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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4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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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礼部又不负责决策。”沈默淡淡道:“只要各位受累,多做出几种方案来,这道选择题,就归内阁和户部去做了。殷大人也不用担心言官说我们浪费,贺大人也不用担心咱们会得罪宫里了。”
  “大人英明。”众人心说这沈部堂还是跟传说一样,果然是狡猾狡猾滴,看来日后跟他混,能少吃很多苦头。
  虽然礼部是六部之中,交接起来最为清简的一部,但沈默彻底完成接印,也到了掌灯时分。尚书大人没走,下面人也只好在那陪着,正好把那些个预算搞一搞。
  “第一天就连累大伙儿加班,这得多少家人骂我啊。”沈默离开自己的跨院后,才看到各司厅的值房都亮着灯,一脸过意不去道:“怨我怨我,快让大家散了吧。”王启明一脸感动道:“大人真是仁义啊……”
  摇摇头,不理这马屁精,沈默坐上轿子,回家去了。
  到了家里,沈默先去看了李成梁,问道:“那俩臭小子,没给你添麻烦吧?”
  “大人放心,没有。”李成梁笑道。
  “他们挺淘的吧?”沈默已经知道了来龙去脉,又问道。
  “还行,比我小时候乖多了。”李成梁依旧笑道:“会越来越乖的。”
  既然如此,沈默也无话可说了,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回到后院,一家人都等着吃饭呢,沈默看阿吉和十分在座,两人的胳膊也好好的,能拿筷子能端碗,终于放下悬了一天的心,但也没多说什么,让大家赶紧吃饭。俩孩子许是怕他说,一吃完饭,丢下一句:‘去背书了!’,便一溜烟跑掉了。
  待孩子走掉,若菡才开口道:“我今天让沈原陪着,去找李先生了。”
  沈默早猜到了,这女人,岂是个肯吃亏的?听说孩子受了伤,哪能不去找回场子?但既然李成梁没说什么,他也乐得不问,便点点头,喝汤没吱声。
  “也没进去,就在门外头听了一会儿,我就回来了。”若菡又道。
  沈默有些吃惊的看她一眼。
  “我当时看见,俩孩子垂着胳膊,跪在地上,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若菡打开话匣道:“本来就要进去,却听那姓李的道:‘这次先饶了你们,以后要不乖乖读书,连腿一起打折。’听说他要给孩子接起来,我就没进去。过一会儿,听到咔吧两声,俩孩子似乎是好了。又听阿吉反问道:‘师傅,为什么要读书?’李先生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往高里说,是为了知礼仪、识廉耻。往实际里说,人只有读书才能上进。’”
  其实李成梁内功深湛,她一站在门口,人家就听到了,且猜到八成是尚书夫人来了,为免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影响了前途,所以才早早给俩孩子接上胳膊,又耐心劝导起来。
  “什么是上进?”十分又问道。
  “上进就是中秀才,中举人,一路上去,中进士,点翰林,就像你爹那样,能做大官的。”李成梁倒也循循善诱:“难道,你们不想成为你爹那样的人?”
  两个孩子听他一说,心内也有几分活动了,闷了半天不作声。又停了一会子,忽然一起问道:“师傅,你也是读书人,为甚么不上进呢?”
  那时候,若菡听了李先生教她儿子的一番话,心上本来有些欣喜,暗道这人不凡啊……这俩小子最崇拜的就是老爷了,这样说指定管用。便也不进了,想悄然退去,忽然又听俩小子回驳先生的那句话——驳得先生顿口无言,她的笑也凝在脸上了。眼睛从门缝往里看,想听听先生拿什么话回答学生。
  只见那李成梁愣了好半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面色很不好看,忽然把眼睛一瞪,吹了吹胡子,一手提起戒尺,指着两个臭小子骂道:“混帐东西!我今儿一番好意,拿好话教导你们,你们倒教训起我来了!问问你父亲:请了我来,是叫我管你的呢,还是叫你管我的?学生都要管起师傅来,这还了得!!”
  偏生阿吉和十分都不是怕事儿的,还嫌把他气得不轻,尤在那里叽哩咕噜道:“是个好样的,就去上进做官给我们看,不要在我们家里混闲饭吃。”
  要说那李成梁也是个人物,心说要是生气我可就输了,怎能败给俩乳臭未干的小子道,便很快镇定下来,道:“师傅我是大才,想要做官还不易如反掌,这就给你们当个三品官看看!”
  俩孩子不信道:“吹吧……”
  “不信?”李成梁长笑道:“那咱们打赌?”
  “打赌就打赌。”
  “要是我赢了,你们从此乖乖听话,不许再淘气。”李成梁道。
  “要是你输了,以后就得听我们的。”俩孩子也开出条件道。
  “君子一言!”李成梁伸出双手。
  “快马一鞭!”俩孩子和他击掌,订立了赌约。
  于是李成梁拿出一份文件,正是他参加兵部考试的执照,上面清楚写着,姓名:李成梁,职务,指挥佥事。官衔,正三品……其实就是个准考证,上面的职务也好,官衔也罢,都是他还没得到的,只是兵部为了简便,所以才这样写。
  阿吉和十分虽然聪明,毕竟涉世未深,哪能明白这里面的道道,见他是立刻拿出来的,那东西又加盖着通红的大印,便真以为,他是三品的大员呢。俩孩子赌品倒还好,虽然不敢,但还是乖乖道:“我们输了。”
  “认输就好,”李成梁暗呼侥幸,赶紧把那东西收起来,又怀柔道:“你们放心,我不是那种死板的冬烘,只要你们乖乖的把书念好了,我会带你们出去玩,下馆子,听戏,好不好?”
  “太好了……”俩孩子雀跃起来,终于肯听话读书了,虽然不知能持续多久。
  “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李先生确实能把他们降服住。”若菡半是放心半是担心道:“可我担心,孩子们跟着他学坏了。”
  “哈哈……”沈默干笑一声道:“你不是送人的心都有了吗,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说是说,可……”当娘的那都是嘴上说说,岂能当了真。
  “夫人不必担心。”沈默宽慰她道:“他们是咱们的孩子,坏也坏不到哪去,关口是找个能降服他们的先生,教教他们规矩。”
  “那,好吧……”若菡无话可说了。
  第二天早饭时,沈默又没看见俩孩子,柔娘说,被先生带出府去了。还不无担心的问道:“那李先生是好人吗,不会把孩子拐了吧?”
  “瞎说什么呢?”沈默失声笑道:“除非他不想在大明混了。”便不再挂心,简单的吃完饭,就往衙门去了。
  话说隆庆皇帝,因为没买成首饰,在后妃那里折了面子,心里老不痛快,虽然没有跟大臣发作,但一赌气几天不上朝,更不阅看奏章,让大臣们想劝谏都没路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先等他消消气了,于是内阁晓谕六部,各司其职,按部就班,每日点卯,不许因此而产生懈怠。
  现在是十月份,夜已经很长了,沈默提前两刻钟出门,天上还能看见星星呢。当他到了衙门,大门刚刚打开。沈默便坐在大堂上,开始处理公文,批了两份文件后,边上的西洋座钟响了七声,卯时到了。
  这时候才有官吏陆陆续续进来,看见尚书大人已经早坐在堂上,众人都吃了一惊,本想上前请安,却见他根本没抬头,只好蹑手蹑脚在堂下列班,等着其他人到来。
  等待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尤其是大气不敢喘的时候,所有人都盼着赶紧到齐,好各自回屋松口气。
  等能来的都来了,时钟又敲了八下,已经是卯时中,过了整整半个时辰了。
  沈默这才合上文卷,抬起头,看看堂下众官员道:“今天是第一次,就不点卯了,从明儿开始,卯时一到就点名。无故迟到三次,或者缺勤一次的,年底考核便降一档。”
  作为提拔京官的依据,每年年底的考核,最为吏部看重,如果不是‘优秀’,根本没有机会升迁,现在沈默用这个来拿他们,哪个还敢儿戏?
  第七七四章 新官上任(下)
  天刚亮些,下面通禀,说是昨日大人邀请的那几个宗室来了。
  沈默便让把他们引到前厅,至于茶水点心之类,有王启明在,他不必操心。又静心看了几分文件,才起身出来与他们相见。
  “哈哈哈,仆方上任,公务繁忙,教诸位久候了!”沈默面带笑容,热情洋溢的从屏风后转出,连道:“恕罪恕罪。”
  几个宗室赶紧起身相迎,为首的一个连忙道:“大人百忙之中,拨冗相见,我等已是感激不尽了。”
  “哪里哪里……”沈默请他们坐下,自己也在正位上坐了,关切问道:“昨天回去后,都还好吧?”
  “还好,还好,幸亏有大人拦着,才没伤多少人……”那老宗室叹息一声,边上个年轻的面露恨色道:“虽然咱们宗室今不如昔,可也不能这么让人欺负了,这事儿一定要让皇上知道!老朱家的龙子龙孙,都让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沈默看他一眼,心说这人还真是拎不清。昨日周御史是在为自己解围,于情于理,自己都有义务为他挡下这一场。这宗室却还在自己面前嚷嚷着报仇,真是和尚面前骂秃子,自找不痛快。
  那老宗室也知道官官相护,何况那巡城御史还是为了帮沈部堂呢,便接过话头道:“部堂昨日说,要我们六个来衙门,相商不敢当,咱们就听听部堂的,到底怎么个真章,总不能让全天下的龙子龙孙,活活饿死去吧?”
  “几位亲王,还有国公,都说好了,会上疏帮咱们说句话的。”边上有人帮腔道:“那要命的《条例》是先帝定的,可是违反祖制的,今上仁厚,必会给咱们条活路的。”
  沈默还没说话,他们先七七八八的唠叨一通,宗室就是这样一群人,你千万不能敬着,一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便也不笑,也不吭声,就任他们说个痛快。
  见沈部堂面色不太好看,那老宗室神情一黯,止住众人的话头道:“诸位,咱们还是听大人说吧。”
  “诸位说得都好,本官身为大宗伯,当然愿意看到,天下宗室都能满意了。”沈默神态如常道:“但显然是不可能的——宗室的禄给标准,是国朝初年定下的。太祖皇帝时,全国的朱姓宗室,不过五十八人。但到了今天,已经激增到多少人,诸位可曾想过?”
  众人摇头,他们哪知道这个?但沈默知道:“我命人查阅了黄册玉牒,并把结果抄录给大家。”他点点头,一名官员便捧着一摞纸张上来,分发给六人。
  几个宗室接过一看,着实吓了一跳,只见上面写道:‘截至嘉靖四十五年止,在籍皇室宗亲,共计一万八千二百零三人。其中亲王三十位,郡王二百零三位,世子二百位,长子四十一位,镇国将军四百三十八位,辅国将军一千零七十位,奉国将军两千一百三十七位,镇国中尉三千九百二十七位,辅国中尉两千一百零八位,奉国中尉一千二百八十位,未封名爵者四千三百位,庶人二百七十五位。另有公主、郡主、县主、县君等两千一百六十七人。按照宗室禄给标准,亲王禄米一万石,郡王、公主两千石,镇国将军、郡主一千石,辅国将军、县主六百石,镇国中尉、县君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则岁给禄米超过一千二百万石。’
  “洪武年间,全国税粮总数,为一千七百万石,宗室禄米支出,不过四十万石,可谓九牛一毛。但到了嘉靖年间,全国税粮总数,为两千四百万石左右,仅宗室禄米支出,已经达到了全国税收的一半。除此之外,还要赐钞、锦缎、芝丝、绢、纱罗、冬布、夏布……其余各种开支更不胜繁举。”沈默语气沉重道:“不是国家不想像原来那样养宗室,而是实在养不起啊!”
  在翔实权威的数字面前,众宗室哑口无言。沈默继续语重心长道:“况且国家待你们向来不薄,凡是玉牒在册的宗亲,每个人名下皆有赐给田地,多的有一千多顷,最少的也有八十多亩……八十亩,算是个中型地主,谈不上锦衣玉食,但生活足够宽裕了。这些土地,全部加起来有四百多万田亩,大都是无需交税的。”说着抬起头看,目光炯炯的望着几人道:“除了你们宗亲,还有外戚、勋贵、功臣、内侍、寺观,都有大量无需交税的土地,数字之庞大,一时还难以统计出来,但绝对超过全国可耕之地的一半。小民以不到一半的土地,缴纳全国的赋税,早就不堪重负,纷纷弃地逃亡。”
  “朝廷所收税银,原本就只能勉强应付开支,但因为宗室数量膨胀的太快,从原先的微不足道,一下占据了过半的税收,结果就是国家根本无法应付,每年所缺税粮,已经超过一千多万石,全国都要维持不下去了……你们都是京城的宗室,亲眼见到京官们生活的窘迫了吧?”沈默说着眼眶通红道:“多少人要在外面偷偷干些小营生,多少人不敢带妻儿上任?又有多少人的老母,常年没有肉吃?为了朝廷能挤出钱来抵御蒙古人,大家都在吃苦,而咱们衣食无忧的宗室们呢?不仅一文钱的税也不交,还为朝廷削减了一点养鸟买狗、逛窑子的钱,就整天在有司门上闹事,还口口声声说没活路了?”他的语调愈发严厉起来道:“真的没活路了吗?那让你们和辛苦讨生活的百姓换换,谁愿意,不妨请举起手来!”
  一番话说得那些,方才还气鼓鼓的宗室,全都低下了头,在直观的数字和浅显的道理面前,他们的那些抱怨和委屈,全都显得苍白和矫情,只能小声重复道:“太祖皇帝定下来的,是千年不易的祖制……”
  “如果太祖皇帝活着,看到他的江山成了这样。”沈默毫不留情道:“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的龙子龙孙!”一句话便把他们堵得哑口无言。
  沈默深谙谈判之道,知道一味逞强成不了买卖,刚柔相济才是王道。于是轻叹一声,缓和语气道:“别怨我说得重,实在是事实太残酷。我管着宗人府,也算是诸位的娘家人,不能不把实话告诉你们……”目光扫过众人道:“今年试行的两个条例,真正受损的,是远支宗室和低阶勋贵。那些亲王郡王,国公侯爷,都没牵扯在内。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害,就不可能亲自冲锋陷阵,顶多不痛不痒的上几本、说两句,能有多大作用?我不乐观。”顿一下,他的话锋一转道:“单凭俸禄吃饭的朝廷大臣,非但不会受到任何影响,反而会因此获益,是以都积极支持这一变革。那天巡城御史为什么敢下令打人,还不是看准了朝野早就对咱们不忿,所以才敢顺势为之吗?”
  宗室们被沈默说得悲哀至极,心里的明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最后一点亮光道:“当今皇上仁慈,难道也无动于衷吗?”
  “这些日子,各种传言不绝于耳。皇上听多了,有时候也难免动恻隐之心。”沈默先扬后抑道:“但眼下的情况是,京衙缺禄米,卫所缺月粮,各边缺军饷,名省缺俸廪!要是再这样下去,国家危矣!皇上仁慈,可他终究是大明的皇帝,得先顾着国家啊……”
  众人的心拔凉拔凉,合着他们就是最该被牺牲的?
  “你们也不必太过难受,”沈默适时安慰道:“朝廷不过是适当削减一点,另外清理一下奸冒的田产,对于该发的禄米,还是会一文不少的,对于你们的田产,还是会保护的。我呢,也会帮你们尽力争取,保证你们可以衣食无忧,依旧是大明最逍遥的贵族。”
  几个宗室本是来谈判的,来了才知道,自己和这位尚书大人差的太远,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只有点头的份儿。
  眼看中午了,沈默命人从冠云楼叫来一桌席面,让王启明和另一个郎中,陪着他们喝酒吃饭,又叮嘱王启明,吃完饭再备点值钱的礼品,把他们送回去。他自己则说声失陪,离开了衙门,准备在外面简单吃点饭,然后下午去翰林院看看。
  谁知他的轿子才刚出衙门,就被人给拦住了。竟然是新任司礼监掌印马森,二话不说,非要请他吃饭。
  沈默虽不愿跟中官走得太近,可更不能得罪了大太监头子,只得随着他的轿子,绕着紫禁城转了个圈子,一直到了什刹海边上,才在个宅子前停下了。
  沈默下轿一看,对边上笑脸相迎的马森道:“吃个饭用跑这么远吗?”
  “这才显得心诚嘛。”马森笑眯眯道:“部堂里面请。”
  沈默皱皱眉道:“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那妖道熊显的宅子,什么时候改酒肆了?”
  “您好记性。”马森眨眨眼道:“进去不就知道了。”
  这时门打开了,沈默看那开门的眼熟,突然就明白了,便不再吭声,也不让胡勇等人跟着,就独自一人,跟着马森进了门。
  一进院门,就看见烫金的沉香木招牌,上书‘神仙居’三个大字,再看那花格窗上悬着的遮挡阳光的潇湘帘,门里的八仙桌儿、官帽椅儿,甚至屋外安放盆花的弧腿架子,用得都是一色的黄梨木,透着人间少有的富贵气象。
  沈默这下更明白了,但也不点破,跟着马森进了厅堂,就见里面装修的富丽堂皇。不说别的,单看酒柜上摆得那些玳瑁、犀角、象牙、螺钿、缅玉酒杯,还有那些古董字画,就算是再排场的酒店,也消受不起。
  且这酒家虽然摆着好几张桌子,但只有当间的一张上,坐了锦袍男子,正在那里大快朵颐,看见沈默进来,便笑起来道:“江南,想不到吧。”
  沈默装出吃惊的样子,张大嘴巴道:“陛、陛下……”赶紧大礼参拜。
  “不要行礼,朕不在宫里,不穿龙袍,也没把自己当皇帝。”隆庆笑吟吟道:“这里是他们修给朕,没事儿出来散心的。你就把我当成朋友,快来陪我吃饭。”说着用快快指指边上,做小二打扮的太监们道:“这些奴婢上不得台面,让他们坐都不敢。”
  正在上菜的孟冲陪笑道:“爷,您这话说得,哪儿见过小二作陪的?”说着把一盘热腾腾的驴肠端上来,拿腔拿调道:“红烧驴肠一份,客官您慢用……”显然为了让皇帝体验下馆子的快感,他们在玩角色扮演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快来一起尝尝朕的大爱!”隆庆拍着桌子,让沈默坐下陪吃。
  沈默只好聪明,搁半边屁股坐在下首,隆庆略让了让他,便雨点般的下筷子,专朝那盘驴肠开火。不一会儿,吃了个痛快,舒服的拍着肚子道:“人说天上的龙肉,低下了的驴肉,朕又说,驴身上,肠子最好吃。”那份儿惬意劲儿,是太监们许久未曾见过的。
  孟冲便巴结道:“万岁爷富有四海,想吃驴肠还不简单?往后奴婢们时常给您上就是了。”
  “呵呵……”隆庆颇为意动,但想一想,又摇头道:“算了吧,宫里又不吃驴肉,单为一道菜杀头驴,实在太浪费了。”
  “皇上节俭,乃万民之福。”孟冲赔笑道:“可一头驴也不值几个钱。”说着竟抹起泪道:“人都说皇帝富有四海,可主子您却连吃盘驴肠都要掂量掂量,这让百年后的人知道了,肯定说奴婢们没伺候好,让您受委屈了。”
  见皇帝搁了筷子,沈默也早就垂手坐在那儿了,起先还没听出怎么回事儿来,待到孟冲说出‘委屈’二字,还哭了起来,他一下就明白了,合着是给皇帝鸣不平呢。他仍不作声,就听那孟冲絮叨下去:“要说万岁爷这皇上,当得真心酸,内库里空空如也,想赏娘娘们点首饰,都得问户部要钱。沈部堂,不是咱家多嘴,皇上这么节俭的主子,打着灯笼没处找,你们外官还想怎么样啊?还让主子做人吗?”
  “孟冲,别说了。”隆庆也是一脸黯然道:“朝廷有难处,朕是知道的,江南别往心里去。”
  沈默心说,你叫我来干嘛的?不就是诉苦吗?我能不往心里去吗?于是也是一脸感伤道:“陛下确实受委屈了,这点银子真不算多……”
  “着,那就烦沈大人去跟他们说说,”孟冲马上接话道:“赶紧来给主子认个错,把钱拨过来吧。”
  “我去说不合适,那就成别人都是恶人,就我一个好人了。”沈默摇头笑道:“其实皇上错怪徐阁老了,过了这阵子,他一定把款拨过来。”皇帝让言官们骂成那样,徐阶那边早就后悔了,肯定要安慰一下的,当然要过了风头再说。
  “那、那……”见他说得如此笃定,孟冲有些结舌道:“那下次呢?只要户部一直紧缩银根,难道要皇上次次吃闭门羹?”
  何止是麻烦?简直是折磨。隆庆点头道:“真的不想了,江南有什么好办法吗?”
  “孟公公的意思是……”沈默把皮球踢回去,显然皇帝和太监已经事先预谋,就等他来坐蜡了。
  “咱家以为,还是自己兜里的钱花得舒服。”孟冲穿着小二的衣衫,一张肥胖的脸上,满是贪婪的光道:“只有让内帑富起来,皇上才能花钱随意些。”
  “如何去做呢?”沈默淡淡道。
  “这就要请教沈大人了。”孟冲终于说出把他找来的目地:“听说您在东南点石成金,弄什么什么发大财,素有‘财神爷’的美称,不如也帮咱们想想办法,让宫里也发点财……哦不,为皇上挣点钱,好让皇上过得舒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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