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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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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已经活蹦乱跳了。”沈默笑道:“拿回去给大叔大妈吃吧。”
“他们会打我的。”长子憨憨道:“你就收下吧。”
边上的沈京看不惯他们磨叽,不耐烦道:“不就是两条鱼吗?给你就留下吧,最多明天再割两斤肉送他家不就得了?”
沈默有些意外的望着沈京,心说这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心眼转得就挺快。
“这谁呀?”长子奇怪道:“你家亲戚吗?”
“哦,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沈默望着沈京,一时有些混乱道:“怎么称呼?”他实在搞不清大家族那错综复杂的脉络关系。
“我也不太清楚。”沈京不负责任道:“兴许是堂兄吧。”
“应该是这样的。”沈默点头道。他算是看出来了,沈京这小子纯粹是在跟自己套近乎,也就不再跟他客气。
“潮生,你们要出去啊?”长子却是个识趣的人。
“对,我们要出去。”沈京点头道:“你有事儿就先去忙吧。”
沈默瞪他一眼,拉住长子道:“你不是说今儿没事吗?咱们逛街去。”
长子点头道:“地里活都干完了,一时没事情。”把个四少爷气得直翻白眼。
见他俩并肩往西去,那傻大个手里还拎着个鱼篓,沈京在背后没好气道:“不嫌沉啊?”一把夺过那鱼篓,让门子送去沈默住的闻涛院,气呼呼的走在沈默另一边。
三人一个锦袍,一个布衣,一个短衫,代表着富家公子,平民书生和贫寒农民,按说这三人是万万不该走到一起的。可他们却偏偏并肩而行,不分前后的招摇过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对于沈京来说,只要能吸引别人眼球就是好事;长子则默默的跟着,别人不问话,他绝不说一个字。
至于沈默,他已经出神了……这实际上是他第一次踏上这个时代的街道。宽而光滑的石板路上行人密集。道左边是鳞次栉比、白墙黑瓦的两三层小楼,右边是清澈的河水。小楼的一层开着各式店面,门面上挂着五花八门的招牌旗子,有的很文雅,比如用篆体刻就的‘聚香居’、用草书写出来的‘酒旗风’之类。也有的很直白,直接在旗子上画出售卖的东西,比如剪刀、铁锅之类。
河水伴着道看不到尽头,河上往来着窄而长的乌篷船,每隔十几丈远的地方,便有一座拱形小石桥供行人过往,水上路上各行其道,谁也不碍谁的事。
跟着沈默闷头走了半晌,沈京终于忍不住道:“我说兄弟,你到底要去哪?难道真是沿着河边散步吗?”
“城隍庙。”沈默说出目的地道。
“哪个城隍庙?”这次沈京和姚长子异口同声道。
“哦……”沈默闭目回想一下,轻声道:“永昌坊的那个。”
不怪他俩问,因为绍兴城里有三个城隍庙。按说‘城内城隍庙,城外土地庙’一个城里有一个也就够了,为什么会有三个呢?这得先从城隍神说起,这位以守护城池、保障治安为主要职司的神仙,在国朝以前,还是个跟土地公一样的小神仙,换算成国朝的官职,最多也就是个从九品,甚至不入流。
但国朝开国以来,深知信仰可怕的太祖高皇帝,下令仿照各级官府衙门的规模来建造城隍庙,并命各级官员赴任时,在城隍庙里宣誓就职。大大抬高了城隍庙的地位,使之成为县城以上必备的建筑。
而绍兴城之独特就在于一城分两半,被一条界河分成了两个县。东边是会稽,西边是山阴。既然是两个县,自然就得有两座土地庙了。
那第三座又是怎么来的呢?不好意思,因为这地方太好了,所以绍兴府的府衙也坐落在城中,你县长都有的东西,我们市长不可能没有吧?
不仅要有,还得更大更好更气派!这就是所谓的绍兴‘一府两县三城隍’!
第十五章 城隍庙(下)
会稽县的城隍庙坐落在河边码头前,庙前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平日里便有许多商贩汇聚于此,贩卖东西,糊口营生。今日又恰逢大集,市场上更是比肩接踵,挥汗如雨,叫卖声、吆喝声、说话声、笑骂声,嘈嘈切切,嗡嗡不绝于耳。
站在集市外,沈默犯了难,这人山人海的,去哪找老爹呢?一边的沈京却满脸兴奋,嘿嘿笑道:“满集的大姑娘小媳妇,还不进去更待何时?”
沈默翻翻白眼,对长子道:“我们进去,你留神写字的摊子。”长子点点头道:“我看着呢。”
三人便挤进人群中,不一会儿便分不清东西南北。长子紧紧拉着沈默,沈京也紧紧拉着沈默,两人唯恐走散了……这下可把个沈小相公折腾惨了,一会儿被长子拉着往东,一会儿被沈京拉着往西,时不时还不由自主的被来往的行人撞上,衣衫被扯破了不说,还被踩掉了一只鞋。
沈默觉着两只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但人挤人、人挨人的,也只能随他们去了。‘就当自己是一截木头吧……’沈默如是安慰自己。
也不知挤了多久,左边的姚长子突然停下了。沈默收脚不及,一下子撞到他背上。后面跟着的沈京,又撞在沈默背上,把沈默撞了个前心贴后背,痛得他哇哇直叫。
沈默十分郁闷,心说:‘我还没叫呢,你叫个啥劲儿?’不过长子似乎找到沈贺了,他也没心情跟沈京废话,攀住长子的脖子,大声道:“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爹被打了!”长子突然大叫一声,两臂推门似的往左右一撑,把面前的行人推到一边,然后双手护在胸前,低头就往前冲,把路人撞得东倒西歪。
沈默身子灵巧,沿着长子开辟出来的道路便往前跑,路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让他越了过去。
沈京跟在最后,周遭环境又乱,等他反应过来,要跟着跑过去,却被怒气冲冲的人群拦住,揪住他的衣服,纷纷指责道:“侬跑这么快,赶着去报头胎啊?还是前面有只金元宝等你拿?”还有那脾气坏的,扬着巴掌便要揍他,骇得沈京满脸发白。
眼看就要被愤怒的人群淹了,沈京终于急中生智,扯开嗓子大喊一声道:“河上飘来一具裸体女尸!”话音一落,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往东看,一时没人顾得上他,沈京这才趁机逃离了人群。
这小子虽然不学无术,却很有心眼儿,他这短短一句话,包含着悬疑、惊恐、侦探、色情、伦理、鬼怪,总能让人找到感兴趣的方面,是以男女老少,无不中招。他还说是‘河上’,把人的目光往东引,自己则朝北跑,实在是狡猾狡猾的。
国人有看热闹的爱好,每有婚丧嫁娶、打架斗殴,甚至是母驴下仔,都会兴致勃勃的围而观之,上千年来痴心不改。且在悠久的围观历史中,形成了一套看热闹的规矩……自觉为被围观者腾地方,便是其中最醒目的一条。
今天集市上突然发生了斗殴,那条奇怪的规律便立刻显现出来,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给他们让出直径一丈的地方,再将其三圈外三圈,围得密不透风。大家伙兴奋不已的相互打听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快便在人群中传诵……似乎是一个卖字的摊子突然被人砸了,闹事的将桌子凳子掀翻,把笔墨纸砚都撒到地上,那写字的书生愤怒的与他们理论,却被打翻在地,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
也有看不下去的,躲在人群中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别打了,再打就要吃官司了。”
场中一条黑凛凛的大汉回过头来,一扯身上短褂,露出肩头纹着的狰狞虎头,恶狠狠道:“少管闲事,连你一起开销!”人们一看,原来是道上的兄弟,更加无人敢言了。
那大汉正在耀武扬威间,人群中突然踉踉跄跄冲出个大个子,正是那充当开路先锋的姚长子。
只见长子一边抡拳往前冲,一边大吼一声道:“给我住手……哦……”却是不知被谁绊了一下,身子直挺挺的飞了出去。
大汉听到身后有动静,冷笑一声道:“敢偷袭?”便使一招‘回头望月’,扭腰转身抡着斗大的拳头,呼得一声回头便砸。
说时迟那时快,低空飞过来的长子一头撞在他的腰眼上,大汉‘哦’地一声,半边身子便失去了直觉,那一拳自然也落了空。
众人只见那大汉被横冲出来的大个子撞倒在地,又重重压上,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又见一个身材瘦削的少年冲了出来。
那少年正是沈默,他一看到场中被打的正是自己老爹,不由目眦欲裂,热血上头,随手拎起一根扁担,朝着三个行凶的暴徒没头没脑的打去。
但他已经丧失了突然性,那三个围殴沈贺的流氓,马上回过头来,几下便招架住沈默的扁担,还抽冷子给他窝心一脚,将他直挺挺的踢倒在地。
那边长子急了,赶紧起身去救沈默,却被倒在地上的大汉抱住两脚,摔了个狗啃屎!他只好回头再与那黑大汉拼命亲热。
三个流氓嘿嘿笑着围住倒地的沈默,准备像对付那卖字书生一般,如法炮制了他。却不曾想沈默虽然身小力亏,却极是悍勇,抱住一条大腿,便狠狠咬下去。
那被咬的恶人顿时哀嚎起来,使劲甩腿想把他甩下去,却只换来沈默更用力的噬咬,任凭另两个流氓对他拳打脚踢,也绝不松口,场面一片混乱。
“休要伤我兄弟!”就在此时,一声暴喝在人群中响起……这次围观群众很麻利的让开一条通道,便见沈京拎着两把明晃晃的菜刀冲了过来,怪不得啊……
见一个青年举着菜刀,面目狰狞的冲过来,那群暴徒相互使个眼色。他们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出气的混混,很沈默他们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现在看对方的人越来越多,一个比一个不要命,自然萌生了退意。
一转念功夫,沈京便冲到了眼前,看着那锋利的菜刀,毫不含糊的劈过来,两个流氓拔腿就跑。
至于被死死咬住的那位,死道友不死贫道,兄弟自求多福吧……
第十六章 济仁堂(上)
四个歹徒跑了俩,剩下的一个被沈默咬住,一个最终被长子按住。
沈京也不去追赶,回身便把菜刀架在沈默对头的脖子上,冷声道:“放开他!”
那流氓高高举起双手,痛呼道:“我投降我投降,你让他放开我吧。”
沈默这才松开口,呸呸几声,突出几口血沫。他揉一揉嗡嗡作响的脑袋,顾不上满身的疼痛,勉强起身,踉跄着跑到沈贺边上。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还好只是昏厥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咳嗽几声,红着眼对四周的百姓道:“谁帮个忙,去叫官差和大夫来,我重重有谢!”那个谢字咬得极重。
边上有人看不过去,应声道:“我去。”却被个老人叫住道:“单单叫大夫就行,可别叫官差来生事。”那人显然明白老人的意思,点头道:“晓得晓得。”便往最近的医馆去了。
沈默给老爹顺了几下气,双目通红的问那说话的老者道:“为何不能报官?”
“小哥,这是为你们好啊。”老者赶紧解释道:“且不说一旦扯进官府来,就平白生出许多打点破费;单说这些人,可都是混帮派的,身后不知有多少兄弟呢。”
“哼,小子!”这时那被按在地上的黑大汉也开口道:“识相的就快把爷爷放开,今天这事儿就这么算了,否则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呸!”沈默用一口血痰回答了他的恐吓,面色狰狞道:“要是我爹有个三长两短,我杀你全家!”
“小子口气不小……”任谁都能看出,这个两眼通红的少年,绝对不是在开玩笑,那黑大汉也有些慌了,色厉内荏道:“你知道我哥是谁吗?”
“你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人吗?”沈默不回答,冷冷反问道。
“一个卖字的穷酸而已。”黑大汉突然意识到,自己怎能被个穷小子吓住呢,登时气势汹汹道:“不就是你爹吗?告诉你,天王老子也打得!”
“我爹虽然不是天王老子。”沈默冷笑道:“但他是堂堂正正的廪生身份,你还真敢下得去手啊!”说着对那老者近乎嘶吼道:“叫官差,听到了吗!”
此言一出,场中一片哗然。围观的老百姓怎么也想不到,那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的穷书生,竟然是位相公。
那老人也不再多言,转身一溜烟跑去找捕快……竟然有人胆敢伤害秀才先生,这真是太令人惊奇和气愤了。人们顿时愤怒起来,不少人摩拳擦掌,就要上前揍这两个暴徒……也不知道早干嘛去了。
一听说自己打得是位相公,那黑大汉登时没了气焰,使劲抬头对人群中大喊道:“那个谁,你不是说是个落魄书生吗?怎么是秀才老爷呢!”
“谁?”沈默沉声逼问道。
“就是那个谁”黑大汉这才想起,根本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卜楞着脑袋道:“刚才还在边上看来着。”
几个男人找来麻绳,将两个歹人五花大绑。虽然一时没有抓到主使,但沈默并不着急,除了那几个卖字先生外,他想不起还有什么人会跟父亲结怨。
这时东边响起一阵呵斥声,人群忙不迭的闪开。几个头戴圆顶巾,内穿青衣、外罩红布马甲,腰系一条青丝带的公人来到了现场。
当先一个不穿红马甲,腰系红丝带,似乎是个小头目的,打量一下场内,声音还算尊敬的问道:“是哪位先生挂彩了?”
“这位捕爷,”沈京一指沈贺道:“受伤的人是本县廪生沈相公。”他怕跟个火药罐似的沈默炸了,因而抢先说道。
那班头看一眼躺在地上的沈贺,但见他头发花白,衣衫残破,登时便起了轻视之心,表情也僵硬许多道:“怎么回事啊?”
沈京便将事情经过讲与他知道,那班头听完后,突然神色严肃起来。细细端详着黑大汉,好一会儿才沉声道:“朋友,哪条道上的?面生的很啊!”
“反正不是混你们这条道上的。”黑大汉使劲低下头,明显是心虚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班头上前一步,一把扯开那汉子的衣衫,露出膀子上的虎头,冷笑道:“果然是山阴虎头会的,兄弟,你们捞过界了吧!”
“什么?山阴人!”人群顿时炸了锅,爆发出比方才嘈杂百倍的噪音,似乎人人都变得怒不可遏,他们大声嚷嚷道:“竟敢欺负我们会稽人,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事情一下子便变了味。
那汉子顿时额头见汗,狡辩道:“我们是来赶集的,碰巧打了一架罢了,不算捞过界……”
这时候,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起先去的那人,终于将大夫请来了。
那大夫原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一见沈默爷俩便愣了下,接着换上一副认真的面孔,上前为沈贺查看伤势。
“大夫,我爹怎样?没危险吧?”沈默关心则乱,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稳重风度。
“这个么……公子请放心,令尊没受什么内伤,但是关节似乎有些错位,还是速速回堂上,请正骨大夫正一下,以免落下后患。”那大夫很认真道。
沈默点点头,见长子不知从哪推来一辆大车,便对沈京道:“搭把手,帮我抬抬。”
沈京过来,与他小心的将沈贺移动到车上,又转身拍一下那班头的手道:“捕爷,救人要紧,您看是不是让我们先走?”
班头感觉手头一沉,似乎足有七八钱的份量,便快而不露痕迹将其抄进袖里,面上多一丝笑容道:“去吧,人命关天嘛,不过还请几位回头去衙门报个案,咱们走一下过场。”
“一定一定。”沈京笑着拱拱手,这才回头去追沈默和长子,那俩人已经推着大车,走出老远了。
等官差找齐了一干人证,压着两个道上人物离开,人群便渐渐散去,大集很快恢复了喧闹,再看不见一点这件事的影子。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事儿不可能这样算完了,只要牵扯到两县之间,就绝不会这样算了。
大家拭目以待……
第十七章 济仁堂(中)
三人推着沈贺,跟着那大夫一路急行,没用多会儿,便到了医馆门前。沈默一看门上那块‘济仁堂’的匾额,这才知道那大夫为何见了自己会发呆。
这次的伙计没有再赶人,而是手脚利索的抬一块门板来,将伤号小心抬进店里,请大夫医治。
看着老爹被抬进里屋治伤,沈默终于松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一停下来不要紧,他终于感觉脸上身上,好几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不由嘶嘶得倒吸着冷气。
长子和沈京立马凑过来,关切道:“怎么了?”
沈默抬头呲牙笑道:“你们受了伤吗?”
两人一同摇头,长子很认真道:“胳膊破了点皮,别处都没受伤。”
“好吧,我受伤了。”沈默点点头道。
沈京赶紧叫大夫过来瞧瞧。大夫一撩他那破破烂烂的衣衫,露出后背的几片乌青,用手戳了戳,痛的沈默呲牙咧嘴,那大夫才笑道:“也不妨事,都是皮肉伤,开瓶红花油回去,一天搓上三次,七天就好了。”
沈京两个这才松口气,他一屁股坐在沈默旁边,端起机上的茶碗,也不管是谁的,仰头咕嘟嘟灌下去,这才舒服的长吁口气,胡乱抹抹嘴道:“今天真他妈刺激。”
沈默转过头来,认真端详他半晌才沉声道:“谢谢。”
沈京愣一下,挠挠头,故作矜持的笑道:“自家兄弟嘛,客气什么……”说完便不可抑制的大笑起来,震得房梁上直往下飘灰,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素来以害虫自居的四少爷实在太高兴了……终于有人跟他真心说谢谢了。
沈默和长子真想挖个洞钻进去,装作不认识这人的。
沈京这边持续猛烈的大笑着,通往后堂的门帘被挑开了,一个气呼呼的丫鬟从里面出来,小嘴巴巴道:“前面怎么了?不能让病人安静点,不知道小姐在查账吗?”
沈京的笑声戛然而止,沈默和长子忍俊不禁嘿嘿之笑,心说这小娘们嘴太毒了。
他循声一看,便见个青春活力的小丫鬟,正杏眼圆睁的瞪着自己,不由老脸一红道:“看个索西?”他一着急,把绍兴土话给说出来了,就是看个什么的意思。
谁知那小丫头的视线很快越过他,落在左边的沈默身上。一看到那张清秀的面庞,小丫头的小心肝就是一阵乱颤,心中哀叫道:‘菩萨啊,他第一次来看我,就看到我最暴力的一面,我怎么这么倒霉?’又想道:‘他会不会以为我是泼妇,就此跟我绝交啊?’
不用猜,她便是沈默认识的唯一少女,据说是殷大小姐的高级贴身大丫环,画屏姑娘是也。今天她又是陪着自家小姐来查账了。
按说殷家产业都是一个月查一次账的。只是这济仁堂重新整顿,自然要紧盯着点,仅仅过了十天,殷小姐便又一次过来了。她刚刚坐下,提起笔蘸饱墨,正要将这几日的账目算清楚,便听到外面突然一阵鬼叫,吓得她登时一哆嗦,笔头便重重戳在账册上,落下一大团墨迹。
身为小姐的贴身丫鬟,画屏自然不会眼睁睁见小姐吃亏,登时火冒三丈,撸着袖子便跑出去,要找那打断小姐算账的人算账。
谁知一出来便看到那……那人,什么丑样子都被他看到了。哎呦羞死了,画屏姑娘嘤咛一声,捂着红彤彤的脸蛋,扭头跑回后堂去。
望着这汹汹而来,落荒而去的小丫鬟,沈默和沈京面面相觑。
“这是谁呀,不会有病吗?”沈京一脸好奇的问道,当然不排除报复的可能。
“殷小姐的贴身侍女。”沈默呲牙笑笑道:“可能是今天吃了什么不消化,往常不这样的。”
“什么什么?殷小姐的……侍女”沈京两个眼睛瞪得有牛粪蛋子大,嘴巴可以塞进一个西瓜道:“是这济仁堂的主家吗?”
“应该是吧。”沈默很奇怪他的反应,小声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沈京满脸激动,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会稽县里谁家最有钱吗?”
“不知道。”沈默实话实说道。
“就是殷家。”沈京给出了毫不意外的答案:“她们家有店铺十余个,工场好几处,雇工近千人,家财何止万贯?本县无出其右!”又继续问道:“你知道全会稽,哦不,全绍兴公认的第一美女是谁吗?”
“不知道。”沈默很配合道。
“殷家大小姐是也。”沈京唾沫横飞道:“这也不是我评的,而是文徵明文先生,在前年见过殷小姐的芳容后,亲口做出的评价。”说着一脸唏嘘道:“徵明先生作为色国前辈、我等之偶像,赫赫有名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虽然年事已高,但眼力愈发老辣,他说第一那就一定是第一的。”
是男人就对这种话题感兴趣,沈默果然忍不住问道:“那你见过吗?”
“我见过……”沈京大喘气道:“半面。”见沈默兴头顿失,他激动的手舞足蹈道:“能见到殷小姐半面,已经是极为幸运了。人家是大家闺秀,不可能抛头露面的,若不是那年趁着她在城隍庙里上香的机会,连半面也是瞧不着的。”
“漂亮吗?”就连老实忠厚的姚长子也笑声问道。
“就跟你说一件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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