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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5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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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最高处,徐阶对子弟们的实力看得清清楚楚,沈默之所以显得与李春芳、张居正差不太多,是因为这个学生,得了自己的真传,把乌龟神功练到了第九重,向来是有十分力气只用一份,把剩下九分藏起来,总让人觉着他不过如此。若是他真把全部力量使出来,张居正也好、李春芳也罢,根本不是他手下一合之敌。无它,实力悬殊太大矣!
  徐阶不是没想过削弱他,虽然碍着师生名分,不好霸王硬上弓。但这些年来,他算计沈默还少吗?可以说坑爹也没这个坑法的。然而越是交手,才越发现他的厉害,这个小子把太极练到了极致,不管自己使多大暗劲儿,他都能不露痕迹的化解掉,甚至还会奉还回来,让自己暗中吐血好几回。
  他不得不承认,现如今除非撕破脸,和他明着干仗,否则自己也拿他无可奈何了。然而,真要那样的话,自己也就完蛋了……师生师生,不光学生要顺从老师,老师也要爱护学生啊!
  要是沈默现在五十岁的话,徐阶肯定毫不犹豫的选他。但他才三十出头而已,前面有两位年长的师兄,要拨乱反正,要长幼有序,就只能让这个强大的小弟子靠边站……
  所以徐阶虽没有亲自出手,但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是在他的心意之中,那些自以为是的幕后黑手,在他眼中,不过是棋子而已。
  天下这盘棋,够资格对弈者,寥寥……
  ‘竟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徐阶疲惫的叹息一声,对于利用这种手段击败这个最优秀的学生,徐阁老心有不忍,然而为了大明计,他不得不行此下策。按照对沈默了解,虽然肯定一肚子邪火,但也一定会来找自己讲和的……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想要保全自己的名声,沈默只能暂时低头。这个学生太像自己了,徐阶只需以己度人,就可以猜出他的想法。
  ‘我会和他好好谈谈,’徐阶心中早有盘算:‘虽然内阁没了他的位子,但我要保住他,位子也给他安排好了,东南还是在他手里,我更放心。他是个识时务的人,一定会答应的……’想到这,他坐起身子,对外面道:“去问问,江南到哪里了?”
  外面也在时刻关注沈默的动向,很快便有回话道:“沈相进城后没回家,轿子直奔东安门来了。”
  这一声,不仅让徐阶神色稍安,也让大厅中侧耳听着的几人,放下了心,显然,大家的判断没有错,沈默始终是理智的……
  陈以勤终于忍不住起身,就要往外走。
  “陈相,您去干吗?”张居正的声音响起。
  “透透气,屋里太臭!”陈以勤哼一声,拂袖而去。
  “臭吗?”张居正和李春芳对视一眼,摇头道:“莫名其妙。”
  “是啊,今儿都怪怪的。”李春芳也点头道,便继续低头办公。
  众人便安下心,等着沈默踏入会极门,只要他进来,则大事定矣……
  “已经上了长安街,正朝这儿走呢。”见阁老们关心,禀报自然相连不断。
  “到了午门,进来了。”一声声禀报,让众人心里愈加安定。
  “没往咱这边拐,他直接往皇极门去了。”然而这一声,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不回内阁,往内宫去干什么?这不合规矩啊……
  徐阶一下坐起来,险些脑溢血……
  皇极门前,一身风尘的大明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前去南京办事钦差,沈默沈拙言,面无表情的站立在那里,看都没看一眼身后的会极门。
  第八零八章 意外(中)
  站在高大庄严的皇极门前,沈默抬头望了望天空的太阳,光芒万丈、如此耀眼。
  他的耳边回响起,进城时沈明臣说的话:“大人,您要慎重考虑,这样做的代价,实在太大了……一直以来的坚持,岂不全都白费?”
  “可是这次的对手太强,天时地利人和,有心算无心,我再和他们按规矩来,就只能被赶出内阁了……”安静的车厢中,沈默的声音十分疲惫。
  “退一步,有时海阔天空。”沈明臣深知沈默的理念,更知道背叛自己的理念,是多么的痛苦。
  “不,只会步步受制,几乎没有再入阁的可能。”沈默萧索的摇摇头道:“况且如今之东南,看起来好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际却还很童稚,没有一棵遮风避雨的大树,是禁不起风吹雨打的。”说着朝沈明臣勉强一笑道:“这一次我不能输,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大人好像变了。”沈明臣低声道。
  “句章,我俩从前都天真了,二位寅先生说得对,”沈默深深望着他,声音渐渐坚定起来道:“你守不守规矩,根本不会影响到别人,要想让所有人都守你的规矩,办法只有一个,就是由你来制定规矩,不遵守者出局。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沈默心中默念,把最后一丝犹豫消灭干净。刺目的阳光把他映得浑身金光,以至于守门的禁卫,必须手搭凉棚,才能看清来人,赶紧上前行礼道:“原来是沈相,您这是要去面圣?”
  沈默点点头,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一个匆匆走来的太监身上,那是皇极门的守门宦官。
  那禁卫也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看到是上峰来了,便闭嘴站到一边。
  “哎呦,是……沈相爷。”那太监见被注视了,连忙放慢脚步,装作不是特意赶来的样子,朝沈默笑眯眯的行礼道:“奴婢给您请安了……”只是肺活量太小,不能马上调匀呼吸,说话都带喘。
  “这位公公有礼。”沈默拿出出入禁宫的腰牌道:“本官要去面圣。”
  “哎呦……”太监也不接他的腰牌,而是一副‘你来得不巧’的模样道:“乾清宫管事知会,七天后是杜太后的忌辰,皇上要焚香斋戒,这段时间不见外臣。”说着陪笑道:“您请过几日再来。”
  “孝恪太后的忌辰,是下月初七,”沈默微一沉吟,面无表情的看着那太监道:“今天是廿九,皇上要斋醮的话,似乎明天才开始。”
  “这个……”那太监没想到,他能把杜太后的忌辰,记得这么清楚,瞠目结舌之余,强辩道:“反正上面这么知会的,咱家也只有依命行事了。”
  “这上面,是指的皇上,”沈默轻吁口气道:“还是哪位公公。”
  “当然是……”那太监话未说完,却听沈默冷冷道:“本官会向皇上求证的。”
  “呃……”那太监硬生生的咽下‘皇上’二字,小声道:“乾清宫传话,并未说明是否是上谕。”
  沈默的目光飘向远处,他看到在那皇极殿廊柱之后,一个红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八成就是冯保。他心里的火,已经把头发都点着了,但毕竟在官场这座八卦炉中,炼到了内阁大学士的位子,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淡淡吩咐道:“你把冯保叫来,或者我自己去问。”
  “这个……”太监就在那里纠结开了,‘这个’了半天,也不说是去还是不去。
  “不想去,就放我过去。”沈默便要迈步往里走。
  “沈阁老,哎,沈阁老……”太监赶紧下意识把他拦住,一脸哀求的小声道:“您老行行好,这要是把您放过去,小得屁股就得开了花。”
  “这么说,是有人让你拦住我?”沈默和他近距一尺,目光似乎能把他看透一般。
  “这个……您就别为难奴婢了。”那太监快要哭出来了。
  “我教你个不为难的办法,”沈默轻叹一声,示意他附耳过来。
  那太监便把头凑过来,一脸小意道:“谢阁老体恤。”
  话音未落,啪的一掌已经扇在他的脸上!那太监毫无防备,被这一耳刮子扇得在原地打了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冒金星被打懵了。
  一众禁军看傻了,全都张大嘴巴,瞧着在那转动手腕的沈阁老,都没有上前去搀扶一下守门太监的。
  “本官有出入禁宫之腰牌,非宫禁、特旨不得阻拦!”沈默严厉的声音在城门洞内回荡:“尔区区阉竖,竟敢私自阻拦于我,这一巴掌是让你长个记性,若有下次,本官必将上达天听,让皇上裁决!”说完,便在一众禁军的目送下,迈步进了内宫。
  待他走远了,禁军们才想到把公公扶起来,本以为他肯定要恨死沈默了,谁知他却轻抚着半边猪头,深情的望着沈默的背影道:“沈阁老真厚道啊……”
  众禁军心说,这不是被打坏脑壳吧……
  沈默来到乾清宫外,冯保带着笑迎了上来:“奴婢给沈相请安,您这么早就回京了,还以为得在南方过年呢。”
  沈默打量他一眼,这厮虽然强作平静,但两腮稍带红晕,气息也不太匀,八成是刚从外面跑回来。但他也不点破,只是淡淡道:“是啊,意外吧。”
  “呵呵,瞧您说的……”冯保一脸坦然的笑道:“皇上一直念叨您呢,奴婢当然希望您早回来了。”
  “是吗?”沈默似笑非笑道:“我要面圣,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您来的真巧了,皇上明儿就要斋醮,再晚半日便得等七天了。”冯保陪笑道:“奴婢这就去通禀。”他想一句话把自己摘清,沈默也不拆穿他,点点头,便等着他去通禀。
  大约过了一刻钟,冯保宣进。
  西暖阁中,隆庆皇帝头带翼善冠,身穿盘领宽袖的盘龙袍,兴冲冲的迎了出来,朝刚进殿门的沈默笑道:“先生竟这早回来了,倒让朕好生惊喜。”
  “微臣参见皇上……”沈默一撩袍角,便伏跪于地,大礼参拜。
  “快起来,没有外人,不必多礼。”隆庆竟伸手去扶沈默,让一旁的冯保猛然意识到,自己和那人都是痴念了。
  沈默哪能让隆庆去扶,顺势起来,君臣到里间炕上就坐。
  隆庆歪在明黄色的靠枕上,笑问道:“先生何时返京?”
  “回皇上,”沈默在炕沿上搁了小半屁股,保持正襟危坐道:“半个时辰前进京。”
  “哦……”隆庆奇怪道:“这么说,一进京就来朕这儿了?”
  “正是。”沈默点头道。
  “可有什么事?”隆庆微微紧张,这太反常了,若不是有什么大事,沈师傅不可能这么急着见自己:“师傅请说吧。”
  “一桩小事而已。”沈默点头道:“微臣在南方听说,皇上命东厂,将前东南总督胡宗宪押解进京,不知可有此事?”
  “哦……”隆庆挠挠额头,想了想,想不起这码子事儿,便对外间道:“冯保,朕有派东厂去抓过人吗?”
  “好像有这码子事儿,”冯保是个灵精的,这时候哪会惹火烧身,赶紧恭声答道:“不过奴婢对东厂的事儿不清楚,还是招滕祥来问问吧。”
  “朕想起来了,”一说滕祥,隆庆倒想起来了,轻拍下额头:“好像上个月,内阁递了个本子,票拟说:‘伪造圣旨,视同谋反,着有司立即收押进京。’朕问你,这事儿归谁管,你说滕祥。”
  “还是万岁记性好,奴婢也想起了。”冯保赶紧给自己一耳光道:“确实是奴婢叫滕祥来的。”
  “什么猪脑子。”皇帝啐他一声,转而对沈默道:“怎么,这案子有何不妥?”
  “案件本身如何,微臣并不知情,亦不敢多言。”沈默从炕沿起来,躬身道:“微臣要请陛下恕罪,微臣斗胆将拱卫司派给我的锦衣卫,派去一路护送胡宗宪来京。”
  “哦……”皇帝吃惊不小道:“你们是何关系?”
  “一者,他是微臣的老上司,老战友。”沈默轻声道:“二者,四年前,微臣奉命巡视东南,实则是领了暗旨,要解除他的兵权。”
  “竟然是这样?”隆庆知道沈默曾经略东南,却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样一层,不由起了探究之心,问道:“为什么要解他的兵权?”
  “飞鸟尽、良弓藏,此乃君臣相宜之道。”沈默语调平淡道:“当时他掌六省之兵,功高盖世,已成朝廷隐忧,去其兵权,乃是题中应有之义。”顿一顿道:“况且当时,有言官攻击他为严党,说他与海寇头目王直、徐海等人皆为同乡,其所任蒋州、陈可愿等人都是海寇奸细。他还在王直解往京城途中,偷偷将其释放,且许徐海任海防官,与王直约誓和好,丧权辱国,丢尽祖宗的脸,这才换来了所谓的‘和平’……便认定胡宗宪所谓的功绩,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自导自演、自吹自擂的一出闹剧而已,与仇鸾之辈没有区别,请先帝明法典、正视听,立刻撤销他一切职务,将他枷送京城受审。”
  “言官就是这样,一派迂腐之言!”皇帝皱眉道:“沈师傅说过,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朕看东南现在挺好的,倭寇也没了,百姓也安生了。王直徐海之流,也被改造成了海上的护航队,还替朝廷出兵去救吕宋,完全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浪子回头金不换嘛。”说着一摆手,给胡宗宪定性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胡宗宪做得很好嘛!”他当然要说好了,徐海、王直那什么‘皇家护航队’,已经把今年的一百万两孝敬如数奉上,让皇上的荷包一下鼓起来。
  男人呀,有钱才能有底气,皇帝也不例外。有了钱,他才能完成早就许下的承诺,给嫔妃们添置首饰,不用再一想起这事儿就不举。才能想玩什么玩什么,想怎么玩怎么玩,而不用看外廷的脸色。不管别人怎么看徐海、王直,但在隆庆眼里,那就是赵公财神和关公财神啊!只要他们不上岸祸害老百姓,皇帝还是要保他们的。
  加之隆庆对言官已经腻味到极点,听了沈默讲述当年的公案,他便下意识的为当事人开脱起来。
  “皇上英明。”沈默的马屁依然保持低水平,恭声道:“先帝也是这样说的。先帝在当初的圣旨上言道:‘都说胡宗宪依附严嵩,实则他不是严嵩一党,自任职御史后都是朕升用他,已经八九年了。而且当初因降服王直而封赏他,现在如果加罪,今后谁为我做事呢?让他回籍闲住就好了。’对胡宗宪既往不咎,命其体面退休,这正是先帝对微臣的指示,微臣也是这样传达给他的。结果他也表现的十分有风度,既没有抱怨,也没提什么要求,十分配合的以兵部尚书卸任,并称病致仕,为先帝和朝廷避免了一场‘苛待功臣’的非议。”
  听了沈默讲述的前尘旧事,隆庆不禁沉吟道:“是大明欠胡宗宪的。”
  “如果事情就此打住,大明不欠他的,”沈默长叹一声道:“因为胡宗宪固然功高盖世,但也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功是功过是过,本不能抵消的。然而天恩如海,先帝赦免了他的罪过,使其可以荣休,便已酬谢了他的功绩。”他神色一黯道:“然而,臣万万想不到,竟然又起风波,让安享晚年的老哥再陷囹圄,要受那千里槛送之辱……”说着语调哽咽起来道:“微臣昔日对他的凿凿承诺,犹在耳边,他是那样的相信我,撒手的那样彻底。想不到仅仅过去四年,我就……他就……”话到此,眼泪滚滚,再也说不下去。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更何况向来在隆庆心中,以睿智、豁达、无所不能的形象出现的沈师傅……
  隆庆便跟着两眼通红,没穿鞋就下地拉起沈默道:“师傅忠义,锦衣卫是该派的,此事不要放在心上。”说着抽抽酸涩的鼻头,低声道:“胡宗宪的事情,是朕孟浪了,既然先帝已经盖棺定论,朕就不该再反复。我这就拟旨放人,老师不要难过了。”
  “不……”沈默摇头道:“皇上口含天宪,金口玉言,岂能自相矛盾?”
  “唉,无妨无妨。”隆庆却很看得开道:“朕这个皇帝,哪还有什么威信?反复一会,也属正常。”
  “皇上的恩情似海,微臣铭感五内,然而比起皇上的威信,臣与胡宗宪不过区区二臣子而已,不能因小失大。”沈默嘶声道:“微臣没有尽到对胡宗宪的承诺,已是不义。若是再让皇上背信,微臣又是不忠,不忠不义之徒,有何颜面立于朝堂?臣请皇上收回成命!”
  听了沈默的话,隆庆眼圈彻底红了,心中无限熨帖道:‘这才是真正为我着想的人啊。’他从小缺少关爱,也就特别珍惜关爱,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要以十分相报,在凉薄成性的帝王行列中,却是异类……朱家皇帝更像人,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所以见沈默越为自己着想,他就越要为沈默付出,坚持的一摆手道:“此事朕意已决,师傅不要再说了,”便对冯保道:“拟制!”
  “如果皇上真要这样……”沈默伸手摘下头上的乌纱,红着眼送到皇帝面前,坚决道:“请皇上先将微臣打为庶民,永不叙用,再赦免胡宗宪!否则不足以示天威、正人心!”
  君臣就这样僵持起来,这时冯保出来分解道:“皇上,既然沈相如此坚决,必然有他的想法,何不听完再说呢?”
  “也是。”隆庆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朕激动了,师傅快起来,咱们坐着说。”
  冯保赶紧上前把沈默搀起,还将他的官帽小心拿起,用袖子擦了擦,双手奉上。
  沈默接过来,也不戴,只是抱在手中,轻声道:“微臣的本意,绝不是触犯皇上的权威,所以即使听说胡宗宪被捕进京后,我也希望能通过三法司会审,或是还他青白,或是给他定罪。微臣已经打算,接受任何公正的结果……”其实这段台词原先不是这样的,但那些蠢货给了他撇清自己的机会,沈默当然要临时修改了:“大不了一命赔一命,我去阴曹地府向他道歉就是。”
  “那可不行!”隆庆吓得一哆嗦,但很快反应过来道:“那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师傅不得不改变主意呢?”
  “因为……”沈默目光中,满是痛恨、愤怒和担忧,配上他略微扭曲的表情,将其心情表现的淋漓尽致:“那些保护胡宗宪的锦衣卫来报,押解队伍在山东境内偏离了官道,与那告发他的佥都御史万伦、山东巡按胡言清,在一个叫夏镇的偏僻地方会合了!”
  第八零八章 意外(下)
  隆庆虽然反应慢一些,但并不傻,甚至有些看透世情的庸俗智慧。他前半生掉进了黄连汤,后半生便不想再吃苦受累,只想好好享受当皇帝的乐趣。至于齐家治国,在他看来都是苦差事,交给信任的人做就是了,怎么也比自己乱插手强。
  他对高拱的依赖,对沈默的信任,对内侍的包庇纵容,无不体现了这一心理。然而这不代表,他的信任是无原则的,一旦突破他的底线,则必将引来天雷滚滚。
  但他终究是个仁慈的皇帝,所谓逆鳞不过寥寥,一曰,欺瞒圣听,二曰,内外勾结而已。恰好,沈默告这一状,就把他这两大逆鳞都触到了……
  “他们想要干什么?”隆庆那张温和的面孔,开始表情僵硬起来:“想要干什么?!”皇帝不能不气愤,内外廷整天在他面前打成一团浆糊,怎么出了京城又勾结起来?莫不是所有人都在做戏?还是把他这个皇帝当猴耍?
  “这正是蹊跷之处。”沈默沉声道:“微臣担心他们会私设法堂,严刑逼供,以在进京之前,便屈打成招、造成既成事实……”说着朝隆庆深深施礼道:“微臣星夜进京,唐突面圣,别无他求,只求能给胡宗宪合法的审判,正人心,靖浮言,莫让天下人齿冷!”
  “师傅说,该当如何?”隆庆突出一口浊气,温声问他道。
  “请皇上下圣旨,火速发往夏镇,阻止他们刑讯逼供。”沈默朗声道:“使胡宗宪能安全抵京,再行审判。”
  “原来如此,”隆庆不由暗道:‘我这老师也太小心了,为这么点小事儿,值得这样着急上火吗?’但心中还是十分欣慰的,知道沈师傅是处处考虑皇帝的权威,真心为自己着想才会这样。于是他不假思索道:“冯保,拟旨。”
  冯保那边早准备好,提笔站在小几边上,将隆庆口谕:‘着镇抚司火速缇骑南下,捉拿一干欺君瞒上的奴才……还有那几个胆大包天的御史,并护送宗宪进京,不得有误!’润色之后,写成了条子,奉给皇帝过目。
  隆庆看两眼,便让他快去传旨,然后对沈默温言道:“先生一路劳顿,快回去歇息吧,待养足了精神再来……宫里宫外乱成一团,连朕都看不下去了。”顿一顿,低声道:“朕现在,只信得过你,好歹咱们合计出个对策来。”
  “微臣惶恐,皇上息怒,”沈默深施一礼道:“越是生气时,就越得慢慢来,不能让怒火干扰了圣断。”
  “朕晓得了。”隆庆挤出一丝笑容,点点头。
  又和皇帝说了几句,沈默便告退出来。
  出了暖阁,见冯保候在那里。方才在里面,这厮倒是十分识趣,言语间大有卖好之意,沈默也就不跟他计较宫门之事,站住脚道:“公公在等我?”
  “公公担不起,您还是叫我贱名吧……”冯保小心陪着笑道:“奴婢向阁老讨个见谅,皇极门那儿的误会,归根结底是奴婢没交代清楚,下面的蠢材又不长眼睛,阁老千万别往心里去。”
  “呵呵,”沈默笑笑,想到一个笑话,每个说‘呵呵’的人,心里想得都是:‘我日你大爷的!’于是淡淡道:“无妨,只要不再有下次就好。”
  “肯定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冯保身子前倾,侧让开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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