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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5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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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看着架势,就是装得是炸药,也没人敢检查。
  沈默进去,便见徐阁老穿一身深灰色的长袍,头上束着平定四方巾,和一个普通老者没有任何区别的背手站在那里,正慈祥的望着他。
  沈默把那瓷罐往地上一搁,便行大礼道:“学生沈默,拜见师相!”
  “呵呵,快起来,”徐阶快步上前,一把把他拉起来道:“好啊,咱爷俩还能再见一面,真让老夫喜出望外。”虽然今日离京,但徐阶已经退了整整俩月,加上过年,歇了足足七十五天,别的不说,至少把气力养回来了。
  “这么早过来,”把沈默拉起来,徐阶亲热问道:“还没吃早饭吧?”
  “是。”沈默点头道:“怕您已经启程,便赶紧过来了。”
  “呵呵……”徐阶以前没这么喜欢‘呵呵’,拉着他的手往里走道:“当老师还是首辅啊?退下来了,有的是时间,用不着再争分夺秒了。”进了屋,指着桌上的早饭道:“瞧,到现在还没用早饭呢,咱爷俩正好一起吃。”
  “请师娘也一同来吧。”沈默礼貌性的道。
  “算了,她在别间用吧。”徐阶竟亲自给沈默盛粥道:“不然你不自在。”
  沈默哪能让他盛粥,赶紧上前道:“师相,还是我来吧。”
  徐阶把盛了大半满的粥,搁在他面前道:“老夫已经退了,你也该换个称呼了。”
  “换个称呼,您也是我老师。”沈默沉声道:“还是我来吧。”
  徐阶面色欣慰的点点头,这次不再坚持了。
  沈默便给徐阶盛上了粥,恭恭敬敬递在他面前。
  徐阶慈祥的看着他,眼里和皱纹里都是笑容道:“快坐下吃吧。”
  沈默把那个小瓷坛打开道:“这是老师最爱吃的甪直酱菜,学生回来路过,便买了些……”说着便黯然道:“不过老师现在也不稀罕这个了。”
  “唉,多少年了。”看到那酱菜,徐阶十分感慨道:“每次你从东南回来,都不忘了给老夫带家乡的酱菜……”说着眼眶湿润的望着沈默道:“回去后固然可以把这螺丝菜当饭吃,可吃不到你给带来的了,老夫怎么会不稀罕?”
  第八二八章 在脚下(下)
  三月的北京,春风和煦、草长莺飞,乃是一年中最美好、也是最短暂的季节。
  清晨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通州驿甲字跨院的饭厅之中,既不耀眼、也不灼人,只让人感到温暖明亮。
  沈默拿起个小白瓷碟儿,用自己还未使过的筷子,把螺丝菜从坛子里夹出来,稳稳的摆在碟儿上,送到徐阶面前,然后自己也来了点。见徐阶端着碗在等他,他也端起粥碗,舀了半勺送到嘴边。
  “慢点喝。”徐阶出声道:“先在嘴里含含,把津液引出来再咽下去。”
  沈默只好依命将半勺粥,慢慢含了好一阵子才咽了下去。
  徐阶也如是去做,待到把口中的稀粥咽下,他才缓缓道:“我这也是跟《百粥谱》上学的,上面说‘养生无过津液’,这样吃粥可以长生。”
  沈默微笑道:“想不到老师也看蒲州公的著作。”
  “他那是教人长生的金玉良言啊。”徐阶无比感慨道:“只恨老夫已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桑榆晚景没有几年了,此时开始注重养生,不啻于临时抱佛脚,只怕旧疾难愈,恐怕用处不大。”说完这话,他便看着沈默,这番弦外之音,一般人是听不明白的,但徐阶知道沈默不是一般人。
  “老师此言差矣,”沈默果然听懂了,他搁下碗、擦擦嘴,端坐道:“养生是一种态度,只要您从现在开始,坚持这吃粥之道,必然可以延年益寿,长命百岁的。”
  “呵呵,承你吉言。”徐阶笑着点点头道。
  这到底打得什么机锋?其实这是徐阶在自诉心曲。其实徐阶心里,对沈默是很窝火的,你这个大逆不道的东西,竟敢吃里爬外,和人合计着欺师灭祖,真是恨不得把你鼻子咬下来。
  然而把乌龟功练得炉火纯青的徐阁老,纵使心里再窝火,但也清楚形势比人强。自己已经下野了,而沈默却是实权大学士,双方强弱立换……而且除非豁出去脸皮不要,承认自己是被沈默坑爹之外,他也没有任何可以威胁到对方的手段。
  但徐阁老已经快七十的人了,除了个名声他还能图啥?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跟沈默同归于尽的。
  认清了这点,徐阶便知道与其图一时意气之快,狠狠羞辱沈默一番。还不如示之以弱,看看双方还有没有修好的可能。毕竟师生的名分在那里,沈默也不想一直闹僵,被人看笑话吧?
  于是徐阶用《百粥谱》和杨博,含沙射影的点出……我知道你和那老西儿的勾当,是你俩把我玩回家的!然后又说自己是‘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意思是,我认输了,不玩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吧。
  但是,对于自己的‘桑榆晚景’,徐阶最担心的不是沈默和杨博,毕竟一个是学生、一个是亲家,就算做给世人看,也总是要顾着一份香火情的。
  他担心的是‘旧疾难愈’,谁是他的旧疾,自然是高拱了。他是以‘养生’比喻和未来当政者的关系,担心将来高拱上台后,自己会遭到清算。说自己‘临时抱佛脚’,意思是以前与沈默的关系搞得太僵,不知现在重归于好,还来不来得及。
  归根结底一句话,我输了,你罩不罩我?
  沈默的回答是,罩!但你得坚持‘吃粥之道’,什么是‘吃粥之道’,就是杨博说的食粥心境——‘淡泊之中滋味足’!
  意思是,你以后不要再搅风搅雨,老老实实安享你的桑榆晚年,我自然保你无事。
  似乎在这番内容吩咐的简单对话后,师徒俩的关系,便进入新篇章了。
  徐阶眼中露出一点含笑的光,然后将一只老手向沈默伸了过去。
  沈默开始还愣了一下,见他一直望着自己,又见那只长着皱纹和老人斑的手,还一直伸在那里,便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
  徐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背,满含着复杂的感情道:“国事家事,一切都拜托拙言了!”
  快七十的人了,这一握居然还如此有力,沈默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冰凉冰凉,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心里大感不适,面容却十分平静道:“老师请放心,我会尽力而为的。”
  “呵呵……”徐阶慢慢抽回手,自嘲道:“其实老夫已经致仕,国事跟我还有什么关系?只是习惯了操心,一时还改不过来,倒让拙言见笑了。”
  “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沈默正色道:“老师心里放不下皇上和朝廷的。”
  “是啊……”徐阶深深喟叹一声道:“老夫心里,有三件事放不下,还要拙言代为操心。”
  “老师请讲。”沈默点点头道。
  “第一,毋庸讳言,我此次致仕太过突然,而继任者高新郑,又和我龃龉颇深。恐怕等他初回京城之时,便是小人摇舌鼓噪、挑拨是非之日。”说到政事上,徐阶身上又隐隐现出一国宰相的气势道:“这种时候,要谨防谗言挑唆,不要让小人有可乘之机,以免乱了朝纲。”
  “是。”沈默点头道。
  “第二,毋庸讳言,言官出了害群之马,有一些投机取巧、卖直钓誉……甚至心术不正之人。”徐阶面色复杂的接着道:“言官要整顿,这是必须的,但不能为了泼脏水,连盆里的孩子也倒掉。”说着面色一正道:“老夫这话没有私心。当政者都不喜欢言官,因为这些人总盯着你、给你提意见、挑毛病,动不动就要弹劾你。但你得知道,大明能延续到今天,没有这些人的监督,是万万可能的……良药苦口利于病,言官制度本身是没有错,个别人的问题,不应该成为打压言官队伍的理由!”顿一下,他又道:“任何独裁暴政,都是从钳制言路开始的,言官的锐气,不能消磨啊!”
  “是。”沈默又点下头,这个说法他很赞同。
  “第三……这是件私事。”说到这,徐阶有些言辞闪烁道:“我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
  沈默暗道,其实这才是你最担心的吧!他当然知道,虽然老徐算是个讲‘为善去恶’的君子,但他那几个儿子,却实在是些令人厌弃的二世祖。
  徐阶留在家里的三个儿子,是苏松的一霸,强占民田,为非作歹,草菅人民,百姓恨之入骨;而在北京的徐б彩呛醚模套爬献拥娜ㄊ疲图鄞罅砍越平鸬囟蔚牡昶蹋缓笤僮殖鲎猓诩依锶战方穑斐傻挠跋焓侄窳印�
  其实御史已经参劾过徐阁老的几个儿子了,只是选的时机十分糟糕,在举朝倾拱的大背景下,当然会被视为对徐阁老的污蔑,然后轻轻揭过了。不过为了消除舆论的压力,徐阶还是勒令徐е率死肟┏牵⒔终嫉牡昶倘客嘶乖鳎廊宋薏豢湓奘赘ǖ拇蠊匏健�
  然而沈默是了解内情的,他知道徐前丫┲械牟刀纪咽郑⒉皇腔垢鳎且话胱搅艘桓鼋新婪降拿拢话胱艘桓鼋欣钛锏拿隆婪健⒗钛铮切旖酌趴吐赖潞屠钕璧亩樱娴氖亲罂诖接铱诖陌严范选�
  老子高唱‘孔孟’,儿子狂刮民财,大明朝的好事儿都让他家占全了!也敢怪徐阶会担心,自己这一退,会不会有人借那几个混账龟儿子整自己。心里实在没底,只能先后拜托张居正和沈默帮忙照拂。
  沈默心中泛起一阵恶心,但还是平静的点头道:“几位世兄做得是有些过,不过无伤大雅,我尽量周全就是,但以后一定要改。”
  “多谢。”徐阶又使劲握了握沈默的手,但他的手,比方才还要冰凉。
  辰时中,通州官船码头上,已经聚齐了上百名官员前来相送的官员。虽然百官已经在京城集体送过徐阁老了,然而犹有百多名死忠官员,执意要跟来通州送他上船。
  对于这些人的行为,徐阶心下也不甚乐意,这不是给他招风惹雨吗?但这都是他的铁杆,骂走了唱戏的,又来了打锣的,总之是旷野地上的毛狗,赶是赶不开的,只能任由他们跟着。
  其实这些人,并不是纯粹为了送徐阁老,而是有小算盘的……一者,他们要向皇帝表达愤怒之情;二来,也是想借此机会,凑在一起商量一下,该如何去面对注定惨淡的未来。
  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磋商,他们已经定策……一定要紧密团结在一起,同进共退,做什么都要打着徐阁老这面旗号。老头子虽然走了,但他的门生故吏满天下,还是可以遮风挡雨的。
  今天他们就要让世人看看,自己对徐阁老是多么的死忠,和他彻底联系在一起!
  所以此刻徐阶人还未到,码头上已经是一片愁云惨淡,所有来送行的官员,都在酝酿着感情,准备待会儿来个感人肺腑的伤别离。
  又等了一刻钟,远处大街上,一队锦衣卫簇拥着一辆马车、一顶小轿缓缓而来。
  “来了、来了……”官员们一阵骚动。
  很快,队伍在码头上停下,锦衣卫形成隔离圈,不许人靠近。一个侍卫拿着个马凳搁在车厢下,这才打来了车门。
  官员们挤向那车门,为了让徐阁老看到自己哀容,许多人都在使劲挤泪。那些感情酝酿不到位的,只好拿出绝招,狠狠拧自己的大腿内侧……
  就在所有人都摆出如丧考妣的样子时,却发现从车上下来的,腿脚明显比老头利索。待齐站定后,不由全愣了……竟然是沈阁老。
  沈默理都没理他们,朝车厢内伸出手,把众人想要的徐阁老扶了下来。
  然而这一打岔,方才的感情白酝酿了,没有一个能哭出来的,都呆若木鸡的望着,这情同父子的两人。
  他们满脑子都是疑问……不都是说师徒反目,徐阁老恨死沈阁老了吗?那怎么解释他们紧紧拉着的手?而且沈阁老专程从南方赶来送行,果然人言不可尽信啊。
  看到官员们错愕的表情,徐阶瞥一眼沈默,意思是,小子,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
  沈默轻咳了一声,紧了紧扶着对徐阶的手道:“老师,学生送你上船。”
  “嗯。”徐阶朝众人点点头,道:“多谢前来相送,诸位多加保重吧……”便在沈默的搀扶下,上了早就整装待发的官船。
  直到徐阶上了船,官员们才回过神来……还有好多话没说呢。现在也没法说了,那怎么办,就哭吧。
  于是众人朝着徐阶跪下,放声哭号起来。
  徐阶的眼眶也湿润了,然而不是因为那些哭号的官员,而是他突然发现,这里正是四十五年前,自己二十一岁时,第一次来北京赶考,当时下船的地方。
  岁月匆匆,弹指一挥间。荣辱悲欢如过眼云烟,现在,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徐阶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物是人非。四十五年来,这个码头的样子几乎没有改变,而自己,却从当年那满腔热血的青年才俊,变成了一个满身疲惫的退休首辅。
  回忆像奔流的河水,一旦开闸便连绵不绝,徐阶又想起,三十八年前,自己二十八岁时,因为仗义执言、触怒了当时的首辅张璁,结果前途尽毁,家破人亡,被发配蛮荒之地。那次,也正是在这里上的船。
  如果那时的自己,看到现在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第八二九章 高老三又回来了(上)
  官船扬帆远去,为官四十五年的两朝首辅徐阁老,终于离开了北京城。两个月后,徐阶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松江老家,全城的官绅父老在码头相迎,无论别处如何评价徐阁老,他都是他们的骄傲。
  而他那位因为私愤弹劾兄长的弟弟,已经被罢官在家的原南京户部侍郎徐陟,在得知了兄长致仕的消息后,便陷入了羞愧与恐惧之中。所以那天他在万众瞩目之下,仅穿着中单,背负着荆条,在码头跣足跪迎兄长。
  然而徐阶看都没看一眼,便从他面前走过,登上轿子离去了……
  虽然远未到他谢幕的时候。但毫无疑问,这位长时间叱咤风云、左右朝局、书写历史的徐阁老,已经不再是大明这个舞台的主角。
  回顾他漫长的政治生涯,便能看到,他这一辈,被人整过、也整过人,干过好事、也干过坏事。在他的从政历史上,绝大多数时间,都是悄然无声、鲜有建树,只是履行一个合格官僚的职责。但仅仅那几件事情,就足以让他彪炳史册,为万众敬仰赞叹了。
  公平的说,他是大明有史以来最有权势的首辅,二百年来最强的官僚,没有之一。
  然而为何他的突然下野,并没有激起太多的浪花呢?虽然有不少人上书挽留,但皇帝不接受,大家也就算了。虽然有很多人跟着来通州送他,但大都有自己的算盘,真正舍不得他走得,似乎没有几个。
  甚至连他最疼爱的张居正,都认为虽然自己需要仰仗师相的栽培,但要是老师再执政下去,着实于国无益,还是走了利索……哪怕在胡宗宪案后,张居正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能因私废公、而要以国为先,这是他和绝大多数官员的区别所在。
  但这并不是说,徐阶的名声臭大街了,恰恰相反,在主动退位之后,他的声望极高、名声极好,简直成了淡泊名利的代名词。
  可为何大家都不留恋他呢?因为他的执政,已经于国无益。只有稍有些见识的官员,便知道,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早日平稳的退位让贤,就是他能做的最后贡献了。
  不是人心似水,官员无情。而是他真的已经不合适了。
  大明到了今天,真的已是危若累卵……各种积弊如山,土地兼并严重,朝廷财力枯竭,九边外敌窥伺,内里民乱四起。再不振作,再不根除顽疾,就真的真的没有时间了!
  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必须由雄才伟略、担当社稷的英雄,来力挽天倾了。
  而徐阁老,显然不是这样的英雄人物。
  他固然已升到了一人之下的高位,但在这个专制的官员体系中,决定你是否能上位的,是权术而不是才能。所以爬到高位而掌控了国家权柄的,不一定就是优秀的政治家。很可能,仅仅是一个权术高手,甚至就是个庸常官僚。
  国家的经济、民生、兵备如何统筹?体制固疾源于何处?如何拔除腐败以起衰振惰?一个政治家是要会下这盘棋的!
  而行政官僚,却只懂得人际关系这一步棋。如何固宠和如何安插亲信,乃是他们的全部本领……无奈的是,自从掌握国家政权之后,徐阁老的全部精力,都用在了这上面。给亲信安排什么样的位置,怎样才能让所有人相互制约、不出乱子,如何把讨厌人杯葛掉,这就是一国首辅的全部精力所在。
  而对于国事,徐阁老却主张休养生息、优柔宽政。
  国事若斯,大明朝已经到了悬崖边上,哪里还容得你无为而治,休生养息?至于所谓的‘宽政’,无非是放纵贪官污吏;所谓的‘和揖中外’不就是挨打了也忍气吞声!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功便是过!
  所以他徐阶,就是大明二百年来官僚政治的精华浓缩而成,无愧于第一官僚的称呼。
  大国如果由这样的超级官僚来领导,其结果必然是超级稳定。而对于像大明这样一个版图超大而兵备疲弱、人口众多而榨取过甚的大国,稳定就意味着正在没落下去。这才是这个国家,自从建立后,便不可遏制的下滑的重要原因。
  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滑到悬崖边上了,如果再有这样的超级官僚掌舵,那就只能粉身碎骨了。
  所有船上的人,都不希望这条船完蛋,既然你徐阁老掌舵,无法带领这条船走出危险,那就只能换一个人来了……
  隆庆二年四月七日,徐阁老还没有抵达家乡,一道起复老臣的圣旨,却送到了河南新郑。
  河南布政使司,河南府,新郑县。
  一队骑士飞快的往高家庄方向疾驰而去。
  再过几天就是立夏,一眼望不到边的麦田已是青苗没膝。晨光穿过薄雾,照耀在沾着露珠的绿叶上,闪耀出无数小小的七彩光晕。在这如梦如幻的色彩中,一切都是那么生机勃勃……叫天子从田中呼啸着钻入云霄;雏燕贴着麦穗掠翅儿飞行,还显得有些紧张;鹌鹑在田间地垄悠闲漫步,就像穿着褐麻布衣服的农夫;黄鹂鸟在开着洁白槐花的树上婉转的歌唱……
  高家庄就掩映在这如诗如画的田园风光中。一般人顾名思义,就会认为,这里的人大都姓高,似乎就是个普通的农庄。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这里人大都姓高是没错的,可这绝不是个普通的农庄。这时候你走进村子,就会听到祠堂里传来的琅琅读书声。进去一看,好家伙,不过几百人的庄子,竟有七八十个读书的大小少年……按照人口比例看,所有适龄的孩子,都在这里读书了。在这个三代富农才能供一个读书人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学子们也很珍惜读书的机会,虽然先生还没来,所有人都摇头晃脑、全神贯注的背书,就连原先最皮的孩子,也不敢稍有懈怠。
  而当那个身穿半旧青布道袍、头戴葛巾,胡须浓密、方脸阔口、法令深刻的黑脸教书先生出现在学堂门口时,读书声便戛然而止,所有的学子正襟危坐,满脸憧憬的望着那先生。
  教书先生的目光深沉,步伐有力的走进来。
  “问先生早……”待他站定,学子们便齐刷刷的起身行礼。
  “坐下。”声音浑厚响亮。
  待学生们坐下后,先生便开始检查背书,但他的方法与一般教书先生不同。不是一个一个的上来背,而是把学生们按各自课程分为五组,并指定了组长负责检查背书。他则背着手闭眼走来走去,虽然这么多人背不同的书,声音嘈杂无比,但只要有没背好,组长却放过了的,他都能马上听出来。待到所有人都背完了,便把这些没背好书的点起来,每个人哪里背错了,他都说的分毫不差,令学子们万分惊服,没有一个敢偷奸耍滑的。
  这样可以大大缩短检查背书的时间,使先生有更多的时间讲解精要。
  今日毫不例外,先生微闭着眼,在课堂里走来走去,学生都在卖力的背书。但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这和谐的一幕,学生们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先生也黑着脸望向门口。
  只见村长一脸小心的站在门口,朝那教书先生作揖道:“三叔,有天使到了……”
  “出去……”那教书先生冷冷道:“这是上课时间,让他们等着!”
  “可是……”村长小意道。
  “滚出去!”教书先生怒吼道。
  吓得那村长连忙抱头鼠窜。
  “背书,谁让你们停了!”见学生们看的目瞪口呆,教书先生拿出了戒尺。按族学的训条,读书时不一心一意,初犯打十戒尺。
  把所有孩子的左手都打成了红馒头,教书先生沉声道:“读书要专心,否则是浪费时间,不如回去下地干活!记住了吗!”
  学子们虽然被打的泪花直飞,但都乖乖点头,然后继续背书。
  一上午,果然没人再敢来打扰,到了中午散学吃饭的时候,那教书先生才来到祠堂前厅,便见几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桩子似的钉在个身穿蟒衣的大太监身后。
  那太监本来坐在那喝茶,看到他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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