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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6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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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备而来就是不一样,二十几门炮怒吼起来,飞弹挟着浓烟,闪着火光飞向明军的驼阵,一千余名鸟枪手也在阵前向明军猛烈射击。几乎与此同时,明军的火枪手也展开还击。他们虽无大炮,但手中新式的火枪,却比蒙军走私、缴获得来的杂牌子精良得多,射程既远,准头又好,且集中火力专打炮手。开战不久,便有四十余名蒙军炮手饮弹而亡。亏得蒙古人火炮稀罕,每门炮配备的炮手多,死多少都有人顶上,竟也保持大炮一直不停。
黑夜雪原,乌兰木伦河畔炮声隆隆,震得大地剧烈地撼动着,明军营盘几处起火,在北风中噼啪作响,战场上浓烟黄尘直冲云天,杀声鼓声不绝于耳,甚是紧张恐怖……但明军的驼阵并没有被攻开。难就难在骆驼是活的,几次正面炸开缺口,骆驼被炸得血肉横飞,立刻就有驭手马上调整补上。直到蒙古人将所有火炮集中攻击明军一点,令鸟枪和弓箭集中射击驭手,这才见了效果。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明军的驼阵终于被撕开一个十几丈大缺口,蒙古人马上如见了血的狼一般,高声嚎叫着,潮水般的冲锋过来。明军营中立时号角急鸣,一万骑兵潮水般涌出阵前,李成梁手中狼牙棒向前一指,狂吼道:“有进无退!”早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将士们,便一起高举着手中的三眼铳,红着眼迎上了蒙军。
乌拉木伦河岸立刻呈现一场白刃肉搏的血战!
蒙军足有三万之重,都是从各部落精选的蒙古勇士,个个精骑术,善劈刺。加之一冬天里接连吃瘪,早就被怒火驱使,化为草原饿狼了。明军人数虽少,却是天才将领李成梁所带出来的部队,在其魔鬼训练之下,不仅骑术和武艺丝毫不逊明军,而且结阵冲杀、进退有制,战术素养要远高于对手。一上来,明军便用三眼铳把蒙古人的蛮劲儿,硬生生按了下去,还把敌阵反冲出个缺口。李成梁挥舞着狼牙棒匹马当先,将士们也倒持着满是倒刺的三眼铳,紧跟着杀入敌阵。双方像两股潮水,猛地汇聚在一起,大炮和鸟枪这时已派不上用场,战场上的人个个血葫芦似的,只有用戴头盔还是毡帽来区分。战马嘶鸣着冲撞往来,马刀和马刀相迸,火星四射。砍落的人头被人脚、马蹄踢得滚来滚去,汩汩的鲜血流淌在雪地上,很快便凝结成紫黑色。
双方血战半个多时辰,李成梁带着部下如疯虎一般,杀了个三进三出,竟让蒙古人有一种马王爷亲临的错觉。然而终究是敌众我寡,明军已经明显感到吃力,杀伤力不如开始,伤亡更是激增。
李成梁也挂了彩,抽空抹掉眉头上的鲜血,目光往北方望去,见那里仍没有什么动静,遂破口大骂道:“戚继美,你要害死老子吗?”
不知是不是听到他的咒骂,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激战中的战场霎时一静,厮杀中的双方都忍不住循声望去,便见一支白色的骑兵,从北方雪地里掩杀而来……
“操你奶奶的!”李成梁笑骂一声,大叫道:“援兵到了,七尺男儿建功立业,就在今朝,合围!”
明军听得这一声高呼,登时能量全满,发了疯似的狠劈猛剁。蒙军虽然人多,但始终拿不下这一万骑兵,还被明军驼阵的佛朗机猛烈打击,早就看不到获胜的希望。现在看到明军的援兵又至,自然越发气馁,不带头领招呼,便纷纷拨马撤退。
“一群废物!”后方督战的黄台吉眼见支撑不住,只能闷哼一声‘回军’,不理那些面如死灰的鄂尔多斯部堂弟,带着自己的本部走了。
“弟弟们,赶紧分头行动,收拢本部去吧。”拜桑面如灰土,他感觉不到任何获胜的希望了。
在蒙军看来,李成梁部损耗过大,早就精疲力尽,戚继美部也是在雪地里狂奔几十里,已成强弩之末,就算追击,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然而他们却低估了这两个疯子,好容易没了戚继光的约束,哪能轻易放过鞑子。
两人下达了同样的命令,追击,不到黄河不勒马!力不能支者自行返回,但在黄河边上集合队伍后,就地论功行赏,过时一律不候。
这流氓的命令,让累坏了的将士们直骂老子娘,却不得不咬牙坚持,跟着大部队展开追击!
追,追,追,从夜里追到天亮,从上午追到下午。战马支撑不住,口吐白沫,纷纷罢工,人就下马,划着雪橇追。
蒙古人做梦也没想到,会偷鸡不成碰上两条疯狗,一边弃马绑滑雪橇,一边只恨爷娘少生了两条腿。
就这样一追一逃,沿途倒毙的两军将士不计其数……一直到了日近黄昏,蒙古人不逃了。因为他们看到,漫山遍野的明军背河列阵,把他们渡河的必经之路封得死死的。
这时候,身后的明军也追了上来,形成合围之势。
“怎,怎么办?”布扬古翻着白眼问二哥道。
“……”拜桑仰面躺在雪地上,闭眼装死道:“爱咋咋地……”
第八五零章 倚天(上)
戚继光整个冬天大搞工程,大有把战场变工地,长期据守下去的架势,果然给蒙古人以强烈的心理暗示,好像明军已经打定主意,龟缩不出了一般。
但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利用蒙军对明军粮草的必得之心,戚继光布下了个简单却巧妙的陷阱,最终在辣子湾一役,通过预先设伏,长途驱逐,使敌人精疲力竭,不战自败。最终不开一枪,不费一弹,便俘虏了万余蒙军,以及诺颜达拉的三个弟弟。加之追击途中毙命的千余人,以及夜间激战死伤的两千多,鄂尔多斯部最后的力量也几乎瓦解。
诺颜达拉父女俩,就在明军的辎重营中,目睹了两军激战,尸横遍野,然后一逃一追的全过程。这种旁观族人由激战到溃败的滋味,绝对能让人彻底崩溃。如果不是明军始终没有放松监视,乌纳楚肯定忍不住放火,把脚下小山般的辎重给烧了。
当拜桑、布扬古、巴特被俘的消息传回来,乌纳楚面色惨白、垂首不语,诺颜达拉低叹一声道:“女儿啊,看到了吗?沈督师没有妄语,他要剿灭我们,确实不是什么难事。”之前父女俩关于沈默主动伸出橄榄枝的争论,每次都以女儿坚持认为‘对方是因为打不赢,才会用怀柔的法子’而告终的。
但现实残酷的教育了骄傲的公主,自从明军入套作战以来,无论是遭遇战、突袭战、攻城战、阻击战,还是防御战……几乎以所有的方式完败蒙军,残忍的将草原民族的自信心彻底剥离。
其实这也没什么,草原民族性情开阔,不会因为在战场上被击败就陷入仇恨,反而会折服于击败他们的强者。但是乌纳楚一想到那张温和无害的俊脸,就恨得牙根痒痒,因为那更衬出自己的趾高气扬,着实可笑可怜……
‘这个汉人,简直太坏了,故意用这种法子羞辱我’钟金紧紧攥着粉拳,恨不得把那个姓沈的捏死。
见女儿久久不语,诺颜达拉担心的问道:“想什么呢?”
“没什么……”钟金摇摇头,轻咬着下唇道:“我只是在想,既然能用武力解决,又何必多此一举的假惺惺呢?”
“女儿啊,沈督师不是假惺惺。”诺颜达拉叹息一声道:“而是大慈悲心,上天降此人为大明统帅,是汉人之福,也是我们蒙人的运气。”
“爹爹真丧气……”钟金别过头去,娇哼一声,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来。
大胜的消息传到榆林堡,沈默长长舒了口气,对王崇古道:“这个年,可以过安稳了。”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这口气还没松过来,便又被揪住了心。
这一次的麻烦,却不是来自西北,而是东南。刚刚上任不到三个月的苏松巡抚海瑞,又一次引起了轩然大波……
话说当今大明的重中之重有两个,外是定边平虏,内则是充足国用。在高拱和张居正看来,要充足国用,必须推行一条鞭法,把该收的税都收上来;而要推行一条鞭法,前提是重新丈量土地,以确定每户应缴纳的税额。
但自正德以来,大明土地兼并严重,大量的田地集中到宗室勋贵、缙绅地主的名下,这些人仗着特权隐瞒田亩、偷税漏税,从中大肆渔利。朝廷想要推行清丈亩,还不跟要了他们命似的?自然会拼了老命抵制,因此在几地试行,都举步维艰,半途而废,甚至负责的官员还丢了官,局面陷入困顿。
在内阁会议上,张居正提出先攻克曲阜和松江两大顽固堡垒,借此打开局面,得到了高拱的首肯。然后就人选问题,高拱咨询了沈默,结果沈默推荐林润去了山东当巡抚,至于苏松巡抚,在沈默的暗示下,高拱给了赋闲在家的海瑞海刚峰。
任命一出,举朝哗然,无数人向海瑞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为什么羡慕他?因为这个官职的全称,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苏松等处’。这个职务实在太耀眼了,号称是给个总督都不换的天下第一抚!大明朝官职无数,肥差美差自然也无数,什么文选、武选、盐运、税使……林林总总,五花八门,但和这个苏松巡抚比起来,简直就是皓月与萤火虫的区别。
简单分析一下这个官职。第一,‘巡抚苏松等处’,其全称是‘巡抚苏松等十府一州’,当时称为十一府州,包括‘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太平、安庆、池州、广德、宁国、徽州’。简而言之,就是除了凤阳巡抚所辖七府外的南直隶,是整个国家最富庶繁华之地,不仅是大明的粮米之仓,也是朝廷主要的财赋来源,占了全部赋税的七成。
除此之外,还有所谓的‘总理粮储’,并‘提督军务’,就是要保证上述地区以及福建、广东和西南地区,对北京提供源源不断的物资供应。南方的粮食、布匹、丝绸、铁器以及其他物质,通过长江,通过运河,运往北京,运往北方边境,可以说是明朝的生命线。‘总理粮储’的基本职责,就是保证这条生命线的物质供应。
最后,在上述职务的前面,还挂着一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这是封疆大吏都要挂的头衔,有了这个头衔,可以对辖区内的一切官员进行监管。尽管这个‘佥都御史’本身只是正四品,但由于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加上巡抚,这就是相当于正二品的职务了。
以区区举人出身,得到如此显要的官职,海瑞也是十分的兴奋,他能感受到朝廷和内阁,对自己的期望有多高。于是暗暗立下誓言,将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报效朝廷,完成自己的使命,不复诸位阁老的重托。
于是他领了任命书,收拾收拾东西,便马不停蹄,豪气干云的南下赴任了。
中国有句成语叫‘先声夺人’,又叫‘先声夺人之气’,这个词用来形容海瑞这次赴任,简直再贴切不过了……他人还在半路上,上任的消息已经传到苏松,歌舞升平的人间天堂,登时就炸开了锅。
人的名树的影,海阎王的凶名太盛了,由于对他发自内心的恐惧,那些平日里贪赃枉法、好事不干的大小官吏,估摸着落在他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实在惹不起,那只有躲了。于是来不及向朝廷写辞职报告,就自己卷着铺盖、带着搜刮来的财产跑路了……唯恐慢一步,被海瑞堵在衙门里。
这些外籍官员可以卷铺盖走人,但那些平日作威作福、摆阔比富的乡绅富豪走不了,只能赶紧收敛行迹了,再也不敢去那些高档声色场所,更不敢携奴带婢,招摇过市,整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比自己闺女还大家闺秀……原先他们总喜欢把自家的大门漆成朱红,既是喜庆,又意味着发达。现在忙不迭赶紧把朱红大门漆成黑色,力求低调再低调,决不能让海阎王给盯上。
实在没办法要出门,也不敢穿那些昂贵的华服了,都改成布衣麻衫,恨不得再打上些补丁,假扮丐帮长老。和人见面,原先是不出三句话就开始比阔,但现在听别人说自己家有钱,比骂他八代祖宗还难受。
甚至连不受他管辖的南京城也震动了,南京镇守太监马全,按制应该坐四抬官轿。但他仗着曾是两朝大内总管,平日里威风凛凛,出入都是八抬大轿,听说海瑞要来,不但将轿子的规格降低,连跟班的仆役也减去大半,唯恐出南京时不注意,被海瑞给办了。
全国闻名的浮华奢靡之地,竟因为他一人的到来,硬生生改变了审美风尚,不得不说,海大人已经到了前无古人的境界。
于是等海大人来到苏州时,他惊奇的发现,这座全国闻名的首富之城,竟然满街没一个穿绸缎衣服的,似乎比他当年离开时,还要倒退几百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海瑞憋着一肚子疑问,终于在进入衙门后,请特意留下来等他的前任巡抚归有光释疑。
看着他一脸的狐疑,归有光暗自苦笑:‘得了,这位还以为是我把苏州治得面目全非了呢。’便叹口气道:“三岁孩子没了娘,说来话长……咱们还是边吃边聊吧。”在海瑞开口拒绝之前,他先解释道:“放心,知道你不喜欢应酬,只有咱们俩,而且是我自己掏钱治得席面,不用官府开销。”
听他这么说,海瑞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挤出一丝笑道:“我吃就是。”
“本该如此。”见海瑞给面子,归有光大喜过望,赶紧拉着他进去,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进去正厅,看到里面阔气的摆设,海瑞皱皱眉没有说话,再看看酒席,也是极为奢侈,许多菜连他这个在苏州为官多年的,都叫不上名。海瑞动动嘴唇,又忍下了。
与归有光东西昭穆而坐,他才叹口气道:“震川兄,你不该如此破费。”
归有光一直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的反应,一边斟酒一边赞许道:“看来多年不见,刚峰兄确实变了。”说着笑眯了眼道:“我还以为,你见了这酒席,会掉头就走呢。”
“呵呵……”海瑞摸着已经有银丝的胡须道:“经过这么多事儿,我要是还不能容物,那才叫稀奇。”
“我还以为,”归有光笑道:“你一辈子都不会变呢。”
“当容则容。”海瑞面色一正道:“既然你已经明言在先,是用自己的钱请我吃饭,我就不该像以前那样,只顾自己的感受,不过请你下不为例。”
“好,听你的。”归有光闻言老怀甚慰,端起酒盅道:“来,为我们的重逢干杯。”
海瑞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归有光要给他续酒,他却伸手挡住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归有光想一想,才意识到是什么问题,便搁下酒壶,笑吟吟道:“不瞒刚峰兄说,苏松之富,已经到了空前的地步,像今日这桌酒席,不过是寻常百姓宴客时的标准。”
“那为何我满眼所见,”海瑞沉声问道:“是那么的寒酸萧条呢?”
“还不是因为你。”归有光苦笑一声道。
“此话怎讲?”海瑞面色不大好看。
“前段时间,这里的官员一听你要来,那真是惶惶不可终日。说得难听点,你上任的消息,不啻于一道催命符呐。许多自感不那么干净的官员,来不及请调,竟弃官而去,也不和你打照面。满城富豪大户的朱漆大门,一夜之间统统改漆成黑色。更可乐的是,他们上街再也不敢骑马坐轿,而是老老实实步行,还穿上了下等奴仆的衣裳。”归有光啧啧称奇道:“更可乐的是,苏州城里的高档青楼一夜间悉数关门,那些名妓全都跑到浙江去讨生活了……所以你的感觉一点不差,苏州城确实一夜之间,回到了洪武年间。”
“哈哈哈……”海瑞闻言哈哈大笑道:“以为这样就能逃出我的手掌吗?”说着冷笑一声道:“明天我就张榜周知,鼓励苏松的百姓前来伸冤告状,我要免费替他们向土豪劣绅讨回公道!”
“这样是不是太激进了?”归有光闻言面色微变道:“苏松一代可不比别处,这里是全国的赋税重地,且大批官员在这里闲居,又多是豪强之家,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不要轻启事端的好。”
“没有时间了。”海瑞对归有光是很信任的,便不讳言道:“我就是捅一捅这个马蜂窝,不把这帮劣绅的气焰打下去,如何完成朝廷的重托?”
第八五零章 倚天(中)
“我大明从正德起至今三朝,闹哄哄整一个甲子,当政者只知道争权夺利、党同伐异。偶有立意改革、经世济国者,也被处处掣肘,无不半道而废。像现在这样内阁众相有志一同,锐意改革的气象,实乃三朝未见,大有当初‘三羊开泰’之势。你我当年闲谈时,不是经常叹息官道黑暗,报国无门吗?现在终于等到了施展抱负的机会,我辈岂能惜身畏缩,空负了凌云之志呢?”海瑞兴奋的双眼放光,大声对归有光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改革已经开始,吏治、军事、财税,各方面齐头并进,正有条不紊的展开……而这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推行条鞭之法,这不仅关系到财税改革的成败,还是对吏治改革的检验。在推行条鞭法之前,首先要做的,便是清丈田亩!”
“当年我在苏州时,便知道这里的土地兼并非常厉害,官田已经名存实亡,我对此一向深恶痛绝!就说前任首辅徐阶吧,那时候我查他的家奴杀人案,就发现他家仅在我们苏州,便占了田产二十四万亩之多,有佃户几万人。每年大把的收租谷、敛银子,却一个子儿也不给官府。堂堂国老,前任宰相,都能公然侵占国税,丝毫不顾吃相,其余的大户豪绅,还不有样学样,相形效仿?”想起当年自己刚要细查下去,就被徐阶从苏松调走,海瑞就怒不可遏,一拍桌面,震得杯盘一跳道:“不把这股歪风邪气杀下去,你我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官服?”
“你呀你,果然是还是那个海刚峰。”初见时,归有光以为海瑞变了,但一接触,才发现他根本没变。不由苦笑道:“朝中锐意改革的风向我了解,你急于打开局面的想法,我也明白,但你要拿徐阁老开刀,我却以为是不妥的。”
“此话怎讲?”海瑞看他一眼道。
“一来,徐阁老是沈阁老的座主,虽然两人关系交恶,但毕竟没有撕破面皮。你又是沈阁老举荐来的,一到苏松就寻趁徐阁老,让朝野怎么想?会不会以为沈阁老借刀杀人,公报私仇呢?”归有光缓缓道:“二者,当年你因上《治安疏》入狱,是徐阁老将吏部绞刑的判词压下,劝先帝宽宥于你,你才免于一死……这已是天下皆知了。你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又世人怎么看你?”
“我这个巡抚,是朝廷的封疆,皇帝的臣子,跟沈阁老没有关系。”海瑞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望着昔日老友道:“至于徐阁老当年搭救于我,与我今日要清他家的丈亩……这是两码事,我不能公私不分!”
归有光还要说话,却被海瑞抬手阻止道:“兄台的意思我懂了,我海瑞也不是当年的二愣子。做事之前先去拜见一下徐阁老就是,与他好好说道,如果他肯作出个表率,配合朝廷清丈田亩,把侵占的民田退回一半去,我自然不会再落他的面子。”说着端起酒杯道:“多年不见,今天不说这些闹心事,咱们还是叙叙旧吧。”
归有光见他拉下脸来,知道再多说也纯属自找没趣,只好按住话头,捡一些家长里短说道。
老友重逢的接风宴,其实是不欢而散。归有光有心再劝劝他,无奈海瑞执意不听,只好带着满心的担忧,去南京赴任户部尚书了。
第二天,海瑞便命人备了薄礼,往华亭去拜访那位曾经只手遮天的国老徐存斋。
一进松江府城,首先看到的是接官亭左近雕栏玉砌的元辅坊、柱国坊,这两个偌大的牌坊,海瑞当年在苏州时还未见,显然是近些年修起来,为徐阁老夸官的。他策马走入城内,只见郡邑之盛,甲第入云,名园错综,交衢比屋。大街之上店铺林立,店招飘扬,街面上市物陈列,无一隙地,市民往来买卖,各取所需,确是一片商贸繁荣、安居乐业的景象,并不比苏州逊色多少。
经谷阳门外吊桥东,又见牌坊耸立,正欲动问,与他并辔而行的巡抚参议王锡爵介绍道:“此乃大学士坊,乃纪念徐少师晋升大学士时所建。”
过了大学士坊折向南行,就是徐氏族居的南禅寺,海瑞放眼观去,但见这一带的府宅,巨宅相连,琼楼玉宇,不亚宫室之美。王锡爵便为他介绍,最中间的高门大院,占地百亩,迤逦耸起的五群楼阁,便是徐阁老的宅邸。紧挨徐府的,是徐阶三弟徐陟的三处宅院。左近太平桥一带,是略逊楼院的一排排精舍,却也是富丽堂皇,远胜一般财主家庭,细问之下,这精舍竟是徐阶长子、次子、三子……府上的总管所建。在南禅寺前,是徐阶次子徐琨、三子徐瑛的宅院,自然是琼楼玉宇,屋脊比鳞,阔比王侯。
介绍完了之后,王锡爵摇摇头,低声道:“太盛了……”
海瑞的脸色铁青,他是在苏州做过官的,见过的富户何止千百,但像徐家豪阔的,却别无分号。实在无法将眼前的一切,与那位素来以清廉俭朴示人的老丞相联系起来。
如果是十年之前,他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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