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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居一品-第7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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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公,不朽。
  看完了蒸汽机,沈默的心愿已了,在矿山住了一晚,便踏上了归途。
  在回到马尼拉后几天,沈默与沈京和郑若曾一直在开会,他们对吕宋的过去和现状总结了经验和教训,并对未来做出了布置。
  “你们获得的成功,远超我的想象,吕宋之行给了我极大的信心和启迪,我要祝贺你们、感谢你们!”安静的净室中,沈默缓缓道:“但你们的好日子肯定不长了……”
  沈京与郑若曾对视一眼,后者点头苦笑道:“是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吕宋可不是二十年前的蛮荒之岛,如今就像南海上的一颗明珠,再想不引人瞩目是不可能了。就算是天高皇帝远,北京也会把手伸过来的。”
  “怕什么,”沈京嘿嘿一笑道:“谁敢伸手给他剁了去!这吕宋,可不是王化之地!”
  “但你身上可穿着朝廷的官服。”沈默轻声道:“要是皇帝把你召回去怎么办?”
  “不理他!”沈京摇头道:“有本事就派兵来拿我,老子也不杀他们,全送去矿上背石头去!”
  “嘿……”沈默被逗乐了,笑道:“一方藩镇,有得有这股子天王老子都不怕的匪气!”
  “在这吕宋岛上,确实没有人能动得了他,”郑若曾忧虑道:“可公然反抗朝廷的后果,大人考虑清楚了么?”
  “就反抗了,怎么了?他们能奈我何?”既然沈默都这样说了,沈京也不再压抑满身的匪气,嘿嘿笑道:“这就叫尾大不掉!”
  “还是要尽量占理的。”沈默无奈的看他一眼道:“老百姓常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一定要注意手段,牢牢把个‘理’字占住。”
  “是啊,吕宋毕竟是小局,要服从大人的大局,”郑若曾道:“我们会及时跟大人请示汇报的。”
  “远隔重洋,哪能及时?”沈默摇头道:“遇到事情,你们两个商量着办就是,”顿一下,他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未来的大明,不怕出乱子,大乱才能大治。”说着笑笑道:“当然咱们自己不能乱,吕宋的三大支柱产业,不能让任何人乱了。三级理事会的建立也要抓紧,只有让民众成为主人翁,他们才会全力支持我们的事业,而不是麻木的旁观。”
  郑若曾拿起铅笔,在小本上速记着。便听沈默接着道:“我不担心西班牙人,也不担心北京的皇帝,因为你们已经证明了自己,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我不担心你们在困难面前能不能挺过去,我担心的是你们在滚滚而来的财富面前,会不会迷失。黄金堆积如山,并不是一个国家或地区必然强盛的表现,更不一定有利于其自身的发展。”
  “用大人著述《经济学》上的话来讲,就是‘国家财富不能以货币占有量来衡量,而是以国家货币消费量来衡量。’对么?”郑若曾道。
  “不错,”沈默赞许的点点头道:“对于一个国家或地区来说,出现财政盈余,最理想的分配方式,是公平分配这笔钱。把钱真正按贡献分配给生产者,没有任何特权可以从中牟利。当然,公平分配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一点谁也做不到。”他顿一下道:“那么退而求其次呢?应该将盈余集中于创新部门,对于吕宋来说更是如此。矿山迟早有枯竭的一天,出产初级农产品的种植园,也在商品贸易中处于被剥削的位置。只有创造新的高利润产品,才能源源不断地带来新的财富,才能为民众带来实实在在的福利。当然,创新的风险太大,官府和南洋公司不适合参与进来,还是通过金融业来完成吧。”
  “你们可以直接做的,是提高全体国民福利。修桥铺路办学校,都是可以造福民众的。作为官府,要积极筹款,把责任主动承担起来。南洋公司,更是要树立反哺意识,用从吕宋民众身上赚的钱,提高吕宋民众的福祉,这才才能把吕宋的市场做大,提高民众的素质,最终受益的还是南洋公司。”
  “说起教育来,”沈京插一句道:“你说总督府每年拿出四成的收入,投入到教育中,这个数字是不是高了些。”
  “一点也不多,”沈默坚定的摇头道:“我们放着好日子不过,辛辛苦苦、自讨苦吃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走出一条强国之路么?在一个文明的国家,指望在无知中获得自由,过去从未有过,将来也不会有。少年强则中国强,没有什么比在教育上投入,更正确的事情了。教育,使得我们的下一代有更高的起点。可以建立一个流动性的社会阶层,阶层从此不再是不可跨越的。在这种跨越中,一个民族,一个国家会富强起来,因为没有人拿棍子逼着你,奋斗的源泉源自内心的超越。”
  “让你这么一说,我倒明白科举的好处了。”沈京若有所思道。
  “科举的形式是不错,但一国所有的知识分子,都把当官当作人生目标,而奋斗终生时,就大错特错了。”沈默道:“官僚机构不能创造财富,而是寄生于国民经济之上,当一国精英都挤破头往官场里钻,把聪明才智用在勾心斗角上,却没有人愿意去创造财富时,这个国家是不会有希望的。”
  “……”沈京点点头,寻思片刻,展颜笑道:“最近发现你比从前犀利了很多,说什么都是一针见血。”
  “从前身在官场不由己,说话做事讲的是分寸。”沈默笑笑道:“我现在身份转换了,唯恐自己不够锐利,点不破、点不醒自己的国人。”顿一下道:“社会财富最差的归宿,是被集中于特权阶层。这会导致物价飞涨,通货膨胀,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而且富者通过特权就可以获得无穷的财富,自然不会对投资生产感兴趣,国家只能越来越贫穷,穷人越来多,社会矛盾也就越尖锐。”
  “大人此去回国,可千万要小心啊。”听了沈默的话,郑若曾担忧道:“我听说,万历皇帝重建了东厂,现在他手下,有东厂内厂两个特务机构,新招的七千多太监,大半都充实了这两个机构。他们可不是吃干饭的啊!”
  “我知道了。”沈默颔首笑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并不打算暴露身份。”
  “那就好。”郑若曾放下心。正事儿说完了,他便知趣告辞。明天沈默就要离开吕宋了,人家兄弟肯定要说一说私话的。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沈默看着欲言又止的沈京。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吞吞吐吐不是你的风格。”
  “成。”沈京点点头,直勾勾的望着沈默,一字一句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家老三是不是冤枉的!”
  沈默端茶盏的手轻颤了一下:“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来?”
  “兄弟,二十五年前,我就跟着蒋舟去日本忽悠王直……”沈京盯着他道:“当时我被你的表现给镇住了,是以对你的判断深信不疑。但我回去后,越琢磨越觉着不对味……”
  “怎么不对味。”沈默淡淡道。
  “我说了你别生气,你给的理由太牵强。”沈京笑笑道:“我反复寻思,都觉着永卿这孩子的动机不够。”说着他沉声道:“而且所有的情报来源,都没有直接的证据。虽然‘疑罪从无’不一定正确,但你仅凭猜想就认为,是所有人都在包庇他,是不是有些牵强呢?”
  “……”沈默搁下茶碗,垂下眼睑道:“说我仅凭猜想,难道你现在不是在猜想?如果不是认定他的罪过,我有什么理由,和自己的儿子过不去?”
  “要不是因为这一层,我当时也不会那么轻易就信了你。”沈京摇摇头,淡淡道:“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把自己最钟爱的儿子废掉。但观察你一段时间,我有答案了。”
  第九零四章 人从海上来(上)
  那一晚的谈话,当事人讳莫如深,后人只能凭借猜测,臆造出各种版本。沈家老三到底有没有弑祖,究竟是不是沈默为了避免父子相承而借题发挥,也是萦绕在沈默身后久久不去的五大疑案之首,不知养活了多少史家墨客。然而在当时当世,这还只是一件不为人知的隐秘,就像那艘缓缓驶在东海上的远洋海船,在历史车轮碾起的滚滚烟尘中丝毫不引人瞩目。
  这艘三层大海船‘宁波’号,是皇家第二护航公司旗下的十艘超级客船之一,运营的航线是从大明的第十四个布政司,安南布政使司的岘港到亚洲最大的港口城市,南直隶上海府。这也是公认的黄金客运航线,因此母公司为其配备了最大最豪华的海船。不同于以往以货运为主,丝毫不考虑搭乘人员舒适与否的惯例,这艘海船的建造者,把全部力量都放在营建豪华与舒适的空间上。它拥有高度跨三层甲板的豪华餐厅,十间头等客舱是独立的两层套间,里面有精细的木质镶板装饰,配以高级家具以及其它各种适宜在船上摆放的高级装饰。地板铺的是昂贵的波斯地毯,木质桌椅家具,重得都抬不动。
  哪怕四十间高级客舱,也都是独立的套房,盥洗室也是单独的,装修也只是不如头等舱豪奢,但也比其它船上的顶级客舱豪华舒适多了。这五十间豪华客舱,加上为贵客服务的餐厅、楚馆、赌场、戏台、健身房,占据了甲板以上的三层,其宽敞舒适可想而知。当然,船资也是超过其它船数倍,但依然是一票难求,通常需要提前数月预定才能成行。
  据说最下层甲板是普通舱,二十人一间的大通铺,与其他的船只并无二致,当然票价也便宜。乘客多为计划在中南半岛营造新生活的移民,或者返回故乡探亲的移民、小商人之类,但是最下层与上三层并不相连,所以双方谁也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宁波号之所以广受追捧,很大原因在于它打破了相对封闭的乘船环境,将乘客的活动空间拓展到了餐厅、赌馆之类的公共区域,这样不仅使旅途不再枯燥,还给人们创造了绝佳的交际机会……要想成功,先修人脉。头等舱和高级舱的乘客非富即贵,最次也是跨国公司的大掌柜,平日里可不是想见就见,但这半个月的旅途,大家能够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谓拉近距离的黄金机会。因此价钱再高,也有的是人愿意埋单。
  旅途漫长,人也确实需要伙伴,朝夕相对,也容易拉近距离,开船没几日,乘客们就彼此熟悉了,然后便像之前每次的航行那样,人们开始轮流做东都举行酒会,夜夜笙歌,乐此不疲。
  这天正逢冬月十六,黄橙橙的圆月挂在海上,银辉映照着万顷碧波,自然又给了人们欢宴的借口。今日做东的是住在天字甲号房的吕相公,乃是浙西吕家的近支子弟,三十多岁时被派去中南半岛开拓家族生意,到如今十年时间,吕家的产业遍布全岛,经营范围从香料药材到蔗糖大米,从生丝木材到宝石矿藏,可谓是无所不包。而且他还娶了暹罗王的姐姐为继室夫人,成为了中南第一大国暹罗的国商,在中南半岛可谓呼风唤雨,打个喷嚏都能下三天雨。
  不过船上众人最看重的,不是他暹罗国舅的地位,而是他吕家子弟的身份。自从严家被除名后,吕家便被递补进了九大家,至今已近二十年。虽然在九大家中属于后进,但毕竟是东南九大家之一啊!
  东南九大家,在普通民众心中似有若无。但在中上层的官绅富商心里,绝对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士绅阶层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叫‘淮河以北姓朱,淮河以南姓沈。’这个沈,自然是那位失踪经年的沈阁老,而沈阁老本事再大,也不能以一人之力控制东南,他是通过九大家,来实现自己的意志的。
  当沈阁老失踪后,东南的威柄自然落在了九大家手中,据说九大家有一个很隐秘的理事会,是协调统一九大家意见的机构。这个理事会便是东南的最高权力,它做出的决定无人敢违逆,它要干的事情,就一定能干成。甚至连东南各省的封疆督抚,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拜码头,如果不入九大家的法眼,最好直接上疏请辞,否则下场一定很难看。
  而且九大家还是大明向外开拓的急先锋。在海外华人心中,强大无比的南洋公司,据说就是九大家的生意。所以无论你的根基在国内还是南洋,如果能和九大家的上层交上朋友,未来基本就是一句歇后语了——芝麻开花节节高。
  吕相公早习惯了被人众星捧月,也十分老练的待人接物。世家子弟的底蕴,和多年的磨练,让他将高傲深藏心中,表露出来的,则是一片花团锦簇。不过如此应酬多了,他也会感到索然无味,毕竟人人都想巴结于他,值得他交往的人,却实在太少了。
  如果不是发现了一对有趣的人物,他是不会费神举办今晚的宴会的。虽然距离宴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但现在是华灯初上,客人们也基本到齐,围在他身边喝茶说笑,猜谜对对,唯独就缺那‘父子俩’。
  “那爷俩也太托大了。”见吕相公不时望向旋梯处,有人不禁愤愤不平道:“吕相公请客还敢来迟。”
  “距离六点还有一刻钟。”见吕相公眉头微拧,赶紧有人补救道:“却是我们来早了。”
  “抱歉抱歉。”中国人就是不禁念叨,人们正在说着呢,便见一个身穿蓝府绸夹袍,罩一件雨过天青套扣背心,古铜色皮肤丹凤眼的中年男子,带着个一袭蓝衫,修眉细目、面如白玉的俊俏后生出现在悬梯处。说话的是那个中年男子,他抱拳微笑道:“方外之人性情疏懒,竟要诸位朋友久等了。”
  他一开口,便让那些怪异的眼神回复了和善,人们打心眼里觉着,自己方才落了下乘,怎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这样一位自风流的真名士呢?
  敏锐的察觉出气氛的变化,吕相公笑了,自己的眼光不会有错,这是个十分独特的人。他拍一拍身边空着的座位道:“雨田兄,来晚了先自罚三杯再说。”
  “那是自然。”被称作雨田兄的中年男子大大方方的坐下,丝毫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意思。他一连饮了三大杯烈酒,面不改色心不跳。惹得众人连声叫好。
  先前桌上摆着的只是一些冷碟,沈默喝完三杯酒,吕相公便对侍立在一旁的餐厅管事道:“上热菜吧……”
  美貌的侍女捧上精美无比的菜肴,不一会儿,江浙一带的驰名特产诸如金华火腿、杭州笋鳖、松江糟黄雀、江阴炙鲚、台州天摩笋、苏州蜜浸雕枣、无锡糖腌排骨、绍兴女儿红、湖州杨梅酒等珍奇美味一齐摆上席面。尽管在座的都是见惯了世面的,但还是吃惊不小……他们不少人已经举办过宴会,知道船上早没有做这些菜的配料了,这几日船也没有靠岸,却不知吕相公是从什么地方变出来的。
  “敬酒之前,先解释一下,以免诸位误会船家。”吕相公端起酒盅,微笑道:“昨日有寒家的船队经过,便让人讨要了些食材,而且船上恰好还有一位做淮扬菜的名师。”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在茫茫大海上,想要办成这点事儿,需要多大的能量,大家都很清楚。
  众人做恍然状,纷纷举杯与吕相公清脆相碰。面对这些色香俱佳的菜肴饮品,众人是胃口大开,动过筷子更是才明白,吕相公为何要特意提厨师……虽然船上的菜肴水平已经够高了,但这一席硬是又高出三分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宾客们玩起执壶猜谜的游戏。虽然已不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年代,但人们还是喜欢做些文雅的事情……或者说附庸风雅。
  吕相公自然是令主,他想一想,说:“咱们行个‘连理枝’吧。”连理枝是《四书令》的一种,《四书令》是最流行的酒令,‘连理枝’的要求稍高,每人要说两句《四书》中的句子,以上句的末字和下句的首字,组成一个词,而且下一个人所对的词,要与上一人所对的词性相同。虽然有些难度,但这个酒令本身很热门,在座众人都是酒桌老将,就算自己对不出来,也该听别人对过。他便开个头道:“我的首令是,道不远人,参也鲁。”
  “人参……”有人迫不及待的喝彩道:“好!”
  “接下来要对中药。”
  “……”下一个是那雨田兄,他微笑着思考一会儿,才有所得道:“诸侯之宝三,七里之郭。”
  “三七。”吕相公笑着点头道:“果然难不倒雨田兄。”
  雨田兄摇摇头,笑道:“老了,脑筋转不过来了。”
  接下来两个答不上来,都乖乖认罚,第三个清瘦的男子对上道:“臧武仲以防,风乎舞雩。防风!”
  “好!”人们纷纷叫好:“李员外不愧是进士出身,学问就是扎实。”
  那李员外谦虚笑道:“惭愧,快要把四书都还给孔圣人了。”是隆庆五年的福建进士,万历元年外放天水知县,就赶上张居正在全国推考成法,他那是个穷县,打死也完不成任务,索性挂冠回乡,学那陶朱公经营起财货来。这放在二十年前,肯定是一大新闻,但搁在现在的东南,却没什么好稀奇的,弃儒就贾的多了去了,‘安平乐道’已经不是士人的人格理念,能够经商致富的读书人,同样会被人仰望。当然守旧之人依然会叹息道:“世风日下啊。”
  李员外对完了,下面一个肥头大耳的胡老板,众人等着看他笑话,谁知他却呵呵笑道:“不知为不知,母命之。知母。”说完自己招认道:“恰巧听人对过。”
  “倒叫你逃过一劫。”众人笑道。
  轮了一圈下来,一半人对上来,一半人喝了酒。该那雨田兄出令了,他笑笑道:“那就用四书猜谜吧。我先出一个,‘生而能言’,打《四书》中一句话。”
  “我直接喝酒!”下面一个直接投降,然后对自己的下首道:“司马兄,你也一起喝吧。”
  “我有了!”那司马兄却灵光一闪,激动的拍案道:“可是‘子不语’?”
  “怎么讲?”众人笑问道。
  “子不语怪,这个人‘生而能言’,岂不‘怪’哉?”司马兄得意道。
  不少人哄然叫妙,吕相公憋不住将一口茶喷了出来,忙咳嗽一声,掩饰了过去。
  “难道不对么?”司马兄瞪大眼道。
  “也可以解释。”雨田兄微笑道。
  “这个谜底太穿凿了,”他身后的后生却忍不住笑道:“‘生而能言’是‘子产曰’,比你那个如何?”声音如银铃般好听。
  司马兄想一想,憨憨笑道:“强多了。”便要罚酒,却被雨田兄饶过道:“有讲就行。”
  然而那后生一搅合,依然乱了令,行不下去,众人便嚷嚷着要罚他。在座的都是些掐尖儿的人物,早看出这后生是个女子,但人家非要女扮男装,他们便趁机为难为难她。
  “谁说乱令一定认罚。”那后生却不鸟他们道:“我还可以反制。”反制的意思,是她一个人挑战全桌,如果赢了,全桌的人都喝,如果输了,她一人喝全桌。
  第九零四章 人从海上来(中)
  “纳楚,不得无礼。”雨田兄出声训斥道:“还不退下。”
  “哎……”众人轰然道:“酒令如军令,酒场无尊卑,雨田兄莫要坏了规矩。”
  雨田闻言笑道:“我也帮不了你了。”
  “不用。”纳楚修眉一挑。
  众人便推举最有学问的李员外为主,李员外有风度道:“我等不能以众凌寡,先由小兄弟出题吧。”
  纳楚也不推辞,便开头道:“魏征。”
  “魏征……”众宾客面面相觑,这必须得对四书烂熟于胸,还得才思敏捷才有可能对上来。那些没正经读过书的便不费脑筋,一心给李员外几个读书人打气。
  “魏征、为政……”好在李员外也善于此道,不一会儿便恍然道:“可是‘孟子见梁惠王?’”
  “对。”在一片叫好起哄声中,纳楚引杯自釂,面不改色道:“该你们了。”
  “既然小兄用唐代的贤人,我便出个五代的。”李员外便道:“许由!”
  肚子里有料的便开始绞尽脑汁,更多的则等着看纳楚的笑话。
  吕相公也在想,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听纳楚清脆的声音变响起:“可使治其赋也!”他一下就明白过来,不禁莞尔点头。
  宾客们也大都明白过来,但也有不明所以的,明白人便解释道:“孔子曾经评价子路说:‘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可不就是在称赞仲由么,简称‘许由’。”
  众齐赞曰:“妙哉!武子瘦词,汉儒射策,不过如是。”便痛快的皆饮一杯。
  又轮到纳楚出题:“田光。”
  “五谷不生!”这个简单,李员外张口答上来,待纳楚饮一杯后,便道:“毕战。”这是春秋滕国的大夫。
  “载戢干戈。”这个也不难,纳楚一口答出,然后出题道:“黑臀。”
  不少人愕然道:“这也是古人名?”
  “晋成公的名字……”边上人小声道。
  “哦。”不禁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汗颜。
  “坐于涂炭。”也没难住李员外,他又出题道:“王猛!”
  “寡人好勇!”也难不住纳楚。众人皆饮一杯,便觉着不划算了:“员外要出个难些的,不然我们十几杯换他一杯,岂不亏大了!”
  “那也得等小兄先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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