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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门下走狗·第三波-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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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正连忙哼了两声。
两人无话,继续看电视,没多久,屏幕上那男人一迭声地唤着心肝儿,贝壳的手指突然指向自己的鼻子,叫我什么?
老婆,不对,是老婆婆。不对,还是不对,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的肺,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大脑。许正在嘴里吐出“老婆婆”三字后,立刻意识到自己已闯下弥天大祸,马上放声高歌。
一抹红色在贝壳脸上倏然而过,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贝壳脸上已转换了至少五次颜色,首先是红,然后是青,接着是白,再接着又是红,最后终于恢复了人脸的正常肤色。
谁稀罕做你的五脏六腑?恶心死了。贝壳撇撇嘴,趿鞋,往洗水间走去,并哼起小调。许正的脸色渐渐活泛。他想起一个老掉牙的笑话。一个在看肥皂剧的女人问丈夫,她是他身体的哪一部分。正在工作的丈夫不耐烦地回答,盲肠。许正咯咯乐了,吹起口哨,“无情最可恼,我总惹人笑,寒风今日吹到。思念不妙,让心在火中煎熬,叫我怎能抵挡得了?”
这些事想起来也蛮有趣的啊。许正继续吹起口哨,“想那小蛮腰,纤纤女儿娇,却在别人怀抱。无法忘掉,往日温柔的美好,如今凋谢在风中飘。歌照唱,舞照跳,一夜笙歌天欲晓,怨那青鸟。不思量,尖声叫,明月伴我共逍遥,一走疯闹。人生苦,快乐少,活着也是很无聊,像根小草。恍惚间,忽跌倒,天上残星已寂寥,容颜已老。”
许正出了这间网吧,进了隔壁另一家网吧。如今十来岁的孩子最是可怕,一言不合,马上就拔刀相向。许正亲眼目睹过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在一家电影院门口,用电影“古惑仔”里的那种长砍刀,将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剁得血肉模糊。一个染金发的最狠,一边剁还一边高歌,“给我一杯忘情水,换我一夜不流泪。”那年轻人真经得住砍,都没人形了,还能有一声没一声地叫救命。幸好一个路人及时地提醒他,“你都要死了,还喊什么救命?”他这才老实了。
这一次许正换了一个聊天室,里面的女人不少。他对一个“漂亮妹妹”说,他说,好久没见!她说,你谁啊?他说,我呀,忘记了?她说,谁?他说,上个礼拜我们才去开房,怎这么快就忘记了?她说,军哥?咋换马甲?靠,你好讨厌哩。他说,我不是他。原来你真的去开房呀?那我们也去,好不好?她说,你到底是哪条的野生动物?你不说,真生气了。他说,是三条腿的动物。她说,三条腿?他说,两条腿中间不是还有一条么?走吧,开房去,不会让你失望的。她说,你说你是谁,不认识我不去。他说,先出来喝个茶不就认识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好吧。在哪儿?他乐了,慢斯条理地点燃一根烟,美美地咂了口,然后说,在你妈肚子里。
他关机断线起身结账,想忍住笑,但笑声还是咕嘟咕嘟从鼻子里冒出来,撒了一地,被风歪歪地一吹,与被撕碎的废纸差不多。他缩起脖子,往酒店方向走,半路上拐进百货商场买了套“欧柏莱”化妆品。促销小姐的脸虽说抹得像一个猴儿屁股,但确实好看。他盯着促销小姐鼓鼓囊囊的胸脯发了好一会儿愣。贝壳也用这个牌子,但胸脯没有小姐的大。
贝壳现在在干什么?
第三辑第39节:小男人(6)
4
酒店里很冷,黑咕隆咚的一团。许正开了灯,灯光蛾黄,像一盏即将死去的火苗。自己的影子在火苗下微微晃动,又像是一些快要燃烧干净的灰烬。房间里还是离开时的模样,被子凌乱不堪,没有人铺。这里的服务员的素质未免太糟糕了。许正这么想着,瞥见门把上“请勿打扰‘的塑料牌,顺手取下它,攥紧它。它有足够的硬度,却不够尖锐,不能划破他的手。
许正开了电视。电视上有几个大喊大叫的疯子。电视旁边的那块长方形的镜子里还有一个头发蓬乱的傻子。许正看着他,他的目光呆滞,额头上有块黑印。这应该算得上是乌云罩顶。许正笑起来说,“你好。”
许正听见他说了一声,“打吃。”
“打吃”是一个围棋术语,意思与象棋中的“将军”差不多。许正不喜欢象棋,这并不是因为将相王侯宁有种乎之类的狗屁话。将就是将,相就是相,过河卒子总摆脱不掉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猖狂劲。
许正喜欢围棋仅仅是因为围棋子本身。它们与那些正在发育的女孩子的乳房差不多,小小的,冰凉的。可惜所有的女孩子都要长大成为女人,由低眉顺眼渐而青面獠牙,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
许正蜷入被子里,还是冷。他用左脚的大拇指使劲地抠右脚脚面,换了个姿势,再用右脚的大拇指挠左脚腿面。他最早与贝壳躺一个被窝里时,她最喜欢用脚趾头来挠他。有一次,他刚躺下,她就贴过来,皱起眉,说,你忘了脱袜子。许正说,我没。她叫他举起脚,他就举起脚。他确实没穿袜子。她就笑,说,你皮肤真粗,我还以为是袜子呢。他也笑,自己腿上毛茸茸的汗毛是不少。许正抽了下鼻子,屋里没有她的味道。这只是一间标准客房,有两张床,他躺在左边那张,右边床上只躺着一床被子。许正把那床被子也弄乱了,他是故意的,他还在那床被子里塞了一个枕头。他举起手,勾了勾小指头,对那床被子说,晚安。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跳到窗台上,挂在窗台边的衣服发出不安的响声。他忘关窗户了,但他不愿起身。他愣愣地看着窗户。风从那里溜进来,有些潮湿。他想,她或许现在已经湿了吧。许正为自己的恶毒低声窃笑,但笑容很快便已凝结,他心知肚明这恶毒没有一丁点杀伤力。如果非要说有杀伤力,那只能是伤了自己。他的心口隐隐生疼,恍惚有一块尖锐的石头正砸在上面。
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在找波德莱尔的那束恶之花吗?
找不到的。粘稠的夜色已把一切物体的形状抹去,都不允许人们看见自己的手指头。世界只剩下一张黑乎乎的平面,每个人都是在这张平面上游移的黑点,且注定要在平面边缘撞得头破血流。
许正开了灯,拿出手机,拨了串数字,又清除掉,重新拨过另一串数字。电话响了,许正慢慢说道,“小璐,我想你。”
声音在房间里漾开,随着月光慢慢溶入夜色。任何一句话都是因,也都是果,盘根错节,首尾相连。它们会飘到哪里去?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能掀起彼岸一场风暴。一句话呢?许正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剧烈跳动的声音,怦、怦、怦。
许正又重复了一次,“小璐,我很想你。”
一片死寂。自己在对谁说话?手上这个长方形有着一根老鼠一样尾巴的物体。它会有人的感情吗?或者说,它能真真切切地传递着感情吗?但问题是,自己在说“小璐,我很想你”时又究竟有没有感情?如果有,是什么样的一种?又有多少?许正都有些惶恐了,一个个问题确实能把人逼入死胡同。
解开问题的钥匙在哪?
《黑客帝国》里的制钥人已被子弹打死,自己也不是那个能上天入地的尼奥先生。自己在找什么?不会有答案的。粘乎乎的水充溢在每一个空间,并随着微微的呼吸声来回漾动。一个孩子还没出生时是这样躲在母亲的羊水里。眼眶都有些湿漉。许正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被子里的气息也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水分子么?但三十尺深的水下与三万米的水下完全是两个世界。量变会引起质变。谁能找得到那个临界点?“什么”没有形状,没有气味,没有声音,当然就更没有性别。它藏在哪里?许正愣愣地看着自己浸在黑暗中的双手,手上的手机闪着幽蓝的光。手上的污垢在角质层上绝望,它们就要死去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指甲划自己的脸。这些污垢知道真相吗?或许知道,但可以肯定它们不会说给自己听。
第三辑第40节:小男人(7)
“你都是有老婆的人,凭什么说想我?”
电话那边终于传来了声音。
许正的声音大了,“有老婆的人就不可以再爱了?”
“等你料理完你老婆的事后,再来找我吧。”
电话挂断了。
料理?这是做日本料理?几个獐头鼠目的矮个男人围在一团饭粒前,粘满鼻屎的手指在上面捅来拱去?许正把手机扔向床尾,用脚踩了几下。这是一个会说话的怪物。许正搓了下手。手上的污垢掉下来。自己在紧张或惶恐或兴奋或冲动时总是喜欢不停地搓双手,尽管自己为这种行为美名其曰为“文明”与“卫生”。但它们确实曾经是自己的骨、自己的肉、自己的血。这应该是事实。可当它们剥离皮肤落到地面上后,它们是什么?
零落成尘碾作泥。如果连香也没有了,还会有人咏叹吗?
那年,还在学校读书的那年,许正被一个漂亮女孩子甩了一耳光。他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却没有洗干净自己手上的污渍。他弄脏了她。这是他应得到的理所当然的惩罚。后来,他毕业了,从超市买来了各种牌子的洗手液,可他还是没法子洗干净自己的双手。贝壳总是说,他手上有牛屎的味道。
其实牛屎是好东西,可以沤肥,晒干了还可以当燃料。
许正闷闷不乐地爬到床尾,捡起手机,又拨了一串数字。
许正说,“唇儿,我想你。”
“我也想你。”
“我都快想疯了,难受得紧。骨头被火烧着了。你快来救命吧。”
“去你的。骨头被火烧了早就死无全尸,还能说话?你现在哪里鬼混?”
“南京。”
“有毛病啊。深更半夜从南京打电话叫我去救命?以为我是观世音菩萨,眨眨眼就能从北京跑到南京?”
“你从电话里爬过来哪。”
“你去死吧。”
没有人打电话来祝他生日快乐。许正看了看手上的表,已经快十二点了。许正刚想躺下。搁在床上的电话响了,许正有些疑惑,赶紧拿起,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先生,要服务吗?”许正愣了下,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马上挂断。但没有两秒钟,电话又响了,仍然是那个女人,“先生,全套只收三百块,便宜”。许正继续挂断。黑夜沉甸甸压下来,像一床灌满冷水的羽绒被,浑身都痒。许正望着手中的手机,小声地说,“祝你生日快乐。”
他刚想躺下,电话又响了,他愤怒地拽起电话,“小姐,你需要服务吗?做全套只收三块钱,外赠精美避孕套一只。要不要?若嫌贵,我再打三折,一块钱,一块钱呐。”
“你去死哪。”女人急眼了,用的是方言。
许正听懂了,是老家方言。电话被陌生女人恶狠狠挂断,像个弃妇呜呜地哭。许正将电话甩在床头柜上,望着它默哀了半分钟,然后下床,从行囊中翻出圈透明胶带,将电话机上的裂痕粘上。
毁坏别人财物是要赔钱的。许正突然想起某个朋友说的话。当初他们在一起讨论初恋情人。许正说,人生最大的遗憾是没上自己的初恋情人。朋友表示反对,并说,人生最大的遗憾是在多年以后上了自己的初恋情人。
观点针锋相对,自然得靠事实说话。
朋友说,那个城市有一条街全都是他们那出来的女人。村帮村,户帮户,小姨帮大姑。他黑灯瞎火地摸过去,嫖完自己的初恋情人,最后吐得一塌糊涂。
许正记得当时自己说没这么夸张吧。现在想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这个世界又会有多大?一个圆圈罢了。小学生都知道地球是圆的。许正笑起来,无声地笑,眼泪慢慢滑出眼角。
第三辑第41节:小男人(8)
5
我给你讲个故事。
那年地震,房子倒了许多,歪歪仄仄的。那时,他们新婚不久。他是驻扎在当地的军官,她是小学老师。他们摆酒时,军营里喜翻了天,当兵的娶老婆不容易啊。小兵们看着红艳艳的她,口水馋得足有三尺长。
地震很凶猛,死了不少人,天气又热,许多水源都被污染。为保证居民的活命水,他被派去当地水厂驻扎。尽管离水厂不远便是她的学校,他没有擅离职守一步。第三天,她被他手下的兵从废墟中扛来。兵把她放在水池边。围绕在水池边上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人群里面是一圈紧握钢枪的士兵。
渴。大家的眼睛都盯着眼前这汪清亮的水,但没有人敢向前迈出一步。兵正准备向他汇报并设法讨点水来,她却因为极度的干渴翻身滚入水池。她被士兵捞起来。她看着大步向她走来的他,理理额头湿漉漉的头发,刚想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拔枪,几乎是下意识地扣动扳机。军令如山。
轰地一声响。
这个故事刺激吗?我没编。我从一本小说中看来的。你要骂就去骂编故事的人吧。不过,这应是一个真事儿。我祖爷爷对我讲的,他的胡子真长,小时候我最爱揪那几绺胡子荡秋千。我天天逼着他给我讲故事。一开始他讲牛郎织女。一个男人抱走另一个女人的衣服,女人就肯嫁给他,两人还恩恩爱爱?为什么我在邻居小姑娘洗澡时抱走她的衣服,她会哭着嚷妈妈,她妈妈骂我流氓,我妈妈揍我耳光?我问祖爷爷。祖爷爷唬起脸说,兔崽子。
我明明是人崽子,为何要骂我兔崽子?我又不是兔年生的,我妈也不是。我很生气,足足一个星期不理祖爷爷。我要他向我道歉。他不肯。我就整天拔他的胡子。他还是不肯,我就使劲哭。我哭得可伤心了,眼泪哗哗地流,河里的鱼翻着白肚子浮起一大片。我就整天吃鱼。吃到后来,我就忘掉了这件事,与祖爷爷重归于好。
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总算想明白了。那个牛郎明明是色狼嘛。知道现在为何要将为女人提供性服务的男同志称之为“牛郎”吗?这里是有文化渊源的。虽说野鸡配色狼蛮押韵,但好歹人家也是玉皇大帝的女儿,公主身份,即“神女”是也。人家在工作闲暇,做做运动,舒展筋骨,也属正常。你别笑。你笑了,你就是我同党、帮凶,要被砍头。“神女”就是妓女?我可没这样说。你这是对神的诬蔑,当心被拔舌根。你别吐舌头。贝壳,说真话,你吐舌头时完全像一只狗,一条发了情的俊俏的小母狗。
言归正传,没多久,祖爷爷把肚子里那些陈年积货倒差不多了。有一天,他抽着烟,坐在月牙状的门槛上,仰起头,嘴角往下淌口水。天空藏青,阳光干干净净,白云飘动,像一只只淘气的小狗。我学祖爷爷的样坐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汪汪地叫出声。祖爷爷诧异了,怎么了?我说,天上跑的这些狗真漂亮。祖爷爷说,那不是狗,是一张张脸。祖爷爷伸手对着天空指指点点,最后,他指着一朵特别漂亮的云,说,这是你祖奶奶。我说,祖奶奶不是在桌上供着么?祖爷爷说,那是你第二个奶奶。祖爷爷讲完这个故事后,我就一蹦三跳去捉蜻蜓了。等到我从外面回来,祖爷爷已经死得僵硬。我本来打算哭,可爷爷说,祖爷爷这是无疾而终,得当喜事办,不准哭。我只好不哭了,我把蜻蜓的翅膀扯下来偷偷塞入祖爷爷的口袋,我希望祖爷爷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到祖奶奶身边,帮我从天上抓几只漂亮的狗来。
我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
还有什么比那几只臆想中的狗更为诱人?祖爷爷也是这样的,所以他能毫不犹豫地亲手杀死了他的女人。尽管这种行为是为了让大多数人能活下去,或者说,他是一个合格的军人,是一台不折不扣的执行命令的杀人机器。祖爷爷并没有殉情而死。活着的人当然要想方设法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日子是过的,不是用来享受的。所谓恩爱,在它深处的一定是背叛与离弃。
你别说我看不见美好。别说《泰坦尼克》号的杰克。那是影片。人们总是求索他们所得不到的。好莱坞影片之所以会击败洞悉人性细微处的法国影片,征服全世界,是因为它给了人们在现实中不能拥有的结局。它是假的,但人们情愿相信它是真的,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有活下去的勇气。
罗丝真的爱杰克吗?丫挺的为何不跳入冰水,让杰克爬上木筏?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何况女人的皮下脂肪本来就厚,她又肥,若两人互相调个位置,说不定真能坚持到救生艇划来。
一对真正相爱的人在绝境中只会一块死去。自己苟活下去,老了,再往大海里“海洋之星”,扔得越多,就越虚伪与矫情。这世上本无美好,你说花是美的,天空是晴朗的,但请相信,这些“美”与“晴朗”与人无关,它们只是人们在自作多情的时候所臆想出来的单词。
我是神经病。我本来就是。
第三辑第42节:小男人(9)
6
人心险恶,竟至于斯。
中国人确实一向最善于以恶意来揣摩别人。善比起历史这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还不如。人善被人“骑”。现在的人都很文明,不说“操”,改说“骑”了。至于公道自在人心,那也得辩证地看,一分为二地看。导师不是早就颁下玉旨,凡事都得讲点辩证法吗?牙齿缝间冒着冷气。这些飘浮在空气中的不痛不痒的话,恍若一头来自洪荒的老饕,贪婪地咀嚼着人的血与肉。
无常与常皆为虚妄,若能看破虚妄,或许你当能无所执着。
无所执,无所碍。可惜这只是刹那菩提。况且便是此一刹那,镜子里也没有你,只有一具污秽的肉体。
忘了是谁说的??肉体是灵魂的监狱。
真的挣不脱这个臭皮囊。难道非得去死?死是惟一解脱的途径么?只能是解脱,并不存在对抗。周星驰式的对无聊的解构与反讽只会制造出一个更大的无聊。无聊,世界的真正面目。
你低低地呻吟,一盏盏灯火在夜色中呻吟。光明极小,黑暗极大,但几乎所有的人都都忽略了这个显而易见的常识,说什么黑夜追逐着白天又被另一群白天所追逐。错了,错了,全他妈的错了。
光明从来就是黑暗的食物。
有一种动物,很聪明,他们在捕食时,总是会留下一些不吃。
人也很聪明,会在笼子里养鸡。
屋子里漫着甜腥味。你咒骂着,起身,飞腿,将鞋底印在雪白的墙壁上。这味道来自哪里?你找了很久,终于发现它竟然是来源于头顶的灯泡。它就这样孤伶伶地吊在天花板的中间,吐出长长的舌头,并冲你挤眉弄眼。川端康成、海明威、伍尔芙、还有那个格外焦急的茨威格……想想也有趣。消灭一具肉体的方法竟然如此丰富多彩,这真是一个莫大的诱惑。你的影子咯咯地乐了。
你听见咔嚓一声。
有东西断了。
一片死寂。微蓝色的天幕洒下一颗颗尘土。
没有阳光,月亮是个问号。没有歌声,对面矮房子的屋脊上有一只黑猫。
街上,有老人弯腰驼背的咳嗽声。他赶着去干什么?他摔倒了,像坐在滑梯上的孩子,一下子就四脚朝天。可惜他只能是在摔倒时像一个孩子,他再也无法灵巧敏捷地翻过身。他老了,老得必须去承受一切恶毒的诅咒。所以,那些正向他投掷石子的孩子,一起在街道上疯狂地笑,飞快地跑。
你望着他们。小人猖狂。这世上的小人太多。
你想拼却一腔热血找他们理论清楚,他们消失了,平空不见。你挥出的拳头理所当然成为暴戾,又或是做秀,等你无奈地垂下手臂,他们出现了。趁你没留神,一把拽出你的裤腰带。你裸着下身,大街上满是冰凉的风,它们捋着你丑陋的生殖器,兴高采烈。你已经侮辱了公众,会遭报应,被天打雷劈,会有人来收拾你这个丫挺的。四周撒满图钉一般大小的嘻笑声。你突然看见两块发了臭的口香糖,一块粘在鞋底,一块正粘在脸上。你在火速赶来的警察面前手足无措。你无法解释。你说,这不是我干的。你说,这根鸡巴是我的。
你闭上嘴。你乖乖地低下头。你看见威严的警察大盖帽上闪亮的徽章。你给了自己一个嘴巴。你老了,打自己嘴巴的力度显然太轻,不够份量。所以,你脸上又挨了几记极为响亮的大嘴巴。你的嘴咧在半空中,你冲着满空的星星笑。你说,太君,我该死,我的良民证被人偷去擦了屁股。
你想做个好人,但你已经没资格了。你太老了。古董越老越值钱,人的骨头越老就越让人恶心。你愣愣地站着,一直等到警察叔叔走远,这才满面狰狞。你说,我呸。你呸的是自己。你拎起裤子继续往前走。你从街头走到街尾,又从街尾走到巷角,一个乡下小女孩突然拦在你面前,大声说,“喂,你的屁股眼出血了。”你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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