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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骨(顾惜朝遇上雨化田)-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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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小门,男孩眨着凤眼,伸出冻僵的手缓缓将门推开——
  他从一片虚无的黑,坠入一片更加虚无的白。
  “醒了?”
  顾惜朝从一堆摞成山的纸张间抬起头问道。
  雨化田身上盖着毛毡,额角却渗出冷汗。
  四周一切未变,他和顾惜朝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山河社稷图上。羊皮拼就的大明疆域被五彩丝线划分成几个区域,其间散落着数十摞涂满地名数字和圆圈的熟宣。
  两人手边上堆着几大箱斑驳古卷,碧纱灯照在小案上,映出半幅缩小的河山图。
  西厂提督揉了揉太阳穴,又想起方才那个奇怪的梦。
  梦里时光倒流,恍惚间还是成化六年的光景。
  那一年他应该刚刚熬过化脓刀伤,被送进内官教习所……别的事情已经记不分明,大抵是挨打挨骂,夜来瓦滴水朝起床前霜的日子。
  也是在成化六年,东缉事厂掌印督公曹少钦决定收下这个小小瘦瘦的男孩做徒弟。
  雨化田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曹少钦会挑中自己。
  当时他还只有五岁,身体并不很好,心思智计也绝非同期孩子里最出众的。
  可是曹少钦偏偏选中了他。
  雨化田曾经试探着问过,曹少钦正在写字,听见他这问题也没说什么,只笔锋一转,写了个“时也命也”。
  梦里的事情雨化田毫无印象,声音气味温度触感却无一不真,他甚至能感觉到坠入虚无白色时的眩晕。
  “如果元太祖归葬之地确实就是‘长生天之眼’所在的话,我还是觉得它就在斡难河……雨督主,雨督主?雨化田……”
  顾惜朝伸手晃了晃雨化田,青年人劲瘦的肩头稍微有些扎手。
  雨化田很快回过神来。
  顾惜朝觉得他很不对劲。
  “你怎么了?”
  “没事。你方才说什么?”
  青衫人摊平一张绘着蓝色眼眸形状的古卷,又拾起划粉,在山河图上转了个圆,圈住大明极北的一条蜿蜒河流。
  雨化田眯起眼睛来:
  “曾经的奴儿干都司西北的斡难河?我想你的依据是因为此处是几个可疑地点的交汇处。”
  顾惜朝颔首道:
  “正是。我们可以再顺一遍现下掌握的线索:其一、有个神秘人,据称掌握有‘长生天之眼’的钥匙。如果泠泉寺、柏树林、火人等等的案件都是蛛丝,那么他就是这些丝网最尽头的蜘蛛。其二、这个神秘人的意图是颠覆社稷,雪灯文社正是帮助他策划种种事件的智囊。其三、这些案件的策划都需要大笔银两,此人手中必握有可以流通的大量资金。其四、‘长生天’是元人崇拜的最高天神,所以此事必与前朝相关。其五、你从灵济宫前朝秘卷《圣武旧录》夹层里找到的这张图提到了‘长生天之眼’,并将其称呼为‘天之禁地’。”
  雨化田接着他的话说道:
  “而巧的是,元太祖的归葬之所,素来鬼神莫测的‘起辇谷’,也刚好被称呼为‘天之禁地’。所以很有可能这个能用‘钥匙’打开的‘长生天之眼’,正是历来众说纷纭的元太祖之墓,同时也是传说中埋葬着拥有海洋四方的成吉思大帝宝藏的地方。也因为如此,这个可以找到并打开‘长生天之眼’的人,才会有如此财力做出这些事来。”
  顾惜朝又检查了一遍地图上得出的几个大致范围。
  “所以只要确定元太祖之墓‘起辇谷’亦即‘长生天之眼’所在,就可以找到这个神秘人的老巢。根据各种记载和传闻,咱们已经可以粗略敲定元太祖可能埋葬的几个地点;然后你提出不如将前朝百年内向漠北驻兵的情况也算进去;我又在此基础上添加了国朝之后,瓦剌和鞑靼多次与大明发生边界纠纷的地点。以上述所有地点为中心,利用梁规逐圈放大,其交汇处刚好是沿斡难河中下游一线。”
  雨化田凝视着那条西南东北向的河流:
  “斡难河中下游现在还在国朝北山女真部塔哈羁縻卫辖下,其地多雪山密林。如果要过去的话,出了京师顺天府,只能取道永平府经辽东都司,再循脑温江北上。其地女真、鞑靼、明人混居,情况极为复杂,只能扮作小商猎户,不可打草惊蛇。”
  青衫人见他已经开始计划路线,不由道:
  “你当真要去?”
  雨化田抬起眼眸静静看着他。
  “先帝以佞幸相待,我便以佞幸报之。当今陛下以国士相待,我又如何?”
  西厂提督顿了一顿,又道:
  “此生已为寒铁,比起纤纤玉手里的破橙小刀,我更愿意做一柄饮血的剑。小刀可以装在七宝锦囊五十年无忧无虞;利剑战于沙场一次断刃,就会被丢进熔炉里去。刀有刀的富贵,剑有剑的尊严。”
  雨化田刻意看着顾惜朝的眼睛。
  此去很可能是一死。
  败死于敌手,胜化于熔炉。
  知道太多秘密的剑,终归是个极大的隐患。
  所以他前几日里才约顾惜朝船上相见。
  傅晚晴之于顾惜朝有多重要,雨化田自然是很清楚,他无意去变更什么。
  只想以后天大地大,青衫人对花对酒,偶尔浅酌小醉,可以想起弘治三年初冬落雪,曾经有个穿红斗篷的家伙,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瞧过他。
  就这样吧。
  雨化田移开目光,脸上又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顾惜朝忽然说:
  “你缺少一把剑鞘。”
  西厂提督微怔,接着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青衫人从小案边绕过来,捡起地上毛毡抖了抖,从后面给雨化田披上。
  他的手环过雨化田的背,裹好毛毡后并未立刻松开,变成个温暖的拥抱。
  顾惜朝的鼻息喷在雨化田耳后,卷发挠进西厂提督的脖领里,酥麻微痒。
  他说:
  “用一把剑鞘将剑裹住,就算有豁口,又有谁能看得见。”
  听起来几近情话的低语,却被顾惜朝讲得又狠又辣,甚至带着两分犯我者死的杀气。
  雨化田垂首露出一段脖颈,隐没在长发间的嘴角高高勾起。
  “哦?你这剑鞘又需要什么代价?”
  顾惜朝把裹得已经够紧的毛毯又裹紧了一点。
  “谁教你运气好,白捡的。”
  “先生,这万万不可!”
  少年天子从御座豁然站起,像是要窜到房梁上一样。
  雨化田依旧袖手垂头,恭谨立在下首。
  “陛下又叫错了,臣不是陛下的先生,当不起这个称呼。”
  弘治帝着急地挠挠鬓角,干脆直接走到雨化田身边。
  “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在讲这个!我说不许去,您就不要去,事情虽急,大明又不是没有人了,怎么能让您……”
  雨化田抬头道:
  “陛下如果是怕臣这一去,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令陛下为难的话,那可就错了。臣既然提督西厂,就清楚自己的本分。事情一了,臣当即自我了断……”
  少年人出言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自我了断?!您知道我不是在担心这个!我是往灵济宫放了人,那三个全是影卫里一等一的好手,武功智计不在几位档头之下,可这都是为了保护您。自从泠泉寺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怕和您说要往西厂加人,您倔得很又不乐意,所以才偷偷摸摸让他们过去……”
  雨化田的睫毛颤了颤,接着又很快变回恭谨的姿态。
  “臣驽钝才疏,但这国事非同儿戏的道理,臣记得教过陛下。皇家不只是陛下您一个人的皇家,臣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弘治帝急得要死,忙道:
  “先生您要非去不可,我也拦不住,但是无论怎样,我是一定会把您再拉回来的。”
  雨化田又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看小孩子玩闹。
  少年人真急了,张口就说:
  “再说了,您说话不算数。我八岁的时候问您,您说好要一直陪着我的,今天倒要反悔了?对了对了,我听说您最近和一个穿青衣服的男人走得很近对吧?您们是好朋友对吧?您这么想不开他知道嘛?”
  雨化田根本没想到弘治帝竟借着影卫知道有顾惜朝这么号人,还搬出来压他,脸上一红轻咳两声。
  “咳咳,他知道。”
  弘治帝疯了,开始撸胳膊挽袖子:
  “知道?知道他不拦着您?不行这是哪儿来的野男人我找他算账去……”
  嗯,他没拦着我,他抱着我说要陪我一起去。
  当然,这句话西厂提督是不会讲出来的。
  试探完毕,雨化田伸出左臂拦住天子去路。
  “嘤嘤嘤!您又拦着我!”
  “臣只使了两分力,陛下还是不要再借口下雪,不去习武了吧。”
  弘治帝跺了两下脚,转身回到御座前咬手帕。
  雨化田依旧立在下首。
  少年天子抹把泪花花,叫道:
  “还站在这儿看朕笑话干嘛?去去去去去!要去就去!”
  西厂提督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倒退回门边方才转身。
  他前脚刚出门,就听见弘治帝抽泣着又加上一句:
  “喂,别忘了给我带两块辽东乳酪,我要你亲手交给我~”
  陛下,您直接说要我活着回来不就结了?
  雨化田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以为教出了个好学生,谁想到英明天子把龙袍一脱,还是个心肠软得像棉花的少年郎。
  笑的是那么多年前他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弘治帝竟一直记到如今;更可笑他分明是看着朱祐樘从小娃娃长到这么大,却还不如顾惜朝一个异世人更了解当今天子。
  青衫人昨天晚上坐在大明社稷图上,淡淡地说:
  “当今陛下宅心仁厚,必不会狠下心肠待你。若是不信,雨督主大可明天去自己问问看。”
  “若是他定要杀我灭口呢?”
  雨化田裹着毛毡问。
  顾惜朝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我不介意再来一次逼宫。”
  逼宫什么的,多麻烦呐,直接把你迷倒往肩上一扛。天大地大,南下南洋、西去西域,哪里不行?
  当然,这句心里话玉面修罗也是不会讲出来的。
  无口的影卫首领接到了一个奇怪的命令:陛下说想找他谈心。
  影卫首领刚刚听说雨化田拂袖而去,皇上又在宫里嘤嘤嘤地哭着,就接到这个命令,着实烦恼。
  因为弘治帝和雨化田那些温馨过往他都已经能够倒背如流了。
  比如说,某年某月某日雨化田拂袖而去,弘治帝痛陈往事,讲了小时候自己的第一个玩具是雨化田偷拿草叶给他编的蚱蜢;再比如,某年某月某日雨化田拂袖而去,弘治帝痛陈往事,讲了小时候自己肚子痛没人管,雨化田悄悄跑进来帮他揉肚子煮粥……
  今天又要讲什么呢?
  其实这么一想,还有点小期待呢。
  弘治帝果然不负所望,给影卫首领讲说十岁那年下暴雨,他一个人在废殿呜呜地哭,结果雨化田进来,他就一把抓住雨化田的袍子哭得更凶,谁料雨化田扬手就给了他个巴掌,厉声说:若想活下去,就要成为强者。不许哭。
  少年天子说完狠狠擤了把鼻涕,抹干净眼泪说所以我才不哭呢,朕武功没那么好,不能护着他,就只能倾尽所能治理好这煌煌天下,让先生知道他没白教我这个学生。

  第二回 皮货商人山参贩子 马后桃花马前白雪

  沿着辽河一路北上,过了三万卫,就是女真人的地盘了。
  雨化田正忙着把发髻散开,打成这边人常梳的辫子。
  顾惜朝回想起方才那一场闹剧,还是心有余悸。
  四个时辰前,三万卫边卡。
  将近年关,南来北往的人总是热热闹闹熙熙攘攘,满眼望过去尽是攒动人头。
  因为很多人都是猎户牧民,所以人群里不少牵猪的赶羊的拉鹿的,乘马骑驴的倒成了稀罕事。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正缩在驴车里,他旁边坐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二人应该是夫妇。
  女人不怎么讲话,只用一双眼睛往外头瞧。
  她的目光很快固定在队伍前面两头顶着超大号鹿角的长毛动物上。
  男人看见自家媳妇儿盯着那两只动物看,爽朗笑起来。
  他声音有些低,但很好听,开口就是悠长的颤音,讲的是鞑靼话。
  “那是驯鹿,山那边林子里很常见的。”
  女人撑着肚子,好像依旧不太明白。
  男人粗豪地用手拍拍媳妇儿肩背。又说:
  “再往北走些,你就知道了。那边冷得很,不像你们家,有雪山还能长葡萄。”
  人群在缓慢地移动着,接着驴车就被撞了一下。
  男人伸出头来,怒目圆睁,他的络腮胡编成两个小辫子,气得直发抖。
  “这是谁家的猪?哪个没眼睛的,我婆娘揣着崽子呢没看见啊!拱着了你赔都赔不起!”
  驴车里女人红了脸,低下头去伸手拉扯男人衣袍。
  边上肇事肥猪的主人做小伏低点头哈腰,把猪牵了回去。
  男人忿忿缩回驴车。
  经过边卡的人群又稍微往前移了一点。
  两个士兵模样的人拦下车。
  “干嘛的?”
  络腮胡男人从车上跳下来,用很不标准的官话讲道:
  “带婆娘回家,过年的。”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贼贼一笑:
  “呦,什么大美人儿还得坐驴车里?掀开帘子让我们检查检查!”
  男人急忙道:
  “她那个……哎呀我不会说,就那个”
  他作势比划了一下。
  两个士兵立刻兴致缺缺:
  “嗨,大肚子呐,算了算了,掀开帘子让我们看一眼。”
  帘子掀开,驴车里果然有个手捂在毛皮套里的女人,卷发白肤,脸上带些雀斑。
  士兵笑起来:
  “呀嗬,还是个头发曲里拐弯的,你小子哪儿找的女人,除了这骨架大了些,还挺漂亮!”
  男人挠头大笑起来:
  “她家,是天山的。我卖药材皮货,到了她家那边。”
  帘子又被放下。
  另一个士兵也笑起来:
  “你还真别说,我们前日子里也见着好几个,什么红头发绿眼珠的也都有,就你这媳妇儿最好看!”
  男人笑嘻嘻赶着驴经过边卡,重又跳上车去。
  车里散发出一种可怕的杀气,激得男人背后一寒。
  修罗一怒,血溅五步。
  所以他立刻低声道:
  “再忍忍,不这么着过不去。”
  顾惜朝特有的清朗嗓音传音入密响起来:
  “婆娘?揣着崽子?头发曲里拐弯?嗯?”
  最后那一声“嗯”里已经是十足的威胁语气。
  这个特有的“嗯”本来是雨化田的惯用语,两个人处得久了,顾惜朝自然而然活学活用起来。
  雨化田不咸不淡回应道:
  “谁让顾公子天生好相貌。”
  顾惜朝觉得自己有必要振一振夫纲。
  然后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正和雨化田在用传音入密斗嘴。
  这不成,跟三岁小孩儿似的。
  所以他又缩回驴车角落。
  夫纲这种东西,是要慢慢振的。
  雨化田很快将辫子打好,接过属下恭敬递上来的毛帽子。
  他卸掉胡须擦干净脸,这就又变成一个青年猎手的模样。
  雨化田那手下有些担心,直瞅着自家督主:
  “督主,您一旦出了我们这个哨点,往北可就真都是深山老林冰河雪原了。”
  雨化田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从西厂设在辽东的最后一个秘密哨点再往斡难河去,其实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绕道原先的朵颜三卫之地,第二条则是翻过哈剌温山直接北上。
  两人决定走第二条。
  大明近几年北边局势并不安稳,谁也不知道经过朵颜三卫之地,又会有怎样的麻烦。
  雨化田的属下依旧很不放心,再三叮嘱一定要沿着有溪流的方向走,又说地图上标注的红点都是可用的小棚屋或者斜人柱,如果在找不到牧民猎户人家借宿,又无法搭建毡帐的情况下,可以作栖身之用。
  两只鹰、两只狐狸、四头驯鹿,加上干粮和可以折起来的木橇。
  西厂提督最后和哨所部下交代了两句,并再次清点行李家当。
  那边玉面修罗刚出门,前脚才踏在雪地里,原本停在木橇上的两只鹰就扑棱棱飞过来。
  哨所侍卫惊奇道:
  “咦,这奇了怪了,小灰和大黑平时最不喜欢生人,脾气可倔呢。”
  雨化田走到木橇边上抱起一只狐狸暖手,顾惜朝正看着停在自己皮护袖上的那只鹰。
  “原来顾公子还会训鹰。”
  西厂督主长腿一展已经跨上木橇。
  顾惜朝依旧盯着鹰。
  “它和我以前养过的一只长得很……”
  接着那只叫大黑的鹰就颇不给面子露出个歪头张嘴呆兮兮的神情。
  玉面修罗脸色一沉:
  “……不像。微风没这么……没这么天然。”
  雨化田伸出手来带上鹿皮涂漆手套,挽好缰绳。
  雪橇前面是四头驯鹿,从两人坐着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它们超大号的鹿角和白白的小尾巴。
  西厂提督清了清嗓子:
  “你最好先停止跟大黑小灰交流感情。我已经将近十年没赶过这玩意儿了,平稳度可不敢保证。”
  顾惜朝莫名其妙:
  “只是鹿而已,总不会比马更……”
  雨化田打了个呼哨,振臂一抖,木橇已经在雪原上跑了起来。
  不,确切点来讲,是连飞带滑。
  玉面修罗震惊了。
  木橇上的两只红狐狸炸起毛来,跳到雨化田膝头,用毛乎乎的白爪子紧紧薅住他的衣服。
  顾惜朝很后悔为什么他要先跟两只鹰搞好关系,雨化田彪悍的驱鹿技术弄得大黑小灰一直在他身边扑扇翅膀,像是被猫追赶的母鸡。
  幸好西厂提督天赋异禀,很快找回了正确的驱鹿方式。
  四只驯鹿渐渐平稳迅速地在苍茫雪原上跑了起来。
  雨化田微扬下颌,露出个冰山雪莲高岭之花似的微笑:
  “怎么样,体会到驯鹿的脾气了?”
  顾惜朝那边发型已经完全乱了,天生自来卷蓬松如稻草。
  他扶正貂皮帽,皮笑肉不笑地挤出一句话:
  “你还真是有‘特别’的驱鹿技巧啊。”
  西厂督主面不改色心不跳接受赞誉:
  “嗯,十六岁上督军辽东,跟当地人学的。”
  “鞑靼话呢?也是那会儿学的?”
  “不是,我师父教的,当时跟佛朗机文吕宋语女真话什么的一起练的。”
  顾惜朝看着鹰飞狐跳里依旧淡定优雅的青年,叹了口气:
  “你到底会讲几种异国话?”
  雨化田微微歪头,好像在回忆。小灰从顾惜朝胳膊边跳到西厂督主肩上,也跟着微微歪头。
  “我一时也数不太清。凡是和大明有来往的国家,大抵都能交流一下。你呢?”
  顾惜朝轩眉道:
  “我可不比雨督主精通数国外语,除了江都方言和大宋官话,只会契丹语和西夏文。你讲的鞑靼话里有一小部分很像我们那时的契丹语。”
  雨化田敏锐捕捉到有趣的话题。
  “哦?这倒很有意思,其实我一直想问,大宋官话和你我现在说的有什么区别么?”
  顾惜朝笑起来:
  “自然有区别,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不能全听明白。后来待了半年,慢慢也就熟悉了。”
  其实还有后半句话他没讲。
  他一直很喜欢听雨化田讲话,去掉了京城的滑腔,只留清楚爽利,又带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南方秀糯。
  西厂提督弯起嘴角:
  “说说看。”
  顾惜朝奇道:
  “说什么?”
  “说说你们的大宋官话。”
  玉面修罗犹如面对一个五岁幼童,伤神又好笑:
  “说了你可能也听不明白。”
  雨化田白了他一眼,接着像发现什么似的叫起来:
  “呀,驯鹿好像又要闹脾气。”
  顾惜朝无奈。
  所以他还是说了。
  雨化田还真就没太听明白。
  “什么意思?”
  顾惜朝笑得神神秘秘。
  “你猜。”
  木橇依旧平稳地行驶在雪原上。
  顾惜朝忽然回头向后望去。
  雨化田用余光瞟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
  玉面修罗诗兴大发,随口说道:
  “马后桃花马前雪,出关争得不回头。”
  西厂提督对他这个有事没事都要仿照诗三百先来个比兴的说话模式无奈已极。
  所以雨化田只是“呵呵”了一下。
  顾惜朝一语戳破他这种高冷的回应方式:
  “嗓子不舒服?”
  雨化田喟叹道:
  “阳春白雪碰见下里巴人,咱们这是‘鹿后稻草鹿前角’,可没桃花。”
  顾惜朝蹙眉。
  “稻草何在?”
  雨化田同情地扫了眼顾惜朝的卷毛。
  “回去之后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款刨花水,下面卷卷的倒是好看,上面散下来可不是稻草?”
  玉面修罗周身散发出寒气,五指成拳复又改掌,结结实实拍了下雨化田的腰。
  “雨督主今天早起一定没按时吃药。”
  雨化田从厚厚毛领间露出来的脸上腾□□红。
  “是,我没吃药,说胡话。可你不就偏偏喜欢我这一点?”
  顾惜朝不说话了。
  眼看就能达成 “第一次把顾惜朝呛得说不出话来”的成就,西厂督主决定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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