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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 秋-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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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里,这个“鬼才”曾在曹操官渡之战时犹豫是否留兵许都以防江东孙策偷袭时进言:
  “策不足惧也,轻而无备,性急少谋,乃匹夫之勇耳,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
  也确是被他一语成偈。故而这一次周瑜远没有想到这个一直没有把江东放在眼里的军师祭酒竟会做出此等威逼利诱之事。
  
  暗暗思付方深深懊恼起来:怪只怪,这一世里平定江东做得太过迅猛和张扬,孙策又一改前世里的滥杀暴戾,所到之处民心仰颂、欢声遍野,利益出让的诱惑下江东世族亦诚心投靠,这才惊动了远在北方的这尊大佛,引起了他的足够警惕,动起了趁其羽翼未丰,尽早泯灭隐患的心思。
  
  郭嘉看到那规整方正的小楷,喜从心起,冁然笑将开来,摇铃唤来侍女,为客人看茶,示意将屋里的宫灯多点了几盏,复又在那竹简上写道:
  “嘉伤寒过重,以致失语,以笔墨代言,公瑾可开怀畅谈,不必拘谨。”
  周瑜微微侧首看着渐渐融进暮色里的漆柱雕檐,不忍打破这难得的静谧,只用笔回道:
  “如此,便好。”
  
  郭嘉也不勉强,转而清谈其他。
  几番言语下来,周瑜已渐渐明了,郭嘉这是怕自己命不久矣,在尽心竭力地为曹操网罗天下英才,而郭嘉也越发知晓了江东双璧的手足之情、君臣之义,这自己分外中意的文武双全少年郎注定是争取不过来了。
  
  略感失望之余,倒也不忍毁了他人誓约,更何况这少年顾念着自己病中伤怀、肯耐着性子用纸笔交谈,这份善解人意的温柔让人动容,兴味所致禁不住提出:
  “素闻公子精通音律,可愿与在下合奏一曲,得偿吾之所愿?”
  
  待得周瑜点头应允,便唤来侍女抱来七弦琴、玉箫,莹白枯瘦的手指轻抚过琴弦,竟是周瑜从未听过的曲调,轻快处豪不浮躁,沉郁处亦无凝滞,慷慨激昂中偏听得易水萧萧,茫然嗟怨里又饱含希冀不绝——不自觉间已玉箫在手,与之悠悠相和,箫声幽古琴音清扬,一时间那恍如世外桃源的花园里夜色隐隐、流水迢迢… …
  
  董仲舒有言三纲五常: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郭嘉之于曹操、周瑜之于孙策,究其本源,君与相,便如夫与妻,为相者殚精竭虑,只为各自认定的君主付出一生,从无怨言也绝不背弃!
  
  一曲终了,郭嘉蹙眉凝神良久,得遇知音的欣喜难掩分道扬镳的失落,只可惜——百家争鸣的江山你我各为其主,烽火连绵的乱世终是不能并存… …
  既是不能为我主所用,便只好,幽禁你一生了。
  
  谋划已定的军师祭酒眼神陡然凌厉,轻拍两下手掌,黑衣侍从鱼贯而入,一盏茶前还奉为上宾的少年重新沦为阶下囚,被绑缚了押出门去。
  
  门扉再度掩上的那一刻,周瑜看到郭嘉微启双唇,无声地低诉着一句话,深如寒潭的眸子里满布无力的惋惜和哀叹,周瑜努力分辨那口型,却是一声——
  “抱歉。”
  
  ——————————
  
  是夜,正逢天子寿辰,曹操在长乐宫里宴请群臣,长乐宫选址在许昌北门外,当时曹操奏请迁都时趁势将整个许昌扩建三倍,大殿上正丝竹声声、歌台暖响,独坐小皇帝右首的丞相听得惬意无比,端起玉盏一饮而尽,陪坐在他身边的曹家大公子曹丕慌忙亲自执壶替父亲将酒斟上。曹操眯眼端起那爵酒,正欲送入嘴中,只见其堂弟、偏将军曹仁从容近前、附耳禀告,说刘备在徐州被吕布打败,无处容身,来许都投奔曹操,现兵马已到许都城外,被他派兵围住,特来请示曹操处置,曹操听了但笑不语,对留与不留、杀与不杀间犹豫不决,略加沉吟,便让曹仁去请示自家军师——郭嘉。
  
  曹操令一旁侍从再加酒菜,不动声色装深沉等回信时,却见曹仁去而复返,这次却行色匆匆,脸色惶然,急急回道:“丞相,府里出了刺客,军师伤重!”
  曹操一听脸色剧变,拍案而起,亦顾不得殿前失仪不失仪,急急赶回府去。
  
  丞相府里灯火通明,侍卫、郎中、仆从慌张失措地来回走动,慌作一团。 
  曹操恨不得把宫中整个太医院都搬来,太医们进进出出、战战兢兢地望闻切脉,差点被坚守一旁的丞相大人瞪穿了,却反反复复只敢说一句:“心力衰弱、旧疾复发… …宜好好调养……”
  曹丞相大骂一声“庸医”,将人都赶了出去,只独坐了床榻,默然不语。
  秋香色的纱帐层层挽起,锦绣枕上,人如霜雪。
  曹操几番欲伸出手去碰触那衾枕上的消瘦面庞,却硬是生生忍住,这个狂傲到自负的乱世枭雄,从不准许他的人生有半分纰漏,就连身不由己的感情,他都要牢牢把握。
  
  曹操心底百味陈杂地将手收回,却不觉出了神:帐下谋士众多,郭奉孝却只得唯一。
  这个比自己小15岁的体弱书生,初遇时尚在弱冠之年,却一语道破天下形势之要害和自己深埋心中的宏国伟志,十里长亭的第一面,清瘦俊朗的文弱少年虽貌不惊人,却有着一双世间罕有的清澈深邃的眼睛,他自信而清高,喜欢无拘无束、讨厌繁文缛节;喜欢仁人志士、讨厌庸才俗人;喜欢通宵畅谈、讨厌清早议事… …这些年来,曹操清楚地一一记下他的喜恶习惯,为其改弦更张,宠他、信他、纵他、怜他,但却也更为清楚地不断告诫自己,郭奉孝是自己的谁。
  郭奉孝是自己得以纵横九州的必备谋士,郭奉孝是自己得以征战天下的天才军师,郭奉孝是自己得以安邦治国的股肱之臣,但,仅此而已。
  
  也只能——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多谢愿意出来冒泡的亲~乃们是偶写下去的动力╭(╯3╰)╮




☆、第十七章、舐犊情深,舍生取大义

  
  郭嘉独居的小筑里兵荒马乱,囚禁周瑜的小院落却静谧平和得多,就连森严的守备军士也因要去抓刺客和护卫军师被调走了大半,周瑜听着隔壁传来的纷乱沓响的脚步声、慌乱无措的呼喝声、瓷器打翻的碎裂声,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猝然间,庭院门前的几支火把灭了,屋内顿时暗了几分,没听见有人哀号尖叫,却真切的听见躯体“扑通扑通”倒地的声音,尚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见一个全身黑色的人影破窗而入,身段轮廓,仿如溶在夜中,只一柄长近五尺、皎洁如注秋水的钢刀闪电般划过,风啸响动,屋内所有烛火同时熄掉,周瑜只觉手腕处一凉,牛筋绳应声而断,那人拉起他的手腕,道一声“走!”遂疾风般一起掠了出去,庭院里的看守士兵措手不及、惶然迎战,那黑衣人护着周瑜在刀光剑影里游走,身行步法,翩若惊鸿,单单一个“走”字已让周瑜对其身份猜出一二,遂配合地跟着他,待出得庭院那人摘下面罩回眸一笑,两颗虎牙映着月光闪闪发亮——果然是孙策!!
  
  周瑜惊喜之余却眉头蹙起,孙策似乎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不待其开口便慌忙解释道:“放心,江东一切妥当,此番子义客串刺客调虎离山,我们便趁机接了你父上速速离开。”
  
  正待说话,一批相府守卫赶到,孙策抡起松纹古锭刀,刹那间银光漫天,狂飙乍起,锋芒如雪,飞逝如星。孙小霸王一把刀使得天花乱坠,大有“万军丛中过、片血不沾身”的范儿,不消片刻,两人便成功逃出丞相府,径自往城南小院奔去。
  
  丞相府的守备因军师伤重的猝然闹得章法全无,一个小兵竟不待禀报便擅自闯将进来,大呼小叫着:
  “不好啦!!那隔壁的公子,逃跑了!”
  
  曹操怒起,正欲训斥,只觉身上衣衫一紧,回头发现竟是郭嘉被吵醒,用手攥住了他衣袖,微微开口,似是有话要说,
  曹操俯□去,紧紧握住那细瘦苍白的手腕,柔声哄道:
  “奉孝可要说什么?慢慢来,不着急”
  郭嘉屏气凝神,哑声道了两字,几乎低不可闻,曹操却听清了,是“周异”二字,恍然如醍醐顶,拍拍他的手背道:
  
  “奉孝放心,我这便让曹仁率兵前去埋伏。”
  
  郭嘉努力撑着眼皮看曹操下令,仍想交代一句“切不可伤他性命”,但用尽力气却再也发不出声,慌然呼吸时口鼻腔里竟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眼前一阵乌黑便又晕了过去。
  
  ——————————————————
  
  那个一片漆黑的独家小院太过安静,孙策周瑜不觉加了几分戒备,带了上百精卫避开正门只从一边侧墙翻将进去,却不想脚刚落地,刀剑便劈头盖脸地招呼过来,孙策一边递给周瑜兵器一边取过后背的八荒六合枪将箭矢、刀枪一一弹开,这次所带精卫俱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死士,如今突遇埋伏竟也临危不乱,迅速平地反击、结成阵型,不消片刻便形成以孙策、周瑜为圆心的固若金汤的圆形防卫,双方短兵相接,一时不相上下。
  
  那钩子夹着风声过来的时候,孙策正与两个军士缠斗,避无可避之下正暗道不妙,电光火石之间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预期的疼痛并未到来,却有一声脆响如裂帛,孙策趁机一枪挑了偷袭之人,黑暗中那替自己挡下杀招的身体却猛然撞入自己怀中,紧接着就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瑜儿!!”
  
  院中骤然大亮,暗夜里敌方点燃火把,眼前一片耀眼刀光,那苍老沙哑声音的主人正是身处包围圈中的周异,火光凄厉地照亮一方小院,那被各色兵器的矛头同时对着的老者正一脸焦急地看向身中埋伏还要舍己救人的自家娇儿——
  
  孙策几乎是下意识地抱紧自己怀中摇摇欲坠的身子,低下头去看时,只见地上星星点点几滴血迹,从周瑜的衣角滴落,竟是触目惊心的红——忽然间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了一般,顿时心跳如雷,他急欲扳正怀中人查看其伤势,却见周瑜强自撑着他手臂站立,目光定定地看向那老者,喃喃叫了声:
  “父亲。。。 。。。”
  
  周异脖子上赫然是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锋利阴寒的刀刃太过贴近皮肤,几下小小的挣扎便划出了道道血痕,旁边站着一身披重铠、虎背熊腰的将领,正是曹仁,他紧了紧手中凶器,大呼一声:“周瑜小儿,你老父性命已在我手,还不速速受降!!” 
  
  双方军士暂时收了手,只剑拔弩张地对持,静待自家主人的决定。
  
  短暂的寂静中,竟是身陷囹圄的周异先开了口:
  “吾儿,你可已下定决心,誓要追随那吴侯?”
  
  周瑜望向刀光剑林里的老父,视线触及到那花白的鬓角与刀刻般的皱纹,只觉身上的疼痛又加剧了几分,他强自咬牙撑着,一边苦苦思索着救出父亲安全逃离的对策,一边艰难地点了点头。
  
  周异早已在白天听到过答案,如今不过是想再确认一遍,看到他如料想般地点头,心中竟全然没有失望,只涌出由衷的欣慰:想来吾儿是寻到了他真心想做的事、真心相待的人——年迈的老叟就着森森的火光再度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家麟儿,像是要把他的摸样刻在脑海里,眸中满是慈爱,如此沉吟良久,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地决绝说道:
  
  “如此,便安心走吧——明年今日,得吾儿焚香一缕,爹便当无憾!!”
  
  话音未落,那骨瘦嶙峋的手竟极快的抢过横在脖间的短刀,就着冲劲顺势插入了了自己的胸膛——
  
  那一刻,变故发生得太快,任谁也没有反应过来,身旁的曹仁大为惊骇,只下意识握住刀柄想将短刀抽回,谁知他用力甚猛,那把插在周异胸前的短刀被生生拔出,鲜血亦霎时迸涌而出——
  这一变猝不及防,周瑜本能地抢前一步伸出手去,却只是更清楚地看到了那柄已是通身血红的冰冷刀刃,在半空中铺洒成一帘猩红血雨,似凄美悲绝的樱花瓣漫天飘下。。。 。。。
  
  一阵剧烈的疼痛波涛汹涌地传导到大脑里,周瑜眉头一皱,差点痛呼出声,只觉得被人紧紧地抱在怀里,被人不停地颤声规劝“莫看、莫看”,甚至那人用手盖住了他眼帘,仿佛这样便能为他遮挡住所有痛彻骨髓的伤害,然而,声音和视野却都渐渐模糊不清晰起来,神智抽离时才蓦然发觉,自己,对父上,竟还未来及说声:“对不起。。。 。。。”
  
  孙策一手抱起怀中软倒的身子护在胸前,近乎肝胆欲裂地喊出:“随我突围!”
  
  一百五十个死士在那涅盘重生的悲壮氛围里拼死相搏,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将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硬是撕开了一个逃命口子。
  
  待逃出许昌与太史慈汇合时,那上百精卫竟已折损大半。
  孙策紧紧抱着怀里仍在昏迷的人,踏出许昌城门的那一刻,他仰头极快的扫了一眼城头上猎猎作响的“曹”字大旗,眼神像烈火粹成的名剑,寒冷而逼人——只在心中暗暗发誓:
  这笔账,我会,原原本本地讨、回、来!!
  
  




☆、第十八章、寒蝉凄切,焚心痛蚀骨

  
  奔驰了一个昼夜方险险地摆脱了追兵,终是到了较为安全的边陲小镇,孙策第一时间找了郎中来。待狠下心解开已堪堪粘在皮肤上的浴血衣袍、看到周瑜胸口处皮肉外翻隐透出肋骨的骇人伤口时,孙策只觉脑中翁鸣一片,自己也险些晕倒。那亦被吓得战战兢兢地乡村郎中瑟缩着肩膀,竟不知从何下手。
  
  孙策深吸了几口气,拼命压制住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用力地握拳直到指甲掐进了肉里,沁出殷红一片,刺骨的疼痛才镇住了双手的不断发颤,遂令太史慈烧来热水、找来干净纱布,屏气凝神地为床上一无所觉的少年止血包扎。
  
  房中的烛火丝丝燃烧,蜡油“剥剥”地打在柳木桌面上,阴冷的初冬密不透风的房里竟生出一股凝滞闷热来,孙策额头沁满了汗水,他不时用衣袖胡乱地一擦,手下却不敢丝毫怠慢地小心仔细,待这场非人的折磨终于结束时,孙策欲退开一些好让郎中把脉,却发现脚下发软,努力了几次都无法站起来。
  
  那已然也被惊吓不轻的老郎中尴尬地搓着手,颤巍巍地把脉诊治,只觉脉细无力、心悸不宁,就连指甲都泛着惨白,只道这苍白少年不仅仅是伤重积郁,怕是累惊集恐于一身,他心里没底,又怕一开口牵涉更多,故只道是伤重失血所致,草草开了止血补虚的方子便仓惶离开。
  
  孙策眉头紧锁,心下越发惶然,只速速令太史慈快马加鞭去吴郡将军府接华佗来江边,自己则把止了血服了药良久却也不见苏醒的周瑜重新抱上马,一路往江东赶去。
  
  ————————————
  
  这厢里孙策心急如焚,许昌城里的曹操日子也不好过。
  
  他那鬼才军师苏醒后知道了周异之死,就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龙飞凤舞的草书,字字控诉此番做法的失策无谋:
  
  “这无异等同于拔了老虎胡须,结下了梁子再放其归山。”
  “意欲招揽不成,便对其赶尽杀绝,他日还有谁敢来投你?”
  
  曹操紧盯着戳中要害的这两句,头痛得拧紧了眉间,正逢曹仁进来请命,方想起城外大军还围着个“刘使君”呢。
  
  遂像献宝一样请示他家军师示下,郭嘉倒也干脆,拿起狼毫大笔一挥,写下一句:
  “备不可遗也!”
  
  于是,可怜的刘皇叔这次并没有如上一世般幸运逃脱,悲剧的被软禁在丞相府,只日日陪孟德兄 “煮酒论英雄”。。。 。。。
  
  孙策赶到江边时,太史慈早已接了华佗带了船队等在岸边。
  华佗见了昏迷不醒的周瑜亦是面色一凛,二话不说重新处理了伤口,又令以酒服了麻沸散,后叹气血两虚到烧也发不出,遂下了几副剂量极大的虎狼之药,终是在抵达吴郡将军府的当夜起了热。
  
  孙策如释重负地叹口气,却在摸到那烫得吓人的额头时心又揪了起来。
  华佗道不宜再内服药石强行退热,只能以冰敷脖颈、药酒擦身体外降温,并询问是否招内徒进来伺候,孙策摆摆手,接过冰袋、药酒道:“我来便可。”
  
  将军府里孙策的卧房靠近后花园的檐廊,地处稍偏的角落里,入夜后便分外寂静。床上人的呼吸声低促絮乱,有时低得像要听不见,“公瑾。。。”孙策心下一阵焦躁难安,竟不觉叫出了口,才听到自己声音中一片凄惶,在偌大的房间里回荡,和着屋外隐约送来秋虫的鸣叫,空洞洞地分外吓人。
  
  孙策将冰袋轻放上他的颈侧和额头,许是高热的皮肤碰上突如其来的寒冷太过不堪忍受,那床上一直昏迷沉睡的人竟低低的□了一声,孙策愣了一下、顿觉心如擂鼓,他欲探身再去仔细聆听时,却发现那不是□,而是一声凄楚到低哑的哭泣,脸色苍白如雪只腮边泛起红潮的少年仍是双眸紧闭,两扇细密长睫间却盈出一叶波光,继而便是大滴大滴的泪珠簌簌滚落,浅淡近乎透明的双唇轻轻开合,竟是一句轻不可闻的——
  抱歉。。。 。。。
  
  孙策静静坐在床边,沉下脸闭上眼睛,在深深浅浅的呼吸里等待自己的那阵心痛过去,却不想床上兀自昏迷的少年又轻轻地动了动唇,仍是低低的二个字,却让孙策一下子僵在了那儿,久久地,不能一动。
  
  他在叫,伯符。
  
  一声一声,叫在梦里,悄无声息,却令人崩溃。
  
  心已然疼过了头,麻木得似乎停止了跳动,孙策不停擦拭着那沿着眼角滑落的大颗泪滴,只恐他发着热如此哭下去会脱了水,遂倾过身体,伸手去拿塌边案上的一杯白水,却恼怒地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抖,竟努力了几次方握住了杯壁,孙策苦笑着俯身抱起深陷梦魇的周瑜,仔细护着他的伤口,紧紧把他揽在怀里,在他耳边温存绵软的迭声哄劝
  “我在。。。瑜儿,乖,别哭了。。。我一直在。。。”
  
  噩梦连连的少年身体一直挣个不停,孙策擅抖着紧握杯壁的手硬是喂不进去分毫,只白白洒了一半出去,终是懊恼的咬了下唇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既而扔掉水杯托起他后脑、决然地吻上那兀自叫着自己名字的双唇,将含在口中的水一点一滴地渡过去。
  
  周瑜毕竟昏迷了多日,终是体力不济,渐渐便平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哭泣。只窝在那温暖的怀里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天色大亮时,又是一夜未眠的孙策伸手抚怀里少年的额,已不再是骇人的烫,他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多日来的奔波劳苦和担惊受怕让他再也支持不住,只将人轻放榻上揽过他的肩便沉沉睡了过去。
  




☆、第十九章、过尽千帆,悲伤尽沉淀

  
  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当自己从无边无际的混沌中睁开眼睛,发现触目所及的世界俱是单调的蓝色,摊开手来却是软呼呼的四趾粉红肉垫,那一刻不是没有惶恐和不安的,但转念一想便也心下了然——果然是前世所造杀孽过重,轮为畜生道也是应该。只是,为何还要如此清楚地记得所有前情旧事?即使,已然成为了一只猫,却也不放过自己,那些刻骨铭心的曾经只在心里想想便留下钝钝的痛。
  在饲主家里挨过幼年,辗转了几个不知名的藏书阁、博物馆后方觉:人间已度一千八百余个秋凉。
  
  黄尘古道已没、鼓角争鸣已远,本以为即已担当了生前事,便不再去想身后评。
  怎奈命运的齿轮还是汹涌碾压而来——
  那个碧色四垂,褪粉桃梢的花架秋千旁,那个笑得一脸阳光的少年粲然问道
  “可爱的小猫咪,你想要荡秋千吗?”
  他露出更为可爱的小小虎牙,不由分说摇动了秋千,霸道得理所当然。
  
  那以后的许多年,他带了一只猫去看舒城的桃花、去祭埋骨的坟冢,去读尘封的三国,他的眼里心里全是前世的自己,再也容不下其他… …
  而自己;早已失却了告知他实情真相的兴致和勇气。
  
  26岁生日的前一晚,他将自己转托他人,道是第一世落下的根、几番轮回终难以摆脱短命之劫,决然离去的背影徒留几分歉然。。。 。。。
  
  几番寻觅,终是知晓了要消减杀孽、破除劫数唯有一条路可走——
  
  天一阁的三生泉边,桂雨飘香,秋色无边,自己不顾方丈的劝说仍是重回了前生,像有一辈子那么久的那些年,终是变得模糊难辨,竟是已隔了前生彼岸,遥遥地,再不归来——
  
  舒城的慕枫古榕、建邺的泼墨流萤、说着“得吾儿焚香一缕,便当无憾!”的佝偻身影两鬓苍苍,叹着“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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