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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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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梅勉力笑了笑,道:“你这小姑娘……用的法子实在粗暴,但看来十分见效。只是你来救我,自己却不会有麻烦么……”
丁妙棠的眼睛里竟似要湿了。她把东西收拾起来,背起了瘦梅先生,往外头一步步地走出去。出得雪魔堂后,她专挑了山间小道走,身上又背了个人,一路磕磕碰碰走了半夜,差不多终于是出了恶人谷地界了。她放下瘦梅先生,欲言又止,辗转了一会,竟跪了下来。
瘦梅先生倚着山壁,忙道:“快别跪了……瘦梅给你下跪还差不多,你快些回去才是。”
丁妙棠低低地道:“先生此去……定要自己保重。……”
“从此天涯海角,若您还能记起还有妙棠这样一个不成器的弟子……那就好了。”
瘦梅看着她,知道这姑娘来救自己,定然是冒着莫大的风险的。他原已觉生无可恋,这一回竟又燃起了生的渴望。世间善恶,原本难料,不过是一念之差,而这世界毕竟还是十分美好的。
他从心里微微笑了起来,道:“你如何不是我的弟子?……像你这般心地善良又聪明好学的徒弟,我却是收不够……”
他想了一想,从怀里头掏出一封信来,递到丁妙棠手中。
“我原本以为自己已是死路一条,虽没有家产儿女,但仍有些事情是放不下的……因此拿了血写了这遗书,想若是机缘巧合有人能得见,那是最好了。”
他摇摇头笑道:“本来这不该给你了,多么晦气……可是你既是我的徒儿,总该尽力教你些东西。你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丁妙棠点点头将那书信揣进怀里,又把余下的解毒药与银针全数塞进了瘦梅先生手中。两人再没多说一句话,就分道扬镳了。
刚到谷口,她却见到了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袍子,站在渺茫的夜雾里头,等候着她的归来。
她竟然不敢再走上去了。前面那人明明不着戎装,不拿兵刃,可她竟全然不敢向他再迈出一步。他闭了闭眼,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纹,只朝她说了三个字。
“……你骗我。”
他似已等了她半夜,最终却只能说出这样三个字。
丁妙棠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雾色里,胸口一阵阵的绞痛将她淹没下去。她想告诉穆沙她是真心的,她早已喜欢上他了,她只是想救一位前辈……可她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究竟是骗了他,利用他的感情,用最不入流的手段去伤了他的心。
她只觉得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难受过,但这却又是她此生最不后悔的一件事。
四
瘦梅先生的那一封信竟然原本就是写给她的。
前边几页是些治疑难病症、以及重伤时续命护心的方子,想来瘦梅先生是怕这一死之后,再无人能晓得这些配方,因此无论如何也要将它们写下来。后头的一页里头则是简单的写了几句为谢一心所威胁,不愿屈从,因此赴死之类的话。
然后他笔锋一转,写到自己虽无遗憾,却有个不情之请,如这信能到丁妙棠手中,望她能稍微关照一二。
他言语约略,只淡淡讲了谢一心对自己那一位叫做叶断城的友人格外执着,只怕他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因此请这有幸看到的信的人,略尽绵薄之力,施以援手,只求莫要让那位伤心人身死异乡。
丁妙棠看到此处,之前种种线索,皆都串了起来。谢一心各种反常表现,原来都是因了这个叫做叶断城的人。她亲眼看到那一日谢一心的疯狂神色,心下只觉得这位叶断城着实可怜,如何竟招惹到这样一个瘟神。但对方是浩气盟的人,以她的本事,只怕想帮也是帮不上什么的。瘦梅先生的嘱托,大约也确实只能略尽绵薄之力了。而谢一心若是发现瘦梅先生连夜消失,却还不知会作出什么反应呢。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去。这一页翻过去,却只余下最后一张了。
这一页却不同,书法工整,字迹有力,停停当当写了一页,仿佛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道别。
丁妙棠也不知不觉受了感染,跟着他小声念了出来。
“我为医者,须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她想起那个着一袭玄色长袍,穿行在病榻之间,样样躬身亲为的医者,记起他为不解之毒所扰展不开的眉心,记起他得知方子油然而起的喜悦。
“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艰险、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行迹之心。”
他救的不仅是遭受着病痛折磨、于生死一线徘徊的患者,他还救了她无知无觉麻木不仁的心。
她忽然觉得,瘦梅先生只是为了这一段话,才定要将这充满不确定的遗书递给她的。
这正是他想教给她的,最后一件事。
她把方子誊了下来,然后将这封信撕成了一片片,让灯焰将它们吞噬殆尽。然后她在自己的屋子里呆坐着,等着天明日出,等着自己的罪行被发现。
然而直到雪魔堂召集恶人们去听会时,她这一边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丁妙棠想这必定是穆沙做的,他仍然包庇了她。她去到了烈风集广场上,广场上已聚了许多恶人,声嘶力竭,群情激昂。冰血大营已夺了回来,是他们将昆仑的主权找回来的时候了。陶寒亭在点起兵将,要派许多人前去冰血大营,先将补给线夺回来,再给浩气盟一些颜色看看,定要将这局面硬生生地掰成五五的赢面才好。
谢一心先站了出来。他这一趟回谷之后,屡立奇功,无疑成了新一代恶人的典范,当下就有许多人跟着他站出来了。丁妙棠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人脸上有什么失望的情绪,他似乎已将瘦梅先生的消失抛在了脑后,有了新的乐趣与想法,一派期待喜悦之情。
穆沙也往前跨了一步,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面无表情的站了出去。
丁妙棠隔着人群望着他的身影,咬了咬牙,挤了出去。她简直是硬把脸皮撑了起来,挤到了穆沙身边。她怕被拒绝,可她更怕失去他。穆沙看了她一眼,仍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
这一回恶人们争先恐后,片刻之间已经有百多名有名有姓的恶人自告奋勇了。再加上这些日子新招的战奴与低阶恶人,统共也有五六百人之多。虽与当年滔天的声势比不得,但恶人谷的元气与生机已在复苏了。这将是一场漫长而焦灼的战役,这场战役事关恶人谷的存亡与尊严。他们必须让浩气盟将昆仑让出来,他们要叫他们知道,即使是恶犬妖兽,虫豸蚁鼠,既然他们能存于这个世间,那就该有一片供他们生存的土地。
一支军队已然集结起来了。从三生路开始,踏出恶人谷,迈上了昆仑冰原。
第十二章 伤别
一
这几日来,浩气大营发生了些怪事。一些低阶弟子外出巡山之后,就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人看到过他们了。
开始时这事并没引起注意,毕竟战争时期,意外罹难在所难免。但不过几天,就又有弟子外出后再没归来。失踪的人日渐增多,前后点起来大约也有几十人了。这下事情便严重起来,浩气盟专门派了一队人去寻他们的踪迹,活要见人死也要寻到尸首才好。可几乎快把昆仑西麓山脉的冰雪都挖开来翻找了一遍,仍是什么都寻不到。
这事没头没脑,却有些吓人,低阶弟子里头甚至流传起了山精鬼怪的传说。巡山的队伍也重新编整过了,由五人一拨调整成了十人一道出行,跟着几日无事,只是那些失踪的弟子还是未曾出现得。
直到这一日,几名弟子在昆仑冰河畔打渔之时,忽然见到冰河上游处漂来了一具浮尸。
他们将那尸体捞了上来,瞥了一眼,竟都不敢再看了。
这尸体已在水里头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皮肤溃烂,面不成形,整个身体肿胀的可怕,根本看不出生前的模样。但他的衣服却仍留了几多片在身上,虽然已破烂不堪,但仍能辨得出是他们浩气盟的湛湛天蓝。
而最为可怖的,却是这丑恶无比的尸体上,居然插着一枝嶙峋的梅花。
众人齐心合力,将这尸体弄回了浩气大营去。幸而他身上令牌还在,一一对照检查后便知道这正是那些失踪弟子中的一名。只是却不知他为何会得到那昆仑冰河的上游去,又是谁将他杀了,在他身上插上一枝梅花?
没过几天,第二具尸体被发现了。这一回的尸体被挂在一株枯树上,浑身皆是伤口,被捅得稀烂,全然看不出是什么那致死的武器。但有一件事情十分明白……在那吊着尸体的绳索上头,依旧插着一株枯瘦干瘪的梅花。
两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两枝凭空出现的梅花。这杀戮并不曾大张旗鼓,比不上恶人谷对冰血大营的突袭,但却格外诡秘,想起来便叫人心中横生三分寒意。那些失踪的浩气盟弟子是否已尽数落在这奸贼的手上?他们受尽了凌辱含恨身亡,甚至连死讯都要等着他用这一种残忍方式放出来。而那两枝不该出现在那里的梅花,似乎又在传达一些讯息,要让他们知道一些什么。
这般诡谲的暗杀立刻引起了许多风言风语。有些由恶人谷逃回来的俘虏已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与那梅花正好暗中相合了。而他在冰血大营沦陷之时又恰好被那恶人谷的将领请为了座上宾,再也不曾回往浩气盟来。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明明真相还不曾明晰,流言就已沸沸扬扬地传了开去了。甚至有人传言道浩气盟已出了内奸,因此这一段时间以来才会频繁失利。
叶断城自然也听到了这无稽的诋毁。他当然绝不会相信瘦梅先生会背信弃义入了恶人谷,但他却担心起了另一件事情。
瘦梅先生在暗中帮着抚养两个孩子,他是知道的;而后来那年纪稍大一些的姑娘进了恶人谷,瘦梅也曾知会过他。他并不怕瘦梅先生对浩气盟有异心,他怕的却是恶人谷的人已囚禁了瘦梅先生,知晓了他的背景,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来挑动浩气盟的军心。
他当年潜在恶人谷里头,用的就是这借刀杀人的法子,因此见了这苗头,格外地担心起来。
可他这担心却无处去说。难道他能向几位堂主说明瘦梅先生几年以来一直与恶人谷的人暗通书信却不曾泄露过半分情报吗?只有傻子才会信他的话,而这只会加重瘦梅先生的嫌疑罢了。不论他现在是生是死,身处何方,这样好的一位老人家,他是绝不能容许有人坏了他的名誉的。
但他却又束手无策。
谢一心当日在浩气大营里头顺走了许多人头,并不在他意料之外。他原本就是那种人,而他也早已能预见到这事的发生……谢一心没有一把火将整个浩气大营烧了,或许都算是仁慈的。可这不代表他能坦然面对,多少兄弟战友只因为他一时的任性妄为而命丧九泉,他如何能够原谅自己?
谢一心走后的第二日,他能起身后就直往主帐去了,直言自己回来之后对诸多事务尚不熟悉,担不起高阶职务,愿被派遣到外围,与低阶弟子一同做些粗重杂活,也好对这五年之后的浩气盟多些了解。他自请放逐,以身体的劳顿来弥补内心的罪恶感,却想不到有这样一天,他需要权力之时手中却没了半分力量。他能同谁去说这些事情,而谁又会相信他呢?
他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唯一一个人了。
叶书娴却似比他还担心:她刚从天璇堂主那回来,知道已出现了新的尸体。这一回不仅止是一具了,而是拿匕首钉过面门扎在山壁上的,整整齐齐排开的三具。梅花仍是不能忘的,歪七扭八的被夹在两把刀柄之间。这死法实在过于暴虐残忍了,简直没人再忍心看上第二眼。几位堂主也深觉这事情并不简单,将一些精英弟子召集了起来,授意他们可先放下别的事情,先将这丧尽天良的犯人捉出来才是要务。叶书娴见了这许多与死亡相联的梅花,当然也想到了瘦梅先生。但她不知瘦梅先生的秘密,只当他身限敌营,这正是恶人谷的某种警告呢。
叶断城听她如此说得,倒是笑了笑道:“我以为先生的性命安全,倒是不必太过担心。若他当真死于恶人谷的手上,为何不依了他们的惯常风格,将头颅送回来便是?这般费事,想必里头另有目的。”
叶书娴如此一想也是,追问道:“你却有什么想法么?阿城你对恶人谷较熟悉些,你却觉得,有甚么人会花这许多心血做这些人性丧失,却又讨不得好的事情?”
她无心一问,却叫叶断城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人来。若说到只为杀人之乐趣却不求回报,恐怕找遍整个恶人谷,也只得那一个人。可这犯人似乎又并非急着将人赶尽杀绝,只是一点点的逼仄过来。先幽幽地杀了一个,过几天再扔出一具尸体,然后又让他们见到那横亘在山壁上的三个可怜人。他似乎十分沉得住气,却又不知在求些什么,实是叫人看不明白。而那梅花,大约当真是要他们往瘦梅先生身上去联想。
他又想了一回,觉得再多的自己也实是想不到了。只是先下浩气盟确实因为这连环的谋杀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倒是不错的,于是提醒叶书娴道:“小娴,若你有机会,最好能向几位堂主略提一句,这人看似凶残暴虐,却怕他只为的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千万勿要自乱阵脚,也别贸然出击。”
他顿了顿又道:“我怕那些被抓了去的弟子已都是回不来的了……不寻也罢。只是大家以后出行,千万要多些人马一起格外小心才是。”
叶书娴点头称是,但似乎又嗅到了什么气息,道:“阿城,你说你猜那些失踪弟子回不来……你是不是对那犯人有些思路了?”
叶断城一惊,道:“我不过是见他手法暴虐,是以觉得落入他手中必定没了活路。至于这人是谁,我却实在没有头绪。”
叶书娴听他如此说得,也不再问了。她这师弟五年之前虽然沉默,但始终也是个能在脸面上看出喜怒哀乐的青葱少年。可五年一别,他竟全然成了个闷葫芦,对恶人谷中发生的事情讳莫如深。
叶断城自己不提,她也便不好问,只能暗暗盼着他能别将自己陷在里头,能开心些才好。
二
叶书娴将叶断城的想法委婉地转达了上去,深得认同。几位堂主下了令来,要各坛加强巡逻,每一队低阶弟子皆配上两名武艺精湛的人帮着一道出任务,严令禁止所有人单独出行,也千万勿要自行去找那犯人以报私仇。这法子下来果然管用,整个浩气大营及附近一带山谷皆被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再没人无缘无故失踪过了。纵是再有新的尸体出现,他们也只是将之收回来好好安葬,强压了怒火绝不去较什么劲。如此过了快半个月,万事平安,当真叫人松了一口气。
然而他们若以为这就是个结束,那就大错特错了。平息几日之后,迎接他们的却是更大的风波。
被抬回浩气盟大营的并非低阶弟子,也不是身经百战的将士,而是一群如花年华的少女。随行军医扯了一长幔白布将她们盖了起来,以给这些豆蔻年华的姑娘一些死后的尊严。
这几位姑娘都是在浩气盟里头帮忙的婢女,大约被封锁的有些烦心,便携手一道下山去透口气。不想透气竟成了咽气,这一离营,却是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而其中又有一位姑娘格外凄惨,死之前似还遭了恶徒凌辱,衣衫不整,双目圆睁,当真是死不瞑目。叶书娴听得消息匆匆赶来,见到那姑娘时浑身一冷,几乎就要站不住了。
那姑娘她怎会不认得,正是跟了他们师姐弟许多年的绿竹。
叶书娴看着她满是惊惧与痛苦的面容,心里头仿佛有千百万根针在扎着似的。这小姑娘命运多舛,从未做过一件坏事,为何却偏偏要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为何有这样多的姑娘们,却又偏偏是她死前连个清白都不得?
她的身子颤抖着,手指用力地按着腰间的剑柄,脑中除了悲痛与熊熊燃起的仇恨的怒火,竟再也想不到别的东西了。
叶断城知道这事之后,整张脸刷的白了下来。
若说之前只是捕风捉影的无端猜测,现在他却有五分的肯定了。
这人并不是在胡乱杀人,他只是在一步一步地进逼过来。
梅花并不是为了挑起浩气盟的是非,也许只是给他一个人看的。
对绿竹刻意的凌辱,似乎也只是为了向他挑明自己的身份。
这个人似乎在告诉他,瘦梅先生在他的手中,而他已让绿竹痛苦而亡。只要他愿意,他可以带走更多鲜活的生命,让更多的人遭受煎熬。而这个人,他无论如何回避,似乎也只能有那一个名字。
谢一心。
他想到这里,攒着眉头闭上了眼睛。
谢一心孜孜不倦以无数生命献祭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还是他想得太过主观,以为自己这一边同谢一心撇清了关系,就再没事了?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个念头,他想问一问他。
谢一心已带走了瘦梅先生,杀死了绿竹。他在浩气盟中最为熟识的几个人,也不过就是这几位。如果他是谢一心,那么下一个要遭殃的,大约就是叶书娴了。尽管叶书娴一身高强武艺,身边又总是跟着好几名天罡卫随行保护,但他仍是十分担心。谢一心在暗而叶书娴在明,她根本不知道他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真的动起手来,只怕谢一心却是什么下作手段都敢用出来的。
叶书娴纵是功夫再好,若是被暗算,怕也是凶多吉少的。
他想明白了这一点,便又尽力思索,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将谢一心的暴行制止住的。可他如今只是一名负责运货搬粮的小兵罢了,手里头半点权力也没有,胸有千般妙计,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想来想去,最后只得叹出一口长气,几乎要死了这条心了。
可在这死灰里头,忽然升起了一个奇妙的主意来。
将他自己交出去。
直接到谢一心的面前去,问他执着于这咄咄逼人的杀戮,问他到底要求些什么。这念头一旦升起来便如同燎原之火制止不住,横看竖看也像这一道谜题的标准答案一般。
他并非当真要杀这许多人,而是在告诉他,我在找你,若你不出来,我只好杀了他们,将你逼出来。
叶断城忽然之间竟已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的心里一片霜寒,身上觉得十分地冷,似乎他并不是在点着牛油的温暖的大帐里,而是穿着单衣站在昆仑的暮色中一般。可他又分外平静,好像之前所有的痛苦与茫然,后悔与矛盾,都已找到了一个终点。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叶书娴,他不能让她身陷险境之中。谢一心简直已不是人了,他现在的种种行径,恍然已落入了修罗鬼怪之道,当真不负他的滔滔恶名。
而若他没有猜错,这挑起惊涛骇浪的人,一开始却是他自己。
叶断城打定了主意,捱到午夜时分,便约略收拾了一番,打算避开巡逻的耳目出得营去。他并不打算主动去找谢一心,若谢一心本来就为了寻他而来,那定然会自己来找他的。
他的营帐后方就是悬崖。虽然是千丈峭壁,但在左近却也有一条较为平缓的小道,大约是从前的采药人凿出来的。他小心翼翼地往那条小道上走去,身后声响风动,叶书娴竟已手持长剑拦在了她的面前。
她瞪着他,道:“阿城,事到如今,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
叶断城笑了一笑,不发一言,只将剑拔了出来,提在手上。
叶书娴哀哀道:“你今儿见了绿竹之后就神思恍惚,不说我也能猜得到几分。那犯人,就是那妖里妖气的道士对不对?当时我已觉得你俩之间,看上去有些猫腻……我却还想着他若能对你动心生情,或许能有些转变呢?可没想到……”
她摇了摇头道:“你这样子,却是要去送死了。今儿师姐且告诉你,若那道士不将我杀了,我是绝不会让他伤着你的。”
叶断城苦笑了一声,道:“小娴,我已害了这样多的人。我不能再害你。”
叶书娴的眼泪竟似要落下来了,她听得叶断城如此说辞,知道他已是承认的了。她竭力压着声音,却仍是止不住怒意:“你从来不爱惜自己,看着你受伤难过,我难道却不心痛吗?你口口声声说不愿害我,难道叫我担惊受怕就是对我好了吗?”
叶断城闭了闭眼,长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一个字。他自知剑上功夫远不及这位师姐,因此只要占个先机,出其不意提剑就攻了上去。叶书娴站在下首,又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然招架不住,往小路上步步斜下去。再加她知道自己强过叶断城许多,力度剑势,都习惯性地收敛了不少,叶断城却打的一往无回,一副只许胜不许败的样子,却反而将她压制住了。
叶书娴与他过了几十招,知道这师弟心意已决,怕是再难劝回头了,因此心下一动,将剑收了回去。叶断城见她放弃,也不再进逼。叶书娴佯作出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往叶断城身边走了几步,道:“既是如此,我也只好……”
说话之间,她猛地抬起手来,往叶断城的后颈重重一击。
“……只好叫你没法去找他了。”
她扛起叶断城的身子,往小道上攀了回去,将他放回了自己的帐篷里。然后她又去将自己手下的天罡卫一一喊了起来,叫他们好生守在叶断城的帐篷外头,无论醒来之后他说什么话提出什么古怪要求,都千万莫要应他半个字。
她打点好一切,回到自己的帐子里,心想等天一亮,就要去和堂主说一声,点起人手来去抓那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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