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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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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伤怎麽样?”迹部问道,一边将空茶碗双手奉还。
  
  “啊,没有大碍。不过今天是不能再陪你过招了……”顺手接过茶碗,手冢答得轻描淡写。长勺入釜,一片嫋嫋的水汽轻染衣袖,清水成柱,润物无声地洁净著方才使用过的茶具。
  
  迹部静静地看著手冢清洗茶具,不知怎麽的,纵使知道对方话语中的揶揄却也生不起气来了:“虽然我不认为你找我只是为了请我喝一杯茶,在你开始正题之前我倒是有一件事要亲口问你。”
  
  “请说。”
  
  “那天为什麽要出手想让?如果是出於同情的话,本大爷是不会接受这种结果的。”
  
  “迹部,我为什麽要同情你呢?因为你就快要大难临头成为别人的替罪羊麽?很遗憾的,我也不会接受这样的理由。”手冢冷冷说道。而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成分也如同留在茶碗上的茶叶末一样,被那几勺清水冲走得干干净净。
  
  迹部无言以对。
  
  他们从来不曾是盟友,对於彼此的立场也向来只是心照不宣。表面上不和归不和,倒也没有过原则上的冲突。总体上来说,应该还算是非敌非友的关系吧。若是说到同情的话,无论如何迹部也不相信手冢会以牺牲自己的代价来保全他。
  
  只能握紧了拳头,怒目而视对方那双深不可测的瞳──难道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我迹部景吾有可以被利用的价值吗?
  
  手冢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轻缓地站起身推开了面向庭院的纸隔门。
  
  耀目的光线跃进茶室中,搅乱了追随著手冢身影的一线目光。迹部迎著日光眯细了眼睛,微风潜入,那个背影变成一片互相交叠的幻景。院中的山茶开得正盛,豔红深绯,满眼春意。手冢弯腰捡起一朵堕在阶前的落椿,托在手心里,完好如初的花朵仿佛依然拥有炽烈生命般地绽放著,开到极盛的时候扑通一声坠落,所以保留著最美好的姿态落入尘埃。
  
  “迹部,我打算让御青流在我这一代销声匿迹。”
  
  “什麽?”迹部心里一惊。
  
  “即使是竹刀,御青流的拔刀术依然可以用来取人性命,而我却把这样的剑术教给了一个连虫子也不忍心杀死的孩子……”手冢神色安然地低头望著掌中的红椿,一抹沈甸甸的鲜红色刺进他的眼中。“我和不二死後,世上便不再有这一门杀人的技术。从下一任继承手冢家的当主开始,需要学习的剑术应该是为了守护家园而存在的。”
  
  听他平心静气地说出这些话,迹部只有再一次愕然。突然觉得此刻背对著自己的那个人,和他之间的距离变得那麽遥远。他经历过真正残酷的战场,他没有;他的肩上背负著无数人的未来,他没有;他拥有一生的挚爱,他没有。
  
  忽然想起不久前土井利胜说的话,“那些大名们是身在别处心里却记挂著江户城,我们的佐云藩藩主是身在江户城,时时刻刻想著外面的世界啊。”曾经迹部以为在江户城里站稳稳站住脚跟的自己就可以所向无敌,可是走出了幕府的保护圈之後,才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
  
  锦袖渐渐垂落到身侧,迹部无力地笑了出来:
  
  “现在再来忏悔是不是晚了一点了呢?”
  
  “啊。”手冢漫应。
  
  “而且我看你的忏悔也不是那麽真心,如果时间倒退回去,你会作出不一样的选择吗?算了吧,别人都有可能,唯独你手冢国光不行。”
  
  “……”
  
  “至於那个孩子,他并没有因为学会了剑术之後就变成嗜血的狂人不是吗?他照样还是那个不敢杀虫子的样子不是吗?你觉得把什麽都扛自己身上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了吧,这种愚蠢有狂妄的想法是谁教你的?”一口气说完,迹部“啪”地抖开了折扇,挥去一身酣畅淋漓。
  
  沈默了些许光景,手冢转过身看著迹部。
  
  ──“要真正了解你的对手,就用手中的剑去确认吧。”这是过去父亲在教授他习剑时说过的话,後来他又重复给了不二听。
  
  七年前,用竹刀结识的迹部景吾,如今还是完全没有改变。幕府里的乌烟瘴气丝毫没能折损这支牡丹花的光彩,反而以更加肆无忌惮的姿态盛大绽开。如果他此生注定要有一个宿命的对手,这个人可以是面前此君也是一件不错的事……
  
  “迹部,公方大人要治你的罪,我帮不了你。但是现在似乎已经有人向你伸出援手了……”
  
  “开玩笑,本大爷什麽时候要你帮忙了?”
  
  “他就是派人刺杀世子的忍足侑士。”
  
  
  
  
  上巳节那一夜,肩伤因为他的蛮干举动像沈寂多年的火山再次爆发了。恍惚中,耳边充斥著大石和菊丸慌乱的声音,然後是龙崎医生。被灌下的药剂散发作用之後,延续著昏昏沈沈的漫长睡眠。等到意识恢复,天已经蒙蒙出亮。
  
  睁开眼睛,手冢第一个见到的人出乎意料是守了一夜的龙崎。为了防止活动时再次牵动伤处,他的手臂被白布牢牢地困定後挂在胸前,而他坐起身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著手拆卸掉这些令自己看上去惨不忍睹的累赘,当然立刻就严厉被阻止了:
  
  “大人,你要是再这样胡来的话我就天天给你喝迷药一直到伤好的那一天了!”
  
  手冢皱了皱眉,随著他醒来後一并苏醒的疼痛虽不严重,却让他的心情不由得烦躁起来。稍稍环顾四周,房间里静籁无声,竹帘外面空荡荡的,不见蓝衣的身影。
  
  “不二他一直和我守在这里,刚才说想去看看迹部,马上就会回来了。”龙崎一边替他披上外衣,一边善解人意地说道,“我对他说其实迹部他只是轻伤休息一晚就该没事了,可是这孩子还是执意要去。”
  
  “啊。龙崎先生你也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那麽饭後我再来给你换药。”
  
  龙崎掀开竹帘,收拾起地上的药箱後推门走了出去。手冢听著她的脚步声渐渐走远,静坐在被褥上一阵喟然。他这样一倒下,不知要害周围的人陷入如何的不安中……正在想著,房门被轻轻地拉开了,怀里抱著一捧白山茶的不二拨起竹帘而入。
  
  “在走廊上遇到龙崎先生,她抱怨说手冢桑不配合治疗,正在生气呢。”把还带有露水气息的新鲜花朵插进窗前的花瓶里,不二笑呵呵地说道。
  
  “迹部已经回去了吗?”手冢问。
  
  “嗯,外面的事情大石桑会处理好的,不用担心这些。”坐回到被褥旁边,依旧是满面春风。
  
  “不二,累了吗?”伸手触摸到被晨风吹得冰凉的脸颊,手冢再度拧起眉。
  
  “呐,手冢桑,想了一个晚上,我似乎也稍微明白了你的心意呢。你为了迹部殿受伤,让我想通了一件事情。”
  
  “哦?”
  
  “忍足侑士命冥户刺杀世子,我在想我们总是从牟利和害人的出发点去衡量他的心思,可是从来没有换个方向,用善意的心情看待这件事。也许这样才会比较合理也说不定哦……”
  
  一阵衣裳窸窸窣窣的响动把手冢的思绪唤回,定睛一看,迹部从榻榻米上倏然站起,一脸狂妄的笑意压迫到眼前。
  
  “你刚才的话是什麽意思?那个家夥已经被我逐出府了,以後也不会有资格做回武士,本大爷怎麽会跟这种贱民有瓜葛?”
  
  “既然如此,那就亲自去证实一下怎麽样。”
  
  
  
  注:
  (1)茶筅是用来抹茶的茶具,形状是用细竹制成的刷子。
  
  
  
  
  世上有两种人不能喝酒。一种是不胜酒力,另一种便是千杯不倒。
  
  而迹部就属於後面一类。
  
  低头数了数酒瓶子的数目,一共十八樽。泄气地丢下一两金判走出居酒屋,在酒精的作用下手脚微微有些发软却没有丝毫的醉意,迹部苦笑著,他的家族财大势大,但是任他掷下千金也买不到一个醉字。
  
  要是家里人知道他在这种土间(1)里像个庶民一样喝著廉价酒,不知道会是什麽表情。想到这里,他露出了恶作剧一样的得意笑容。
  
  夜色渐浓,手里拎著半空的酒坛子不知不觉沿著街道走到神社前的河川边,甘烈的酒气早已氤氲满身。木桥下的河水无声流淌,两岸的樱花已经开到阑珊。夜空里的明月缺了一角,就像从小到大他的世界,看似盈满,其实总也缺损了一块。
  
  “景吾,你要记住这个世间的规则向来就是适者生存。强者站在顶端,弱者只能被遗忘。”从出生起就这样教导著他的父亲,去世前也是重复著同样的话之後离开人世。这就是二十多年来他赖以生存的信条吧,以前是如此,将来也会是。如果还有将来的话……
  
  可是白天茶室中手冢略带笑意的眼眸就像此刻月色下的幽深水面,在他的心里荡漾起莫名的波纹。有花有月有清酒,如果那个风雅的京都公子在这里的话,一定会沈吟诸如“虽然花落去,犹似盛开之时”(2)此类的和歌来助兴吧……迹部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样子,像一株无根的花朵,随著动荡的涟漪一起摇摆,纵然是锦衣夜行的姿态,也太过落魄了。
  
  以为这个世界已经无所留恋的自己,原来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刚想启步回程,忽见桥边伫立著一个人影,堂而皇之地立在路中央,把原本不宽敞的通道堵了个正著。
  
  盗匪?还是杀手?
  
  迹部冷冷哼笑,“本大爷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死的就给我滚开。”
  
  那个人影岿然不动。疏落的樱花树影下,斑驳的月光折射出银烟杆亮闪闪的色泽,淡薄的烟草气息像雾一样弥漫开来。嗒,嗒,嗒……木屐缓缓地踱出树枝的投影,暴露在明月照耀下的,是一裾媚茶色的衣,烟杆下悠然摇晃著的烟袋,最後是眯成细线的两道眸,流动著某种意味不明的幽冷光芒。这张脸出没在夜里,像极了街头巷说里半狐半人的妖怪。
  
  砰──白陶酒坛摔落地面,在宁谧的静夜里发出惊心动魄的碎裂声。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一个桥上一个桥下地对峙著。
  
  对方的表情有些怪异,整张脸上在笑的只有眼睛,阴森与和煦参半著。吐出一阵烟雾,渐渐散去後,凝滞成隐隐约约的怅然。
  
  “是你。”
  
  迹部好不容易从牙齿缝里挤出只字片语的同时,右手紧紧握成了颤抖的拳按柰住拔刀的冲动。他没有想到这个会面是在这种时间这种情景之下发生,更没有想到时隔七年,自己对於面前这个人的怨愤丝毫没有被消减过。
  
  七年前迹部曾经揪著他的领子狠狠地在他脸上落下拳头,再次见面时伤痕早已完全消褪不见。那个风雨交加的漆黑长夜,关上的门之後再也没有打开。
  
  “得到少主召唤我的消息,在下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不过深夜宿醉街头是很容易著凉的呢,少主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才对。”故意拖慢的低沈语气,面不改色地说出连篇的甜言蜜语。浓重的关西腔就像浸满了桃花瓣的甜酒,让不小心跌进来的昆虫舍不得飞走,最後不知不觉醉死在里面。
  
  不巧的是迹部从小就对花粉过敏:
  
  “没记错的话,早在七年前你已经没有资格这麽叫本大爷了,忍足侑士。”张口唤出这个陌生的姓氏,迹部的怒火慢慢平息下来──这个家夥早已不再是迹部家的人了。
  
  “哦呀哦呀,一时改不了口。那麽叫您迹部殿下,这样可以麽?”还在那里慢条斯理地把玩著与表情脱节的诱惑的语气。
  
  迹部没有理睬他,登登登地大步走下木桥。穿过树叶之间的明暗斑点,他身上的繁花笼罩进了对方身形的阴影底下。无惧地抬起头瞪向这段熟悉的升高落差,用迹部家当主的命令式口吻:
  
  “不要再给我罗罗嗦嗦的,本大爷有话问你,好好给我说清楚。”
  
  “殿下请问。”语气一转,变得谦恭温驯。
  
  “是不是你指使冥户去刺杀世子?”
  
  丹波屋老板低头笑了笑,“是的,是我做的。”
  
  “那麽,就不要怪我了!”
  
  迹部伸手抓起忍足的衣领,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散发著寒意的雪白刀刃就像七年前一样横在两人中间。有一瞬间时光停摆,他看到忍足的脸在凛凛寒光面前依旧笑得温和可亲,像只善变的狐狸。
  
  只是当时迹部没能落下的刀,今日也同样无疾而终。
  
  
  
  注:
  (1)没有铺地板露出泥地的房间,多为厨房储藏室。(不铺设地板和榻榻米的酒馆在迹部殿眼中和厨房柴房的概念差不多吧。)
  (2)《古今和歌集》第一卷春歌,作者:纪有朋。
  
  
  
  “天啊,这是怎麽回事?!”
  
  在走廊里撞见怀抱著一个死尸般男子的忍足,芝纱织吓得脸色发白。
  
  刚刚和店铺里值夜班的夥计聊完天之後正准备回到自己房间去休息的芝,这时听到後院里一阵奇怪的响动,担心有窃贼闯入便匆忙地提著灯笼去查看。本来主人家居住的区域她从来不敢擅自接近,没想到头一次就目睹了这种画面。
  
  “一个朋友喝醉了,麻烦你等一下送盆清水过来我房间。”忍足镇定地回答道。
  
  “嗨咿!”帮他推开门,芝一边熟练地点上了房间里的纸笼。等她捧著水盆回来,忍足已经接下了陌生人腰间的刀剑,借著烛光看到那个躺在被褥上的武士,一身迤逦的华服让在吴服店工作了多年的她也忍不住惊叹不已。
  
  芝屏住呼吸地看忍足把浸湿的帕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武士额头上的汗珠,那张年轻的脸带有一种强烈的、摄迫性的美丽,到了让人不敢正视的程度。只是眼角的泪痣让这睡颜显得有些悲伤,不偏不倚地出现在那里,看上去好像一颗眼泪。
  
  是胡思乱想也好,望著忍足不经意之间流露的关切神情,芝隐约觉得那位迟迟不肯娶妻、对吉原(1)烟花巷的太夫(2)正眼也不给一个的丹波屋大老板,原来并不是像传闻中的那麽不近人情的。
  
  “芝,今天的事情请你保密。这位朋友是有身份的人,我不想他因此惹上麻烦。”
  
  “嗯……我明白了。”芝怔怔地点点头,连忙起身告退。
  
  被关门的响声惊动,迹部费力地撑开了半寸眼眸,混混沌沌地转动了一圈,落在床头边的忍足身上。他的身体挡住了烛光,朦胧中只看到明亮的眼瞳──细长而温和的,其中的含义却看不真切。这是在做梦吗?挣扎著动了一下,手脚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浑身冒著冷汗,胃部像有把火在细细灼烧。迹部的头脑这下蓦然清醒了……
  
  旋即,他突然轻轻嗤笑起来。
  
  这就是喝醉的感觉吗?没想到只用一两金判买来的劣等酒居然完成了他没办法实现的愿望。
  
  “很遗憾,你的症状确切来说,是轻微的酒精中毒。”忍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样说道。
  
  因为没办法喝醉,身边也没有人制止,再加上这位大少爷从来不知道节制是何物。如果不是遇到了他,被人扒光了衣服冻死在街头也没有人会知道。明知道将军要拿自己开刀,不知道收敛反而满世界乱跑。从迹部最近的一系列行为看来,恐怕是有点自暴自弃了吧……
  
  忍足点燃了烟杆,透过缭绕的轻烟凝视著迹部失去血色的脸,永远高高在上的迹部景吾,此刻隐藏在阴影里的皎洁面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一重又一重的花瓣,包裹著记忆中深入骨髓的香气。他的少主还是老样子,虽然整天被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绕,却总是如此地孤独著。
  
  “是为了向我报复吗?”迹部突然说道。
  
  “诶?”
  
  迹部冷笑,“你派人刺杀世子,他自然而然会把这件事归咎到我和忠长殿的身上。不过可惜的很,不用你如此兴师动众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麽请殿下先回答在下,你是因为世子会怨恨你而愤怒,还是说我惹到了手冢国光呢?”
  
  迹部支起身体,一个巴掌甩向忍足的脸颊。
  
  如愿以偿地教训到对方的口不择言,迹部却也因为重心不稳向一侧倒去。眼前一黑,掉进了一个坚实的臂弯里。
  
  “你……不要给我太放肆了。”大口地喘著粗气,用力推开了以亲昵的姿态拥抱著自己的手臂。
  
  忍足没有说话,只是不温不火地笑,一如既往的、顶温和的笑容,嘴边却带著三分讥诮。沈默了一会,突然伸出手抚上迹部的肩膀,轻轻拂平了锦缎牡丹上的一根褶皱。
  
  “和从前一样,只要说到那个人你就会彻底失去理智。不过现在请你好好听我说话,说完了,你爱怎麽处置我都可以。那次刺杀行动,如你所猜测是真田弦一郎的策划,他想激化世子和忠长的矛盾,碰巧在这一点上,我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既然大家站在相同的利益方,他不方便直接动手,那麽由他提供世子的行踪等情报,我来出人力,公平交易。”
  
  啪嗒!银烟杆敲击了一下烟盒子,眼眸中随即厉光一闪。
  
  “说到底,你果然还是站到真田那一边去了。”迹部讥笑。
  
  “我站在哪一边,你会在乎吗?”
  
  “你……”
  
  “被刺杀的这笔帐,世子自然不会记在你迹部景吾的头上,对世子来说,他最大的敌人就只有忠长大人而已。像你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家臣在江户城要多少有多少,杀一个又有什麽帮助?公方大人想牺牲你来保全忠长殿的安全,这种打算在袭击事件之前还有这种可能,但是现在……”朝空气中缓缓吐出一缕烟雾,细长的眼眸在烟草的气息里眯成了上扬的弧度。他瞥了一眼迹部的表情後继续说道,“世子殿下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你的死而轻易息怒了。”
  
  “这又是什麽意思?”
  
  “公方大人要你代替忠长殿去死,不过很可惜,现在的状况恰恰相反。你一死,世子还有什麽理由和立场去问罪自己的弟弟呢?这就是政治的可笑之处,现在保护你的人摇身一变换作了世子殿下呢。所以──景,你会长命百岁的,有我在的一天,就没人可以碰你。”
  
  
  
  注:
  (1)“吉原游郭”是幕府认可的烟花巷,由幕府亲批土地并派专人管理。当时在吉原这个小世界里,妓院是完全合法经营的哦。
  (2)太夫是吉原内游女的最高等级,一般只有大名、高等旗本或者商场巨贾能够消费得起的。
  
  
  
  从前只要四下无人,他就会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少主人。虽然第一次这麽改口的时候,他被满院子追打得惨不忍睹。但是他一直坚持己见,一叫就叫了十年。因为他知道,表面上再怎麽风光的迹部家长子,在私底下是个时时刻刻都处在寂寞中的人。
  
  那段时光,现在想来已经犹如在云端一般遥远了。
  
  从六岁开始就跟随著迹部,一直到被逐出家门,他是日夜陪伴在他身边的近侍,从来不曾离开半步。
  
  “呐,侑士,陪我练剑。”
  
  “呐,侑士,溜出去玩吧。”
  
  “呐,侑士,为什麽花会死去呢?”
  
  那时候他们并不知道,终有一天年华会老去,繁华将散尽。
  
  牡丹死去前,枯萎细细焦灼每一寸花瓣直到卷曲、萎缩,失去原来的饱满和水分,变成一堆支离破碎的残骸。每次看到这样的景象,迹部就会不明理由地心情不好,有时甚至是暴走。生命尽头的这段荒芜,天下间大概只有迹部景吾没有勇气面对吧。
  
  直到元和二年的春天,让迹部失去控制的原因又多了一个:那就是手冢国光的名字。从二条城回来之後,他开始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拼了命地练剑,常常不眠不休,牢牢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终於在一天与忍足对练的时候因为体力不支跌倒了,那是忍足第一次看到迹部哭泣,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泪水如倾。
  
  忍足逐渐明白,少主的心情不是憎恨或者不甘心那麽简单。
  
  被恐慌和嫉妒冲昏了头脑,他像著魔一般地撕烂了少主的衣裳、做了粗暴不堪的事情。那个雷电交加的深夜,窗外滂沱的大雨和迹部脸上泛滥的泪水,後来无数次在他的噩梦里淹没他的呼吸……高高举起的剑寒光逼人,却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滚,你给我滚,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不顾众人的阻拦拽著忍足的衣领一路在大雨里拖行的迹部,像是一只绝望中的幼兽。
  
  大门沈重合拢的那一刻,他只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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