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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物语-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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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上天为什么会赋予他这样那样的不凡,他只想做一个健康的,随时可以对父母撒娇的孩子。他不喜欢别人围着自己,啧啧称赞他的脸,也不喜欢学习神道之学。只要身体没有觉得不舒服,他就带着裕太悄悄溜出神社。在他看来,外面的世界在他看来并不如祭司们和姐姐所说的那么危险和不洁。
他喜欢踩着木屐,走过道顿堀川岸边热闹的街市。一路上,他总是紧紧握着小弟的手。后来,裕太也渐渐长大了,可以不用他带领,自己跑出去晃街,而且比他走的更快更远。
北岸附近的商店街上,有一间制作三弦琴的橘屋。店主是一对兄妹,哥哥桔平会弹奏很美妙的乐曲,妹妹杏擅长把各种各样的故事编成琅琅上口的歌谣。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跟不二家的姐弟一样,没有父母和亲戚,只有彼此。
每次不二去店里听他们唱歌,那里总是聚集着很多邻居家的孩子,像在举行歌会一样的热闹。杏还教会了他弹三味线,“这孩子,简直就是天生的乐师呢。如果能去艺伎馆演奏,一定可以扬名大阪城。”
偶尔也一起唱歌,只是不经常。因为杏说他的歌声虽然很美,却也很寂寞,不适合带给人欢乐的三弦。
河岸的琴声和欢声笑语,便成了他闲暇时最大的愉悦。不二想,也许,等他长大了,真的会去做一个琴师,裕太和附近的孩子们,最喜欢听他弹奏的曲子。
不二本来以为,他的一生就会这样平静又不扰人地结束了。
神社里寒暑静静交替的时候,大坂城外却时刻风云突变。
原本对丰臣家采取怀柔政策的德川家康,把自己的孙女千姬嫁给了秀赖之后,又在二条城接见了他,建议他在各地修建寺院,以消耗丰臣家的财产。可是这些行动都不见成效,大坂方面依然态度强硬,不愿臣服。家康终于在庆长十九年,借丰臣家修筑方广寺的钟铭文②一事,指责丰臣家有作乱犯上之心,下令丰臣秀赖亲自谢罪,并归还大坂,转封大和国。
幕府开出的免战条件,一为秀赖前往江户城参谨,二为淀殿到江户城作为人质,三为秀赖离开大坂。一一被丰臣家拒绝后,家康宣布对大坂开战。
淀夫人也以秀赖之名向全国的大名发出讨伐德川家的檄文,并以重金招揽各地的浪人组成军队。其中,名将真田幸村就是秀赖以二千两揽于营下的。
然而,淀夫人高估了大名们对于丰臣家的忠心。檄文一经发出,全国没有一个大名愿意声援大坂,丰臣家只能靠着一座孤城和五万浪人组成的部队,和德川家的大炮对抗。也许从一开始,丰臣家的结局就被注定了。
当大坂内为真田指挥有方,挫败了攻城德川军队而欢欣鼓舞时,德川从西洋购入的铁炮在城西轰塌了天守阁的一方屋檐。炮声甚至惊动了京都内的天皇,也吓破了淀夫人的胆。这是庆长十九年十二月,大坂冬之阵因为大坂方面的暂时退让而告一段落,而和议的条件是填平大坂城外的护城河。
人们在炮火轰鸣声的恐惧中度过新年,庆长二十年二月初一,稻荷神社迎来了一位客人。
身着便服,头戴浅冠的武士,是微服前来的大野治长。秀吉死后便作为秀赖近侍的他,在庆长四年被卷入德川家康的暗杀事件而流放下野国。关原之战后被赦免,才终于回到了大坂城。
大坂冬之阵前,秀赖的营中分为了两派,以真田幸村为首的主战派,和大野治长为首的主和派,但是经过冬之阵的攻防战,当时的军营已经完全由骁勇善战的真田派主导了。
稻荷神社对于他来说并不算陌生,因为靠近大野家的府邸,是女眷们常常前来参拜的场所。
这一天,大野治长奉淀夫人之命离开天守阁,身上带着一份厚礼。这份恩赐对于稻荷神社内的人来说,却是再一次性命攸关的转折。
不二周助命运的轨迹,时隔十年,再一次与丰臣家有了交集。当时的他,还不知道今后将要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是什么。
大野一眼就认出了站在祭司们身边的燕千代。从祭典开始进行的时候,他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锁在那个蓝衣白侉的小小身影上。
大野治长带来的礼物是一柄刀,为了镇守连月战争带来的暴戾之气,作为礼器供奉于神社。从表面上看,装饰着水引的白木刀鞘和一般的礼器并没有差别,只是比仪刀的尺寸略大一些,接近于大太刀的长短。
看着白木刀被奉于神龛上,大野拼命隐忍住脸上复杂的表情,心情无比沉重。对于他来说,这也是一个告别的仪式。
“这把剑,是为和平祈福而供奉在这里的。”仪式结束后,大野走到不二面前说道。
不二对于神事一向没有什么兴趣,他想起了道顿堀边的橘屋。一个月之前,桔平放下了三弦琴,举起武士刀应征加入了守护大坂城的军队,之后冬之阵结束了,他却没有能够回来。现在,只剩下杏一个人的橘屋,不再有歌声了。
“供奉一把刀并不能避免战祸,更不能补偿那些因战乱失去亲人的家庭。”仰起无畏的脸,稚嫩的声线温和而平稳,不是控诉,也不是审判,像诉说着一个凄凉的故事。
大野震惊地望着眼前白瓷娃娃一样柔弱易碎的孩子,胸口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怆。他蹲下身,让自己和那双波光粼粼的美目平视,“如果可以避免战争,保护太阁殿下建立的城堡,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作为交换。你呢?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可以舍弃生命吗?”
“我不怕死。”
“是吗。”大野轻轻一笑,“孩子,很多事情,要等你长大后才能明白。这把刀是一个誓言。”
“誓言?”不二眨了眨眼睛。
“为了一个誓言,用生命去守护。这就是武士的宿命啊……”
这是大野治长和不二周助的初会,也是诀别。之后,他为了秀赖和淀夫人的平安,提出把家康的孙女千姬送回江户作为议和条件,结束这场战争,但是被幕府拒绝了。于是紧接着而来的夏之阵在同年四月爆发,德川的十五万大军从四面围击大坂城。
真田率领的西军奋力反抗,但是最终因为孤立无援,被刺死在天神附近的田埂间。同时,幕府派遣的甲贺忍者在大坂城内的寺庙以及官员府邸放火作乱,最后火焰波及了金碧辉煌的天守阁,号称“不破之城”的城堡被大火吞噬,冲天的火海映红了初夏的天幕……
庆长二十年五月八日,夜。
反抗的西军还在作拼死的抵抗,不断地有避难出逃的平民死于混战中。火光中的富饶水城大坂,遍地是尸首和被丢弃的盔甲武器。
稻荷神社也没能幸免。
“快来人,后院也起火了!快带由美子小姐和两位公子离开!”大家忙着扑灭主殿的火势,当乳母发现姐弟正在其中避难的房屋也被放火时,没有人赶得及过来救人。
不二周助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
很多年以后,他仍在质问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握紧裕太的手。
注:
①丰臣秀吉的正室,与德川家康颇有交情。秀吉死后,在家康的帮助下隐居于京都的高台寺。
②铭文是这样的:“国家安康,君臣丰乐。” 前半段被认为是故意把家康的名字分开来写,是诅咒德川家分崩离兮;后半段的则是祈求丰臣家能万世繁荣。
庆长二十年五月八日,夜。
手冢国光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
作为松平忠直麾下的将领,他在平野地区追击一支真田军的余部,对方一直顽抗着边退边打,一直到道顿堀川边,才彻底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他下令停止进攻,准备调转方向在天守阁的外崛与松平的主力军队汇合。
大坂城区沿途的街道已经一片狼籍,众多的房屋也已面目全非。
手冢握缰的右手,因为长时间出于紧张的状态,已经开始失去知觉。战袍沾满了泥尘和血迹,经过整整两天不眠不休的杀戮,战马上的他如同一尊嗜血的修罗。
他已经听不到士兵和平民的哀号,耳边回响的,只有隆隆的炮鸣,和兵刃碰撞的响声。在这片土地上,曾经留下他父亲的血液。带着复仇之心回到这里的他,除了杀敌,没有别的办法宣泄积聚在胸中的愤怒。
“君心既已决,但去勿流连……”细弱的歌声,随着和风漂浮于空气中,散开在琉璃的天色里。如一泓清泉,流淌在战火动荡的大地。
手冢的视线从天守阁落回破城之前兵荒马乱的街道,火光照耀中,一抹纯蓝的身影,似一个幻影蓦然出现在军队的行进方向上。面对逼近的马蹄,没有逃开,反而张开双臂,纹丝不动地站立在路中央。
“今朝离别后,切莫动哀弦①……”悠扬的古韵,纯真且悲伤的童声,犹如低泣,穿过遥远的时空而来。
“闪开!”副将大石秀一郎大声地喊道。
手冢好像被突然唤醒一般,猛地勒住了马。
他这才发现,面前这个阻挡他去路的人,是一个弱小的男孩。手冢的马在距离他不到一丈远处才被勒停,战马喷出的气息就从他的头顶拂过。只要再几步,他就会像一棵小草一样被撞倒在马蹄下。
手冢定睛一看,男孩身后不远的地方,躺着一个身穿巫女水千服的女子,她身上有被火焰炙烤过的伤痕。
“是个很漂亮的孩子啊,手冢。”大石忍不住赞叹。
“啊。”手冢眯起眼,把那张沾染了污浊,却掩不去精致的小脸收于眼底。这孩子有一双奇特的眸,纯蓝,洌滟着还没有干透的泪光。
不二抬起头看着手冢,他再也没有力气歌唱了。眼前的黑暗袭来之前,他用最后的丁点体力,挤出一丝甜美的笑意。
能这样死去,也好。
死了,就没有人再能从他身边夺走他爱的人了……
只是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那么悲伤。
庆长二十年,五月,道顿堀边的燕子花在腥风血雨中悄然盛放。燕子花的花语一一幸福必然会到来。
第七回 孤燕 前篇完
注:
①这段和歌选自《古今集》,也是平安末年,源义经上战场前夜,妻子为他送行时唱的歌。
之八 孤燕(中篇)
周助,周助,周助啊……
很久以前,人们常常这样呼唤着他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总能让他感到心情一下子就平静下来。
不二翻了一个身,半睁开惺忪的睡眼。原来不是有人在唤他,耳边这个温柔的音调,是手冢的笛声。
他想支起身体,可是四肢像散架了一样完全帮不上忙。慢慢想起来,原来自己在一天前病倒了。
昨天,他站在道场门口,看见正在训练中的龙马,看着看着,之后就没有了印象……只记得被滚烫的温度焦灼到无法入眠的时候,一个温暖的声音穿过了遥远的距离,到达他的身边,帮助他陷入悠长的睡梦。
冬末初春的清晨,外面朦胧的光亮透过门上的和纸,蕴染成一片寂静的蓝。手冢闭着眼倚门而坐,身边的烛台上,是流了一夜烛泪的半截残蜡。
不二一向不喜欢黑暗,哪怕睡眠时也要留着点光。尽管如此,依然睡得很浅,动不动就会醒。为了不吵到别人,从小时候开始,他已经学会轻轻地醒来,静静地醒着。哪怕是被噩梦惊醒,也只有呼吸节奏的变化而已。身边的人,包括姐姐在内,谁也不知道他有失眠的症状。
偏偏逃不过手冢的察觉。隔着一扇纸门,他的一举一动,他竟然全都知悉。真是一个可怕的人。不二常常想,如果自己和这个人站在对立一边的话,会怎么样呢……
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过去,手冢的脸色有点苍白。吹了一晚上的笛,不管是谁也会抵挡不住疲倦吧。所以才任由他偷偷地醒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就发现。
这是近卫府之后,第二次听到手冢吹笛。那笛音就像主人,一样平稳不见波澜,一样不擅长诉说。听者必须静静地等待,才会有来自深海的回声浮现。
听说,手冢的父亲曾经是一个御笛的高手,离开人世时手里也握着妻子茜殿亲手制作的竹笛。正因为这样,所以手冢从来不在人前吹笛子吧。父亲的死,是不可以被触碰的伤。
上次在茜殿的西小院,不二发现手冢的笛声似乎对他有助眠的作用。手冢也应该发觉了,才会这样不眠不休,换他一夜的安枕。
呐,手冢,这一刻突然觉得好熟悉。好像往事和现实同时在发生。
从什么时候起,已经习惯在你身边的日子了。
所以,手冢。
请你不要走远吧……
不二周助出生之后第一次离开大坂城,是庆长二十年的盛夏。
出发的那天,看着大火之后的天守阁,渐渐缩小成一个矗立在蓝天白云之下的凄凉阴影。身处炎日下繁忙的东海古道①,他却感觉到深秋的瑟瑟寒风。
冥冥中他似乎知道这是诀别的一瞥。和大坂,和稻荷神社,和裕太。
一别之后,不二再也没有回来。裕太也是……
经过路面上一处低陷的水洼,马背突然晃动了一下。大石秀一郎松开缰绳,扶住了跟前没有坐稳的小小身躯。
“谢谢,大石桑。”带着大坂口音的童声,温糯婉转地。
“累了吧?后天上午,我们就可以进入江户城了。”大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他担心这个孩子经受不了在炎夏里连日赶路,尽量放慢了队伍的行进速度。原本快马加鞭不到七日的路程,用上了加倍的时间。
为了不让江户的主人担心,他在出发时派人先送了一封信回去。不知道接到书信后,手冢是什么样的反应。会生气的吧,也许。
他还是第一次这样自作主张。
半个月之前,从堀川边第一次见面,手冢从大火中救了不二和由美姬。之后便跟随将军一行人马赶回江户城,留下了身为家臣的他护送姐弟回家。可是后来迎接他们的,却是烧成一片废墟的神社,所有的人都已经不知去向。
这对姐弟没有任何亲人,不忍他们单独留在战后混乱不堪的城中,大石决定带他们一起回去。
在他突然作出这个决定前,是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的。
那天,他在神社内四处搜寻,却没有找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烧焦的木材散发着烧灼后的热烟。由美子告诉大石,他们的弟弟没能逃脱这场灾难。
他看到不二站定在一堆房舍的残骸前面,轻轻放上了一朵桔梗花,然后平静地向着天空微笑。
大石秀一郎永远也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个孩子,曾经就是因为出生后绽放的第一个笑脸,才能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如果他能预见到八年以后,这个笑脸将会为手冢,甚至是这个国家带来怎样的宿命,是不是会回过头来后悔今天的决定呢……
一一“不二君,一起回江户去吧。”在满目疮痍的废墟边,大石问道。
一一“江户?”不二抬头看他,轻轻眨去了眼中的水汽。
一一“嗯,江户。那是我的主人,手冢国光居住的都城。虽然还在建设中,是个很美丽的地方哦。”
一一不二把脸转向了由美子。沉默了片刻后,重新回到大石视线中的,是一个明净如初,却充满了决意的神情。一天后,带着唯一的行李一一神社御神木下撷来的一枚橡树果,不二和由美子跟随大石的人马,离开了出生和成长的城市。
“大石大人,那就是箱根吗?”纤指指向不远处环绕的群山,一身壶装束②的由美子说道,市女笠的垂绢被掀开一角,露出一方柔美娇艳的容颜。她乘坐的马一直紧紧跟随在大石身后。
“是啊。”拂去脑海中的纷乱片断,大石有些神往地看向起伏的山岱,却又忍不住再次地叹气。毕竟,不管谁面对这对姐弟,都会忍不住心生恻隐的吧。
一个是果敢的巫女,骑马的技术不输给男子,倒是有几分茜殿大人的风姿。一个是无论面对什么情境都笑颜以对的孩子,两个人为了成为彼此的依靠,互相隐藏着失去亲人的悲痛,坚强得让大石肃然起敬。
“几年之前,曾经跟随家主来享用过这里的温泉和美酒,今日也算重游故地吧。”大石叹道。
“家主,就是手冢国光大人吗?”
“不,是道国大人,那时的国光大人还是少主呢。”
在这场战争中,失去至亲的人不止是眼前的兄妹。道国主人的噩耗应该已经早早传到了江户的府邸……一想到这里,大石的心口就像压了一块重石。
“那个人的身上,有血腥的味道。”由美子的脸色,布上一层阴影。
“巫女殿下,我们这些征战沙场的武士,哪有不染血腥的道理呢。”大石苦笑着。
“并不是这样的,在你的身上,就不存在这样的气息。”那是仇恨和杀戮之后残留的不祥呢。看到大石面露异色,由美子没有再往下说。
发现不二正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由美子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浅笑。她知道周助虽然不精通神事,也一定能够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
“家主阵亡的时候,少主他并不在场。等闻讯赶到的时候,家主已经咽气了。少主二话不说,就拿起家主的剑重新回到战场上,不眠不休地作战好几日。……”大石声音带着哽咽,中断了话语。
“仇恨……吗。”由美子轻轻放下了竹笠的垂绢,为了隐藏自己的表情,也为躲开周助的目光。不想让这孩子,看到她脸上此刻流露出来复杂的心绪。
行进的队伍默默地走近箱根山投下的阴影中。箱根是距江户大约二十三里③(九十公里)处的,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接近江户城的领地了。
不二惊讶发觉,此刻他的心情,竟然可以始终那么平静。如果说姐姐的镇定,是隐忍伤痛的成果,那么他就是表里如一的云淡风轻。大坂的一切,都好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境。他还有空闲去想很多事情,他还有余地担心姐姐的情绪,在他离开人世之前。一一他应该会像大人们说的那样,无法在这世间久留的吧。
现在他为自己和姐姐找了一个家。那么,即使有一天他不在了,姐姐也应该不会孤单吧。
他没有想到,这个自以为逃脱的梦境,其实还会继续纠缠他的一生。
在这个不安宁的夏天,在不二已渐渐远离的城市里,经历了太多的巨变。大野治长跟随战败的丰臣秀赖和淀夫人,于德川军破城的那天一起自尽身亡。燕姬因为天守阁的大火,死于逃亡的途中。当时,不二并不知道,自己曾经与这些人有过短暂的相遇或者心酸的离别。而秀赖的独子,与裕太同一天降生的丰臣国松于京都六条河原被处决,结束了短短八年的人世之路,是在他们一行人到达江户以后的事了。
他旅程的目的地,是东海古道五十三处驿站的终点,是幕府将军所在的都城,也是手冢国光的家……
到达手冢氏坐落于小田原口④附近的府邸,是两天后的午时。
从一百三十里的距离之外,大石秀一郎终于把不二带到了手冢国光的身边。
注:
①是连接京都、大坂至江户的交通要道,江户时代的“五街道”之一。
②旧时女子出行时的轻便装束。头戴竹皮制成的市女笠,这种轻巧的斗笠因附有垂绢而区别于普通的笠。
③江户时代的长度单位1里=3。93公里,跟我们所知道的里概念不一样。
④后来的宽永十三年,在小田原口建立的樱田门,成为江户城护城河的城门之一。也是幕末时期著名的“樱田门事变”的发生地。
晴。这是他成为武将手冢道国之前的名。
彩菜。这是她被唤作茜殿之前的名。
多年后,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们也会偶尔这样互相称呼。
当她还是彩菜的时候,是公卿第一名门近卫氏的公主。不喜欢吟诗烹茶,只醉心于舞刀弄剑。
当他还是晴的时候,因为出生于武士家族,但并不热爱打斗,吹的一手好笛。
他们的相遇,就注定了一场义无反顾的奔赴。她爱上他因为他的笛,他衷情她因为她的剑。
彩菜……
晴……
多年后,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们也会偶尔这样互相称呼。
只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听到了。
晴。你走的时候,会是多么悲伤呢。你紧紧握着这管竹笛,却终究没能带走它。
只留下一身素服的她,与之相伴。往后的日子,一个孤影,一管笛。在这个庭园里,到处都是你的气息。
夏日。是什么时候悄悄到来的呢?白瓷风铃的叮当,漫长的日,火焰般的椿华开到极盛后,落了一地。一切如故。
只是今年江户的椿花,是落得那样晚。似乎为了等你离去,才依依不舍地从枝头掉落。
茜殿举目远眺西方的天际,那是她的丈夫动身奔赴战场的方向。一行清泪缓缓流下。
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嫁入武家的,对这一天早已有所觉悟和准备。所以噩耗真的传来时,她没有手足无措。她知道,丈夫骄傲地赴死,她也必须骄傲地接受现实。这就是身为一个武家女子,必须承担的宿命。
“母亲,你叫我。”身后传来一支儒雅纯正的声音,把中规中矩、一板一眼的江户口音,念的行云流水般优雅。
“国光,回京都去,如何?”原本华丽绵绵的京都腔,在她口中,却是逼近果断利索的节奏。
原来道国在世的时候,他们家像这样的对比,更是比比皆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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