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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怀-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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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属下告退。”齐齐抱拳行了一礼,帐内的将士们便纷纷走了出去。
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帅帐里又恢复到了一派沉寂的气氛。缓慢地吐了口气,司马懿手肘抵在帅案上将脸埋入了掌心,他知道,今夜过后,军中再不会有人轻易质疑他的决策,他只需静待蜀军如他计划中的那样因断粮而不战自退。
放下手时,司马懿的袖口被案角挂了一下,落下一张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的绢帛,愣了愣,他弯腰将那绢布捡起摊开在案面上放好,目光不由深沉起来。许多年了,这东西他一直带在身边,那上面详尽地写着他多年钻研出的吞吴灭蜀的谋划。他曾亲手把这张绢帛交到曹丕手里,试图以此弥补二人之间的裂痕,他清楚的记得,彼时他面前那年近不惑的君王眼里闪着何种欣慰的光芒。直到不久后的洛阳托孤时,他方才明白,那样的欣慰不仅仅是给予他的,而是延展向整个大魏和天下的。曹丕对他的用心,从不会拘于狭小的一隅。将近二十载亦师亦友,亦亲亦爱的相互扶持早已赋予了他们不同寻常的信赖,即使这份感情饱经风雨沧桑,可最根本的,贴近心灵的部分却从不曾被动摇。于是,黄初七年的嘉福殿,他满怀悲痛却意志铿锵地从曹丕手里接过了沉重的托付。
一晃,就是四五年的光景了。
这块绢帛上写着的谋略被反复修改完善,字字句句都凝结着他的心血和无处安放的沉郁情感。司马懿偶尔会想起在许昌城外曹丕对自己说这份帛书还有不妥之处,等到修缮好,他要再看。自己听了他的话,但凡灵光一闪想到对付吴蜀的计策都会仔细推敲后再落到那张绢帛上。如今,绢帛上的墨迹已然密密麻麻,所有的筹谋也变得滴水不漏,可是,要看的人却不知道去了哪里。而为了不让这一切真正沦为纸上谈兵,司马懿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力付诸行动。
手指在绢帛下压着的地图上缓慢地抚过,司马懿想,那是他们曾共同瞻瞩过的锦绣河山,也是他托付自己守卫的万里江山。他一寸一寸地描摹过被抽象成一卷图纸的疆域,不免心生怆然。当年与他同被先帝托已辅政大权的臣子大都陨殁,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军政两界无可动摇的权臣。司马懿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在朝野中日子滋生的,有关他大权独揽心怀不轨的流言,尤以曹真父子亡故后为甚。对此,他装聋作哑,三缄其口。
司马懿从未否认过自己是个有野心的人,但他比谁都清楚,有些选择一旦决定了,便是甘愿让野心变为坚守一生的赤子之心;他也不愿去替自己开脱借刀杀人的罪名,什么人该死去,什么人该活着,他比谁都有数。他一切的作为,不过是缘起承君一诺,与日后世人口传流传的阴谋篡魏并无瓜葛。只可惜,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无法避免地成了失衡的专断,他保得了大魏朝堂的一时清明,却终是于无意间将司马氏的地位一再架高,埋下了强晋代魏的种子。
想来这也是但凭天意弄人,徒叹宿命难违的事。
而此时此刻,司马懿的想法很简单,退敌,平乱,凯旋,他坚信,连绵不断的降雨足以阻断蜀军旳粮食运输,让他们不战而败,自行撤兵。
至于张颌这老顽固,也该歇歇了……眼神一暗,心底已经打好了算盘的司马懿将绢帛整整齐齐地叠好收起,倾身吹熄了案角的烛火,让烛芯上冒出的一缕青烟带走了自己深长的叹息。
细雨除歇,莺啼啭呖,洛阳城里到处都是一派雨后的清新景象,从天际倾覆下来的光线照在屋檐边摇摇欲坠的水滴上显得格外莹透。从马车上下来停足仰头观望了下眼前处处散发着一股奢靡之气的建筑,面目清冷的年轻人不由蹙了下眉,似乎对自己好友总爱约见在这等浮华招摇处的作风颇感无奈。一滴凝在檐下的雨露落下,打在年轻人的脚边,发出“吧嗒”一声轻响。视线循声在地面绽开的水渍上定了一瞬,年轻人就听到头顶传来了夹杂着嬉笑声的呼喊,“子元,发什么呆呢?还不上来。”
举目望去,却是夏侯玄、何晏一行人跟正倚在栏边招呼,他们个个长身玉立,无论长幼都是一副倜傥的模样,尽显名士风度。随口应了一句,司马师便迈步进了这贵公子们闲来作乐的销金穴。走过几经曲折的楼梯廊道,终于到了夏侯玄他们宴饮的雅间。见众人皆已到齐,唯独自己稍迟了些,司马师忙拱手赔礼道:“家父将将班师,府上诸事繁杂耽搁了,让各位久等了。”
“光说说哪有诚意,怎么也要自罚三杯才行吧?”晃着酒樽,何晏仗着自己是一群人中最年长的那个,毫不客气地开了口。
“你急什么?”横他一眼,夏侯玄把手中的酒樽交给一旁侍立的美姬,径自走到司马师身边替他解围道:“难得大家的空聚在一起,哪有上来就把人灌醉的道理?”顺手拉过司马师的手腕,他笑道:“子元,走,这边坐。”
“不过三杯而已,怎么可能会醉?再说这西域传来的葡萄美酒纵是多饮几杯也无妨啊。”何晏仍是不依不饶。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们这些诗人酒鬼似的?”和司马师双双落座,夏侯玄揶揄了一句,埋怨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阿师不善饮酒,若真喝醉了,回去岂不又让司马伯父责骂?”
晃晃悠悠地移到二人席前,何晏把酒樽在鼻下一过,做了个享受的表情,旋即便将酒樽停在了司马师面前,“这样,才更显出子元的诚意不是?”
知道何晏素日里就是这般刁钻的性子,司马师倒也不生气,垂眸看了眼酒樽中紫红色的晶莹液体就要伸手去接,不想却接了个空,定睛一看才知是夏侯玄抢先一步夺了酒樽,“我代他受罚。”不等何晏表态,他已然是三杯酒下肚,放下酒樽冲还在愣神的何晏一挑眉,夏侯玄得意道:“如何?这下你没话说了吧?”
“你!”回过神的何晏哪受得了他这般的挑衅,登时梗起了脖子,眼看就要动怒。
“哎呀。”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李胜见二人剑拔弩张怕是要动真格儿的了,忙上前拖开何晏,劝阻道:“怎么还较真了?差不多算了,本来嘛,今日把子元找出来是为庆贺司马大将军伐蜀凯旋,你这还没道贺就先罚人家,说不过去。来,坐坐坐,喝口茶都消消气。”
“嘁。”接过茶盏喝了一大口,何晏悻悻道:“没意思。”
不管怎样,气氛总归是和缓下来了,长舒一口气,邓飏撑着头半认真半玩笑地调侃道:“不过我说太初啊,你未免也太偏袒子元了,他是你从小玩到大的把兄弟,我们就不是你的朋友了?伤心哟!”说真,还真假模假式地哭丧着脸抹起泪来。
被他那副作态逗得一乐,夏侯玄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辩解道:“哪有,我那是不跟你们见外,再说,你们跟子元就不是好兄弟了?”
哼笑一声,何晏又唯恐天下不乱地插进话来,“亲兄弟还不能明算账?”
“好了好了,都听我说。”听他们吵吵闹闹了半天,司马师是又尴尬又想笑。及时止了夏侯玄想要还击的话,他暗自叹了口气,决定结束这个话题。给自己满上酒,司马师起身举杯道:“诸位今日设宴的好意,师代家父谢过了。晚些时候我还要去父亲那里定省,实在不宜多饮,还请宽待则个,这杯酒我敬大家。”仰脖一饮而尽,他亮出杯底,坐回了席上。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然不会再有人多加为难,何晏也顺杆下台,跟着众人举杯应和。转眼的功夫,屋里就热闹开了。
看着他们喝酒的喝酒,作赋的作赋,各有所忙,司马师方转头对夏侯玄道:“你今天怎么脾气那么大?平叔是爱刁难人,但到底没什么恶意,你何必当众给他难堪?”
“我就是看不惯他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他不就是比我们年长些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我说,阿师你就是太好欺负了。”夏侯玄是个性情中人,跟司马师年龄相差无几,加上打小的交情,说起话来更是一点不掩饰情绪。
“会吗?”眼神幽深地往何晏所在的位置瞥了下,司马师轻笑一声道:“你这耿直性子这么多年倒真是一点没变。”
“嘿。”摸着后脑傻笑了一阵,夏侯玄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感慨道:“说起来,这次伐蜀,张颌将军遇伏身亡还真是出人意料,他可是西部战区的老将了,竟然也会大意中了蜀军的埋伏。”
想到自己父亲在府上说起此事时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司马师端起茶盏小啜一口不咸不淡地应道:“是啊。”
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的森然,夏侯玄话锋一转,轻快道:“不过这样一来,你爹就可以完全掌握西部的军权了。”
修眉猛的蹙起,司马师低声道:“别胡说,怎么委派军权那是天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我议论。”
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言论过于敏感,夏侯玄急忙噤了声,改口赞道:“还是你有分寸。”顿了下,又道:“对了,怎么没看到子上跟你一起来?”
听到司马昭的名字,司马师执着茶盏的手瞬间收紧,脸色也显出几分不自然来,仿佛想到了什么不甚愉悦的事情。
40择友
盏中酽茶随着司马师手上微微的颤抖而晃动着;他看着自己映在茶盏里的脸;方意识到似乎有些失态了。轻轻把杯盏放回矮案上,司马师看向一脸疑惑的夏侯玄;淡淡道:“过些日子他就要成亲了;父亲自然管得严些。”
“子上要成亲了?怎么才告诉我!”睁大眼睛,夏侯玄一下来了兴趣;倾身往司马师旁边凑了凑;他猜测道:“是和王元姬?”
“啊?”不知是惊讶于他一猜即中还是怎的;司马师显然是愣了一下才偏开头,肯定道:“嗯。”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案上的器皿,他低声笑道:“看你想都不想就猜中了,是觉得他俩再般配不过了吧。”
“对呀。”依然沉浸在自己好友要娶亲的兴奋中;夏侯玄转过身将手肘抵在案面上;双手托着下巴道:“就好像……你跟媛容一样。”提起自己嫁出去的妹妹,他脸上的表情又见温柔了。在夏侯玄心里,自己最疼爱的姊妹能嫁给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实在是再好不过。
脑海里闪过那个端庄大方、行止得体却并不令自己着迷的女子形象,司马师低下头,自唇角勾出抹讽刺的笑意,“是吗。”
侧目看着他弯了弯眉眼,夏侯玄露出一口小白牙,还是一脸毫无城府的笑容,“到时候别忘了请我吃酒。”
“啊。”应了声,司马师收敛好所有情绪,重新端起了茶盏,“自然,忘记谁都不能忘了你不是。”
话音还未落下,两个人便嘻嘻笑作了一团,显得那么亲密。相互逗着趣儿,夏侯玄许是乐而生哀,竟是毫无征兆地叹起了气。司马师一愣,伸手覆上他的肩,疑惑地询问道:“怎么了?难得见你唉声叹气的。”
仰头干了杯中佳酿,夏侯玄摇头自嘲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只能这样一天天混日子。”一只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他的声音愈发沉闷起来,“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与他如手足的司马师当然清楚他是在说什么。事情还要从六年前讲起,那时,夏侯玄十七岁,刚刚承袭父爵,高贵的身份加上其本身爽朗讨喜的性格,使他一路平步青云,不到二十便被升任散骑侍郎,成为众人眼中最为优秀的新人。夏侯玄虽然生性纯善、平易近人,但到底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半大小子,整日被众星捧月的对待着,心里多少会生出些傲气,端出些架子来。年轻气盛、眼光挑剔些对他这样的名门之后原算不得什么大事,甚至可以说是正常,可凡事无绝对,比如在对待当今天子曹叡的小舅子毛曾一事上,夏侯玄所表现出的鄙夷态度就把自己带入了绝地——毛曾是曹叡宠后毛氏的胞弟,他本人虽然鄙陋不堪,但曹叡却是个爱屋及乌的主。这天子的喜好理应与臣子无关,可偏偏在一次宴会上,夏侯玄被安排与毛曾同席而坐,而这一坐就坐出问题了。
平日里,夏侯玄素与簪缨之后往来密切,入眼之人大都谈吐不凡,他自己也有着“玉人”的美称。如今,夏侯玄见到毛曾这么个言行举止皆粗俗的人,不但不能说,还要委屈自己与之同席,心下难免不平。倒也不是夏侯玄的气量狭隘,想想事情传开后,世人尚且戏曰:蒹葭倚玉树。应是不难想见当时的情形该是何等的滑稽讽刺。然而,天子毕竟是天子,夏侯玄敢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怒形于色,当众驳他的面子,到底有失君臣礼数。日后那些流传于市井的谤讥歌谣尚未传入宫中,夏侯玄被贬官的诏书就下到了宫外。从身负无上荣耀的曹魏新一代天之骄子到仕途沉寂,前途未卜的泛泛之辈,不过须臾之间。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稍有不慎贬官是小,丧命是大。”给回忆做了结语,司马师见好友这般沮丧,接着轻声开解道:“你只当是提早见识了天威的可怖,给自己长个教训吧。你出仕得早,仕途上偶有不顺焉知非福?你看,朝中老臣在渐渐凋敝,而我大魏内忧外患尚无断绝,你何愁等不到圣上用人之际再重出江湖的那日?”
斜倚在矮案上,夏侯玄一扫方才的愁容,挑眉一挑,露出些许戏谑的神情,“你倒是看得清楚。”顺手抄起司马师腰间挂着的玉佩把玩,他又道:“难怪你到现在都不着急求个一官半职来做。”
闻言,司马师不禁失笑,天知道他并非不想出仕,只是家中有个对朝中事事洞若观火之人一次一次地告诉他,时机未到。当然,他并不打算将这个原因告诉夏侯玄,即使他们很要好。漫不经心地笑笑,司马师正想着要不要说句话敷衍一下,就听何晏那边一阵喧闹。同夏侯玄对视一眼,他将视线转到了何晏身上,侧耳听起他跟李胜、邓飏的对话来。听着听着,司马师便皱起了眉,再不见一丝笑意。
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夏侯玄也转过头去瞥了眼一会儿感慨自己郁郁不得志,一会儿又高声痛骂朝廷用人无眼的何晏以及另外两个不时附议的人。习以为常似的扬了下手,他不以为然道:“每次喝多了都这样,不用管他们。”
一片薄云挡了日头又马上散去,屋里的光线跟着暗了又明。没有理会夏侯玄的话,司马师从窗口往外望了望,心中突然有点莫名的不安。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声和屋内肆意的抱怨声交杂在一起,不间断地飘入他的耳朵,让他越来越觉得烦躁。重重把茶盏朝案上一搁,司马师对被自己吓了一跳的夏侯玄道:“时辰不早了,我要先回府了,你走不走?”
完全不明白司马师怎么转眼功夫就变了脸,夏侯玄是满目的茫然,看看那边醉成一团胡言乱语的几个人,又看看这边冷着脸的好友,他讷讷道:“那他们……”
把钱袋丢到桌案上,司马师用不大的声音道:“由他们去,看那样子是都醉得不轻了,净说疯话。”见夏侯玄若有所思,他站起身继续道:“走吧,有话跟你说。”
看司马师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夏侯玄亦不再含糊,手一撑地便跟着站了起来,“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夏侯玄终于憋不住好奇,拉住司马师的衣袖开口问道:“到底怎么了?在上面那会儿就看你脸色不对了。”
“上车说。”反手推着他上到马车里坐定,司马师才略略缓和了神情,“你方才说何晏他们时常那样?”
“是啊。”耸耸肩,夏侯玄无奈道:“你也知道他们不得志久矣,唯有寄情诗酒,酣畅时道出怨言实为人之常情。”
轻叹一声,司马师用手抵住眉心道:“话是这么说,可他们如此肆无忌惮终究不妥,你就一直放任他们口无遮拦?”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司马师又冷哼道:“与你往来的大都是名门贵胄,这些年你虽仕途不顺,可总还是有个闲职,在那些个公子哥儿眼里怎么算都有点斤两。不然,你以为他们为何始终留心你,同你交善?还不是因为觉得你迟早会翻身。眼下你跟何晏他们整日混在一起,又不劝诫他们收敛言行,万一有什么风声传到圣上那里……”停了下,他将手搭到夏侯玄膝上,颇感忧虑,“你就再别想有出头之日了。”并不严厉的语气,却字字句句正中要害。
夏侯玄歪着头,看样子像在思考他的话。车厢里安安静静的,透过遮帘漏进来的光斑驳地变换着位置,使得车里的气氛不至于太死寂。良久,一声慢悠悠的叹息从他口中发出,拍了拍司马师的手,他低沉着嗓音道:“我知道,可总不能太冷落了他们,毕竟这些年下来,多少还是有情分的。何况,何晏那张利嘴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听人说,先帝还是世子时他就敢公然挑衅先帝,处处与之为难。想来我们若真把他得罪透了,也够受的。”
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司马师那句“这种人宁可得罪也不要往来过密。”明明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回肚里,改口成了,“还好有你笼络着他,也连带让我少受了口舌是非。”
和别人推心置腹,从来不是他司马师的作风,哪怕那个人是夏侯玄也一样。
感到马车停了下来,司马师回头向窗外瞄了眼,发现已然到了自家府邸,“我到了,改日再会。”说着,便要弓腰出去。
“哎。”一把拖住司马师的手腕,夏侯玄故作严肃道:“你是不是也跟那些公子哥一样,觉得我还有翻身的机会才跟我一直往来着?”
保持着在手持遮帘弯腰回首的姿势,司马师看着他蓦地一笑,“你说呢?”他眉目清晰,声线平稳,坦然得叫人看不出半分不自然。
夏侯玄半仰着头,从逆光中看着车檐下的风灯在他脑袋边来回晃动着,竟无端觉出了几分可爱。眨眨眼,夏侯玄绷不住翘起了唇角,心里分明是乐开了花。双手枕到脑后,他嘴硬般的咕哝道:“天晓得。”
“那我……”司马师作别的话连个开头都没说完整,就听车外传来一声“阿兄”,听声音无疑是司马昭,回过头去,便看到他从府门口一路小跑到了马车旁。跳下马车,司马师见他形容匆忙,疑惑道:“怎么了?”
余光瞥见窝在车厢里的夏侯玄,司马昭暂时压下了原本要说的话,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太初,你也在啊。”夏侯玄年长他两岁,司马昭本该也称他一声“阿兄”,但两人因着司马师的关系平时没少打交道,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开始互称表字,省去了不少繁文缛节。
冲他颔首回了一礼,夏侯玄笑道:“子上,听你阿兄说你要成亲了,恭喜啊。”
眼角抽了抽,司马昭下意识地看了眼司马师,却见他正偏头不知望着哪里在发呆。挠挠头,司马昭道了谢,看样子挺不好意思的似乎还带点无奈。
心里对当下这种莫名其妙就尴尬起来的气氛感到十分纳闷,夏侯玄琢磨了半天也没想出是哪里出了差错,只得讪讪道:“好了,你们别耽误了正事,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告辞。”
“记得来喝我的喜酒!”许是觉得方才自己的反应会让人觉得冷淡,司马昭对着走出一段路的马车突然喊了这么一句,直到看见夏侯玄从窗口伸出胳臂朝自己挥了挥,他才满意地回过了身,却正对上司马师盯着他看的眼睛。
司马师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二弟,表情说不出的复杂,几次欲言又止。
被他不同寻常的样子弄得颇为心虚,司马昭试探性地唤道:“阿兄?想什么呢?”
“没事。”敷衍地回了他一句,司马师便兀自转过身往府里去了,边走边问道:“你急急忙忙找我什么事?”
“啊!”一拍脑门,司马昭惊道:“差点忘了!”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身边,司马昭拽着他加快了脚步,“今日父亲午时回来看起来就不大对劲,估计是早朝时又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问他他又不说,只派人到处寻你,八成是跟阿兄你有关吧。我在这儿先知会你一声,省的待会见到了父亲你连个心理准备都没有。”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书房门口,司马师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口慢慢散开了一种沉坠的感觉。手扶上冰裂格子花的门扉,他深深吸了口气,对司马昭低声道:“你先下去吧。”
“哦,那阿兄你自己小心应付。”就像被当下的压抑感染了似的,司马昭说话的声音也不如以往轻快。
“说什么呢。”好笑地打量了一番身边仍然青涩的胞弟,司马师平静道:“父亲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找我有事而已。你自己找点事去做,我进去了。”
“哦。”点点头,司马昭转身作势走开,听到身后传来门扉开合的声音,他才驻足下来,靠着廊柱眼都不眨地朝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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