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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相见不言欢-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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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宁倒吸一口冷气,眼底已经漫上淡淡水光:“什么?”
  “秃鹫不会事出突然。”解雨臣口吻笃定却包含蛊惑的笑意,“你恐怕没想到,吸引秃鹫并不是血液,而是地面深处的香料。被埋葬在泥土下的香料遇血即溶,恰好是一朵的玫瑰的形状。你说,巧不巧?”
  阿宁面色骤变,她肩膀一颤想要避开他视线,却被握住下颔。她目光一转,定定在黑瞎子脸上停留一会儿,才绝望般闭上眼,一滴晶莹泪水悬在眼角,她只不语。
  解雨臣微笑:“哦对了,瞎子你也看见了,不是么?”
  黑瞎子欲言又止,过了半晌才上前道:“你先放开她。”
  “滚。”解雨臣抬眼轻笑,手却松开阿宁些许,轻声问:“阿宁,现在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阿宁沉默一会儿,才睁开眼来淡淡笑了笑。她抬手拭去泪痕,淡声道:“我承认,秃鹫是我故意引来的,可是那堵墙,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话,你去对别人说。”他手一松,阿宁脚下一滑跌坐在地上,她蹙眉,不由从口中漏出一句痛呼,黑瞎子眉心微蹙,已经上前冷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解雨臣只做不觉,背过身去冷冷道:“我不知道!一路上我亲眼目睹的背叛离合已经太多,玫瑰雕纹再三出现,我不能打这个赌。”
  火光闪烁,实木被烧裂时的声音劈啪作响。映着他语意微冷,愈加显出肃杀之感。解雨臣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现在火苗小了,派人去看看有谁死了。”
  他一直未曾回头,只是仰头看着围墙后透出的一点乌林痕迹,层叠的墨色叶片之中,他如是望见了无尽前路。
  
  半晌,有伙计上前低声报:“当家的,赵汝没了。”
  
  黑瞎子只觉得胸口一滞,只能透过薄薄一层黑纱看着阿宁,她闻言肩头微微一颤。只看着解雨臣发狠将手中马鞭往地上一抽,转过身来,却是满面神情平淡,对着伙计吩咐道:“把阿宁一行人看起来好好问问,找个地方埋了赵汝,若是时候晚了,便在这里再宿一宿。”
  他说完这话,只将手中鞭子别在腰上,转身径直走向后院。身后火光摇曳,点缀这此时他背影的寥落,半晌,黑瞎子才走上前几步,欲拉住他,却被他回手打开。
  
  阿宁只觉得脚踝上钻心的痛,旧伤再发本就尴尬,此时境遇更是进退维谷。她贴着墙坐着,只以掌心贴着发热的淤肿,指尖贴上腰间的荷包才缓缓放平眉间抑郁。
  午后时光太长,她已经忘却来路,只觉少年轻狂时再度涌上眼前,直至眼前映入一张熟悉面容,略带调侃的笑意,不怎么清晰的面容轮廓,唯有一双眼睛闪烁幽深执着。
  “解子扬?”她讶然,以为自己在梦中:“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阿卓。”解子扬从容坐下来,他微微闭上眼,脊背靠着一旁断壁残垣,面容异样的苍白清瘦。“你还好吗?”
  阿宁一时语塞,怒极却是冷笑起来:“好好好,这场火是你放的罢?”
  阿卓沉默不语。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会被你害死。”阿宁长久一叹,只是闭上眼靠在墙壁上。“怎么没人拦你?”
  “这个你就不必问了。”解子扬缓缓笑了笑,他伸手向阿宁:“你居然还记得我。”
  阿宁看他一眼,漠然道:“当初裘德考说起你在秦岭时便留了心,只是没想到那之后你一直跟在解雨臣身边。”她顿了顿,蹙眉道:“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来话长。”解子扬摆了摆手,抬眉道:“接下来我会每个晚上给你传情报,你负责把这些转达给解雨臣,然后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
  “凭什么我要帮助你?”阿宁抬头问。
  解子扬伸手抚了抚后脑勺,淡淡道:“你这次来,就不准备回去了吧。”他顿了顿,看着窗外道:“在京城那么多年,有舍不下的人和事,我可以作为报酬替你道个别。”
  阿宁抬头,她唇边滑过一丝惨淡的笑:“她只会恨我。”说罢,却又像是不甘心,伸手将腰间荷包摘下扣在解子扬手中:“拿好了。”
  解子扬挑了挑眉:“是谁?”
  “京城霍家小姐霍秀秀。”阿宁语罢,背过身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走吧。”
  她伸手拭去漫上眼眶的泪,才回过头去,看着空寂的四壁沉沉不语。
  
  你恨我,对吗?秀秀。
  你并不明白,我亦是不忍,亦是不愿,只是生而为人,离合悲欢在所难免,解雨臣不会是你永久的希望。离散是悲,亦是为了来日的欢。
  但愿你不明白。
  
  她阖上眼,掌心却是空落。
  
  黑瞎子其实不太明白自己。
  现下他沉默地望着远方赤色天光,只觉无声的笑意漫上他肺腑,只化作一句淡淡哂笑。已然是近年,一路走来,他只是奇怪,走得越近,解雨臣的残忍与自私,他的喜怒无常挑剔张扬越来越分明,他却并不曾觉得厌恶,只是愈加滋长柔软的情感,仿佛所望见的是一片暗夜的海,却有清越月光。
  现世更残酷,愈加预演着他们前路不堪。正如今日火光下的一番质问,他并非是诘难着解雨臣的粗暴,只是隐约窥见到彼此终局的那一刹那,只会更加狼狈。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到那面雕琢着巨大玫瑰的墙壁前。
  
  也罢,收场已定,只任由你岁月放肆。
  
  他眯起眼,指尖一寸寸拂过石雕,最后停顿在一片叶上,触手与其他部分不同的空洞与干热令他不由得挑起一朵近乎顽意。手指轻叩,却是细微的震动窸窣,凝结在墙面上干枯的土块龟裂,竟有流水潺潺自墙后传来,他后退一步,只是看着在中间打开的玫瑰花朵中显露出的那座小小的城。
  泉水逆流,指针指北,城门倒开,与现世迥异的另一个世间在日光下莹然闪烁着妖异光彩。
  
  “你其实什么都知道,对么?”解雨臣轻声的询问,却在这一刹在身后悠悠响起。
  
  城池能逆转,时光是否也能倒转?
  

☆、第拾伍     故草连天'上'

  他将指尖抵在唇上。
  风声簌簌,温柔而暧昧。他回过头去,隔着一层朦胧的薄纱,他并未看见声音的主人。
  是幻觉罢。
  
  问话的余音犹未散尽,只余下语意里发凉的笑意。
  
  黑瞎子轻柔的挑起一抹低回的笑意,他眯起眼仔细端详着这座城。
  在流水的润泽下整座城池显现出一种惊异的精致,无论是泉水倒流的怪诞还是日冕指针指向反向的诡异,一切都给人以不协调的美感。
  薄纱下线条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他指腹擦过唇,微微偏过头去折断一旁一截枯木的枝桠,在沙地随意勾画。
  
  秃鹫的血液汇聚成玫瑰,从而释放了有蛊惑作用的香料。这固然是一切结症的重点,可玫瑰本身也值得商榷。
  那并非只是一种别具匠心的装饰,那是一柄打开谜底的钥匙,不是么?
  
  他回眸,望向那扇此时残缺的玫瑰幕墙。
  “原来如此。”他微笑,直起身来按一按略有些发酸的后颈。却在下一秒抬手砸碎了那座城池。经年的砖石腐朽成粉末状,他唇边只是维持着轻佻的笑纹。
  发黑的汁液自破碎的瓦石处汩汩淌下,在炙热的空气里散发出腐朽的气味。
  
  阿宁沉默靠着发烫的砖石,半晌抬手擦拭额头的汗珠。
  解子扬离开已经半晌,适才情绪的起伏过后是空洞的平静。她仔细审视着四下,并不确定解雨臣什么时候会决定放开自己。
  只是……动身前推算过时间,但愿不要错过。她微扬后颈,秀美的线条在流畅波动间无声勾勒出她长久以来压抑的动人。
  
  这些人生,残缺又寂寥。但终究,无法舍弃。
  
  解子扬轻轻拥抱着面前的布袋。手指下冷而滑腻的触感只会令人觉得恶心,但他如同无法忘却一般守护。那是他所有的目标,所有的方向。
  他的母亲。
  无论是年幼时那些仓皇却又残存安逸快乐的时光,还是在秦岭别处的不堪回首,抑或说此先在解雨臣身边悄然的暗流涌动,都是她。
  这世上,恐怕再没有一个人可以接受他所有阴暗的灵魂,然后用指掌将那些残缺与秘密抚平,无条件的对他说,你很好。
  母亲。他仰起头来微笑,一切都是值得的。即便他已经承载行尸走肉的代价。
  
  黄昏,夕阳盛美。被夕照洗去仓皇的寺庙残骸无端肃然,解雨臣轻轻拂去尚算完好的神龛上一层厚厚的浮灰,对着脱灭干蒙上烟垢的站像垂眸致礼。
  他目光一敛,貌似恭谦的表象下却是唇边细致的一痕冷笑。
  死者为尊,只是若这一路是以鲜血浇开墓门,他并不觉得有任何地方对不起百年前的女子。
  身后有伙计小心控制的声音唤他:“当家,已到了晚饭时候。”
  他折过身,拍了拍双手上的灰尘淡声道:“吩咐下去,这两天准备启程了。”
  
  篝火跳跃,食物被粗糙烹煮后亦有香味阵阵。解雨臣一壁吃着碗中食物一壁对几名伙计布置接下来几日事务。黑瞎子此时亦是在场,只是专心吃饭,并不将诸人言谈放在心上。半晌,才将手中物什放在一旁,抬起头问道:“花儿爷,阿宁怎么办?”
  解雨臣原本并不关注他,此时抬头看了看他淡淡道:“当然是带着她。”
  “大约。”黑瞎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是拨弄一枚青灰石子,慢声问道:“那么,她的伙计呢?”
  解雨臣眉心稍蹙,半晌才对一旁一人道:“现在还有多少干粮?”
  伙计面色并不好看,低声回答的数字自然也并未使解雨臣满意。他微微一笑,眼底已经是淡淡漠然:“量力而行。黑爷很明白。”
  他闻声只是轻轻一笑,便看着解雨臣站起身从他面前走过。
  眼神无波,只在看见他掌心狰狞伤口的一瞬略略惘然。
  
  阿宁在深夜醒来,此前解子扬有意低声的呓语令她的神思依旧困顿在长久的混沌里。那面容苍白的男子在语意的断续缓缓沁入她深层的思绪。
  他们的前路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以至于死亡的背面,都未必是生。
  
  漫上鼻尖的血腥气息覆盖上她的眼眸,朦胧中她望见赤色的血液蜿蜒而落,粘稠成细长的游蛇。
  月光下她遥遥看见解雨臣苍白的面容,被光晕覆盖后的眉目透出罕见的温柔,目光旖旎。
  却是匕首尖端引出浓稠的红色,割断她手腕上粗糙的绳索,将她用力拽起。
  回眸,看见死去的随从。
  她无声地喘息,那种扼住了咽喉的窒息感令她觉得无比恶心。
  只是她很明白,自己还能活着就足够庆幸。因此只是沉默,长久的阅历带来的稳定使她只是麻木得向前走,足底踏在细沙上窸窣作响。
  有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马背上黑瞎子并未看她,只是淡然问道:“你怎样?”
  在深夜里,他的声音其实是带着凉薄笑意的。
  阿宁沉默,过了片刻才微笑:“你知道什么?”她闭上眼睛,杀戮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只是在此时此刻,格外有种生疏的意味。
  “我们大约在破晓前到下一处住宿的地方。”他顿了顿。
  她不做声,半晌冷冷道:“我有分寸。”
  “但愿。”他轻笑一声,抬手将对折的马鞭指向前方:“那么,你大概也心里有数接下来我们会遇到什么?”
  阿宁脊背微微一僵,回答他:“你怎么想?”
  “我有个主意。”他缓缓回答她。“但是,我其实没想好。”
  阿宁明白他语意里的冷厉,只是淡淡笑了声:“你就不会舍不得?”
  “当然。”黑瞎子沉默了很久才回答她。“我非常舍不得。因为这一路上我一直看着他,我非常清楚他的挣扎与为难,我看着他一次又一次挫败,一次又一次被迫承认——他是失败的。而这其实不正常,京城解家,昔日老九门硕果仅存的一脉,什么时候是这样的脆弱?”
  他再次停顿,只是松了松缰绳,看着前方的人马与自己逐渐带开距离。
  “所以我大概猜到了,这与我有关。
  “我是他生命里不同的存在吧。我教给他什么是不计后果,也让他相信这个世间除了利益或许还会有感情存在。但这是不对的,那会葬送他。我其实清楚这一点,但是我舍不得,以前我或许会不计后果,但现在,”他扬唇,“来不及了。”
  阿宁淡淡的叹了口气,只是向前走了两步:“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是同样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复杂?”
  “你说我和他?”他静静地回答。“这确实是一个复杂的过程,我不愿失去他,也不愿真的接近他——我其实很自私——因为靠近了他,就意味着我失去了真正的那个他。但是我们并不相像。”
  黑瞎子此时彻底停顿下来,看着远处人马因为自己而爆发的骚动与混乱好笑的摇了摇头,续道:“我曾经与他下棋,但是你知道吗?那面棋盘,很多人都以为他们看到的那个虚张声势又不计后果的人是真正的他,但其实……不是。”
  
  解雨臣本就是那样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人。你若靠近,他便将脆弱放大施与你,当你以为触及他本质……他便如蛰伏的蛇,对准了猎物将毒液注入血液。
  他因为明白,因此觉得煎熬。
  
  解雨臣回眸看着策马追上来的男人,沉默的踏入未知前路。半晌他扬手,只是笼住面孔,深深地倦意令他无法真正维持表面的平静。
  因此当他踏入以那块岩石为界的地域时,他执着得相信自己所看见的,是日出。东方的鱼肚白下闪烁的红色光芒闪烁着他的眼,他眯起眼,笑意微微松动,无声淌过。
  或许,那只是一场渺远的大火,焚尽如花美眷,只余下似水流年。
  
  “你太残忍。”阿宁静静看着黑瞎子因为沉默而线条锐利的侧脸。“他或许会为此而死。”
  
  黑瞎子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笑着,笑纹纨绔,亦是风流。
  

☆、第拾伍     故草连天'下'

  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清晰入骨。解雨臣倚在马背上,半晌才缓缓续了一句:“阿宁是什么打算?”
  黑瞎子闻言挑了挑眉,只是若无其事地握了握腕骨,不紧不慢地回答:“那就要看花儿爷打算什么时候用她。”
  “用她……”解雨臣慢慢重复了一遍,唇角浮起一层讥诮的笑。他稍稍侧过眼来,一双比往日愈加黑与深的眸子渗出些许清冷的光:“即便我有心靠她,你觉得她会告诉我什么?”
  他停顿片刻,只是默默看着地面,再开口时语意难以置信地带了几分嘶哑:“你也是。”
  
  若是不提,他们一路行走,不觉间已是月圆的日子。
  
  入夜,星子寂寥。分明是明月将晓的光景,阿宁独自在一旁吃过东西后便站起身来,冲解雨臣微微一欠身,淡然笑道:“有些话也到了该向您挑明的时候了。若是方便,我们这边说话可好?”
  解雨臣闻言抬头,沉吟片刻后抬手命一旁的伙计退下。唇际扬起弧度锋锐的笑:“不必了,你只坐在这里就好。”
  阿宁扬了扬唇,坐下却并不看着他。半晌才轻轻道:“花儿爷可数过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连路疾行,无心顾及。”解雨臣顿了顿,轻声说。“只是看星子寥落,大约是时近月中。”
  阿宁笑得轻柔,半晌才偏过头去看着线条挺拔的侧脸:“不知道花儿爷如何,总之我是非常思念故乡的。”她沉默下来,唇线却是柔和,涣然道:“所以,我不会多叨扰花儿爷的队伍了。”
  解雨臣眉心动了动,隐约想起她中所指,语气却是冷淡:“那么,你现在是想交代些什么?”
  “我喜欢与花儿爷这样的明白人说话。”阿宁沉默了一会,笑着回答他。“花儿爷是不是一直都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么?其实,您已经离最后一站不远了。”
  气息如蜜。解雨臣唇角轻挑,只是漠然注视着自己掌心斑驳的伤痕。耳边女子轻柔却意味坚定地话语缓缓漾入心脾,片刻,他闭上眼道:“阿宁,既然如此,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黑瞎子从长久的睡眠中醒来时已经是三更。
  满月皎皎,满地流光银辉。即便有白日里丰沛日照,入夜还是清寒。
  他翻身起来,却惊觉四下无人。唯有一匹黑马,温驯以鼻息拂过他脸。
  地面上是纷乱的脚印,寂静如死。他所躺的地面四周留下一层篝火留下的薄薄痕迹,夜中偶有鸟雀嘶哑低鸣盘旋而过,空寂至此。
  他低低笑出声来,只是笑到末端,却觉得脚下虚软到站也站不住。
  你果然还是你,阿宁。果然一个归乡的许诺比仁义道德重上许多,你终究还是带他去了。
  
  你带去了这世上最骄傲的一枝海棠。
  
  “黑爷。”身后有幽幽一声传来,他诧异回头,却看见解子扬玩味的笑意。在这样的空寂下,骤然看见这样一个男人无疑是诡异,更何况当人明白这个人的存在与行尸走肉并无区别时,便更觉深深冷意。
  “花儿爷果然还是被阿宁带走了啊。”他坐下来,轻车熟路的在焚尽了的炭灰中生起小小一簇火苗。涣然道:“黑爷不愧是黑爷,发现了这其中的关节。”
  黑瞎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
  要他怎么说?要说秃鹫林中的玫瑰纹样,寺庙之中的玫瑰幕墙,幕墙之中倒流的城池环环相扣,令他下意识就想到了下一步?还是说他刻意让阿宁挑起解雨臣心中起伏的野心,夜袭那座最后打开陵墓的神庙的心思细密?
  他多么希望自己从未想到这一切。
  
  你想到了吗?你会不会想到,共生两个字从来不是扇面上的装饰?你会不会想到,最后的一道关卡,你将面对的是世间一切机巧埋伏的相反,你要通过它,就必须背叛你所知的一切?
  
  他沉默得太久。
  解子扬讥讽地一笑,只是扬了扬手道:“说到底,花儿爷那一两年待我不薄。假若可以,我却愿意接他一缕魂魄回乡,丧命大漠,终究可惜。”
  他无声地扬了扬唇,只是偏过头遥遥看着他。半晌才徐徐道:“你倒还有脸?”
  “黑爷却也好意思问我这话。”解子扬轻嗤,扬眉看他:“花儿爷这一走,解家这一脉大约算是断了。”
  他眉梢微扬,笑意少了些许玩味,只是沈声道:“那又如何?他终究已经不是人间。”
  “他假若地下有知只会恨你入骨。”解子扬微微讶异,不由抬头看他:“你应当了解他,他虽说自私又功利,只是对家族,他便会爱之入骨。”
  言谈间,恍惚是黎明,曙光将晓。黑瞎子闭上眼,由着往事一幕幕淌过眼底。
  
  只要想到接下来的世间,已经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酸楚。
  
  后悔吗?自责吗?那么多的苦那么多的纠缠,难道最终就要这样结尾?
  
  他站起身来,手不由自主的颤抖。伸手握住缰绳,想要翻身跃上,却被握住了衣摆。
  “黑爷,你这是要做什么?”解子扬笑得意味不明,流光在脸上拓出明暗的重叠。“很快就是日出了,何苦呢?”
  “老痒,放开我。”他沉默一会儿,用力一挣脱开他的手指。“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所以我要拦住你。”解子扬抬起头,他唇边浮动着一丝冷冽的笑,眼底晦暗一片。“你究竟是要他恨你,还是要他忘不了你?”
  “……都不是。”
  “你难道不知道吗,即便你能救下他,他难道就不会恨你?他是什么人,你难道觉得你的出现会让他不怀疑到你?”解子扬上前一步,他背上的一只布袋落在地面溅起一片尘灰。
  黑瞎子眯起眼看他,半晌,他狭长的眸折射出暧昧的笑意,在薄纱后望不分明。
  
  是冰冷指尖托起解子扬下颔,他一字一顿道:“老痒,你听着,我不愿意这辈子像你现在一样。与其挡住我,不如问一问自己,为什么当初你不留在你母亲身边,而是到了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才知道日夜相随?”
  “可是你能抓得住什么?”解子扬不甘,追着喊道。
  黑瞎子原本驰马而去,忽的扼住缰绳,似是笑得轻佻。半晌,回过头来,任微红日光照出他侧脸挺拔:“是啊,你能抓得住什么?”
  
  ……一生一世,我并不后悔啊。
  
  日出灿烂,光明不败。
  解子扬脚下,布袋之中是犹如侏儒的干瘪妇人尸体,在逐渐炙热起来的空气里散出淡淡腐臭。
  “我能抓住你,母亲……”解子扬脚下一软,缓缓跪坐下来。
  

☆、第拾陆     长河分流'上'

  马蹄飞落,是黄沙扑在他颊上。
  分明的刺痛和着逐渐温热起来的晨风,缓缓撩起这片大漠的又一个黎明。
  若不是此刻日光太美,他简直要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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