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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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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的冬天似乎特别沉郁,也特别漫长。连绵大雪给北平厚厚覆了一层冬妆,似一座荒芜的牢狱,囚禁了沉睡的虎狼雄狮,任其如何狂呼怒号,却怎么也撞不出这方天地。冬天的阴郁如同一层无形的束缚,令人觉得连呼吸都沉滞压抑。
  傍晚又是雨雪倾盆,瑟瑟冷雨夹杂着冰珠雪花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只觉得冰冷麻木一片。不多时衣衫都湿透了,吸走身体所有温度,致使整个人不住打着颤。然而这样恶劣的天气下,黑暗中却有人脚步梭梭,快速穿行在王府后山的山道上。
  风狂雨猛,灯笼早已被雨雪扑灭,只得睁大了一双眼睛在四野探视,试探性地唤上一声:“王爷?”
  快到酉时的时候,燕王妃带着婢女阿雪,端了一碗清羹来。看见三保独自在屋内,徐仪华便叫阿雪把那清羹给了三保,笑得依然柔软。“我给王爷做了些新式的羹汤,三保你也尝尝罢。”阿雪把托盘一同递给了三保,朝他勉强一笑,面露几分尴尬。三保当即便明白了,王妃该是料想王爷在他这里,特地过来找王爷的。不过没见着他,这碗羹不过顺势做了个台阶罢了。
  王爷带军归返,回到府上后身体欠安,这一阵子王妃悉心照料,两人小别聚首极为缠绵。几次三保远远地看到徐仪华亲给朱棣喂食,那种恩爱画面简直腻到人骨子里。搂着王妃笑得从容的王爷,面上看来,丝毫看不出战事失利的颓败。可即便是这样,却不代表他心里不烦不乱,只不过一肩扛了男人所有的担当,不想最亲近的人担忧。
  对这个结自年少的发妻,他一直是这样为她支撑起一片天地,能给她守护和安全的人。即便自己再颓败再忧心,从不会对她表露哪怕微毫。
  只是为何,她却还会来他这里找人?三保的心略一抽跳,王爷从来不是这样不顾分寸的人,知道王妃会担心,又怎会一句话都没有交代。莫非,他出了什么事?想到这些,三保略一沉吟,还是脱口问了出来:“王妃你,是不是在找王爷?”
  徐仪华身影似乎微微一僵,却又自若地转过身来,面带软笑看着三保只是不语。半晌,却忽然苦笑了一下:“下午就一直没见着王爷,以为他在书房。这会儿去叫他用膳了才知道他不在,阿雪找遍了府上都不见,我以为……他会在你这里。”
  三保略略点了点头,把那搁置羹汤的托盘又递回给阿雪。“王爷或许去了农场,王妃放心,我帮你去找他。阿雪你去找朱能,让他到九门去看看王爷在不在城上。”也不等徐仪华答应,便快步绕过长廊,直奔府外。
  山路湿滑难行,走不到半程就只好弃马徒步。出来匆忙连蓑衣都来不及披一件,不多时便已全身湿透,衣衫湿重冰冷从皮肤直透血脉,即便是运了内息也几乎抵挡不过。等到牧场找了一圈,灯笼也被打灭了,只好摸黑凭印象认路。这一路还真耗费了些力气。
  出乎意料的是,朱棣也不在农场。自起兵以来农场也就弃用了,曾经是田畦的农庄里早已长满野草,此时枯作一片,被冰雪积冻住了。三保站立在失修的屋舍前心里有些发慌,除了此地,就只有九门的城楼了,但愿朱能在那里找到他。
  将衣袖握紧稍微拧了一把,蹙眉去想东昌一战结束之后见到的王爷,一身的乌糟狼狈和颓唐神色,是他此生见所未见。当听闻张玉战死的消息,在众人退去之后,朱棣怔怔坐在椅子上,脸上神色沉滞连向来坚毅锐破的目光,都有几分恍惚。他只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几乎不可闻,三保却清晰地听到了他。他说:“三保,我心痛。”
  然后,他嘴角微颤着似乎是想笑,眼眶却被泪水充盈,只是不肯掉下。三保默然站在他身边,但被他拉了一把靠近了一步。朱棣前额抵在他腹部,那紧紧扣在他后腰的手臂,用力到瑟瑟颤抖。
  他的王,连在他面前,也不肯不愿卸下强硬的护盾。是怎样痛到了骨血,才会让他这样失仪。
  闪电般的念头在脑中一闪即过。三保几乎没有犹豫,转身朝着农场上方奔去。湿滑的山道踩上去沙沙有声,深一脚浅一脚直行直过。
  农场上方是一块平川,背山延展出来,向东绝壁而止。张玉的衣冠冢,就立在那里。
  以整面山石雕琢的墓碑如同一道石门,竖在衣冠冢后方。在那突起的坟茔上,朱棣玄色金绣的衣衫宛如披在人的身上,端端正正地覆盖住了那枚坟茔。衣冠冢前,正站着一人。他立在雨雪中仿若不觉,神情悲戚地望着那道碑,久久不曾一动。
  安静的山林间只闻雨打雪落的声音,听着荒凉噬心。
  直到身后脚步踏过湿滑路面的声音,伴随着嘶哑的轻叹:“王爷。”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闭起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来看看张玉。一个人陪伴了十几年,突然见不着了,很不习惯。”
  三保默然走到他身后,看着墓冢上覆盖的衣衫,是刚刚才铺盖上去的。朱棣身上只穿着薄棉常服,连同斗篷也都湿透了。张玉自洪武二十三年跟随朱棣远征北元,后至燕王府左护卫指挥,于朱棣而言不仅仅是护卫,也是亦师亦友的将领。这次张玉战死,也不仅仅是损失一员大将,更是痛失了曾经一同创造梦想的盟友。东昌一战盛庸不仅大败了燕军,更是打击了一向披靡的燕军的士气,让他们停下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实力。眼下军将疲乏军威大丧,愈是再次南征最大的阻力。
  起兵以来,从未像今日这么困难。
  对这样的情况,最好的治愈方法,莫过于再打一次大胜之役,重振军威。
  朱棣站在张玉的墓冢前久久未动,三保默然陪着立在雨中,远远看去仿若两尊雕塑,为死者守护沉睡之地。
  许久,久到农场下方传来遥遥的呼喊声,几点忽明忽灭的灯火好像幽冥之火,飘飘忽忽地沿着农场外的山道蜿蜒而来。“王爷!——三保!——”
  阿雪找朱能去九门看了一圈,也没见着朱棣。这才兴师动众地通知了房宽邱福张信等将领一同出来找人。一群人拐进农场,摸索了许久才想到张玉的墓冢,等气喘吁吁爬上去时,才看到那主仆二人竟连伞都不打,默然无声地站立在此地。
  原本正搜索呼喊的二十几个人即刻肃穆无声,看着朱棣那样的神情,谁也不敢上前唤取。
  雨雪越下越猛,打在脸面上叫人眼眶酸涩。一群刀锋剑戟下闯过的将领们皆都咬牙握紧了拳,原本消沉的意志只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无形中被激活点燃了。
  建文三年三月,燕王再次出兵,与盛庸军对阵于河北武邑夹河。燕军丧将领谭渊,两军混战整日,敛兵回营。次日复战,对垒酣战时邪风突起,燕军趁势总攻,大败盛庸明军。后燕军一鼓作气再攻真定,明将吴杰、平安于滹沱河败北而遁。至此,河北郡县多降。
  朱棣带领燕军再入山东,派狼师潜入明军设在济宁的粮仓,尽焚粮储。德州粮饷断绝,明军京师皆大为震惊。然自八月至十二月,明将盛庸平安等人不断与燕王周旋于永平,保定,真定等地,回旋往来不甚其烦。而战事拖延三年,耗费无度,燕兵亦已疲敞至极,人心亦有离散。
  燕王与道衍商谈,得道衍一语点醒。济南不下,便自德州绕过济南,直下徐州,赴灵璧,下扬州,遂渡江直取京师。朱棣依计率军抵达山东馆陶渡。
  建文四年正月,仅用半月有余的时间,燕王便已顺势直下,于月底抵达徐州。
  二月,燕军绕过徐州城,趋向安徽宿州。
  三月,断徐州饷道。
  四月,取灵璧之胜,至此大败南军主力。
  五月,不战而降扬州。
  六月,取镇江。
  六月十二,燕军抵达金陵。时李景隆守金川门,望见朱棣旗幡伏地跪拜,开金川门迎降。
  


☆、(六十八)

  李景隆开金川门迎降,燕军从此门入内城,内外夹攻各城门守军。皇城十三道城门守军抵死顽抗,连锦衣卫也都加入守卫之战,境况惨烈非能详数。正南正阳门是直贯皇城通入洪武、奉天殿门的扼要,锦衣卫都指挥使严进带领全卫参战,死守此门。城楼上火光冲天,守卫面对城门内外蜂拥而上的燕军,顾此失彼乱成一团。
  城门下,敖笑风手中的绣春金刀横向架住齐刺上来的数柄长戟,硬生生卡在长戟刺丛上,救下了险些被捅成刺猬的小锦衣卫。手持长戟的燕军几人合力,奋力向前又将长戟刺出,早已缺裂的绣春刀被不同方向的冲力一别,霎时碎成数段。敖笑风旋即一把拖住身边的人向后退开一丈,那人回过头来,惊讶之余清清楚楚叫了一声:“千户大人!”
  敖笑风拧眉一惊:“忠良?”一把扔开了断裂的金刀。“阿骚不是跟你在一起,他人呢?”嘴上这么问着,心思却是电光一般疾走,突然狠狠悚道:“糟了!”随手捡了一把长戟,迎着城门内激战的燕军疾冲而上,一击擒杀数人。趁着这个空缺,敖笑风将长戟又往前一送,刺透一人胸膛,手下用力一沉,整个人便借力腾起,在半空擦着冲天戳来的戟刃跃过头一波敌军。如此这番三个回旋,人已稳稳落定在通向内城洪武门的金水桥上。
  原本跟在身边的阿骚此刻不见了踪影,想到他会去的地方,让敖笑风惊出了一身冷汗。在燕王攻入皇城的此时,他居然会如此大意不留神让阿骚离开视线范围。当即在宫闱中疾行如风,直奔皇帝寝居的奉天殿。
  才过洪武大殿侧巷,忽然见得奉天殿上耀起一片火海,一条条巨大的火舌舔开夜空,如同爬行在暗夜天幕上的巨蟒火龙。敖笑风脸色一沉,运起全身内息一掌拍在殿角,整个人凌空跃上屋脊如同弹丸,几下起落直奔奉天殿。
  宫殿陷在火海里,只见得内侍宫女匆忙乱窜,一片哭喊悲恸之声。大开的殿门如同张开的巨口,不绝吐出浓烟和火舌,哔剥有声。敖笑风顾不得靠近火势时热浪灼面,撕下一角衣衫蒙住口鼻径直冲入殿内。
  奉天殿大殿中,建文帝鬓发衣衫皆散乱不堪,面无人色地瘫软坐在地上,双目涣散口唇麻木,早已不像个人了。也听不到身边马皇后伏地恸哭,两手死死拉住他衣衫:“皇上!趁现在官兵还没打进来,您快快离去吧!臣妾自当为您死守宫殿,以身殉祖!”身边亦留一名老奴,也叩头大哭,劝朱允炆逊出宫城再做打算。然而朱允炆呆若木鸡任由他们推动摇晃,眼泪肆虐却哭也哭不出来了:“我没用,做皇帝做得让亲叔叔反了盘,逃出去,又能做什么?倒不如死了干脆!”
  在燕王渡江攻打京城之前,建文帝下诏诸王勤王,派了亲族去游说朱棣,以长江为界分割裂地,长江以北奉燕王封地。然而朱棣任谁的帐也不买,只要诛齐泰黄子澄此等奸佞。事实证明朱允炆的确无能,若真偏安一隅守着江南寸土,疆土分久必合,政权动荡终归一统才是长治久安的道理,此计又岂不是下下之策?燕王不允,长驱直捣京师,这个时候身为一个败权的皇帝,除了死还能做什么?
  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冷笑道:“既然皇上想死,不如让我来做这个顺水人情罢!”
  这声音明明就在身边,却因浓烟阻隔看不清来人,只看到地面上一双脚步步逼近,犹如地狱的使者。马皇后惊愕下看到那双靴子和衣衫下摆眼熟之至,分明是锦衣卫的鞋服,抬头看去,却正是每日跟在敖笑风身边侍候皇帝的韶修。
  韶修面色俊美,平日里最会嬉笑逗人开心,然而此时这人脸上却是见所未见的冷冽。他手中金刀支地,在朱允炆身前缓缓蹲下身子,削而优美的唇勾出好看的弧度,眼眸中却如一泓冷泉,不见半分笑意。“皇上丧权失势,苟活着也只是叫天下人耻笑。禅位也不是不好,可是下半生就只能被囚禁起来,像条狗一样地活着了,那滋味肯定比死还难受吧?所以皇上的决定是对的,就殉在这宫里,好歹也能留个好名声。”
  咬字清晰言语犀利,哪里还是平日那个连话也说不清楚,唯唯诺诺的小锦衣卫?建文帝目光缓慢拖曳而回,落在韶修脸上,麻木的神色带着掩不住的惊讶。“你——”
  韶修点点头,露出了平日里那样讨好的笑容,令朱允炆眼前一花,恍如错觉。“我是燕王的人,潜入皇上的亲卫锦衣卫当差,为王爷做内应。”
  原来他的好叔叔早就在他身边做下渗透安排,论到算计权谋,他又哪里及得上那人一分?有今日这样一个下场,原也是注定的。眼前的这个人,能几年潜伏在锦衣卫,眼下燕王攻城却不去内应,可见朱棣最初的安排,就是为了此时这一刻在他入城之前,让这人来送自己一程的。
  “好!好!” 朱允炆心乱不堪,早已不知是什么滋味,软软笑着连声道好,颓丧地自地上爬了起来。“你来吧,做完了好回去交差。”
  “皇上!万万不可!”马皇后和老奴大惊,急急将他推在身后,惊惶看着韶修跟住缓缓站起身子,眸色一凛绣春刀迅速出鞘,伴一声清吟。不带丝毫令人眼花的招式,刀锋直直刺向挤作一堆的三人。
  不想燕军尚未入城,宫内先遭此劫,马皇后和老奴气急且惧,抖作一团,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利刃如张狂的毒蛇,迅疾扑来。年轻的皇后终于抵不过心中惧怕,紧闭双目尖声叫了出来。
  却听得锵然脆响,一柄长戟斜刺里挑出,将韶修手中金刀一挑,错开了他挺进的攻势。另有一人挡在皇后身前,长戟相对,迎向韶修的刺杀。他面上带着一缕讪笑,语气却无比认真:“皇上,趁燕王没有入城,快快换上宫人的衣服离开此地。出了城到秦淮渡口,严指挥使已经为皇上安排了船只,从长江口出海,从此以后皇上自当逍遥世外去吧!”
  此时火势更猛,屋梁被烧得变形,不时簌簌落下断木碎瓦,夹带着火星四溅。韶修手中金刀迅疾狠厉劈下,欲绕过敖笑风刺杀建文。然而敖笑风长戟横挑化去攻势,一步不退。
  马皇后赶紧按照敖笑风所言,让老奴给建文帝披上内侍的衣服,慌忙地赶出门四下夺路而去。老奴带着建文专走偏门,拐到西城三山门从城墙下一角缺落的洞内伏地钻出。两人出去之后却不见马皇后跟出,朱允炆不由趴在洞口焦急唤她。却听得那女子吩咐老奴带他离开。建文不忍,匍匐不肯离去,最后由老宫人半拖半抱强行带了远去。犹听得耳边马皇后透过洞口传来话语:“陛下往后请自珍重,臣妾走不动了。燕王很快就会入城,到时候皇上何在却怎么交待?臣妾就留在奉天殿了,燕王若追究起来,皇上和皇后,是在奉天殿大火里丧命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朱允炆这个人。”
  奉天殿内火势滔天,敖笑风长戟横在身前,望住眼前的人素来喜善的面庞,此刻却冰冷如练霜。长戟架住金刀,锦衣卫千户脸色冷凝,低声道:“阿骚,跟我走。”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同样冷冷的声音:“你让开!我不想同你废话。”
  早知有这样一日,那时在知道他是燕王的人时,还会选择让他留下来吗?还是他敖笑风就是这么不知所谓的人,在事业上是如此,在感情上亦是如此。他从来都是在选择一条在他看来是为对方好的路,可结果,往往都不是双方想要的。譬如那时坚持要将燕王带回京城,亦或因为对方是三保,会冒险去为他求沈千三的解药。又因为中毒而冒犯了眼前的这个人,权当是解了阿骚暗自对他的情意,以及让自己彻底放开对三保的手。在永旸奉旨嫁给李景隆之前,明知那女子多番暗示要他向皇上提亲,却假作不知任凭她一身大红嫁衣入了都督府。所有的这些到最后,全部都变成了眼下这一团糟。
  什么都想顾及,最终是什么都顾不了。严进让他护送皇帝出海,可是他当真下得了手杀了阿骚吗?一直以为自己作为锦衣卫是心狠手辣的,实际上,他比很多看起来文弱不堪的文臣要手软得多。
  “阿骚,我一早知道你是朱棣的人,让你留在身边,并不想看你做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工具。无论如何你救过我一命,现在你也不要再管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了,跟我送皇上出海,此后便不过问世事吧。”那时在锦衣卫的卷宗室,韶修假作在里头阅卷时睡着了,然而敖笑风却看到书架上那卷摘录京师各府衙构造图的书脊上,封蜡化开了些许,印了一个浅浅的指印。想是刚刚有人那烛火凑近拿出来翻阅时留下的印迹。后来沈千三在应天府衙截住黑衣人,而三保又恰恰中了千三的情毒,敖笑风便落实了心中的疑惑。
  韶修却一剑挥开了那把挡路的长戟,招式凌厉攻向敖笑风。“我救你的命不过是要利用你潜伏在锦衣卫,没有别的意思,你别自作多情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那时为什么要替我去向千三娘求解药?既然知道她那里有解药,又为什么留下来与我纠缠?阿骚,你心里是喜欢我的!”
  “哈!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同我说喜欢不喜欢?你明明喜欢那个三保,却装作糊涂把我当做了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不过是想逼自己放手,不要再去想那个不可能属于你的人!敖笑风,你都做不到忠于自己的心,有什么资格让我背叛王爷,与你一道离开!”
  从没有见识过韶修真正的身手,此时与他对仗起来,才知道他的功夫只怕不在三保之下。韶修的身法出人意料地快,每一招都不带花招,纵劈横削,招招都是死招。敖笑风长戟不断架开格挡,竟逮不到回攻的空隙。
  韶修语带怒气,清脆的嗓音被烟熏得发哑。“你知道我喜欢你,所以就当是可怜我施舍我,才把我留在身边的吧?敖笑风你不仅不敢忠于自己的感情,你这种所谓的仁慈,简直令人憎恨。”
  金刀越来越快,最后的一击韶修将左手手臂缠住刺来的长戟,刀尖只管往前一送,刺向敖笑风胸前。然而,却见敖笑风任由他勾住长戟竟松开了手,迎着他刺出的利刃将左臂往前送出!金刀穿透肩膀的同时,两人面容相近不到一尺。韶修暗暗一惊,却觉他右手骈指点在他胸前,那内力竟穿透过他,戳中了颈后风府穴。
  韶修只觉身体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正被敖笑风接住。金刀掷于地,敖笑风打横抱起了他冲出殿外,循着偏僻处向三山门而去。韶修被他点了穴,昏昏沉沉将欲睡去,却心有不甘极力挣扎。敖笑风只管抱紧了他,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我逼自己放手,是因为我知道三保留在那个人身边才是他愿意的。我不能忠于自己的心,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他更好。阿骚,你可以说我懦弱,所以也只能随皇上流亡去而已。至于你,我不让你杀皇上,你回去大概会被组织责罚吧?既然这样你跟我走吧,就当是那场大火也烧掉了韶修这个人。”
  韶修恍惚听他说着,挣扎愈来愈弱,最终头颅往他怀中侧入,沉沉睡了过去。
  没有人看见在敖笑风了离开以后,本该同朱允炆一同离开的马皇后匆匆又回到了奉天殿。那女子拖着一名战死的军士,毫无犹豫地投入了火海。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这章是给千户和小骚的。。。从此以后都好好生活去吧!我也不忍心虐千户了。。


☆、(六十九)

  金川门外,朱棣下令所部军队驻守城门,暂缓入宫,同时传檄其他诸门,攻下之后重兵把守,不得走失城内任何一人。
  朱棣策马立在金川城门下,所部军士和归降的李景隆军皆默然无声,齐整列队候在城门外,跟着燕王静静等待。时辰点滴滑过,只听得护城河的流水哗哗作响。半个时辰之后,皇城十三门上陆续燃起白色信号,到寅时初刻,燕军顺利控制了内城所有城门。
  众军士伏地恭请燕王入宫。然而朱棣坐在马上,挥手示意众人噤声,朗声道:“早前先帝崩时,皇上不准诸王入宫行孝丧之礼,如今本王重返此地,自然是要先拜谒先帝。”遂命朱能带军队入城清宫,揭榜捉拿建文佞臣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
  燕王亲随道衍、三保以及数十亲卫自金川门出,连夜赶往太祖孝陵。
  盛夏初晨,东边的暮色渐渐褪去,天际露出一隙白光。
  三保骑马跟在朱棣身旁,这半年连续作战直如顺水行舟自北平南下京师,突破了之前三年都没能拿下的防线。早前在济南城下,道衍让高娃送了一叠图稿,乃是他云游时所采集的各州县的地图风物。后来东昌受挫返回北平,道衍眼看济南无法突破,便向王爷献计绕道京师。这才在半年如此短时间内,直捣黄龙。
  经过这么艰苦的四年之战,眼看着那座至尊之位就离开两座大殿,换做了他人早就不顾一切地踏进去了。然而王爷却在此时提出祭奠皇陵,面对天大的诱惑仍能面不改色镇定稳若山峦坚壁,毫无破绽可循。
  在战役最困难受挫的时候能够快速振作,在面对最无穷的欲望时能够云淡风轻地隐忍压制,这就是这个如神只一般的男人最令人敬服的地方。而他内心计略策算,更是非常人所能看出的深沉。
  他此时拒不入宫,先谒皇陵,一来是成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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