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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同人]一剪红林叶九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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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枫岫主人无声笑起,酒喝得愈多,他那双迷雾朦胧的眸子反是更亮,清明幽深,“这段日子,吾反复做着一个梦。梦见吾与你,回到割席断交的那一日……你还记得么?”

    “记得,当然记得。”拂樱斋主低低笑着,“因为那是吾见过最拙劣的骗局。枫岫啊,你实在不适合扮演坏角,换做别人也不会相信啊。”

    “但吾信——吾信你是真心为吾而痛心。”自嘲地笑笑,紫瞳中一瞬黯淡,“连吾自己都讶异,那时候你说的话,虚伪得使人一眼透彻,而吾,为何还是愿意相信你……”

    “骗你的不是吾,是你自己。”是酒醉了眼花么,为何看着面前那双持杯的手竟有轻微的颤抖,耳边却只闻那人讥笑的语调,“只怪你被情感左右,丧失了理智,忽略了身边的致命危机。防备吾那么久,却偏偏在那一刻卸下心防。”

    顿了顿,道:“痴愚,就是你最好的注解。”

    “不错,若有一日,忘记吾是枫岫,世上也就不再有拂樱。”举杯,遥敬对方一杯,紫眸中却是逐次冷淡,“而你,再不是他,你只是凯旋侯。”

    “你错了,世上从未有过拂樱,你一心信任过的那个人,不过活在你的一厢情愿里。”

    枫岫主人淡淡一笑,眼中光华氤氲开去,“是啊,世上本不存枫岫,又何来拂樱……你与吾,终不过是一场阴谋与算计,哪能容许半点真实。”

    拂樱斋主无声张了张口,似想说什么,却又急急用酒杯封住了唇。喝得太急,唇角挂下一抹水渍,“若你不幸战死,想要埋骨何方?”

    “随便你,这副皮囊,就任你处置罢。”言及于此,却又不免有一瞬犹豫,“何处皆可,但莫要将吾送回慈光之塔,好么?”

    “你怕他伤心?”拂樱斋主冷笑起来,“你对他还真是不错,有时候,连吾都难免羡慕他。”

    是么?殊不知他也时常殷羡着你。枫岫主人有些怅然地摇了摇头。

    而此时,拂樱斋主那双有些迷蒙的眼愈发朦胧开来,“你若死了,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枫岫主人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抹笑,“心愿么?倒不如,让你为吾画一张像,如何?”

    “画像?”拂樱斋主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让拂樱斋主为枫岫主人画一张像,这个要求不过分罢。”浅饮一口酒,枫岫主人面上笑容愈发深邃,“叫拂樱别画太快,吾要他一笔一划去记住,他曾有一个好友,名曰枫岫。”

    “愚蠢。”压低下去的语气,却是止不住地笑起。那笑声中的涩然,竟比那酒味更苦更浓,“你还真是愚蠢至极……”

    “那么你呢?”枫岫主人依旧淡淡,眼波中竟也难得浮现出一抹水汽,“若你战死,你有何心愿么?”

    这一次,拂樱斋主沉默良久,攥住酒杯的手紧了紧,终是缓缓抬头,“为佛狱战死,吾并无任何遗憾——但有一句话,吾可趁现在……问你么?”

    枫岫主人默默看他,眼前人,究竟是风流狷狂的拂樱,还是尖锐冷漠的凯旋侯,他已有些分不清楚了。

    而他开口的语调,竟也是出其不意的温柔,“你想问什么,吾都听着。”

    拂樱斋主笑了笑,一手轻扶额头:“吾当初所说每句每字皆是谎话,你却竟然都信了。我该说你可笑还是可悲呢?”

    “……吾明知你说的每句每字皆是谎言——与其说是信你,不如说在吾心底,一直回避与胆怯去怀疑。”

    “那么……若我如今再说我喜欢你,你可还会相信?”

    “……”

    沉默,难耐的沉默。枫岫主人渐渐抿紧的双唇,拂樱斋主缓缓握牢的拳头,视线彼此一个交错,已是电光石火。

    风雨飘摇,薄樽浅酒。回首霎那,孤蓬万里,早已是戏落人散,前尘如梦。

    而他只静静坐着,叹息声转眼被风卷走,“拂樱,你醉了……”

    闻此言,拂樱斋主就笑了起来,两个肩膀抖动着,伏在案上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就觉得天旋地转,翻江倒海。

    吾是醉了,若不是醉了吾又怎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世人皆说酒能壮胆,吾却只知这些话憋在心里憋得吾发疯。说出来就好了,不管你作何回答……

    喜欢你么?莫要说你不信,连吾自己都不相信啊……

    吾绝不相信吾会为你而伤心,也绝不相信这场戏做得太真,更不会相信吾竟会把吾自己也一同搭了进去……

    吾想吾一定是醉了,才会这样胡思乱想起来……

    你呢,你醉了没有?

    枫岫主人也醉了,尽管他眼神依旧清明,但他自己却知晓,他那双手几乎快要端不稳那酒杯。

    雨飘进帘幕,落在他微醺的面上,丝丝凉意,却未能让他清醒多少。

    意识朦胧处,他记得自己曾道:“拂樱好友,吾有一句话想告诉你……那一日,极道曾问吾,究竟可曾在意于你,而吾言道……哈,罢了……总之,吾对于你,始终不曾后悔过……”

    说完这话,眼前一黑,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便完全不记得了。

    而那伏在桌子上的人回复他的话,他也没来得及听见。

    “枫岫好友,吾也有一句话想告诉你……那一日,吾正躲在你的门外,所以你之回答……你实在什么都不必再说了,因为吾知晓你对吾其实也是……”

    而那声音也渐渐低迷下去,喃喃般,终至沉寂。

    两个人,俱都伏在案上,撞翻了几坛子的酒,醉成一塌糊涂。

    又有谁能想到,枫岫主人与凯旋侯,身负国仇家恨,站立于对立面的两个人,竟会在这一刻,莫名其妙地坐在一起,携手醉得人事不醒。

    贪图那最后一点宁静,在风雨前夕。

    这份情谊,至此始,由此终。

    梅雨青青,跨越了漫长的岁月,吾愿再与君共醉一次

    在背离之后,在生死之前。

    酒醒的时候,眼前只余一片狼藉。

    帘外斜风细雨已停,拂樱斋主一拂袖,起身而去。

    “三日之后,吾等着你。”

    霜红犹是忆旧人,雪冷樱飞竟无声

    三日,实在已足够做很多事。

    尤其是对于两个早已窥破结局的人来说,前程既定,剩下的不过都是些生前身后事罢了。

    “湘灵,回去罢,回家去罢。”

    “先生……你要赶我走吗?”

    吾并非赶你走,吾只是……再无力照顾你了。

    “先生,我不想离开你,我知道你不爱听这样的话……但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真的不想离开你。”

    “唉……回去罢。”

    “先生……”

    转身时,那双淡淡紫瞳染上了某种惘然色彩。湘灵看着那个人的脸,近在身前,却偏偏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知晓她的先生心意已决,不可转圜。

    “……要你爱上我本是奢求,但我的愿望,就只是永远陪伴你而已,不管生死,就是陪着你……”泪水无声滑落,心头的悲伤泛滥成灾,似预感到这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期,禳命女努力想挽留住什么,然那一切一切依旧迅速从她指尖滑落开去。

    “湘灵。”有个声音温柔地唤着她,带着抚慰的魔力,“在未来的某一日,你会遇上一个人,你与他相谈甚欢,互诉衷肠。你会将伤心的往事,放在心里最深处,再用最开阔的心胸,去接纳新的生活……我希望你过得比现在更快乐。”

    语调轻缓悠长,他言道:“人生于世,没有什么事放不下,也没有什么人忘不了。你没忘,只是因为还没到忘记的时候。”

    说这话之时,他遥遥望向远方,眉黛间结了一层黯黯的郁气。

    湘灵终究还是走了,他知晓她将会平安的回到家乡,离开他,只会让她活得更平安更长久。

    他想自己或许还真是一个祸害,存在于世,总是搅得身边之人不得安宁。

    他笑着将这个想法说与极道听,极道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你岂止是祸害,你简直就是个灾难——一个爱不得恨不能,又偏偏叫人又爱又恨的灾难。”

    闻言,枫岫主人唇角笑意愈发深了几分,却仍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浸透而出的沧桑萧索。他说极道今后江湖之事就要交托你了。他说四境终要大乱了,届时兵戈四起,苦境将引发一连动的战事。他说相信素还真总有力挽狂澜之能,极道好友你要多多保重,兵连祸结,惹不起便还是早些退隐去罢……

    那一天他说的话出乎意外的多,枫岫主人并不是一个话痨的人啊。极道心里隐隐不安,有某种不详的预兆在心内逐渐膨胀,忍不住扯住他的大袖问:“吾怎么觉得你好似在交代遗言?”

    那人亦只是微笑,眉目愈发慵懒清隽起来,“是好友多心了。”

    顿了顿,一贯揶揄地挑起半边眉梢,“你不信?不信吾念首诗给你听——”

    摇了摇羽扇,那人果真悠悠闲闲地念起诗来:

    “登楼对雪懒吟诗,闲倚栏杆有所思。”

    “莫怪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头时。”

    一面缓缓吟着,人也就渐渐去得远了。

    只听得极道追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道:“枫岫,你若敢有个三长两短,纵使上天入地,吾也绝不放过你!”

    他不由莞尔,那笑的模样却极似叹息,微微失神之际,轻轻闭合上眼。

    莫怪世人容易老,青山也有白头时……

    原来心念一瞬,早已是人事苍老,两鬓成霜。

    该了的终须了,这条路,他走得太久,始终义无反顾。

    他想起那人临走前丢下的话,“三日之后,吾等着你。”

    唇角无声弯了弯——吾如约来,拂樱好友,你可仍在殷殷等待?

    最后的地点约在血闇沉渊,好似有意要将前战终结。

    天色如血,照得大地一片黯然无光。邪云纷涌,风啸千里,枫岫主人到达的时候,遥远天际恰好落下一道暗紫惊雷。

    伸手入怀,倒出一颗克制蛊毒的药,入口药苦异常,他尚来不及多想,已见面前浓厚邪雾中走出一条青黑身影。

    他笑了笑,那一刻竟似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终于,还是走到这一日。”

    黑羽飘飞,凯旋侯负手沉声,“很好,吾等这一日已等得太久了——莫忘了吾曾说过,世间有你枫岫,无论为敌或为友,皆是人生一大乐事。”

    枫岫主人沉默了一阵,缓缓道:“若你我之间没有这千里沟壑,兵燹之争,我们本该是最了解彼此的知己。”

    凯旋侯深吸一口气,黑发飞扬尽掩他面目,“殊途,同归。”

    闻言,枫岫主人微微笑起,东风猎猎吹得他衣袂飘飘,那眉眼间皆是磊落清明,“那么,三招为限,恩仇尽泯。”

    此话语一落,天地忽转寂静无声。

    万物形态似都被凝滞在那一瞬,先前的风卷云疾,仿佛都快不过此刻两人缓缓平举的手。招未发,意先动,两股庞然真力贯透方圆十里,四周竟顿成虚无真空。

    肃杀之气鼓荡起两人衣袍大袖,对峙不动的两人,巍然成山,却在下一瞬眼神交错之时,齐齐出手。

    凯旋侯一双冷眼张开,投射出片片邪影。弧度锐利的双唇微一开启,邪咒速催,“解化天邪?神魔伏诛。”

    言语间,已是两掌双分,邪力自小周天灌出,直通四肢八脉。随即只闻凯旋侯一声低喝,一道飓风化掌而出,邪流并窜形成一股黑色龙卷,呼啸着向枫岫主人狂卷而去。

    眼看此招来势汹汹,枫岫主人稍撤一步,身后羽扇翩然飘飞,凝气定神间,再度运开龙神绝式。

    寰宇间,紫龙俯冲直下,怒吼之声不绝于耳。一甩尾,昂首长鸣,天地皆为龙神之姿所震慑,一时万物尽俯首称臣。

    面对当日饮恨败北之招,凯旋侯却是不疾不徐。冷眉轻扬之际,十指交握,邪力再催,牵引得飓风狂卷之势更甚更猛,一时间也是摧枯拉朽,天惊地变。

    第一招出手,弹指一瞬。

    然而,那缓缓自两人眼前流淌过的,又是什么

    面前这个人呵,曾与己相伴长达百年,曾同起同居,同饮同醉,同言同笑,同行同归……

    长达百年的算计,亦是,长达百年的交心。

    ——犹记得你,那羽扇轻扬中的风华无双,你遥遥自秋水长天中向吾走来,面目孤寂安然……

    ——犹记得你,那满园樱花开得烂漫,你凝视于吾身后的眼,温柔得便如同那盛开的花瓣……

    不知可曾生死与共,却知必须生死交锋。

    飞沙走石中,吾只觉沙砾划过吾的面,轻微迟钝的痛。吾只见得那两式冲击之下的天昏地暗,而再不见你……

    龙神与飓风经过持续相抗,最后尽皆发出衰败之声,下一瞬,竟是同时粉碎开来。

    邪氛与紫芒顿化作万千光点,飞散在两人明灭不定的视线里,好似那些两人共同拥有过的回忆,也随着这一击,破碎飞散开来。

    红尘烟云,转眼看朱成碧。吾终究还是失去了你,且要亲手断你性命。

    不要怨吾,怨只怨你我生逢乱世,无路可退,无可奈何。

    对立的两人没有说话,然那彼此凝望的眼,早已述说了千言万语。

    再扬手时,已是第二招起。

    枫岫主人手腕一翻,羽扇捧卷起漫天红枫。脚步腾挪间,似轻曼起舞,看似优雅闲懒,然手上真气却是浩然凛冽至极。紫袖一叠,四周景象竟顿化秋意盎然。

    身形逼近时,枫岫主人手中羽扇疾旋而起,漫天红枫受到召唤,似有生命般急打向凯旋侯全身三十六穴,正是一招“一剪红林叶九秋”。

    诗意的招名,却有十足杀伐的威力。

    凯旋侯一个翻转,腾空倒跃而起。身在空中,一手指天,另一手飞快划出数个气旋,回以一招“九天落邪樱”。无数飞樱花瓣瞬间自他指尖绽放而出,护住凯旋侯周身的同时,更有一股锋利劲风反打枫岫主人命门而去。

    落花如雨,却尽成黑色。一时间枫红与黑樱缠斗在一起,形成一副邪魅诡异的场景。

    枫岫主人身形丕动,却是不退反进,手腕数转,羽扇挥洒间只闻铿锵数响,袭向命门的飞樱尽皆被他格挡开去。袖袍再一卷一推,枫红攻势急转而上,再攻凯旋侯面门。

    忽闻一声冷喝,一条身影飞快自枫红围杀中跃出,风驰电掣地挥掌一劈,随即一股至阴邪力自高空中落下,顿时击散了漫天红枫,更是狠狠落在了猝不及防的枫岫主人身上。

    掌力加身,力透万钧。而那掌风中更带有回旋真气,一旦落上实体,威力更加一重。枫岫主人当场呕血,倒飞开去。

    胸口一阵窒息,血气倒涌,邪流窜入体内,只觉阴寒透骨。枫岫主人勉强落地,抬眸时,却见那一袭青黑长袍同是踉跄——原来适才一击,凯旋侯勉力冲破枫杀之阵,也已是受伤不轻。

    两人唇角都有血滴落,他们却浑然不觉,只远远盯着对方身影。同是加快的呼吸,同是带伤的躯体,同是冰冷绝杀的眼神。

    沙石掩目,天空上的血色愈发明艳,耳中只闻风涛滚滚,悲怆凄凉。

    枫岫主人缓缓以手拭去唇角血渍,默默望着那人,“还剩,最后一招。”

    那人好似轻轻点头,烟尘中看不分明,只闻那冷冷声音传来,“最后一招,一决生死。”

    他握羽扇的手忽的就紧了紧,心里莫名的起伏乱了节奏。羽扇一转,手中已多了柄光寒四射的长剑。

    剑锋一挽,剑尖指向那人。刹那天际血色映照在森森锋刃上,化作满目悲伤的红。

    他想,或许自己早已窥破了结局的凄凉,然为何等到真正动手之时,内心的绝望依旧铺天盖地。

    而那人,只是负手举掌,缓缓将那锐利唇角抿紧。

    墨青邪纹在那人上挑的眼角下方,忽隐忽现,妖冶得不像话。远远看去,那人就好似一朵撩人的罂粟花,是致命的毒,也是致命的瘾。

    他想,终究是谁比谁更无情……

    下一秒,剑锋与掌气同出。

    最后一招,两人竟是同时摒弃了任何招式变化,只是单纯的一剑一掌,缓缓送出,渐渐靠近。然而天地间忽的就被剑光与掌气完全笼罩,放眼望去,整个世界竟皆幻化成了万千剑影与掌风。

    他们都紧紧对望着彼此,仿佛想要看清楚对方最后的样子——那是曾经半生纠缠于己,爱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人啊。

    生与死的彼岸,他们彼此较着劲,就等着谁先坠落深渊。

    他们都没有败的理由,他们也绝不能败!

    然而,就在剑掌相接那一瞬,两个人的内心,竟同时产生一种“让吾死在你手上也很好”的想法

    一瞬的雪光晃亮了眼,是谁的微笑刺痛了心?

    身形交错,电光石火,尘埃落定。

    凯旋侯的掌,尚停留在枫岫主人心脉前一寸。而枫岫主人的剑,已经精准无误地吻破了凯旋侯的咽喉。

    狂风一阵呼啸,吹乱了两人的发和衣。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背对而立。剑锋上一道殷红血痕随着剑刃缓缓滴落,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融入土里。

    枫岫主人将手中的剑柄握得很紧,几乎要将它捏碎般。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敢回头,不敢回头看那人染血的脸,更不敢看那人临死的模样。

    离开的步伐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沉重得仿佛踏在心头。他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倒下的声音,他忽的就觉得痛,噬血啃骨般的痛。

    而当他发觉那股痛并非全部源于心生,而竟的的确确存在体内的时候,他已在身后一道真气猛卷之下,毫无抵抗能力地跌退回去。

    竟是,那蛊……

    来不及思考蛊毒为何会在此时发作,人已落入了身后等待的怀抱。枫岫主人无力挣脱,身后人已一手环紧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却飞快箍上了他的脖颈。

    掐在脖颈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却仿佛用尽了生平最后一点力气。枫岫主人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肺腔里的空气被那双铁钳般的手一点点挤出,而此时身上毒发的痛楚,亦愈发清晰起来。

    那一剑,割破咽喉的同时,似也伤及声带。凯旋侯只不住嘶声地咳着,却说不出一字一言。唯将枫岫搂得更死,掐得更牢,仿佛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血不断自伤口处涌出,流了两人一身。枫岫主人只觉那股温热粘稠缓缓从自己肩颈处滑下,窒息难耐的同时,竟还有余力为那个人心疼。

    他想,果然,照拂樱的性子,哪能任由自己逍遥。纵是死,也要拖着同归于尽……

    什么也看不见了,耳边那一声声嘶哑的咳嗽也变得忽近忽远。身体里最后一点空气也被那人榨干,他无力挣扎,或许,不愿挣扎。

    拂樱好友,你可是担心黄泉路过于寂寞,是以要拉吾作陪么?

    没想到,最后一刻,竟是与你同死……

    如此,也好……

    此生终了,吾于你无愧,你于吾,也再无亏欠。

    至此,恩仇尽泯,清清白白。

    ——只愿来生你不是枫岫,我也不是拂樱,你再从那桃源净土而来,穿过青山绿水走到我面前,在一盏新茶里洒下一瓣樱花……

    ——只愿来生我不是枫岫,你也不是拂樱,你一扬手再将那满树落枫化作飞樱,再将那一叶枫红萦在掌间,你我再去笑看嫣红染半山,逐风万里白云间……

    ——好友枫岫,那些曾经青梅煮酒闻弦起舞的快乐,原来,吾至始至终不曾骗过你……

    ——好友拂樱,吾说过,吾信任你……

    就这样可好,你陪吾死去……

    这样就很好,吾陪你死去……

    人在弥留之际,是否一生回忆皆成剪影?

    眼前闪过了无数画面,缓慢而无声,终究停留在那一页,好似生命就在那处定格。

    花雨如织,清流婉转。

    天际的紫芒星忽放光芒,尽数落在那人转身的眼眸里。

    花色嫣然,枫叶新碧,灿紫流金,那人似浅笑,面目朦胧,“好友,吾已等你太久了……”

    ……是谁说曲水流觞百花再不开,古枫再不红?原来,不过是你在说笑,不过是你在哄吾……

    ……对不起,好友,是吾让你久等了……

    ……师……尹……

    回首云开枫映色,不见当年紫衣深

    如今皆是生前梦,一任风霜了烟尘。

    回首云开枫映色,不见当年紫衣深。

    啸龙居内,极道独坐抚琴,一曲《风送寒梅》,清癯幽然。

    忽的弦音急转直下,原本轻缓之曲竟成迅疾之音。极道右手一扬,左手食指习惯性地一挑一抹,试图将那弦音里的意外变化压下。

    忽闻铿然一响,手指过处,竟是弦断音止。

    极道默默望着身前的断弦古琴,这几日盘绕在心头的莫名不安愈发膨胀开来。暗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他不由想起那个人上次临别前的模样——华衣美服,袭一身魏晋风流,批一袍翰逸神飞。那冷淡眉目笑将起来,反成了另一种温美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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