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顽戏-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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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嫌弃,待小女回去,即为贵宝刹雕琢神佛回馈真人,未知真人意下如何?”

  女冠当场愕然,下一刻便转身往内堂走去。

  匠心吓得花容失色,这女冠真人超脱凡物,本就无欲无求,又岂会贪图她物质馈赠。她心中既是仰慕真人修为风骨,又为自己的势利心肠而悔恨不已。

  然而,悲剧就是把好印象毁灭给人们看的。

  半响之后,女冠又行出内堂,灰袍里袖着几幅画卷,开门见山地对匠心说道:“我还愁着要找工匠雕刻神像,没想到二小姐这般慷慨,我再客气下去就是虚伪了。”

  匠心心想:真人不虚伪,只是太直接而已。


  第九章 匠心(四)


  眼看着午时已过,加之山路崎岖,得赶在天黑之前走下山脚。匠心不敢逗留,袖了画卷,便行礼告辞。

  女冠也不挽留,张开说道:

  “二小姐生在陆氏门庭,尔宅心仁厚,天性纯良实属难得。”

  对方意指自己本家是非,匠心顿觉不悦,试探地回了一句:“陆氏世家门庭,虽非与世无争,然而绝不做那伤天害理之事,真人此言似乎有失公允。”

  女冠又道:“二小姐以心待人,然而他人未必如此,凡事多个心眼总不至于吃亏的……”

  她自袖中取出一管桃木簪子,抬起手来,袍袖便顺着动作徐徐滑落,露出半截白如羊脂的臂膀——匠心无意间瞥见,只觉脸红没由来地升起一股燥热。再回过神来时,那管桃木簪子已埋入如云发髻中,只留顶端的卷草弧形。

  女冠放下手臂,退开两步,这才向她揖礼。

  女冠续道:“桃木可辟邪魅,定心神。若是二小姐不信世上有鬼神,那么你看到的皆是障目法术,非是实物。还望二小姐一路平安,事事顺遂。”

  匠心拜别了女冠,便离开了古衡道观,循着来时的路径,一路回返。

  来时踏过的山路早已没了印象,就算记得某个位置某个特征,一面对满眼的葱茏树木时,那可怜的记忆便成为一种暧昧不明的暗示,让她没了方向感。

  明明是今天上午才走过的路子,然而那些树木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每一段路子瞧着也是一模一样的,就连她一路走来,那些景色也仿佛从没变过。

  因为天色尚早,匠心初时还不当回事,总觉得自己能走下山去。然而转了一圈又一圈之后,她待的地方还是没有变过,不由得有些气恼。她愈是找不到路子,心里便愈是慌乱,山路崎岖难行,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明明踩在路上,偏偏又有一种虚虚浮浮的感觉。

  尽管匠心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素裙,然而少女的裙摆还是盖过脚踝,一不留神便踩着了裙摆,脚下的棉鞋又是不着力的,身子顿失重心,狠狠地跌了一跤。

  左膝先着地的,还刚好磕上一块裸/露在草丛外的石头;偏生右脚又扭了一下,歪向一边。整个人也就半跪坐地陷在山路上,疲惫让她心中烦躁,疼痛又是钻心而来,举目四顾,只见葱茏环绕、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一个人,而她正被幽禁在这个陌生的树林里。

  然而匠心就连自暴自弃的时间也没有,因为当她静下心来、竟猛然发现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一阵急过一阵的呼吸声。

  那吸气的声音一阵比一阵急遽,然而她却听不见脚步声——如果是路过的山野的人,应该带着疲惫的喘气声与沉重的脚步声。但是那一声一声的呼吸,沉重的拍子绝非人类;那刻意放慢的足音,显然就是狩猎者对猎物设下的圈套了。

  匠心几乎可以确定,自己遇上的八成就是山中猛兽!

  她试了几次,才终于从地上挣扎地站起来,咬牙忍痛、扶了树干勉强地走了几步。

  呼吸声愈来愈近,偶尔还挟杂着几声难耐的低吼——匠心倚着树干惊慌地回头看去,尽管那猛兽还没近身前,已然骇得她面色苍白,只好朝着野兽吼声的反方向奔跑出去。

  她左膝右踝只要一动作,便传来钻心的疼痛,所谓的奔跑不过是比疾走几步而已。

  她拼命地向前走了几步,身后那阵沉重的呼吸声却是突然消失了。她举目四顾,包围自己的仿佛还是刚才那片树林,就连树林的长势高度也如出一辙——她当然不会以为那猛兽掉头离开了,刚才她还能清楚地感觉到猛兽就在身后,现在却是连猛兽要从哪个方向伏击她、怎样撕裂她,也没有准头。

  她茫然四顾,既想走出困境,也不敢贸然离开。恐惧是一种致命的毒药,她沉浸在剧毒之中,任由药性挥发,她只能茫然等待,等待死亡,等待恐惧结束自己的生命。

  匠心的脖颈蓦地一阵寒凉,冷飕飕的——因为她终于听见了,听见了那猛兽的呼吸,猛兽就蛰伏在她的身后。

  匠心猛然回头,猛虎皮毛油光水滑,映在日光里,仿佛还折射出一种炫目的金光。

  猛虎低吼着,前脚蓄势待发地刨着地下,锋利的爪子深深地埋进土里,虎目圆瞠,隐忍地磨啮着兽齿,耐心地等待猎物的叛逃。

  匠心扶着树干,慢慢地向后挪动,一点一点地争取着可乘之机。然而她心里着实惧怕,就连背部离开身后的树干也不自知。她下意识地往后靠去,身后已无依靠之物,顿失重心——

  就在她仰后摔倒之时,猛虎咆哮一声,矫健前跃,恰恰就伏在少女身上。

  匠心骇得双唇发颤,眼中腾起一阵湿润之感。猛虎的利爪死死按在她左右肩膀上,利爪入肉七分概毫不留情,虎头还在她身上低吼着,野兽的气息兜头盖脸地喷向她。

  匠心只觉得好痛,双肩的皮肉就要被撕开了,她似乎还听见猛虎的牙齿入肉时撕裂肉块的声音——她的呼吸一阵急过一阵,心跳得太快,全身都是冷冰冰的僵直。她过了今年的生辰才刚好十六,她还未曾跟胞姐比试才艺,她还想将陆氏一门的技艺延续下去……

  一阵湿润浸染了衣衫,就像溪水一样、潺潺流淌——她知道,那是自己的鲜血,流了满地,落入了泥土。

  匠心咬牙忍痛,举起双手卡住虎颈、猛虎大怒,一口就咬上她的左腕,鲜血淋漓,深可见骨。

  匠心却还是拼命挣扎,不肯就范,她求生的意志愈是强烈,就愈是能激起猛虎的战斗欲`望。

  少女的身体拼尽全力扭动起来,就在挣扎之间,她无意间看见地上的影子——她猛然发现地上只有自己不停挣扎的动作,伏在身上的猛虎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少了猛虎的身影!

  难道这是猛兽的鬼魂?!


  第九章 匠心(五)


  匠心倒抽一口冷气,她呆呆望着猛虎凶狠地啮咬着自己的左腕、她可以感觉到钻心的疼痛,但是地上,没有影子的、真的没有老虎的影子。

  她不信鬼魂,即使真的有鬼魂,这猛虎的魂灵何以还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想起自己临行前女道人说过的——只要她不惧鬼魂,这灵幻之事只是障目之法!这世上根本没有鬼神精怪,即使有,她也不信,她不信、本生从未为恶的自己会遭鬼神所害!

  匠心的弯起右手,一点一点地滑向发髻上、她抓到了,抓到了那卷草弧形的桃木簪端,她不信鬼神,她只是信自己!

  少女大喝一声,猛地抽出桃木簪,狠狠地刺向猛虎额心——木簪入肉,猩红的血液喷薄而出,溅了她满面,她忍受不住那冲鼻的气味,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也仿佛是噩梦一场。再睁开眼时,她看见自己两腿张开、下/身顶着一截树根,右手却还高举着,桃木簪正正地扎进了那棵大树的树干。

  匠心惊魂未定,缓缓地缩回了软弱无力的双腿,挺起脊梁,一点一点地离开那棵大树。

  她挣扎地站起身来,伸手去拔那管桃木簪,许是力度过猛,桃木簪竟是应声而断,她抓在手里只剩下那半截卷草的弯弧。

  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近到身前时,她连连倒退几步,指着来人大喊:“你是何人!”

  来人是一打柴樵夫,看见匠心如此惊惶的神色倒也没有恼怒,反而耐心地说道:“小的本是上山打柴,方才听到有人大喊大叫,我便循声过来了。”

  他试探地问了一句:“小姐,你没事吧?”

  匠心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还没平稳下来,她紧紧地揪住手里半截断簪,惊慌地说道:“我刚刚遇上一头猛虎,猛虎扑了过来……”

  樵夫担忧地看向她,那眼神尽是同情:“小姐,你没事吧,这山头从没听说过有猛虎出没的。”

  “不,我真看见的!”

  “小姐,我真不骗你,这山头若是真有猛虎,谁还敢在这山里居住,更别说那山顶上还筑了道观。”

  “我、我真看见的……”

  “小姐,我看你是太累了、所以才会看错。如果你信得过我,且随我一道下山……”

  樵夫后来还说了什么她也不太记得了,只意识到自己终于找着了一个可信的人,找着了下山的路。

  当晚,小道童在观里生火煮饭,忽而想起了什么、忙不迭丢下烧火棍,快步走出灶房。

  女道人等在内院里,张罗着摆出一张木桌子,使唤着其余的几个小道童擦桌子,摆碗筷。

  面瘫道童来到女道人跟前,口呼“无量天尊”。

  女道人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好的预感。

  面瘫道童直奔主题:“真人,今日有位香客来访,可有施舍香油?”

  女道人一脸慈悲为怀的感性,正气凛然地说道:“那位姑娘遭其胞姐所害,被施以咒怨,就连上个山下个山也危险重重,委实可怜。你我修真,但求除恶辟邪,又岂能贪图钱财。”

  面瘫道童又呼:“无量天尊!真人超脱凡物,实乃我等俗人能比。”

  女道人无奈,只得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面瘫道童再呼:“无量天尊!这回无量天尊也救不了我们了,米缸里还剩着半勺米,煮饭那是绝对不够的,熬粥的话这么多每人一碗,比喝水还清淡。”

  女道人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但是这位超脱物外的真人自然有办法的,她小声地嘱咐道童:“我房里还藏着一包馒头,正好可解燃眉之急。我袖子里已经藏好两个馒头了,我给你留一个……你快去我房里取出馒头,我去熬粥。”

  约莫半个时辰后,桌上放着一锅白粥跟一包馒头。女道人痛心疾首地向大家宣布:“吾只觉近日道观上下道法衰微,为一正纲纪,为振作精神;吾特意挑了今晚,考验诸位道友修为。”

  面瘫道童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桌面,他自个儿毕竟未曾超脱,难抵诱惑地吞了吞口水。

  女道人兀自说道:“每位道友需在我跟前背诵《南华真经》,若一字不差,请用馒头;若背诵不全,请用素粥;若是浑然未通一字,请道友饮风露、品月华,久而久之便能超脱物外,得道飞升。”

  面瘫道童默默无语:我们要是再这样穷下去,终有一天全观里的人都可以自由飞升,饿成厉鬼。

  匠心(六)

  陆匠心从不信鬼神之说,今日突袭的山间猛虎,事后,她只当是自己一场惊梦,即便魄荡魂惊,亦终将如云归雾散不复痕迹。

  她返家时日已西沉,婢仆见她进门时髻鬟散乱、衣裙脏污,也无须主人吩咐,便为她请来了大夫。

  匠心将袖中的卷轴悉数取出,之前一路踉踉跄跄地走下山路,她手里依旧紧紧地攥着半截断裂的桃木簪——这种感觉非常怪异,就像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预感自己会遭遇不测;然而,只要手里还攥着这半截桃木簪,就会徒然地生出一股胆气,支撑着她坚持下去。因为这根桃木簪还在,就仿佛那位女道人还站在她身旁。

  匠心换了干净的衣物,婢仆已在门外传来唤声,说是大夫已经到了。

  匠心乃工匠之女,就算家业再大自也谈不上矜贵,全无那未出闺阁的寻常女郎的诸多忌讳。她理好衣物,只放下帷帘遮住内进闺房,便大大方方地将那大夫请到外厅。

  那大夫姓许,医术在这县城里也算不上拔尖儿,也因为这二小姐是个不掌权的主儿,婢女只随便为她请个大夫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许大夫一走进二小姐的外厅,先是装模作样地行礼,然后就取出红线,佯装出一脸淡定深沉为她诊脉;匠心也不理他,一来是坚信自己身体康健,二来即使身体抱恙,她也并未当一回事。

  “……我家的小婢子多虑,兴许是我今日出外踏青,吹了寒风而已,并无大碍的。”

  匠心笑着道,亟欲要缩回手;也真是恰好有这么一遭,那大夫也恰好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一对上,那大夫便忍不住地再多看她两眼。

  匠心不禁暗恼,只当这郎中孟浪轻浮,正要发作之时、那大夫竟是“啊”地呼出声来,随后又道:“二小姐,你当真要保重啊!”

  匠心只当他糊弄自己,便隐忍怒气,说道:“我这好端端地一个人,能坐能卧的,有何不妥。”

  且说这许大夫在医术上的虽无甚造诣,然而他家里却是娶了一门通晓术法的灵媒悍妻——这灵媒未当悍妻之前,在江湖上颇是混了个名号,专为人下降头招厄运;后来她自知作孽太多,便嫁予这寻常郎中,洗手不作那阴险邪毒之事。

  许大夫在悍妻身边浸淫多年,虽无通晓鬼神之力,亦可辨遭厄被咒之人。他初时也没留意这陆二小姐,陆家这么大的家业,就算这工匠归属摆不上台面的下九流,那也是拔尖儿的下九流,寻常人又岂会与这二小姐结怨,更别说降下邪咒。

  许大夫说道:“二小姐,你目下无神,印堂发黑,绝非好兆头。”

  匠心语带讥诮:“原来大夫还会看相。”

  许大夫丝毫不恼:“二小姐,不知你可曾听过蛊毒降头之秘?”

  匠心蹙眉:“我不信鬼神,更不信世间有所谓的邪术。人心若是光明坦荡,自不会生出那恶毒害人的心肠。”

  许大夫说道:“二小姐若不信,老朽也没法子。然而,二小姐若是信得过我,且听我一言——那蛊毒只存话在阴冷低温之中,二小姐切忌进服冷水、就连那温水,也最好不要轻易饮用。”

  “温水为何也不能饮用?”

  “擅藏蛊毒之人,先以半杯冷水浸养毒物,后以温水调和;杯中水温上暖下冷,毒物得以存活。被害之人往往顺着温水饮下蛊毒,即使不遭人咒杀,亦是半生不得安寝。”

  匠心闻言,也难免心惊:

  “多谢许大人提醒。”

  许大夫顿了顿,几度欲言又止,他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能把话咽下去:“二小姐,老朽虽是粗通皮毛,然而察言观色,小姐你只怕已被人下了降头……这样的歪门邪道寻常人是绝不会使的,何况这样的邪降须以你的生辰八字作记,血液为引,断发替身,像二小姐这样的身份——能拿到刚才那些的、除了仇敌,恐怕就只有最亲近的人了。”

  匠心心下一沉,这些话语萦绕不散,传进她耳里格外地刺痛她的神经,令人心生厌恶,无法忍受。

  “许大夫这话说得不对,最亲近的人,又怎会变成仇人呢。”

  那大夫见她神色冷淡,便不再多言;他毫笔一挥,写了道驱寒滋补的方子,便快步离开陆府。

  匠心(七)

  匠心闷头闷脑地坐在房间里,也说不清楚是生气还是担忧,浑然提不起精神。

  她呆呆地坐了半响,才想起自己为了还古衡道观女真人的恩情,取走了画卷数张,正待自己刻刀雕凿。

  匠心铺展画卷,那一幅一幅的卷轴上绘着诸神宝相,其中有一张绘着的汉子豹头环眼,五官奇丑,然而一手执戈之间挥舞符箓,雄赳赳身高八尺,气昂昂意态威武。

  她初见时不禁被骇了一跳,那双瞪圆的虎目愤怒得几近赤红,仿佛要将时间罪恶逐一揪出,严惩以待。匠心只觉得自己似乎被他牢牢地盯住不放,就连前生罪孽也要被他一并清算。

  她急忙收起画卷,取出自己惯使的一组刻刀,又选定了一块材质平平的桃木,依照脑海里浮现的印象,刀锋斜斜一落,起手之间描摹轮廓。

  手上的桃木只能算是起草之作,纯粹是磨刀练手;然而,那刀锋一偏一转之间,却不知怎的改变了走向,本是结实的骨架慢慢地纤细起来,本是粗矿的外貌愈见秀气,那手中的驱魔法器变成了迎风拂尘,披散的鬈发却成了绾起的发髻——屋外传来的脚步声令她猛然回神,再看手中的桃木俨然已是那个端庄秀美的女真人。

  她抓着手里的小人像,定定地凝视着它、心里却又觉得不知所措。似乎有些什么早已悄悄地接近她,那种感觉深入骨髓,让她羞于应对。

  脚步声停在门外,她抬首之时,恰好与亲姐匠聆两目相对;对方笑了笑,眼神里充满了姐妹之间那种亲昵关怀的笑意。

  “好妹妹,”匠聆笑着说道:“姐姐能进来吗?”

  有那么一瞬间、匠心竟然觉得受宠若惊,她总觉得自己与姐姐已经好久没有这么亲密过了。她又转念一想,只道那许大夫满口胡言,她唯一的亲人,她挚爱的姐姐,又岂会如仇敌一般的谋害她?

  “姐姐这话说得不对,姐妹之间本无你我,这偌大的房子摆在这儿,我还怕姐姐不来呢。”

  匠心将木雕藏在背后,又收拾了各种刻刀,才腼腆地朝匠聆笑了笑;匠聆手上托着药碗,托盘上还贴心地放了一小包的蜜饯果腩,她小心翼翼地托盘放在桌上,说道:“妹妹今日回来时,那脸色可真吓人;方才大夫写了方子,药材又是现成的,然而这好不容易熬好的汤药,妹妹还不管不顾,你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真真叫姐姐担心哪。”

  匠心对那许大夫的断症实在不敢恭维,然而亲姐已经将汤药盛到面前,她也不好推却,伸手出去,捧起药碗——

  瓷碗触/手之间,稍嫌冰凉,不似刚熬好汤药的温度。她以唇辨揩过表层的药汁,却又觉得这样就口的温热再合适不过了。

  ……一杯水上层温热,下层寒凉……蛊毒药物之在低温湿润之所生存——

  她捧着瓷碗的手不觉有些颤抖,垂下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倒映在药面的自己,那个面目憔悴的自己,那个随药汁起伏破碎的自己,那个扭曲不堪的自己。

  “妹妹怎地不喝下去?”

  匠心猛地抬起头来,她看着姐姐温柔眉眼,已然弯成一道笑眯眯的弧,仿佛正期待着那个支离破碎的自己。

  心里就像被人忽然狠狠捏在手中,被挤压得生痛、整颗心脏就如同再也承受不住这样外来的蛮力一般,即将爆裂。

  匠心被骇得双手发抖,手中捧着的瓷碗直落而下,散了一地的污秽,一地的瓷片——就像是将罪恶捧在手里,还自犹豫着要不要随心所欲时,那些罪恶却突地撒满一地,既找不到拾起的理由,也没有余地再去装载这些罪恶。

  匠聆静静看着一地的瓷碎,只轻轻地吐出一句:“待会儿我让婢女再送药过来,你慢慢喝。”

  地板上浅浅的水洼折射出匠聆的侧脸,这些水影之中有千百张亲姐姐的脸;但,匠心竟茫然地发现,地上的千百张或讨好或亲昵的容颜,却没有一个是她真正认识的。

  匠心(八)

  春闺之中的女子宛如擅于点缀装饰的巧匠,她们在苍白的容颜上涂抹铅粉,恰如铺展纯洁的白纸;她们又在铅粉上以狼毫细细描摹,泼墨出青黛远山;而后,朱砂点绛唇,胭脂现朝霞,步摇生旖旎,窈窕戏春花。

  这些女子最值得骄傲的作品就是在镜子前,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一个陌生而虚假的人却偏偏是她们梦寐以求的幻象;对这件作品最好的赞美,当然就是情人间惊艳的目光——她们浑然不觉,其实情人怀里抱着另外一个人,尽管他们肌肤相亲、游鱼接鳞,然而却永远没有办法真正到达对方心底,因为他们之间的爱情竟要通过第三个媒介,这个媒介不过是一张虚伪的妆容。

  女子对于捣弄出另外一个自己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正因为这种奇异的天赋,她们更加渴望一面光可鉴人的镜子,她们用药石反复地磨拭这面镜子,她们不能容忍这面镜子隐藏自己容貌上的任何一道瑕疵,正因为她们看得愈清楚,就愈是嫌恶自己——在这种近乎病态的循环之下,春花秋月不过眨眼,美人迟暮,日已西沉。这面自己曾无比爱惜的镜子,尽管不会对你说谎,却是也永不曾对你慈祥。

  陆匠聆也有一面这样的镜子,也比任何人都珍惜这面镜子。

  四鸟凤仪衔花枝,双瓣双生翩影驰;素颜若得檀郎顾,同生同死永相依。

  匠聆往往会将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无论她站在房间的哪一处角落里,她都可以看清这面镜子的轮廓。

  铜镜镜缘的形状是八瓣的菱花形,菱花弧线娇美,或许它曾被许多美人疼惜的捧在手上,每一瓣菱花的边沿都显得非常光滑;八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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