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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梦浮华录-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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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君然小姐不在乎名节,那她如何又不肯以身相许呢?她那时对子衣的情意,已是十分明显了。若说她在乎自身的清白之名誉,如何在子衣府中住了许久,既不谈婚论嫁,亦不闻不问洛阳城里街头巷尾关于潇副使金屋藏娇的谣传呢?更令人吃惊的是,她对子衣身为女子,却对她有不伦之情的事也毫无气恼愤恨,不仅未躲避甚至谴责这样的逆伦之事,反而挺身接纳甚至护着子衣,一如既往地与那人相爱相随。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的心里,仿佛有一杆自己的秤,依着她自己的衡量,不在乎世俗的阻力,坚定地照着她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前进,直达她想要的幸福彼岸。而事实上,君然小姐不仅这么做了,也确确实实做到了。是否子衣的心,与她是相通的,能够感应到她那样的性子,才可以如此放心如此坚定地和她不离不弃呢?君然小姐这样的人,当真是不世奇女,也难怪尚小姐只能无奈地叹息了。
如今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过往的种种,仿佛都只是一场梦而已。若要自己重新来过,与其得此不堪下场,不宁与子衣来一段不伦之恋。只是,太晚了,自己已经没有机会了,她两人早已是情深如海,经得起暴风狂浪,忍得住平静无波,再容不下第三人了。 程咬金从地上爬起来,又饮了一大口花雕,见李靖也在子衣旁边坐着,一把扯住他,嚷嚷道:“大哥,咱们打了这么些年的仗,现下南方也平定了,兄弟们受的苦也到头了。如今好不容易攻到这皇城里,照俺说,给兄弟们放他妈的三天假,让大家捞些个金银财帛,也好回乡讨房媳妇儿!”
李靖吃了一惊,扶住他道:“程胖子,你真是喝醉了。” “我没醉!我清醒得很!你看看,看看咱们这些弟兄,有哪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伙儿容易吗?就说咱瓦岗寨一起出来的弟兄,你看看还剩几个?死去的兄弟咱就不说了,要不了多久,大家伙儿就都去黄泉下重聚了,到时候照样一起喝酒找女人!单说这活下来的人,咱们哪个身上不是伤痕累累?下面的弟兄就更苦了,缺胳膊断腿的,如今仗也打完了,一个个都该还乡了,两手空空,你让大家伙儿怎么过日子?” 房夫人摇了摇头,招来两个侍卫,把程咬金架到后面厢房里去了。李靖叹息一声,道:“咬金说的也是实情,但若放任军士抢掠,只怕这江南就不稳了。” 子衣点头道:“正是。如今突厥人已在我大唐边界集结,之所以迟迟不敢有所行动,就是因为江南即将被平定。现下国内统一之势已成,正是该上下一心对付北边突厥威胁的时候,江南断不可乱!程大哥久在沙场,不会不知,今日只是醉酒发发牢骚罢了。” 房夫人笑道:“你们都错了。程胖子怕是犯了老毛病,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想找个由头抢来做妻妾罢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笑,只立在子衣身后的方华却被房夫人说中心事,当下便隐隐有些不安。
酒宴散毕,已是未时,外面细雨已停。 众人在一所大宅院前停下,君然扶着子衣下了马车,后面王猛早醉得不省人事,被两个兵士架了一路。 子衣酒劲未消,有些腿软,被君然扶着,只注意地望着眼前的宅院,笑道:“君然,这是给你和卓夫人、夏婶儿的惊喜。” 卓夫人和夏婶儿两人才下了马车,望见眼前的大宅,犹如雷击般震得一颤,脸上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过了良久,方才哽咽道:“这是真的么?”跌跌撞撞直奔过去,抚摸着大门老泪纵横。
原来,子衣当日及时送信报知李靖,使李靖得到消息,即刻约见许绍,告知战场状况与自己作战计划,获得许绍认同,之后第二日,许绍便接到杀李靖的密诏,遂上书请求李渊赦免,因而保住了李靖红拂的性命。他夫妻二人感恩于子衣,一直想找机会予以回报,红拂当日在南阳至洛阳路上,曾与卓夫人多次攀谈,了解到当年卓家的恩怨,如今攻陷江陵,红拂便上了心,果然找到卓府老宅,已被一个专事贩卖妇女入青楼为妓的奸商所有。萧铣统治时期,为筹措钱资,暗里指使一些商人在全国贩卖良家妇女,同时靠着遍布全国的青楼,也好搜索情报。这项营生在当时臭名昭著,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妇女,民怨极大。攻克江陵后,大军便开始清查这些奸商,准备彻底端掉这些人的老窝,结果发现其中一个就住在卓家老宅里。程咬金听说那奸商占着子衣丈母娘的家宅,立马带了一队人马跟着红拂赶去抄家,将那奸商一家老小全撵出来捆了,宅子自然一并没收。现在,那宅子里的所有家产金银软细俱都在宅中原封不动,和房产地契一起全部送给了子衣。 卓夫人乃卓老爷的独生女儿,因当年错嫁没落皇族梁府(子衣可不这么认为,要是不嫁的话,君然上哪里找去?汗!),卓府生意和钱财也被骗去。之后梁老爷露出浪荡公子真面目,撇下卓夫人寻花问柳,妻妾成堆,整日里花天酒地,肆意挥霍,卓老爷连气带悔生了病,但家道已然衰落。后来天下大乱,梁府举家迁入襄阳,卓老爷在战乱中去世。而卓夫人日日思乡,无一日不想回到江南,如今得偿所愿,还寻回自家宅院,心情之激动自然是非比一般。 子衣接到这宅子后,也是头一次来,见这卓府十分庞大,足足有自己那洛阳潇府三倍大,直占了半条街长,暗自咋舌,难怪那梁老爷要图谋卓府钱财,想必当年卓府上是金山银海。只这么大地方,就她们几人住,即使加上罗老爷和红玉一家,也显得太空旷了些,子衣征得卓夫人和君然同意,又打发王猛去请了房夫人、尚婉清来住。 这一日,子衣约了长孙郦在家中小酌。酒至半酣,子衣屏退下人,亲手把盏向长孙郦行跪礼。长孙郦吃了一惊,急忙扶住子衣道:“潇兄,你这是为何?可折杀小弟了!快请起!”
子衣诚挚地道:“郦兄万勿推辞,请受子衣一拜,多谢郦兄和瑜兄多方维护,子衣才得保全,子衣实在是感激不尽!”丽正书院那日,子衣听到长孙兄弟在房中叙话,方意识到自己身份已被他两人知晓。当时因心绪太乱,未曾认真考虑,子衣回21世纪后,曾反复细细思量,只觉暗暗心惊,他二人究竟是何时发现自己身份的?为何一直不将自己抖露出来呢?而且,当时他二人还说“莫让他人听到了”,可见他兄弟俩当是没有恶意的。 长孙郦怔了怔,忙扶起子衣笑道:“潇兄请起。我长孙郦虽算不上君子,却也自问是光明磊落之人,在下素来敬重潇兄为人,又与潇兄相交甚密,岂可做出有负潇兄之事来?”
原来,当日蜜姬盗去张行泽的家信,与秀芳起了争执,两人一路追到清林庵,以至被突厥人擒拿,此事过后引起了李世民的注意,要知蜜姬和秀芳分别是两国的公主,虽事后两人都不承认有过争吵,但李世民仍担心会影响到大唐与波斯的交好。当时,长孙郦刚刚从屈突通那里接手情报搜集一职,了解到秀芳和蜜姬起因于一封张望泽写给张行泽的家信,遂派人欲从张行泽那里偷抄一份,谁知已被张行泽烧毁。此事过后,众人也未太在意,认为她两人归根结底可能还是为了子衣吃醋而引起的。
后来,长孙郦与子衣一同来到长安,住在翠轩阁后院厢房。长孙郦因本身就十分厌恶青楼营生,又遭到屈小姐弃情,万念俱灰,遂向李世民提出辞职请求,却被严厉拒绝。不久,秀芳尾随蜜姬入翠轩阁,向老鸨春娘打听男子来嫖男倌之事。那春娘久在烟花之地,向来善于识人,她虽不知秀芳乃是安阳公主,却也认出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波斯人在中土都是商人或者国王使者,而秀芳与这波斯女郎之间似乎还有些争执,便觉不寻常,遂向长孙郦报告了此事。长孙郦听春娘的描述,自然立刻就怀疑是秀芳和蜜姬,并隐隐约约猜出子衣的身份。未几,秀芳又向春娘要了女子春宫图,使得长孙郦确证了子衣的女子身份。 长孙郦对此也是震惊了许久,万没料到子衣这样潇洒翩然的人竟是女子!然,长孙兄弟喜好经商,大江南北跑了个遍,见多识广,对于女子对食之事略知一二,再加上经营花满楼等妓院营生,早就司空见惯。他两人又生性洒脱,向来厌恶世俗偏见,以为只要两情相悦又与旁人何干?更何况子衣这般执着专一,重情重义,与他二人性情颇为相投,在这乱世之中更显人品难得!是以,长孙郦惊讶归惊讶,过后只装作若无其事,从未发生过,更将子衣之事隐瞒了下来,未向李世民透露半点消息。因此,时至今日,大唐官员里,除了长孙兄弟,无人知晓子衣的身份。 “小弟本欲提醒潇兄早作打算离开仕途,然潇兄已深陷政局之争中,依李二的性子,在此时局动荡形势危急的情势下,断不肯轻易许潇兄离去,小弟请辞一事便是例子。小弟一直隐瞒到现在,也让潇兄受到惊扰,还望潇兄勿要见怪才是。”长孙郦笑道。 子衣心下一安,忙道:“郦兄言重了,子衣感激尚不及矣!”
细雨江南(下)
腊月二十三,小年,灶神升天日。 子衣欢喜地大口嚼着君然亲手烙的烧饼,一面又贪婪地往嘴里塞着小菜,幸福的神情溢于言表。君然为子衣舀了米汤,见她一副十分不雅的吃相,抿嘴笑道:“呆子,有你这么品尝的么?君然烧的菜都当给牛吃草了么?” 方华偷偷低了头笑,连一旁的夏婶儿和卓夫人都禁不住直摇头。子衣这孩子啊!卓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又瞧了瞧女儿那掩饰不住欢喜的专注神态,心底涌起的犹豫又沉了下去。
虽然自己早知女儿与那人必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可饶是千想万想,始终想不出究竟是因为什么。自己所能做的,就是暗暗地在一旁观察,而他两人,似也在默契地共同守着一个秘密,谁也不去捅破,不去说破,只小心翼翼地相互守着什么,一如既往地呵护着对方。更令人吃惊的是,就是那些隔三差五来府里寻子衣的姑娘们,也似乎在隐瞒着什么,这些年轻人究竟是在搞什么呢?
与江南高僧重逢那日,心里突然没来由的发慌,而子衣中途折返白马寺,君儿眼中的不安从来没有那般强烈,虽然她一路都不说话,却是一直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回家后,自己和夏荷暗暗观察,只见君儿魂不守舍地呆在子衣门前,不时张望着等待方华的消息。不久,方华回到府里,女儿却立刻换了一身男装,两人急急坐了马车离开。 虽然自己数落过女儿的任性,只君儿已被子衣纵容惯了,早宠过了头,成日家到处乱跑。幸而自己清楚女儿的性子,所谓娘养身体,各长志气,懂不懂洁身自爱,全靠女孩儿家个人修养,君儿一向矜持,倒也不担心她会惹出什么自污清白的事由来。只那日,女儿从未那般慌张过,仿佛一刻不见子衣,就会永远失去他似的。瞧着她们的身影,自己心里也愈发揪得紧了,到底,出了什么事吗?
等了许久,不见君儿归来,更不见那人的影子,只得与夏荷回园中休息。不料,到了午后,府里突然乱成一团。先是王猛在园门口大喊大叫,听声音已是十万火急,待自己带了夏荷出来察看,却见王猛与安阳公主府的一个下人打斗,未几,方华架着马车风驰电掣般冲进府内,君儿几乎是在听到王猛喊声的同时跳下马车,丝毫不顾女儿家的尊仪直奔子衣屋内而去。出了什么事么?
然而,自己与夏荷悄悄立在灌木丛后,看到的,却是令人撕心裂肺的一幕。先是安阳公主满面红晕心情复杂地从屋内出来,临走时似又有些不安地回头望了望,终是打马离开了。而她的那个唤做封三娘的下人,则是一脸的喜气洋洋,仿佛许久以来的目标终于达成了。接着,君儿面色苍白,浑身颤抖着摇摇晃晃走出来,女儿似是已伤心至极绝望至极,连她手里拿着的一块帕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就在这时,子衣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子,在后面扯住君儿的袖子几近绝望地哀求。
看到这一幕时,自己已不知道心里面是怎样的痛了,我可怜的君儿啊!只仿佛整个天都塌了,眼前一片昏黑,竟然出了这等事么!待自己悠悠醒转,这院子里已是人去楼空,枯叶满地,秋风萧索,只瞧见夏荷满面泪痕。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我的君儿承受这样的打击?原本日日担心着女儿会孤身空度,无人照管,如今终于寻到如意郎君,却怎么出了这等事! 颤巍巍地拾起那块根本不属于女儿的帕子,看到的,却是更加震惊的事实——自己做梦也没想到,潇子衣,这个人品可靠,心地敦厚,以为可将女儿终生托付给他的老实男子,竟然是个女子!这就是一切一切的真相吗?这就是君儿一直以来未与那人谈婚论嫁的原因吗?却原来,这世间果真是大梦浮华一场空! 原本以为,女儿由此伤心过后,必会绝了念头。却不料,君儿不言不语,只痴痴地等那人归来,甚至准备等不到就带发出家,青灯古佛自老一生!原来,女儿早就知道那人的身份么?也终于想起,君儿当日询问对食之事时,何以在自己的腿上辗转反侧,动来动去,想必那是她的心在煎熬。我的君儿啊,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怎样的一种痛啊,你如何就独自默默忍受下来啊!可怜的君儿!
那人回到她来的地方了,还以为今生今世女儿都不会再有与那人相见的时候了。她受了这样的打击,如今回亲人身边,哪有再离开的道理?就算她肯,她的娘亲肯么? 眼见着女儿决心已下,娘的心里早已是痛不欲生。为娘当日在梁府,之所以未了断此生,就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受苦,才坚持着把你拉扯大,却又寻不到好郎君,娘也怕你会碰到个负心人,就随你千挑万拣的,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个如意人儿,又偏偏是个女子!为娘到底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老天竟如此捉弄我们母女? 那人终于在最后一日回来了,看着你两人那欢喜的神情,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是为娘不懂你的心,也不是为娘不知你和她的情分,可那是怎样的路程啊!你让娘如何忍心看你遭受这样的苦?可如今,阻了你,你今生必定一人孤身到老,顺了你,你两人将面对的,会是怎样辛苦的人生啊!君儿,君儿啊,你让为娘如何选择啊!为什么单单就我生了一个你这样执着的女儿呢?你难道不能学那个钱小姐半点薄情么?你为何就不肯狠下心来弃了她呢?哪怕你有半点儿的犹豫,有丁点儿的动摇,你狠不下心来不要紧,娘都可以替你挡了那人!娘不怕世人骂娘的忘恩负义,不知廉耻,只要你能离了她,将来可再去找个郎君来,又怕什么?我的君儿啊,你为何就这般执着呢?
娘也知道,子衣那孩子,确实是个很好的孩子。娘的眼睛不瞎,她什么样的人,娘心里都清楚,她为你的付出,娘也一直都在心里记着。这两日来江南,她那日午间睡着,娘给她搭上厚棉衣的时候,她分明在梦里念了句:“妈,我想你。”娘听到这句时,娘的眼里也一下子满是泪水,谁人不是娘生的?就这么为了你,明知道前途未卜却依旧背井离乡孤单单来了这里,这又是怎样的付出啊!娘狠了心转过身来,却见你含了泪站在一旁,你是不是也听到了她梦里的呓语? 娘知道你欢喜她,疼她,想着她,可是,娘还是犹豫,不论让娘为你做哪个选择,都是一个让娘撕心裂肺的火坑啊! 这一日;子衣携了君然,同着卓夫人、尚婉清、罗红玉等人一起在秦淮河边游玩。
只见河岸边腊梅遍地,红灿灿一片,辉映着迷茫的江水,颇有些水墨之意,子衣心下十分欢喜,握了伊人的手在花间漫步。 君然望着笑颜舒展的子衣,心田间纯净空明,耳边有风吹过,一棵棵盛开的红梅纷纷飘落,那人对着自己温柔地一笑,伴着那缤纷的花瓣,仿佛突然间春光灿烂生机勃勃。君然柔柔一叹,欢喜地望着那人笑了。 子衣见那红红的花瓣落了君然满头,才要拂去那飘飞的花瓣,却望见佳人笑靥如花,明丽的容颜美得令人窒息,禁不住呆了呆,待回过神来,忽觉手上有点点的湿意,只见水雾苍茫的穹庐已飘起了轻轻细雨,那雨沾在身上,却仿若融进了心里,绵绵的舒坦,丝丝的缠绵,点点的温馨。心中柔柔一动,子衣起了兴,忽地转身蹲下猛然背起了佳人。 君然惊呼一声紧紧环住了子衣的脖颈,却听那人开心地坏笑着,任她在背上扑打着,只一面朗声大笑,一面背着自己在花间穿梭,故意地左摇右晃,引得佳人娇呼不断。 正在梅树下出神的婉清,忽地听到远处的笑声,循音望去,却见子衣正背着君然在花间玩乐,逗着佳人开心嬉闹,而君然欢喜地伏在子衣肩头,不知何时已撑起了江南油伞,在绵绵细雨中与心上人共赏梅花。 婉清心头狠狠一痛,缕缕丝线扯得生痛,风吹花落,点点洒在身上,蓦地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闪过,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心念电转,时光倒流,往事回现,只恍然如梦。 那一年的江南,也是腊月时节,也是这般细雨飘飞,也是在这江南古刹外的秦淮河边,千树万树梅花开。那一年,自己六岁,刚被师傅收入门下,在这秦淮河边赏梅。那一株梅树下,还站着三个比自己略小的女童,一个是肤色浅褐的异域小丫头,正咿咿呀呀调皮地爬在梅树上;下面那个不声不响的小女孩,挥舞着一根木削的短剑,一下又一下坚定地砍着树干;而站在一旁好奇地观望着的女童,则揪着她身旁女仆的衣襟,奶声奶气地问:“夏婶儿,娘亲怎么还不出来接君儿?”
那女仆弯了腰正欲答话,突然听到“咯咯咯”的叫声,一只大公鸡从天而降落到那株梅树上,尾巴上还插着一根竹签,众人呆了一呆,那大公鸡已惊慌失措地跳到了地上。 众人正愣神间,一声“哎哟”,梅树突然剧烈地晃动,那个异域小丫头从树上掉下来,连带着扑倒了树下练木剑的小姑娘,师傅赶忙将自己抱到一边,那个女仆也挺身将小女孩护到怀里。
“我的妈呀,好疼呀,喂!大公鸡,看你往哪儿跑!” 自己偷偷从师傅身后望去,只看到一个穿着奇怪衣服的小孩背影,正兴奋地大呼小叫追着那只大公鸡一路跑远了。 从树上摔下来的小丫头躺在地上大哭不止,手持木剑的小姑娘也是眼泪汪汪的,却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了。那女仆怀里的小女孩年纪也是那般小,见另外两个小姑娘抽抽搭搭的哭,竟也吓得含了泪花,不安地藏到了女仆身后。 那一树梅花还在摇荡中纷纷飘落,众人落了一身,师傅一面将自己头顶的花瓣拂去,一面皱了眉道:“这是哪家的孩子?竟有这么野的!也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怎么会从梅树上掉下来!”
思绪转回现实,婉清望着远处的君然,轻声道:“原来我们四个,那时就见过的。”
上元佳节,华灯已上,天色已晚。 “人家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如今是上元佳节,有花灯,又有美人看,果然是美不胜收!”子衣在楼阁上一厢饮酒观赏,一厢由衷叹道。 “嘿嘿!老弟,有美人看是不假,可惜你也只能看,俺老程可是看得见,也能吃得到嘴里。”
子衣哑然失笑,禁不住望了望那边围坐在一起吟诗的众女子,那心上的人儿仿佛感应到了她的目光,竟也抬起头来对她柔柔地一笑,子衣的心立时被欢喜充溢得满满的。是的,她只要那一株世外的仙草,今生有她相陪,已足矣! 程咬金顺着子衣目光瞧了瞧,摇头叹息道:“完了,完了,老弟你已经变成第二个房玄龄了!”
话音未落,程咬金就“哎哟”起来,房夫人不知何时过来,一把揪了他的耳朵,用了力气,咬牙道:“子衣这样有什么不好?你慢慢等着,哪天我跟你那正配夫人也聊聊天,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找小老婆!” 子衣捂了嘴偷笑,历史上,房夫人后来把程咬金的十个小老婆全都遣散了,还逼着李世民放生了三千宫女。嘿嘿,得罪了房夫人可不是好玩的! 第二日,子衣正与君然商量回洛阳之事,突见方华失魂落魄地闯进来,哭道:“大人,求你帮帮我,张霞不能嫁给程将军!” 昨晚,张霞突然孤身一人来到江南红拂处报道。张霞早先在长安已允了程咬金的亲事,名分都定下了,只当日匆匆回了洛阳,让老程娶亲未成。如今战事已平,程咬金见张霞来到江南,便想趁着年气佳节将婚事办了。今日一早,程咬金便遣人告知,已在准备喜酒,晚上就要办婚礼了。方华已是无计可施,只得来哭求子衣。 子衣暗暗吃了一惊,隐约明白了些,只悠然端了茶盏轻饮一口,沉吟道:“方华,非是此事不可帮,只是,张霞自己的婚事,要由她自己来作主,她既然心甘情愿,旁人又如何能横加拦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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