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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瓶-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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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又是给力更。明天接着更一章。
☆、第 18 章
三秀就那样在陶家住了下去,一眨眼,十天半个月就过去了。近端午时候,介福班终于觉得事情有些不寻常。起因还是瓶娘。《美人瓶》里的唱词,她只消教了一遍就会了。然而,一旦要她唱,她就心不在焉起来,漏句走板比比皆是。若是斥责,她就漠然地看你一眼,随后主动领罚,也不辩驳。直到有一次,她把“柳生”说成了“三秀”,旁人才恍然大悟:三秀若不回来,这戏就演不成了。
然而林庆福却一点也不担忧。他也去陶家老爷那里吃了几次茶,每次一回来,众人便想方设法,要打听三秀到底几时回来,谁知林庆福的口风却分外的紧。众人只好作罢。但总想着,既然父亲大人已经出马,三秀在那里自然是平安的,何况陶家也不是霸道蛮横人家。只是可怜了瓶娘。
端午前一晚,瓶娘又做了噩梦。她梦见自己同介福班里的人一起在一条客船的船舱内。船在夜色里缓缓前行,外面黑漆漆的,一无所见,只能听见汩汩的水声。
“到了对岸就会有好事。”不知为何,她在梦中这么想着。
她总觉得这里她曾经来过。这似曾相识的场景,不仅没给她带来亲切的感觉,反让她横生恐惧。她看看左右的人,都正垂头打盹,没有一个人似她这样醒着。连大师兄也睡着,怎么摇也摇不醒。她正奇怪,忽地她发现大师兄当胸有一片深黑色的印记,好像是弄污了。
她凑近一看,不禁大惊失色。
——是血迹。
而下一个瞬间,那深色的污迹忽然变成了鲜红色,汩汩地往外淌着鲜血。她倒退几步,踢到了一旁的祝双成。而她也一样,冰冷,没有气息。
她惊慌地逃到船舱外面,发现舟子们也已经尸横遍地。船根本不是在前行,而是被水推着,听其所止而休焉。
——怎么办,三秀!三秀……
她回头喊着,看见三秀正站在她的身后。她正想要向三秀呼救,却看见三秀也一手按在胸口,里面正不断渗出血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就倚住了舱门的门框,沉闷地喘息着。
快逃啊,到你的瓶子里去!
——三秀!
三秀的身体顺着门框慢慢滑下来。
一片天旋地转。三秀,三秀。她听见江水也这样低低地吼着。
三秀。三秀。
等到瓶娘憔悴着脸从屋里出来,就被满面微笑的祝双成抓了个正着。也不理会瓶娘那惊愕的表情,双成拉起瓶娘的手腕,另一只手灵活地系了一根五色丝绳上去。
“长命百岁。”双成笑道。
瓶娘还恍惚着,连道谢也忘了。“三秀呢?大师兄呢?……都活着吗?”她问。
“这话真是奇怪,大师兄正准备着包粽子,三秀还没回来呐。”双成担忧地伸手摸了一下瓶娘的额头,随后舒了一口气,“是做噩梦了吧。”
瓶娘沉默不语。好在这时大师兄拿着粽叶过来了,双成就上前与他说话,尴尬的话题就这样结束了。瓶娘看着众人都在,只是没有三秀,心中不免怅怅。
过一会儿,大师兄又向瓶娘道:“今天如意版的万儿来演柳生。你这次可千万别砸了。”
过一会儿,他又道:“程笑卿也在。”
这让瓶娘有些惊喜,又有些害怕。先前因为她演得不好,闹得程笑卿大为不乐,渐渐就不来看了。他不来看,班里的人反而高兴些——这个外行人总算不来指手画脚了。只是瓶娘看着角落里空落落的座位,心中稍稍有些失落。今天他忽然又来了,这大大出乎瓶娘的意料,心中也好奇起那个万儿究竟是怎样的人来。
等到晌午过后,那个叫万儿的小生给带到班主面前,着实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这不是三秀么!”祝双成心直口快,直接道了出来。大家顿时十分尴尬。大师兄嘿嘿笑了笑。
那万儿确实与三秀长得极像,明眸皓齿,十分伶俐,却是个男孩子。个子不及三秀高,今年只十二岁。他小时候本是学旦本戏的,谁知长大之后性情颇有些古怪,他师父只好忍痛让他改学末本戏。用他师父的话说,实在是可惜了。
“只是年纪小了点。”林庆福道。
“她也老吗?”万儿说着一指瓶娘。瓶娘正在出神,看见一人忽然指向自己,不禁“啊”了一声。
“小孩子倒伶牙俐齿。”双成笑道,“瓶娘妹妹比你大多了。”
“又没有人说年纪大才能演戏,有四十岁的小旦,还有十八岁的老生呢。”万儿又道。
众人面上虽然未说什么,心底却是暗暗赞叹的。独有瓶娘一人在一边闷不作声。
“你看过本子了?”林庆福又问万儿。
“看过了,都记下来了。你们要试就试,别那么多废话。”万儿说。
试演还算成功,总算没出太大的差错。毕竟剧本也改过了。瓶娘这次终于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万儿,她心中不禁想起三秀来,还有和三秀之前不愉快的事。每每想及此事,她心中就十分愧疚,不知不觉就把万儿当成了三秀。唱罢,她忍不住就向万儿道了歉。
“怪女人。”万儿皱眉道。
瓶娘讪讪一笑。班主把万儿叫去,两下商议起来。这时候瓶娘偷偷看了一眼程笑卿,却看见他正仰天打着哈欠,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瓶娘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候,班主和万儿那里似乎有些情况。大师兄和双成也过去看个究竟了。瓶娘还在那里出神。直到那边的声音越来越高,传进了她的耳朵——
“五百两银子,少一厘也不行。”
是万儿的声音。瓶娘心中一惊。
只听那叫万儿的说道:“话说白了,就算你们拿得出五百两,我也不肯。我不是角,你们也别说我耍大牌。我知道自己多少斤两,不像她。我今天过来,只是因为看了本子,若是看了她,我来也不会来。你们再在这京城里问问,还有谁愿意担这个差使。她眼睛里就没有一点戏,呆得像截木头,心思全不在身上。让一个从没登过台的唱旦本戏,真是疯了。你们也疯了。本子再好也没用。听说她是十字街头卖艺出身,还是个江湖骗子。这样人就算了吧。你们也别来找我们班主告状。他老人家也不会听的。”
说着他行了一礼便走了,留下介福班众人,有的气愤,有的沉默。林庆福咳嗽一声,一切都归于沉寂。厅里静悄悄的,独有角落里的程笑卿百无聊赖地哼着一支曲儿,椅子被他晃得吱嘎吱嘎响。
“怎么办?”大师兄忍不住问林庆福。
众人的目光一齐望着班主。
班主也一时默然。半晌后,他说:“姑且搁置吧。”
“三秀回来了!”一个学徒喊道。
众人纷纷回过头去。瓶娘也蓦地抬起了头。大厅的门口正站着一个女子,一手提着装衣物的蓝布包袱。那样的身形,不是三秀却又是谁?
大师兄第一个喜形于色。“你可算回来了!”他说着,就要去拍她的肩。谁知她忽然轻轻退了一步,躲过了。这让大师兄隐约有些诧异。
“父亲。”她平静地对堂上说道,“我回来了。”
端坐的林庆福点了点头。
“你就住尽西头的空房吧。”他说。
“是。”三秀答应完,就拿起包袱出门去了。众人都惊诧地看着这一切,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瓶娘木呆呆地望着三秀来了又走,没有给自己一个眼神,没有同自己说一句话。好像一场梦,却又分明不是梦。但若说不是梦,为何记忆那么模糊。她想了很久,只模糊记得方才的三秀比走的时候瘦了。不知她在那里好还是不好。不知不觉心中就空空的了,好像屋子里也空空的,只有她孤身一人。
她就这样胡思乱想着。直到班主向自己和蔼地一笑:
“你以后要一个人住了,不寂寞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一直在听齐豫的《戏子》,歌词是席慕蓉的《戏子》:
请不要相信我的美丽
也不要相信我的爱情
在涂满了油彩的面容之下
我有的是颗戏子的心
所以 请千万不要
不要把我的悲哀当真
也别随着我的表演心碎
亲爱的朋友 今生今世
我只是个戏子
永远在别人的故事里
流着自己的泪
可以点这里听
☆、第 19 章
端午之后,所有人都相信,《美人瓶》看来是要搁置了。旧的问题还没了结,新的问题就重新涌现——那就是用作道具的“美人瓶”。
瓶娘的旧瓶,上面画的是花鸟草虫,戏本上的却是美人。那瓶又太小,想要整个人躲在里面唱歌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眼下迫切需要再制一只更大的瓶。而大瓶的烧制比一般的陶瓷器皿困难得多,加上还要绘上美人,这就益发昂贵了。
与此同时,班里还碰上了资金的困难。
还是因为瓶娘的事。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几次试戏过后,外人都道瓶娘并非残疾,并且演技极差(这其中程笑卿的指手画脚也该负上一半的责任),只能装残疾骗取别人同情。这导致她本来就走下坡路的名气又一次一落千丈,连锁反应地影响了介福班整个的生意。
偏偏雪上加霜的是,三秀回来以后,就停止了所有的外事活动,独自一人闷在西面的厢房里,连人也极少去见。这让班里的人都大惑不解,有的人还十分气愤。问班主,班主却也不加阻拦,有时还帮着把那些应酬给推脱掉。台柱不出面,介福班的进账就少了一半。
虎落平阳被犬欺,以那个瘌痢头为首的小混混在这时候又是一再登门骚扰。虽说每一次都被班里人齐心协力赶了出去,但也是一件烦心的事情。
林家大院的门前就这样日渐萧条下去。
班里本来就不是十分宽裕,现在又碰上新困难,几乎所有人都对出新戏不抱希望了。起先还有人期待三秀回来能暂且充任一下柳生,而现在,要是班主能答应下来让三秀和双成等人再演一次《救风尘》,那就谢天谢地了。
瓶娘也一天天消沉下去。
那天,三秀当着她的面答应了林庆福独自搬出去的要求,这让瓶娘心上十分难过。而三秀此后竟然再也没来主动同自己说话,虽则晚上还会一起吃饭,但也都是客客气气地寒暄两句。她想,三秀大概是要与自己绝交了吧。
究竟为何三秀就变成了这样呢。现在,每天早上,她环顾曾经和三秀一起顽笑的闺房,舒展四肢躺在曾经两人背靠背睡着的床上,天地似乎变得空洞而狭窄,好像一只破旧的瓶子,她就躺在瓶底,看着那一小片摸不到的光。
跟着班里的人一起练功,练功,练功,她将身体拗成一个又一个可怕的角度,歪着头,看着班里人投来的怜悯眼神。
三秀还是不在这儿。
“……一早买布料去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瓶娘站在槐树底下发了一阵呆。就是那一阵子,她看见三秀从街上回来了。布店里的两个伙计,手里拿着,肩上扛着。看见她买了那么多,瓶娘有点疑惑。
三秀并没看见瓶娘。她向门外面致意。瓶娘也往门外面看去。那里停着一辆马车,锦缎门帘里伸出一只玉手微微摆了一摆,腕上的镯子映着夕阳,闪着刺眼的光。
瓶娘认出那是陶家的车子。远了。
“三秀。”
她忍不住向三秀喊出了声。
三秀显然是听见了,因为她停住了脚步。站在春暮夏初的黄昏庭院里。觉得自己冒失了,瓶娘掩住了自己的嘴,睁大眼睛看着三秀的一举一动。她多么希望她能转过身和自己说话。
但她很快失望了。三秀那只是片时间的迟疑,很快,她就保持着之前的方向,向西面的厢房走去。
西面的落日太耀眼,照得瓶娘眼睛一酸。
翌日的清早,班主召来了班里的众人,面上无大喜亦无大悲。瓶娘踮着脚望了一圈,没望见三秀,就低了头,心不在焉地在门槛上一坐,看几个蚂蚁排成一线,向地上一块饼屑进军。
“《美人瓶》排得怎么样了?”班主开口便问。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只是众人都不明白班主的意图,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瓶娘依旧低着头。
一个领头的蚂蚁已经走到了那块饼屑边上,挥舞着纤细的触角,好像武生挥舞着头上的翎毛。
这时候,大师兄站了出来,道:
“班主,大家都想排,可是没有瓶啊。”
林庆福板着脸:“还有呢?”
“没钱办行头。就算借,别的班也各有打算,未必能借到。”大师兄倒坦率。
林庆福的表情益发严肃:“还有呢?还有什么理由,一并说出来。”
大师兄面露难色:“如意班的万儿,说钱太少,已经数月不曾来了。”
“还有吗?”
“没了。”大师兄说完回头往瓶娘的方向觑了一眼。瓶娘依旧低着头,事不关己似的。众人中有几个瞧见了,微微摇头叹息。
领头的蚂蚁触了触饼屑——纹风不动。
“那,说到底,最大的问题,还是钱了?”
班主面露不豫之色。
“是。弟子愚笨。”大师兄低头道。
众人都暗暗替大师兄捏了一把汗。
“要瓶。要行头。要钱。——那好。”林庆福缓缓站了起来,向着堂内的人道,“若是瓶也有了,行头也有了,钱也有了,你们说,筹出这台戏来,究竟要多少时间?”
班里众人虽觉得班主的话如同梦话一般,但也觉得这话问的蹊跷,若是真从哪里突然来了一笔银钱也未可知。于是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只有瓶娘依旧在角落里闷声不说话。饼屑的周围聚起蚂蚁来。
“瓶娘,你说呢?”
班主忽然冷不丁问向瓶娘。众人都纷纷向瓶娘转过头来。
瓶娘抬起头。
“这个……”她嗫嚅着。
黑黝黝的蚂蚁围了一圈,之后,缓缓地,抬起了那块巨大的食物……
“去你的屋子里看看吧。”班主和颜悦色道。
瓶娘低着头跑了出去。众人心中已经猜中了□分,纷纷击掌庆贺。班主看着他们欢欣的样子,挥挥手,让大家安静。
“班主,是哪里来的这笔钱?”
“陶家赏的。”
众人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情。突然间,又有人问了一个大胆的问题:
“……是陶小姐?”
班主沉默不语。好一会儿,大师兄才恍然大悟道:“啊,莫不是三秀她……”
话才问到这里,门口忽然闪现了一个亮丽的人影来。还是瓶娘。小小的一个人,正被明艳的行头装饰着。这是她头一次打扮的这么漂亮,描金衣裳,明珠冠儿,重重叠叠的红裙下微露着凤头小鞋。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一点欢乐的神采。这却仿佛增加了一种特别的美丽,骄傲不屈中带着幽幽的怨恨,恰似戏本上小小的艳鬼。屋子里的人都仿佛一瞬间被她摄住了魂魄。现在再也没有人觉得她无法胜任那本戏了。
但是众人的震撼只持续了一瞬。
“三秀她怎么了?”她凄声问道。
班主又陷入了沉默。他被这个问题困扰着了。众人也已经从三秀这些天的行迹猜中了□分:搬出旧屋,闭门谢客,禁绝演出,仿佛躲避嫌疑似的。如果一个正当妙年的名伶突然做出这样的事情,那么只有一个答案。只可怜唯有瓶娘一人蒙在鼓里。
“三秀她到底怎么了?”她又问。
没有人敢回答她。班主悲悯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子。但即便如班主这样老成的人,也不知该如何安抚她。
瓶娘扯掉了头上的珠花冠儿,摔在地上,一扭头跑了出去。几个人想要拦住她,班主摆摆手,道:“由她去吧。”
众人都明白了班主的用心。这件事,旁人说是没有用的。只能让她自己面对,自己接受。
瓶娘推开了三秀房门的时候,三秀正孤身一人静静坐着。她面前的桌上摆着刚裁开的红布,火似的烧着,灼痛瓶娘的眼睛。旁边还放着一个大瓷瓶,正是全班人马朝思暮想的美人瓶,上面绘着好一个美人,仿佛活得要从瓶上走下来一般。
这让瓶娘霎时间明白了。
“你来了。”三秀笑着,好像真的非常高兴,“快请坐。这行头衬得你真俊呢。”
瓶娘也不坐下,呆望了她一阵,方才道:“为什么……为什么……”
三秀又笑了:“我也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气呢。陶家老爷和夫人都是好人,洵美的二哥,你那天也是见了的,一表的人才。这一回,班里是不愁钱了,我以后也可以享福了。这一次的《美人瓶》,你可要好好演,不然我不饶你。”
无论三秀怎么说,瓶娘的眼睛只是盯着三秀看。三秀起初还镇静,渐渐就露出了马脚:“怎么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面……”
瓶娘转过头不理她,手扯着自己衣袖,转眼就把衣衫就扯了下来,摔在三秀的身上。“我不演了!我不演了!”
“闹什么!”三秀脸色变了,猛地站了起来,抓住了瓶娘的肩膀,“不准,我不准,听清楚了?”
瓶娘一直低着头想要挣脱三秀的手,三秀却抓的死死的。瓶娘倔强地抬起头来,三秀这才注意到她眼睛里含着泪水。
“当初是你要我演,好,我演。现在你扔了我不顾,我也扔了这个戏不顾,咱们两个从此就搁开手,两不相欠!”
三秀听得心中一震,不由自主手就松了。瓶娘挣脱开来,跌坐到了三秀的床沿上,整理了一下被三秀抓皱的里衣,因为心中激动,不住地抽噎。
三秀沉思了一震,道:“好瓶娘,你也该为介福班想想。众人盼你盼了那么久,若是你从此丢开不管,以后可还怎么办呐。这戏,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的。”
瓶娘抹了抹眼泪,抬头盯着三秀看:“你因为班里缺钱,才嫁给洵美的二哥?卖了三秀,换一出戏,我才不干!”
“怎么是卖了我!”三秀站了起来,坐到瓶娘的身边去,神色惨然,“你这话说得真难听。我就不能嫁人吗?嫁人和卖身一样吗?我难道在这里陪你一辈子,做一辈子老姑娘不成?我以前早就和你说了,我们唱戏的,和那青楼里做□的是一样的,得个机会嫁到富贵人家,那才是功德圆满,是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若是看不惯,就当我□无情,戏子无义吧!”说毕,眼泪也要滚落下来,被她强忍着了。
瓶娘低头,默默说了一句话。
“你说什么?”三秀问。
“我……我讨厌你!还有程笑卿,我讨厌你们!”瓶娘从床上跳起来,“原以为你们和别人不一样,眼里也不过是钱钱钱!好,那我也去找个有钱人嫁了。洵美不还有个哥哥吗?好,我就嫁给他,实在不行,嫁给陶老爷做妾也行——你说你去享福,我也要享福,凭什么你丢下我走了,让我留在班里受累,想得美!”
瓶娘说的是气话,三秀却听得越来越激动。瓶娘每多说一句,三秀的呼吸便急促一分,待到瓶娘说完,三秀便抄起床上的竹枕打向瓶娘,瓶娘也不躲闪,兀自嘴硬着:
“……实在不行,我也能做□啊!来钱更快!以后我也富贵了,攀个大王爷,小王爷,张三李四王爷,风光得很!”
“还不住口!你……你怎么那么没志气!”
瓶娘每说一句,三秀便用竹枕打她一下,一声声,都挨在瓶娘身上。
“我们刚见面时候,你多有志气!那时候旁人是怎么欺你,侮你的?现在怎么变成这个样子!没志气!”
“我不管!你打啊!”
“打的就是你!”
三秀的声音越来越严厉。瓶娘的肩上背上都被打出了红印子,隔着里衣看得清清楚楚。终于三秀打的累了,松开瓶娘扔下竹枕头喘气。
瓶娘揉揉肩膀,站了起来。走到地上搁着的那大瓶边上,缓缓举了起来。
三秀冷冷道:“你若摔那瓶子,我就和你拼命。”
“拼命就拼命,大不了一起死!”瓶娘喊道,“以后反正不在一起了,你是别人家的媳妇。还不如现在死在一块儿!”
三秀听见瓶娘这么说,不禁脸色煞白,嘴唇也止不住颤抖。她方才一直扮演的是个恶姐姐的角色,现在听她这么说,心中也忍不住一痛——只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缓缓站起身来,望着激动的瓶娘,一字一句道:
“好,你若是摔了这瓶,我就是死了,也和你天上地下永不相见!”
说了这话,三秀也仿佛失去了全身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床沿上,转过头去,不让瓶娘看见自己内心的挣扎。她听见瓶娘慢慢搁下了瓶子,踉踉跄跄来到自己身边,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三秀,你好……好自私!好好一个梦,自己不肯做,硬要把别人扯进梦里来。你好自私!”
三秀战战兢兢地坐在那儿,维持着强硬的表象。她受不了瓶娘的泪水,像苦酒流到自己的喉咙里。终于,她忍不住还是抱住了瓶娘颤抖的身体,瓶娘的伤痕映入她的眼睛,霎时间,心中的歉意与懊悔就如波涛暗涌。她明白自己真的是一个自私的人。
☆、第 20 章
翌日一早,介福班的小院已是宾客盈门。原来三秀的婚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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