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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来碗孟婆汤-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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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商祺地界的冥间地府,管理着商祺及周边许多小国家的人命生死,六道轮回。鬼魂来到冥王殿听判,而后,或是关入地狱偿还前世罪债,或是由冥兵引领着前往生门,投胎转世。生门在大殿不远处的对岸上,去那里要经过奈何桥,过奈何桥前,要喝孟婆汤。
说是孟婆汤,其实现在在这冥界里熬汤的却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前世是名动帝都的女厨,叫孟晚烟。至于后来如何被掳来冥界担任了孟婆一职,已经说不清也不重要了。孟晚烟不想再提及这些,在这幽暗阴冷的地府里,唯一支撑着她度过漫长时光的,只不过在是那人轮回时,能够见他一面罢了。
这儿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伍了,从冥王殿里出来的鬼魂大都是一副木然的表情,无悲无喜,沉默地随着队伍偶尔向前挪动几步。凡人死后来到阴间,很快就会忘记自己阳间的记忆,除了那些意志强大留有执念的人外,大多鬼灵都只记得自己的名字,只待喝了孟婆汤,便真的前缘断尽了。
白衣女子又从汤桶里舀出一碗,递给安静等待的鬼魂。一旁看守的几个冥兵装模作样地侧着眼偷望,却又不敢放肆。望了几眼后,似是感慨满足地轻叹几声,就如往常那般开始私聊了。
“哎呀,多美的女子啊,跟仙女似的,比咱们君上还要美上几分呢!”其中一个低声道。
另一个冥兵想了想,摇摇头:“嗯……我倒是觉得君上更好些,孟大人她冷了些。”
“哪有,孟大人平日里对待别人都挺亲善的,君上才可怕呢,整日黑着脸。”新来的小兵插嘴道。旁人白了他一眼:“日子久了你就明白了,孟大人面上亲善,却是很难亲近的,反之君上虽面上威严,可实际上待人很好,特别是在孟大人跟前,简直就是纸老虎,嘿嘿。”
“诶,也是,为什么孟大人好像特别不待见君上啊?”小兵顿时来了兴致,却在这时听见他们身后传来一声粗声粗气却难掩妩媚的:“——咳咳!”
几人身形一僵,立马闭嘴站好。高挑俊俏的青衣男子走了过来,剜了他们一眼,嗔道:“都那么悠闲没事干了?倒是聊得好自在。”
“我们错了,判官。”几人低下头。“好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整天把眼睛往人家身上放,小心王上把你们发配地狱边境。”青衣判官说完,从腰间取出把扇子,唰地一声打开,悠哉地摇了几下。那几个冥兵连忙走到队伍两侧站好,目不斜视。
判官忍不住笑了笑,抬眼看向不远处的白衣女子,又把视线移到鬼魂队伍中最后面的那个男人,俊脸上浮现出一丝颇为复杂的神色。“唉……可怜呐。”他说出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然后摇着扇子走远。
看来,今晚得给那家伙送去壶降火的茶水了……
鬼魂的队伍缓慢地向前挪进,数量在一个个地减少。喝完一碗鲜美的汤汁,原本就木然的鬼魂神情完全变得呆滞了,忘却了心头弥留的残念,忘却了自己上一世的名字,随着鬼差走向那头的往生之门。
白衣女子淡然地看着这一切,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最后一个披散着头发的鬼魂缓缓走过来。孟晚烟动作熟练地舀了一碗汤递给他,想着今日的工作也就完成了,待会儿收拾好后就去心雪的茶楼那里坐坐。然而在下一刻,那男人抬头的一瞬,美人蓦地顿住,脸上不复淡然。
看着那张脸,铺天盖地的熟悉感漫涌上心头,霎时间揽起巨浪,逼得孟晚烟后退了一步,拿着青花汤碗的手颤抖起来。
没错,是他,她守在这儿等了许久的人。如今终于等到了么……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枯瘦如柴,面容沧桑的男人,捂着嘴,忍不住红了眼眶。三十年过去了,如今他头发花白了,身形已经有些佝偻,脸上添了许多皱纹,眼眶也深陷了进去,可是,尽管如此,她还是认得出来。只不过,她没料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他,也没料到他这一世死的时候竟是如此凄惨的模样。
到底,这三十年里发生了什么!
“茗锦;是你么!”孟晚烟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忍住内心的悲怆,伸出手想要触摸男鬼的脸颊。这时,那人木然的表情有了些变化,愣愣看着她,最后……竟是满带惧意地往后一缩身子,躲开了。
“茗锦……”孟晚烟徒然睁大眸子,冲上前抓住他的袖子:“我,我是烟儿啊!”
那男人显然是被吓着了,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孟晚烟紧咬着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半晌,终是无力地垂下了手。对了,他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她时常会想象着与他在冥界相见的场景,可能对方是疑惑,或是呆滞,或是如今这般惊恐,可是……无论哪一种,都是已经忘了她呀……
她好恨!!
然而,这种痛苦或许会一直延续下去,没有期限。
“我消失后,你到底过得怎么样啊……”孟晚烟想象着爱人在人世间受的苦,双手收紧,指甲陷入掌心的肉里,而内心深处,对那个叫阎幽的女子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分。过了许久,她终于慢慢平稳了呼吸,柔柔地看着面前的鬼魂,目光痴缠,却痛彻心扉。
他是她前世的爱人,若不是那女人,他们本应是尘世里一对恩爱幸福的夫妻吧。
“孟大人,快些叫他喝孟婆汤吧,别误了转世的时辰。”一旁新来的那个冥兵见着这边的情况,忍不住探头过来小声催促,却被小队长拍了下肩膀,示意他不要出声。而其他几个老兵没说什么,相互看了看,眼中都有了然神色,只沉沉地叹了口气。那位新来孟婆的事情,他们大多听说点,也知道王上是应允了她见到那人时给他们半柱香的时间的。
可是,半柱香的时间,终究短暂。
孟晚烟垂下眸子,重新端起汤碗,递了过去,此刻忽而觉得这汤碗是如此沉重,附在碗壁上的指节发白,几乎要端拿不稳。她深深看了眼那鬼魂,最终转开视线,拼命抑制住哽咽,声调无限涩然:“喝下它吧,前世的苦,便都忘记了。”
你忘了我,但我仍然会在这儿守着,哪怕每次只有短暂的见面,也足够了。
手上一轻,碗被那头接过。白衣女子嘴边泛起苍凉的笑意。
男人大口地喝完汤汁,忽地眼睛里闪了闪,焕发异样的光彩。他舔着唇感叹道:“真好喝啊。”飘忽的声线,却透着明媚的喜悦,仿佛饥饿极了的人吃到绝世美味后的兴奋满足。孟晚烟心头一颤,各种类似心酸和苦楚的复杂味道蔓延开来。而紧接着,那男人的表情立即变得呆滞了,眼中也失了方才的神采,和其他喝过汤汁的鬼魂一样。
那几个冥兵见状走过来,带着今日要转世的这最后一个鬼魂走上了奈何桥。白衣女子望着他们走远,终于失了力气般蹲□子,捂着嘴,泣不成声。
这时候亥时已到,奈何桥上的灯笼全部都灭了,夜色昏暗,晚风微凉,远处隐约的楼宇间浮起一盏盏方形的灯。蹲在桥边的人隐入暗色里,青丝凌乱。
突然地,一道冰冷的声音传过来:“——阿孟,似乎心情不好么?”只见一俊美女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轻勾起嘴角。来人长身玉立,微卷如波浪的发丝在风中微扬,黑色凤袍上的金丝云绣泛着温润的光泽,威严且妖冶。
她双臂交叠,紫色的眸子深邃幽亮,盛着不知名的情绪。方才她就一直在这儿冷眼旁观,看着那平素里淡然温和的人失态,然后哭得梨花带雨,露出脆弱不堪的模样。不知为何,突然想笑。
于是,冥王殿下真的嗤笑出声了,可那声调,却更像是微愠的冷哼。
孟晚烟听到她的声音,颤动的双肩蓦地停顿下来,仿佛被定格了般,忍隐的啜泣声也立即消失不见了,只是埋在臂间的脸仍旧没有抬起来。
这头的人感觉到白衣女子的背突然僵硬,嘴角的弧度愈发得戏谑:“不知因何事伤怀呢。”
“哼,你明知故问。”背对着她,孟晚烟咬牙切齿,略微沙哑的声调带着些鼻音,却是满含恨意,“他是宫廷御厨,厨艺高超前途光明,怎会落得这般凄惨!你竟然……阎幽,你答应过我不为难他的!”
第61章 六十一安冬酒
十五、锦鲤
夜晚的冥界;总是嘈杂如人间闹市。居民城里升起无数盏明艳的街灯,五彩绚烂。行人穿梭其间,成群结伴,或者独来独往。而在这片喧嚣热闹之外的冥王寝殿仍旧是肃穆冷清的。苍白色的灯光漫洒;沉静的侍女低眉垂首,端立在门边。远处高墙外一排守夜的黑甲冥兵缓缓走过;轻微的声响落在这夜里,更觉深厚宁静。
宁静得,叫人心生落寞。
身着浅黄色长袍的高挑女子从大殿侧门走出来,负着手,徐徐踱着步子;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那个矮墙围着的后花园里。
花园里开着的;都是血红色的曼莎珠华,此刻它们笼罩在一层苍白的冷光里,显得更加鬼魅妖冶。阎幽走到一个大理石砌成的水池边,随意席地而坐,一手轻搭在那洁白无尘的池壁边沿上。水池四周的地面也是花白的大理石铺贴成的,光滑明净,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阎幽就这么倚伏在池边,托着腮,把一根手指浸入水里,慢慢划动,百无聊赖地把这一小片平静的水面搅碎,荡开清浅的波纹。池壁高出地面不过两尺多,可实际上这个水池足有六尺深,池水碧透清凉,俯身看去,可以透过水面上那片片粼光看清池底一个个莹白圆润卵石和成簇成簇绿油油的水草。
忽而,水草卵石间出现一个纤巧漂亮的小身影。
是一尾锦鲤,从池底探出脑袋缓缓游了过来。通体雪蓝色,密齐的鳞片上裹着一层幽幽的荧光,柔柔摇动的尾巴带着些透明的浅绿色,而头顶处竟有一抹艳丽的红,好似朱砂。
真是美得罕见的幽冥锦鲤。这是阎幽二十年前在边境初见它时脑海里响起的第一句话。
当时她刚和姬兰见完面,已经在回自己冥域的路上了。乘着一片风云飞过野地的时候,不经意间低头,刚好就看见那片幽暗的水塘里,有一簇蓝光,明明灭灭,显得迷茫而脆弱。心思微动时,她已飞身下去,盈盈落在了水塘边上。杂草丛生的地方,有些脏污,弥漫着死气。
来人方站定,周围的黑雾立即散开,原本飘荡在此处的幽魅带着几簇鬼火逃也似地跑远,发出些似哭泣的呜咽。
然后,阎幽就看见了那条挣扎在黑水中的锦鲤,美得好似从淤泥里生长出来的青莲,却纤尘未染。一瞬的惊艳过后,秀眉就轻蹙起来。那条锦鲤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灵气,却因此引来了大片的游魅,此时水中一大片黑色追着它,如同藤蔓般缠上。
这片地方,瘴气越来越重了。
站在水边的人看着水中的鱼,声音清冷而温缓:“你,愿意跟我走么。”
鲤鱼似乎有了些反应,转头游向这边,半个身子浮出水面,显现出流畅好看的幽蓝色脊线,粼光闪闪。阎幽深邃的紫眸里映入了这些粼光,她蹲□子,将一根手指半浸入水中,水中的黝黑浑浊霎时像两边化开,露出澄澈的颜色,渐渐扩散延伸,将那条鱼包裹住。
幽蓝色的锦鲤就在一片澄碧中游过来,洗净沾缠的黑气,露出更为雪亮的颜色。然后,它与阎幽静静地对望了一眼,慢慢游近一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那根还停在水中的手指。
……
思绪拉回,指尖忽而触碰到了冰凉的光滑。趴在池边的人垂眸看向池中,见那尾鱼儿已经游到了跟前,用前额轻轻碰了碰自己浸在水中的指尖,一如二十年前,初见时那样。
“时间过得真快。”这条鱼已经陪伴了自己二十年了。阎幽弯唇浅笑,在微光中眉目温和,低声道:“有你在,真好呢。”
这时,有轻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了件丝绣青花长衫的判官出现在身侧,手里捧着两叠书册。她看见阎幽伏在池边的样子,不知为何,一时间觉得很是不同往常地恬静,又带着些不易觉察的伤感。良久,她摇了摇头,轻声道:“王上。”
“你来了。”阎幽依旧伏趴在那儿,没有转过身来看她,语调也是平静无波。风无涯只好走近些,把手里的书册递上来:“这是去年里收回的灵魂和转生数量,以及地狱关押鬼灵期满转入轮回的记录,我们宣政院已经整理好了。还有最上头这本是明日即将转世的名单。”
“嗯。”阎幽应了声,接过来,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几眼,又递回去:“这份转世名单你拿去大殿盖印吧。”“好。”风无涯拿着书册抱在胸前,却不急着离开,她看了阎幽一眼,犹豫着问:“王上,你近来入寝时心口的悸痛可有什么……”似乎想了许久用词,才道“呃,可有什么异常?”
“一直都这样,我已习惯了。”阎幽淡淡回答,转过来身看向她,“你不用担心。”
“哦……”风无涯蹙了蹙眉,若有所思。还欲说些什么,余光瞥见身后翩翩走来了一位碧衣女子,又忍了回去。半晌只喃喃了一句:“其实心雪这种体贴温柔的女子更适合呢……”
“在说我什么呢?”女子走近了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笑着问道。
“我说老板娘家的茶很是不错呢,你改天也送我几包啊,别这么偏心么。”风无涯盯着心雪手中端着的东西,笑得甚是暧昧。
冥王殿下睨了她一眼:“你在我寝宫里蹭的茶饭还少么。”
“诶,不知王上在意的是茶还是饭呢?”风无涯贼笑着凑过去,结果挨了一记眼刀。她摆摆手道:“好啦,我就不打扰了,呐,心雪,明晚再去你店里尝尝桂花糕啊。”
“好啊,到时随便你吃多少。”碧衣美人掩嘴浅笑。等风无涯走远了,她才摇了摇头,走到阎幽身旁屈膝端坐,把托盘放在壁沿上。茶香清雅,顷刻间飘入了鼻息。阎幽轻轻勾起嘴角,“又给本王送茶来了。”
“新进的陈年大红袍。”心雪轻声说着,把紫砂壶里挂了沫的茶水倒掉,拿起一旁的水壶重新注入第二遍滚烫的开水。过了一会儿,倒满三杯,放到阎幽面前,柔声道:“尝尝。”
阎幽坐直身子,伸手过去端起一杯,吹了吹,才轻轻呷了一小口,慢慢咽下。淡红色的液体,入口滑润,清香甘醇。一杯微苦;二杯似甜,三杯韵味无穷;回甘清爽;茶香悠远而清心。
喝完,杯底残余浓香,过了好一会儿;唇齿间依然能感觉到甘甜的味道,当真是极品的茶叶。阎幽眉宇舒展,渐渐有了笑意。 心雪泡的茶火候把握得十分到位,总能控制好出水时辰,泡制出自己最喜欢的口感。
“我喜欢。”她对身旁的女子说。
“你呀喜欢就好。”心雪弯起嘴角,语调狎昵而自然,没有给人感觉过分接近,而是保持在了一个恰恰好的距离,亲疏有度。就如同她泡的茶一样。
有时候阎幽觉得眼前这女子就好似自己的一个已经十分熟稔的老朋友,甚至是一个爱护自己的姐姐,理解而包容,叫人觉得跟她在一起时没有拘束,分外放松。“今日特地拿这么好的茶来给我,是不是无涯跟你说些什么了。”她斜倚在池沿上,随手拿起一本命书来翻看,边说道:“无涯什么都好,就是话多了些。”
“他不过是无意闲聊,而我也只随意听听。” 心雪往紫砂壶里添了水,“晚烟她是个倔性子,在感情上还是一根筋认死理的。或许她对你并非无情,只是不愿去正视,或者说还未自知而已。”
“是啊,这一根筋的女人简直又蠢又倔。”
“呵呵。”看见对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孩子气,心雪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端起一杯温茶递过去,却刚好看到了那本翻开的命书。“殉情而死?”她因着那上面的内容敛了笑意,低声道:“这女子竟与情郎一起服毒?”
“女的死了,男的因为只服了一点还及时吐了出来,捡回了一条命。”阎幽淡淡说道,低头品了口茶水,陈年大红袍冲泡几次后味道更加非常甘醇。再喝了几口,目光落回到命书上,里面所示的是商祺帝都一大户人家三小姐的生平。
说起这张家小姐,阎幽记得自己曾经在人间时还与她见过。很好的一个女子,美丽而善良。却没想到这些年里她与一个本在自己命途之外的穷秀才相恋了。家中肯定是不同意的,还要逼她嫁给另一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子弟,绝望之下她就和那秀才偷偷见面,然后一起服了毒。
只不过,秀才临阵退缩了。
阎幽眸光沉了沉,低声说:“那男子于这女子而言就是个劫数,原本她在这一世的命途也是不错的,可惜了。”放下茶杯,往身后的池壁靠了靠,继续说道:“她死了,而那男子过不了多久终究就会淡忘她,另娶一妻一妾,生四五个孩子,然后活到六十多岁。”
“若早料到如此,那女子定不会这样做的吧。”心雪轻叹一声。
“谁知道呢。”阎幽转过脸看向池子里,用手轻轻划拨水面,心雪看见有模糊的波光映在她俊秀出尘的侧脸上,在这有些暗淡的微光里,美得不真实。
“世事无常,旧人转身相忘,山盟海誓,有时候都只能沦为过眼烟云。”她轻声说着,宛若呢喃:“可就算如此,还是有很多人犯了傻。”
幽蓝色的锦鲤探出水面,摇着尾巴张望着池边两个女子,好似能听懂她们的对话。那划拨出层层涟漪的指尖便移过来,轻点在了它额头的那抹红色上。
“兰锦,你说是不是呢。”
……
第62章 六十二无心招惹
十一、长街幽然
亥时以后;冥街灯火摇曳。
走进冥城,入眼即是一片喧嚣。街道两旁店肆林立,行人来往如织,沿路小摊上摆的玩意玲琅满目。站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恍然有种身处人间闹市的错觉。
冥城如一面镜子,好似映出了与凡间一般无二的世界;细看之下却是大有不同的。在这里住着奇奇怪怪的人,准确的说,是鬼。
偶尔见着几个好看的背影走在你前头,惹起了你的注意,可是等他们回过身;极有可能是一副脸色惨白,嘴唇发黑的渗人模样;或许……还会更可怕。
想当年孟晚烟初来这里时,就着实被吓得不轻,好一段日子里到了晚上都不敢出门。她至今还清楚的记得三十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走在这街道上的场景。
那时正值亥时,冥界入夜时分。她站在无人的地方,茫然间,忽而看见头顶上空好似有一张无边无际的黑布从远处笼罩过来,铺天盖地,只那么一瞬,世界就黑暗了下来。然后,四周鳞次栉比地亮起清一色的白灯笼,由远及近铺开,苍白的冷光照映出街道纵横交错的样貌,紧接着,就出现了无比恐怖的一幕——
原本空荡的街道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无数奇形怪状的“人”,缓缓地向她走过来……他们当然不是人,一个个经过身旁的时候,孟晚烟几乎都听不到脚步声,唯有森森的阴气拢过来,脊背一阵发凉,她哑然失声,僵直在原地,张大的瞳孔中写满惧意,而整个人就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动也不能动。
就在这时候,一个经过的身影忽而停了下来,转头对向她。孟晚烟心头一咯噔,才刚抬眼,就赫然看见一张青白色的脸出现在自己跟前,皮肉外翻的一道伤口横过鼻梁,露出白色的骨头,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圆睁着,阴森森地直盯着她。
“——啊!”孟晚烟被吓了一个激灵失声叫道,只觉一道寒气霎时间从脚底直冒上头顶,她倏地往后倒退一步,一手捂住嘴惊惶失措地逃开。
纵横交错的街道,找不到方向,跑不到尽头,孟晚烟就像只受到惊吓后四处逃窜的兔子,狼狈而绝望。到处都是面目狰狞的鬼群,她在这陌生而可怕的世界里茫然躲避着,一路跌跌撞撞,浑身发寒犹如冷水浇身,面色变得灰白,几乎要瘫软在地上。终于一个踉跄,跌在了一处拐角的路上。
“小姑娘,怎么了跑得这么急?”用尽力气爬起来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侧响起。她身形一颤,机械地转过视线,看见了站在她身旁的老妇人……骨瘦如柴,眼珠暴突,舌头伸长着,而脖子处青紫色的於痕骇人刺目。
孟晚烟耳朵里嗡地一声,眼前顿时一黑。
失去意识前一刻,感觉有谁揽住了自己的腰,然后她落入一个冰冷却柔软的怀抱里,淡淡的龙涎香气缠绕进呼吸,却化成了噩梦的一部分……
醒来后,她已经在自己的住所里了。而那一天的事情成为了她终身的阴影。她恨那个把自己带到冥间的人,恨得银牙咬碎。可是,她又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自己关在屋里,不愿再出门一步。
就这样过了几天,终究在一天晚上,有人来敲她的门了。
那很是有节奏感的敲门声伴着一声声“开门开门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持续了很久之后,孟晚烟终于耐不住出来开了前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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