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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儿(gl)-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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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为罪人遗首牺牲生命,对象还是那个让本宫都无可饶恕的外甥,我大唐是欠了他们的。」
  「这个……即使如此……」
  「本宫心意已决,宰相,你就别再操心了。婉儿,妳──」
  因为一直没听到响应,武曌和裴炎便看向上官婉儿。
  少女轻摇着身子,甚至还不停点头。
  裴炎愕然地大吸一口气,这小娃儿居然在打盹?「上官姑娘……!」
  武则天挑起一边的眉,严肃神情遮蔽不了眼底的笑意。
  「──啊?是?!」上官婉儿猛地抬起头,朝裴炎楞了楞,那名老者瞠目结舌的表情,使她以为自己仍在学馆。
  那段连授课先生都对她的才学惊叹连连的时光。
  「先生,您叫婉儿?」
  裴炎曾是上官仪的学生,当郑氏被关在掖庭时,还是因为有裴炎的格外关照,上官婉儿才有机会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进入学馆,和官宦之后一同习字学经。对于提拔这名上官家绝代文人的贡献,裴炎实是功不可没。
  「放肆,皇后娘娘在此,妳却如此失礼!」抢在武后可能发怒前先行训斥,提醒上官婉儿此时情况险峻。然后,他双膝跪地,拱手作揖。「皇后娘娘,上官婉儿有失礼节,全怪老臣教导无方,请皇后娘娘看在女娃儿年幼粗率,饶恕一回!」
  上官婉儿抿紧下唇,这才察觉自己犯了天大的失误,但她并未流露恐惧之色。望向端坐一旁的武则天,当对方也看向她时,不禁羞稔地笑了笑,尴尬无比。
  今早,当上官婉儿自伏案而睡的姿势醒来时,一身正装的武则天早已站在桌前,浅笑盈盈地看着她。这名仍睡脸惺忪的上官家后人,当然马上想到要跪安,但才一站起身,便因罕有的腰酸背痛而软脚,还是武曌伸手拉了她一把。
  “等会儿更衣时,记得将脸上的墨汁擦一擦。”
  武则天说完便走去前厅,一会儿,五、六个武后的贴身宫女进来了。眼见皇后娘娘的寝宫居然有除了皇帝以外的人留夜,对象还是同为女子的上官婉儿,她们依然毫不惊讶,有条不紊地为熟悉贵客整装仪容。只有在发觉上官婉儿脸颊上印着大大“御前会议”的字迹时,才彼此看了看,面面相觑。
  这群武则天的宫女,随着她防备其它后妃的暗算,也跟着她一起陷害剩下的后妃、公主、皇子。上官婉儿对皇宫的见识恐怕还不足她们,像侍寝这类天经地义的房事,她们当然屡见不鲜,纵使是同为女子。上官婉儿又是武后跟前的红人,会发生这种关系,也就不是过于离奇的事了。
  倒是侍寝能侍得满面墨汁的女人,还是第一次见到。
  「就看在宰相的面子上,饶妳这一回。」武则天说话慢条斯理,连唇边也扬起浅笑。
  裴炎没有查见,于是感激不尽地三次跪拜。「谢皇后娘娘!」
  「……谢皇后娘娘。」上官婉儿喃喃地回答,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好了,宰相先下去吧。」挥了挥手,武曌悠闲地喝着茶。
  最后还挂心地看了上官婉儿一眼,裴炎摇头叹息,退了出去。
  这女娃儿,虽谨小慎微,偶尔又莽撞得很,就像已故的西台侍郎,终生在朝廷战战兢兢,谁也没料到他最后会哉了这么大的筋斗,落个满门抄斩、祸延子孙的下场。只希望上官婉儿别步上祖父后尘,不然上官家唯一的血脉,尤其还有她才情横溢的天分,定能光耀门楣,使先祖含笑九泉。
  「……婉儿为方才的失当举措道歉,皇后娘娘。」
  「免了,妳终是其情可恕。」
  看着恢复常态、武后神采奕奕的脸色,上官婉儿几乎要以为昨夜在自己怀中发抖恐惧的女人,不过是一场发生在寒冷冬末的迷雾之梦。但是,当她的视线停留在武则天那浮现清晰齿痕的右背时……
  「唔、皇后娘娘,婉儿这就去整理卫兵家眷的名册。」神游的时间过了,现在该办正事。上官婉儿清了清喉咙。「请问您是否──」
  蓦地,书房的门、与其说是被打开还不如说是被撞了开来。身着清风道袍、竟也是一派潇洒离尘的太平公主,挂着她独特暗魅的笑,泰然自若地走了进来。
  「令儿,不可这么没规矩。」
  「有什么关系?反正母后这里……」李令月看了上官婉儿一眼,笑得是极尽嘲讽。「又没“外人”。妳说是不,婉儿?」
  「参见公主。」对她今日的第一次袭击,上官婉儿只能选择四两拨千金,在她睡眠不足的这时候,脑袋实在生不出任何策略反击。「那么,皇后娘娘,婉儿这就下去──」
  「嗳,难得我来宫一趟,又是这么值得庆祝的大好日子,婉儿怎么一见我就想逃?」
  「公主请别误会,婉儿是有要事在身,不能延宕。」
  「难道陪我说话就不算是要事了?」
  「婉儿,下去吧。」武则天温缓平静的声音,轻松地挡下太平公主的连杀。
  「是,皇后娘娘。」
  接收到母后的警告眼神,李令月也只好耸耸肩,放人一马。
  一安全通过天敌身旁,上官婉儿总算放松心情,所以又不禁大大地打了个呵欠,这次闭眼的时机不好,一头便撞上了右侧大门。
  她低呜一声,捂住头,脚步未停地持续走出书房。
  武则天放下茶杯,没想过要掩饰笑声。李令月便问:「母后,您这探微镜理,开卷海纳的才女,没想到也会吃错药啊?」
  「她昨儿个一夜没睡。」
  「而母后会知道上官婉儿一夜没睡是因为……?」
  「因为她昨夜在母后的寝宫里。」
  武则天是什么角色,岂会退却于自己女儿的质问?
  李令月见母亲那平淡自宜的态度,不由得沈淀下脸上惯常的笑。「母后,您知人善用,如今却将仇人之女置在身侧,不啻是玩火自焚。」
  「令儿莫要担忧。」武曌摊开一迭奏折,口吻云淡风清。「就连狮子鬃母后都能驯服,更何况是个十四岁的小女娃儿?」
  「这是个可怕的年纪。别忘了,当年太宗先皇不也没驯服十四岁的武才人?」
  「若真是如此,该忧心的人是令儿妳,而非母后我。」武则天抬眉一凝,先前的闲适恬淡已被威吓魄力取代。「妳要是输给上官家的后人,将来母后到九泉之下见了上官仪,免不了又得被那老头消遣一顿。」
  「母后言下之意是……」李令月的双眼因兴奋而发光。「就算皇儿不小心玩死上官婉儿,您也不会生气吧?」
  武曌微微一笑。「母后不管妳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但妳二人的生死战绝不是在这时候,不是在我武曌还掌权的时候──懂吗?」
  那话语寒冰如雪,连气势高涨的李令月也得谦恭地低下头,克制双手的颤抖。「皇儿明白,母后……」
  「还有一件事。」将心思放在大臣的奏章上,武则天摇笔云飞,口气稀松平常。「玩够了就把那东西还回来,至少得对贺兰家有个交代。」
  「是~~」
  太平公主拉长了语音,像个被限制几时就得上床睡觉的小孩。
  三天后,被皇家卫兵遗失的贺兰敏之尸首,就在被劫的同一地方凭空出现。肿胀变形的四肢,流着尸水的浓泡,让一干卫兵禁不住呕吐在地。意外的是,尸体晾在荒地一夜,却没有被野狼或野犬叼走任何部位,就像有人特意保存他这个不忍目睹的姿态,贻笑于世。
  被送回贺兰家,要换上皇亲国戚的锦衣安葬之时,发现贺兰敏之早被阉割。肠子自腹部垂涎而下,恰好就挡住原本该有却已消失的跨阴部。贺兰家悲痛不已,深知敏之与其母韩国夫人相同,在繁华不落的长安城里,双双被武家的女人凌虐致死。
  当然,武则天与太平公主的对话,或是贺兰家的悲剧,对那时正安稳窝在棉被中的上官婉儿来说,全是遥远、遥远地与自己无关的世界。唯有多年后的她,听到李令月对李隆基进言“上官婉儿弄权乱政,非死不可”等语时,才会想起首度不惧怕白昼的今日──原来,必须小心翼翼藏起情感的一生,也曾有过这样的心安平静。

  间幕Ⅰ … 流转虹

  他已经七十岁了,一生待在金玉满堂的皇宫,成为一个自私势利,嘴脸谄媚的妖怪。既然无人期望他有任何忠良之心,那么变得无法无天也就是他该走的命,身为太监,随波逐流正是活下去的基本能力。
  直到民间传闻“花解语、玉生香”的武才人,首被太宗皇帝临幸后回到永巷,张着一双泛泪却柔艳的眼,轻轻抽噎地握住他的手说:“先生,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该怎么伺候皇上……可是,好痛,好痛哦,先生……”
  李世民是从刀口中杀出一片天的男人,不可能温柔耐心地对待房第之事,太医们早就治疗过在承恩之际被弄得伤痕累累、甚至还昏迷数时辰的嫔妃。有几名才人在之后会打赏太监们,而那些八面玲珑的女子当然一个个地升品为妃,但没有一人如这位武才人,毫不嫌弃地紧握住他的手道谢;没有人如武媚娘,打从心底将他当成后宫中唯一的浮木。
  突然,他不再是人人轻视的宦官,更不是贪婪而面目奸险的妖怪。
  “武才人,奴才听到了风声,皇上今夜非常满意,明晚还会挂牌传召您。”
  “明晚……还会这么痛吗?”
  “当然不会。但才人您仍要装作稍感疼痛的样子,您今晚的稚嫩正是吸引皇上的因素之一。”
  “媚娘明白了,先生。”少女用华贵的袖子轻拭泪水──他得记得教导她改掉这种下等百姓的习惯。“谢谢您,先生。今夜隔着幕帘,媚娘聆听您嘱咐该注意的种种细节……您的声音让媚娘感到深深的温暖,再也不害怕了。”
  他不再是妖怪。
  至少在这名少女的面前,他是她在皇宫中最敬爱的导师。
  于是,既非他的责任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每当武才人被皇上召见、直至深夜才回到永巷掖庭宫时,他会点着一盏灯笼,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她。
  太宗死后,所有嫔妃被赶到尼姑庵,为了保守后宫的秘密,强迫她们出家为尼,隔绝于世。武才人在离开永巷之前,转头看了送别的他一眼。
  “先生,您一直都在这里守着……”彷佛怀念又像是深思,武媚扬着浅笑的容颜,光华袭人。“打从那一晚,直到现在。”
  皇帝临幸的当晚,不解人事地哭着喊疼的少女,此时已完成勾引李治的计谋,所以只要等待就好了,等待李治将她从感业寺迎回宫的日子。
  “您一定要活着,先生──活着等我武媚娘回宫的那天。”
  语毕,她上了轿子,再也没回头。
  直到轿子离开视线,魏安还是在原地,恭敬弯腰。
  ***
  「魏公公,婉儿能叨扰您一下吗?」
  「不能在这时候,婉儿姑娘。」
  御膳房,正为了难得进宫的太平公主准备膳食,魏安在吩咐监督厨子的过程中,连看也没看那个从门口探进一颗头的女孩一眼。
  「什么时候您才有空?」
  「半个时辰后。」
  「那婉儿在门口等您。」
  说完,那颗装着千篇诗律万卷书的头,从门口敏捷地消失了。
  魏安还是没回看一眼,倒是一名颇有资历的太监鞠躬上前道:「魏公公,这儿就让奴才们看顾吧,婉儿姑娘也许有要事商谈。」
  「有何要事比得过咱们伺候皇后娘娘最宠爱的女儿、这件事?」魏安淡淡地说:「我说半个时辰就是半个时辰,她能等则等,不能等也与我无关。」
  「可是公公,婉儿姑娘可是专门在替皇后娘娘办事的……这、这要是有什么延迟……恐怕不妥。」
  魏安以一种犹如慢动作般的速度,偏头望着身旁建言的太监。「你是在暗示,如今连我也得仰上官婉儿鼻息?只因为她是我大唐的“内宰相”、是皇后娘娘跟前的新红人?」
  「不敢、不敢!奴才绝非此意!」被猛蛇似的眼神盯得冷汗直流,太监的头低得几乎能碰到肚子。
  「……作孽。」魏安轻啐一口,转身往门口走去。
  踏出御膳房,他很快就看到上官婉儿坐在石阶上的身影。
  那身衣服可是连高官女眷都穿不到的贡品诗绸,向来只保留给公主皇子的料子,居然被那个女娃儿当成破布坐在地上?
  魏安皱起眉,来到上官婉儿身后,沉声开口:「婉儿姑娘,找小人有何要事?」
  「魏公公。」顶着诗人头衔的少女快速地站起身,朝他弯腰一拜。「婉儿是想谢谢您,昨夜承蒙您指点,婉儿才知道该去哪儿找皇后娘娘。」
  「婉儿姑娘多礼了。」魏安的语气还是平平淡淡的,像是从来就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他的存在,实在想象不出他阴狠的一面。想象不出,他也是抄了上官家一门的加害者。
  「魏公公,您为何会告诉婉儿昨夜皇后娘娘的所在?」
  看着那对好奇又谨慎的眸子,他顿时无语。本来并没想过告诉她的,到底是为什么呢?第一次做出连自己也不懂为何而做的行为,明明是在那么遥远以前的过去,是那段提着灯笼守在永巷的日子,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呢?
  末了,魏安回答:「因为婉儿姑娘想到皇后娘娘身边──因为妳只想到皇后娘娘身边。」
  对了。其实不是毫无理由的。
  从前,只是想陪着曾握住自己的手道谢,泪珠滚落、我见犹怜的才人,一起走回扭曲残酷的皇宫罢了。现在,只要也能回忆起自己不是个妖怪的感觉,那就能把所有对皇后娘娘忠心的人送到她身边,并化为毒蛇咬向任何不利于她的事物。
  如果没有昨夜魏安的提示,上官婉儿与武则天的关系不会有近乎飞跃的发展,一切正如当初所预料的,这名太监是决定谁才该持续待在武后身边的关键人物。
  「魏公公,婉儿今日来找您,除了道谢以外,还有一件事……这件事,婉儿知道只能找您一人商量。」不让魏安有机会以客套话回绝,上官婉儿紧接着道:「前几日,被皇后娘娘派往南方监察治水工程的太子殿下回宫了,为迎娶裴居道之女当太子妃一事准备──您也知道此事吧?」
  「是的,此门婚事乃皇上亲自决定。太子妃贤淑有德,皇后娘娘也相当满意。」
  上官婉儿瘪了瘪嘴,双手别在后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但太子殿下本人不满意。」
  魏安没有让警戒的神情流露其外,仍旧维持平稳仪态。「您听到什么风声了吗,婉儿姑娘?」
  「刚才,殿下来找婉儿了……」上官婉儿的双手还是别在身后,一脚踢着小石子,那是当她无法随意发泄情绪时的习惯。「殿下说,他不想娶裴小姐,他想……想纳婉儿为妃。」
  「太子殿下想纳婉儿姑娘为太子妃?」
  或许是因为魏安的反问太过自然,使上官婉儿自嘲地笑了笑。
  「正是。婉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而这事儿也不能大肆宣张,才特来求教魏公公高见。」
  「婉儿姑娘,小人不过是个太监……」
  「魏公公,您是陪在皇后娘娘身边最久的人,您的意见比谁都珍贵。」
  魏安思索地沉吟一声。
  太子向来是个性情中人,当然会想迎娶自己喜欢的女性为妻,今日李弘对上官婉儿的请求,可以说毫不意外。使人惊讶的,反倒是这名在动人美貌中犹透露青春稚气的少女。
  「婉儿姑娘,您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纳您为太子妃是不可能之事。」
  上官婉儿点点头。「婉儿也是这么回答,但太子殿下却说要去找皇后娘娘赐婚,婉儿不想让皇后娘娘多所烦心,便随口应付了过去……」
  「婉儿姑娘不想当太子妃?」
  「就算当了,能当多久?」水泽绮馜的眼底是一片由智慧磨砥出的了然。「不怕告诉您,魏公公,婉儿曾向皇后娘娘进言废了太子弘之位。因为他仁厚无能、稚拙爽直,借着慈爱仁德为由,一次次跟皇后娘娘作对,不罢免他的话──」
  上官婉儿发出了长长的叹息。
  狠心与无情,是她唯一想到能保护友人的方式。
  「──不罢免李弘,他会死的。」
  魏安终于笑了,但那更像是牵动风干的树皮。「小人并没有听见方才婉儿姑娘的话。那么……小人问您一句,婉儿姑娘有比当太子妃更高的愿望吗?」
  「婉儿的愿望只有一个,待在皇后娘娘身边,在最近的地方亲眼目睹她摇指山河的一刻。」
  「这么说来,太子妃之位反倒是屈就婉儿姑娘了呢。」
  「公公,此话何解?」
  「婉儿姑娘,能在最近的地方看到一统天下之人摇指山河之日,不就只有登上皇后之位而已?」
  「──公公?!」上官婉儿睁大了眼,脸色红青相交。「婉儿从没想过、如此……如此骇人听闻之事,婉儿从未想过的!」
  「若有朝一日女子也能登上紫殿玉座,世间岂还有骇人听闻之事?」魏安嘶哑细柔的声音,魅魅幽幽地飘着:「不然,您便屈就于这个短暂时日的太子妃之位吧。」
  上官婉儿沉默地注视着他。
  「还有其它要事吗,婉儿姑娘?」
  「魏公公……」咬着下唇,低头望向自己干净无污的手,上官婉儿低声说:「我们是皇后娘娘的人──所以,我们不能屈就。」
  ***
  将先帝妃子还俗,从尼姑庵再度迎接入宫,这是前所未见的事,更何况还是一个怀有身孕的前才人。李治与武媚娘乱伦悖德的秘密,在朝野上下早传得风风雨雨,夹着广大的鄙视与流言,被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武媚,其回宫并非大肆阵仗,而是低调不声张的悲凉。
  但她还是回来了。
  就如当日的承诺,她带着高昂炽烈的野心,自地狱复活。
  ──而他,依约站在宫门口,提着一盏灯笼。
  “先生,好久不见。”
  “这段日子委屈您了,娘娘。”
  武昭仪扬起微笑,跟当初离宫之时一样,厌倦了被摆布、再也受不了必须听别人的命令过活,是那样妩媚而张狂的笑容。
  “确实是……不过先生,从今以后,媚娘不会再让自己受尽委屈。所有阻挡在面前的障碍,是时候该一一清除了。”
  “首先,就从已育有一子的萧淑妃开始吧。”
  “就这么办。”昭仪抚着略显隆起的小腹,轻声道:“筹码、全都凑齐了。”
  那夜,李家天下迎来武氏江山的曙光,这道光照耀世间数十年,为后代谱成灿烂尊荣的历史组曲,也促使一个一个名垂千古的女子,得以浮上被歌颂、被诅咒、被慨然缅怀的文化洪流。
  日月当空之下,绵延流转的长虹环绕,没有人再想委屈自己了。

  第六章

  ──后来,回头细想,这段期间是上官婉儿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首先是国家公事上,武则天已完全让她站到幕前,商议百司奏表、参决政务,就连曾经在后宫学馆授课于她的宰相裴炎,也会计划欲于早朝碰触敏感议题之前,特来向上官婉儿请益,探探她的线索口风、她的理论直觉、还有她对武则天琢磨甚深的了解。
  刚满十六岁的上官婉儿,俨然是显赫朝野的女人了。在日理万机的皇后娘娘分身乏术之时,代替她站出听政的垂帘之外,传达左右天下事的懿旨,并朗读自己亲手所拟的诏书。立于表面风平浪静的宫廷中,年少的上官婉儿显然掌握了瞬息万变的政治格局。对上,武曌交代给她的任务全都毫无差池地完成;对下,答应百官上奏于武后跟前的请求,亦皆一言九鼎。
  诡谲的是,在李武氏族风云莫测的险恶对决中,她对武则天那堪称迷恋的过份忠诚,使上官婉儿的形象甚至是超然而一尘不染的。不管姓李姓武,只要无图害皇后娘娘之心、不会危害到武曌掌权的朝廷,她也就不想得罪任何人,从另一方面来看,这也是在人际关系中圆融狡诈的表现。
  总之,没有什么比上官婉儿的权势日盛,还要更能显示武则天无人可敌的至尊地位。
  然后就是将她滋润得雍容优雅、艳华高贵的私生活了。
  这一切都得从白雪皑皑的那夜说起。
  腊八节过后的几天,上官婉儿继续以拖延战术应付深情的李弘,总算熬到他乖乖迎娶裴居道之女,被迫得暂时休几个月的假远离朝堂,与新任太子妃建立感情。上官婉儿以为李弘新婚燕尔,定不会再异想天开,不然,冷静一段时间后,他也会自己想明白的。于是,几乎就在转身的瞬间,她便将李弘的情意和请求抛诸脑后,为了能加紧脚步跟上日趋繁重的政事,她很务实地把武则天以外的对象归类在不重要之物的尘积箱子里。
  这段日子,只要上官婉儿来不及赶上隔日早朝将前天奏章审阅完毕,武后便会允许让她待在英贤殿寝宫。那名美丽妖娆的女人──她有说过床上的武则天比大殿上的武则天更冶艳娇媚吗?──换上一身舒适的长袍,躺在空气微微激起浮动的纱帘大床内,温情脉脉地望着坐在桌前埋头草拟公文的上官婉儿。
  从没在晨日见过武后那样的神情。就连从前,当她跟一群潇洒风流的俊美男子亲昵谈笑时,当她面对自己的儿女亲和微笑时,上官婉儿也未曾发现武曌眼底呈现出这样的柔情,威严和孤独才是她对声势如虹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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