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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物语-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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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夏至·忘泉水(其二)

  起先顾及以为冲出来的人是宵小之徒,一时没多想便挡在乐乔面前。
  待辨清对面那个蓬头垢面的人原是一名瘦弱的女子,警戒之心便松散下来。
  然而那女子跌跌撞撞地跑到顾及面前,趁顾及毫无防备的时候死死抓住了她的腕子。
  “你认识我的吧?”女子的声音尖利骇人,散乱发丝间露出的眼神带着狠戾的绝望,“你肯定认识我。”
  身上的衣服明显好久没换过,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藏满污垢的长指甲划破了顾及的手背。
  顾及吃痛不由低呼了一声,女子一见渗出血珠立刻受惊般地松开手,惊恐地道歉。
  “无碍。”顾四轻声安慰。
  见顾四似乎有些心软,乐乔一把把她拽了回去,以指当笔在她受伤的地方画了几下,这才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靠这人太近,气息不正。”
  “咦?”
  “回去吧。”
  乐乔领着顾及从女子身边绕了过去。
  那女子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呆呆地望着二人渐行渐远,当黑夜将要吞没那两道身影时,女子忽然痛哭出声。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不记得我了?”
  下弦月当空,稀松的云絮间依稀点缀着几颗暗淡的星辰。
  是连虫儿都熟睡的时刻。
  万籁俱静的夏夜原来也可以如此寂寥。
  拦路的女子名叫陆元瑞,自称本是城西郊区一户富农家的儿媳。
  “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回娘家一趟,回来后谁也不认识我了。”
  陆元瑞痴痴地重复着这一句话。
  形销骨立的女子,看起来应有许久未曾进食,所役端来的茶点被她狼吞虎咽一口气吃光,这才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不仅不记得我,婆婆还说儿媳已经死了三个月了,骂我是疯子。”陆元瑞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来,渐渐浸湿了前襟,“我被自己的丈夫和婆婆撵出了家门,只好回娘家。可是娘家的人也说陆元瑞死了。”
  “陆元瑞就是我啊……”
  “要是陆元瑞死了,那我是谁?”
  此处是郎中里的济民所。
  暂时弄不清这个无家可归的女子是何身份,妖笼又非寻常人可以自由来去的好地方,二人只好连夜把她送到济民所。
  本打算把她安顿在济民所便打道回府,不料陆元瑞像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救星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顾及。
  无奈之下,顾及便央求乐乔先留下,一起听那女子讲述自己离奇的遭遇。
  虽然形容狼狈,但除了所述内容有些奇特之外,陆元瑞说话条理清晰,亦知晓礼节,并不像疯癫之人。
  顾及是相信她的。
  但乐乔却一反常态,对陆元瑞始终抱有戒备。
  见顾及听得津津有味,似乎都忘了回家这回事,乐乔冷冷提醒道:“时间不早了,顾四。”
  这时顾及才察觉乐郎中态度有异,虽有疑惑,但也还是附和着乐乔向陆元瑞道别:“你先在这里好好休养,我们改天再来看你。”
  陆元瑞面色哀戚,终是捺下了挽留之言。
  “她说的是真的么?”出门时,顾及问道。
  “不知。”
  “怎么会出这种事,明明还活着,却被人说已经死了。而且家里人也都不认识她。”顾及喃喃自语,俄而忽然兴起,问道,“不如明天我去她家看看?”
  “顾及。” 
  “嗯?”
  “鬼怪并不都是善良的。”一直板着脸的乐乔骤然停下脚步,望着她的目光沉寂如古潭,“这女子身上有阴罗司的气息,亦人亦鬼,我辨不出她的真实身份。”
  那种冷淡的眼神顾及很久没见过了。
  印象除了初次见面,乐郎中都是温文和气的一个人。即便是面对妖物,也从未让旁观的顾及有过森冷的感觉。
  但这次不一样。
  陆元瑞似乎激发了乐乔隐藏很深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顾及说不清楚。
  只是,感觉不太妙。
  “知道了。”顾及说着,自然而然牵起乐乔的手。
  冷冷的。
  好像那瞬间的眼神一样,彻骨冰凉。
  济民所的大门外趴着条大黄狗,那狗见二人出来立刻支楞起耳朵爬起来,围着顾及转了几圈,又叫了几声。
  顾及本想摸摸这狗,岂料被它闪开了。
  黄狗懒散地趴回了地上。
  这段小插曲和今晚乐乔的异常态度让顾及迷惑了好久。
  次日顾及很晚才起床。
  手背上被陆元瑞不小心抓破的地方起了红疹,半夜痒痛难忍,时近天明才昏昏睡去。
  醒来时手上的红疹已经变成斑块蔓延到小臂上。虽然不痛也不痒,但是看起来甚为可怖。
  顾及本想出去随便找个大夫看看,下了楼才发现乐乔没像平常那样去江安堂,一个人坐在廊庑下望着池子出神。
  “乐乔?”
  顾及来到她身边唤道。
  “手上的伤怎样了?”郎中过了很久才收揽回心神,转过头来淡淡地问道。
  顾四老老实实伸出手给她看。
  “傻子。”乐乔揉着顾四手臂上的红斑,终是没忍住埋怨,“以后不要接近那些来历不明的人。”
  尝到苦头的顾四乖乖答是。
  “吃过饭去一趟吧。”
  “哪里?”
  “陆元瑞家。”
  郎中看似恢复了平时清清淡淡的样子,顾及心中却略有不安。
  “她真的不是人类吗?”
  “难说。”
  摸不准郎中心思的顾及独自陷入沮丧的情绪中难以自拔。手背和手臂上的红斑时时提醒她,这不该是被指甲划破后出现的症状。
  乐乔明明提醒过她要小心的。
  要是昨晚上听她话就好了。
  可是……
  还不知道危险是来自人还是妖怪的时候怎能让郎中走前面。
  面对妖物或许郎中很厉害,但若要和人拼武力的话,她一定会落于下风。
  毕竟自己可是堂堂的少年骑都尉啊,郎中这样的身份若是遇上贼人当然要靠自己保护。
  这次吃了大亏,下次呢?
  还是会一样挺身而出。
  这样想了一会儿,顾及便释怀了。
  “乐乔。”
  “嗯?”
  “听不听曲子?”
  “傻的……”笑着摸摸顾四的头发,乐乔忽然觉得心情放松了许多,“来一曲吧。”
  二人来到城西郊区的村子时是正午时分。
  村子里只有一户人家门上挂着祭奠亡者的白灯笼。
  应门的是名年过半百的老妪。
  乡下人大多质朴,乐乔说要路过此地期望能借处歇脚,老妪二话不说便请她们进去了。
  院子里还有个六七岁的垂髫小儿,一见乐乔进来立刻躲进旁边的小屋里,隔着门缝偷偷地望着客人们。
  “我们吓着他了?”
  老妪向小孩儿挥挥手,小孩子吐了吐舌头转身把门关紧了。
  见小儿藏好,老妪才勉强笑道:“不懂事的孙子,怕生,莫见怪。”
  顾及一旁听着乐乔和主人闲话家常,不由有些着急地拉了拉乐乔的袖子。
  乐乔会意,便问道:“府上最近有白事?”
  老妪顿时警觉起来,也不答话,只用那种久经人事的眼神打量着不速之客。
  “冒昧了。”乐乔微微俯身,“不过我们没有恶意,请放心。”
  郎中总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这是顾及一早发现的。
  或许是蛊惑也说不定。
  反正乐仙儿总能从人的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是我家媳妇。”老妪叹了口气,“二月初说要回娘家探亲,便让她去了。谁知道回来的路上掉进井里,就没了。”
  “井里?”乐乔追问道,“捞着尸体了?”
  “尸体倒是没有,有人在井边捡到元瑞的鞋子,后来等了一个多月也没见她回来估摸着是出事儿了。”老人家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口气和表情都很平淡,看不出太多伤感。“那井连着子胥河,兴许是掉井里给冲到河里带走了。”
  “你们都没出去找找?”顾及心直口快地问道。
  “她娘家离这儿也就二十多里,那么大的人要不是死了还能自己走丢?”
  “没见着尸体就这么确定她死了?陆元瑞要是今天回来了,你会不会觉得是见鬼,然后说不认识她?”
  “你们是那女人派来的?”老妪的脸色立时变了,“那个疯婆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元瑞,元瑞嫁到我家那么多年我会不认识?”
  眼见老人家面露不悦,乐乔只好拉着顾及起身告辞。
  “有点过分啊。”顾及气呼呼地说道,“怎么说也是自家儿媳,都不出去找找就说人家死了。”
  “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顾四莫急。”
  顾及仍是忿忿不平,嘟囔道:“总归也是一条人命啊,怎么从她口里说出来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顾四啊……”
  “嗯?”
  “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记得我么?”
  “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乐乔的唇角浮出若有似无的笑意。
  “人总归都是要死的。”
  顾及想了很久,眉头渐渐锁紧,能感觉到温度似乎在逃离自己的身体。顾及恍惚间竟忘了回答。直到乐乔又重复了一遍那问题顾及才慢慢说出了答案。
  “会忘记。”顾及的声音越来越低,“想到你会离开这世间,还不如让自己忘记有你这个人。”
  “好事。”出乎意料的,乐乔竟然像解脱般地吁了口气,“顾四果然很聪明。”
  听闻此言,顾及停了下来,扶着乐乔的肩膀迫使对方正视着她:“可是离你死掉或者出什么事还有好几十年吧?”
  “嗯。”
  顾及露出稚儿般快乐的笑容。
  “那就好。”
  没办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会有多难熬。
  所以只能安慰自己离那日子还远,不用多想。
  还好。
  还好你也说还有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夏至·忘泉水(其三)

  陆元瑞身着仆役的衣裳出现在乐乔与顾及面前时,俨然与昨夜狼狈的女子判若两人。
  虽说长相略显普通,但清瘦的脸庞白白净净,头发也拢在脑后梳成髻,干净整洁的样子比之前着实好了太多。
  见了顾及,陆元瑞显然欢喜非常。
  “恩公大人……”女子作势要下跪行礼,顾及连忙拦下她。
  “时间不多,边走边说吧。”乐乔在旁边冷淡提醒道。
  陆元瑞对这人的敌意十分清楚,一时也不敢多说什么,惴惴问道:“去哪里?”
  “你从娘家回去的路上有没有去过……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鉴于乐乔未经掩饰的厌烦态度,顾及主动承担起询问的任务来。
  “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出乎意料,陆元瑞的脸上泛上一层红潮。“离开娘家后,我在邻村的好友家里住了些日子。”
  陆元瑞是家中长女,父母膝下还有两个儿子。因为是女儿的缘故,从小陆元瑞便不受父母的关注和疼爱。
  和多数人一样,父母们总是更喜欢男丁。女儿悄悄长到十五岁,父母便在媒人的牵线下嫁给了邻村一户富农。
  相比其他几个儿时玩伴嫁给贫困的佃农来说,陆元瑞的运气算是好的。
  毕竟夫家家底殷实,给了父母甚多彩礼,也让陆家父母稍稍改变了女儿是赔钱货的看法。刚成亲的那段时间,父母经常登上亲家门来探望陆元瑞,顺便也带回了不少夫家送上的薄礼。
  父母每次从亲家回去之后都要拿着礼物去村上炫耀一把,说自己女儿有多出色多孝顺,当了别家的媳妇也不忘了父母。
  陆元瑞听到这些心里也很高兴,那段时间是她迄今为止最快乐的日子。身边有丈夫关怀,父母也改变了以前对她不管不问的冷漠。
  多好的日子。
  陆元瑞满心期望这样的生活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是好景不常在。
  随着弟弟们相继成家,父母的重心又渐渐偏移回儿子身上。
  不过这时候陆元瑞为夫家生了一个儿子,对于朴实的农家人来说,媳妇生了儿子那是她一生最大的荣耀。陆元瑞也以为就算没有父母的关怀,婆家人也该对自己好一点。
  不是吃的好穿的好就会觉得满足。
  而是记得关心自己。
  天冷的时候丈夫或婆婆来提醒自己要多穿衣服,生病的时候会给自己送上一碗热水……
  简简单单顺理成章的愿望。
  然而丈夫和婆婆从未有过此类的话语。
  一家人对新生的孩子宠爱到极点,甚至忘记了有这个孩子全是陆元瑞的功劳。
  小儿半夜哭啼,隔着两间屋子都能传到婆婆耳朵里去。在夫妻俩还惺忪的时候,婆婆已然抱起孙儿哄他重新入眠。
  小儿咳嗽,婆婆特意从城里请来最好的大夫诊治。陆元瑞几次提到自己腰痛腿软,婆婆和丈夫没人记到心里去。
  气不过的陆元瑞说要回娘家住几天,婆家也不问理由就让她回去了。
  向娘亲哭诉婆家对自己的冷淡,娘亲却是随口搪塞了几句就去照顾自己的孙儿了。
  没有人在乎她。
  对父母来说生下自己只为了出嫁时亲家的彩礼。
  对丈夫来说娶自己过门只为了给自家延续香火。
  一件可以卖钱的货物。
  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这就是她的人生?
  从娘家落魄出门,诸如此类的想法啃噬着陆元瑞的心,难道在父母和婆家眼里她根本就不是家人而只是一件货物和工具?
  不。
  不要是这样。
  不能是这样。
  陆元瑞可是活生生一个人啊。
  “所以不知怎么回事就冒出那个荒唐的想法。”陆元瑞深深吸了口气,竭力掩盖住失落,“悄悄藏在别人家里,看他们会不会来找我。”
  “在好友家住了三天,不管是娘家还是婆家都没有人出来找。”
  “好像我这个人在不在跟他们都没有关系。”
  “最后还是自己败下阵来,就算再闹别扭也不能不管儿子。”
  “所以就回去了么?”
  “嗯。”陆元瑞的声音不知不觉又带上哭腔,“可是回去就不认识我了……”
  听陆元瑞讲了这样一段,乐乔渐渐改变了之前的看法。
  这女子,并不如她原先料想的那样是恶魂。
  只不过也是一个渴望关怀的可怜人。
  “那你的鞋子为什么会遗落在井旁?”乐乔的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怜悯,“是走岔路了么?”
  陆元瑞茫然摇头。
  “再想想,回去的路附近有没有水井或者离哪口井比较近?”
  陆元瑞苦思冥想了好久,恍然点头:“村外有一口废弃的古井,我好像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是的,因为那会儿突然刮了大风,我就躲去那棚子里了。”
  “领我们去吧。”
  乐乔望着遥遥可见的村落,露出顾及熟悉的成竹在胸的微笑。
  棚屋矗立在离村子一里开外的地方。
  自从村子里打了几口井,这口有数百年历史的古井一夕之间再无人问津。
  看得出当时的人很珍惜这口井,外边加盖的棚屋虽然破落但十分坚固,虽经多年风雨却没有倒塌颓圮。慢慢也成了行人歇脚躲雨的地方。
  一行三人到那儿时,天色擦黑。
  正是农人们升起炊烟的时刻。
  棚屋里面的情况一目了然,除了一口古井和两三段断裂的摇柄之外再无它物。
  是以那条黄狗猛地冲上来的时候,走在最前的顾及被吓了一跳。
  黄狗几乎是撞开顾及扑到陆元瑞身上的。
  但并非是袭击的姿态。
  黄狗的两只前爪搭在陆元瑞肩膀上,伸长舌头在陆元瑞脸上一阵舔舐,喉间“呜呜”地发出低吼,当陆元瑞惊喜失控地叫出“布布”的名字,黄狗才放下爪子,围着她来回转圈,不时用脑袋蹭着陆元瑞的腰和腿。
  “这是?”
  缠绕在陆元瑞眉间多时的阴郁在见到黄狗时一扫而空,此时这女子的脸上只有喜悦。
  “是灰布。”陆元瑞抱着黄狗的脖子,亲昵地摸着它的耳朵,“刚成亲那会儿央求丈夫给我买的,后来婆婆怕布布伤害孩子就把它赶了出去。”
  “和婆婆说灰布不会伤害人,婆婆不听。但是灰布和我有感情,虽然被赶出门,一直没离开太远,只要我一个人出门总是能见到它悄悄跟在后边。”陆元瑞眼中噙满泪花,“它还记得我,只有它还记得我……”
  那是喜极的泪水。
  灰布扑棱着耳朵转过脑袋,两只黑眼睛忽灵灵地望着陆元瑞,不时用鼻尖碰触主人的脸颊。
  棚屋中一时静默了。
  顾及只觉得心里略有些酸涩,也骤然明白为何昨夜这条黄狗会那么欣喜地冲上来,然后又极其失落地退开。
  在所有人都遗忘了陆元瑞的时候,只有这狗还牵挂着主人,还会因为嗅到主人的味道欣喜若狂。
  虽然是一条狗,但它比人类记性好多了。
  乐乔刚开始也和顾及一样观望着陆元瑞与灰布重逢的场面,只是突然间心念一动,便来到古井边,探腰往深处望了一阵儿。
  “陆姑娘。”
  顾及闻声和陆元瑞同时扭头看她。
  “和我下去一趟吧?”乐乔面色正经地说道。
  “诶?”
  “去阴罗司。”乐乔向陆元瑞伸出手,而后又转向顾及问道,“带了‘弥光’吧?”
  顾及恍然记起乐乔提过阴罗司这地方,可她去那里做什么?
  “带了。”
  顾及从腰间解下了装着尺八的袋囊,想问个究竟终是沉默了。乐乔做事总有她的用意,不必向自己解释的吧。
  “你看着那边,待会儿月亮爬上树枝的时候开始吹曲子,不要停,一直到我们回来。”
  乐乔虽然仍挂着轻淡的笑意,顾四心中却骤然生出不妙的预感。
  未来得及拦阻,乐乔已然和陆元瑞一起跳入了古井。
  灰布绕着古井团团乱转,呜呜的低吼更搅乱了顾及的思绪。
  还记得乐乔说八翁回了阴罗司。
  那种地方,并非是活人能去的吧……
  顾及呆立在棚屋下,背靠着柱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天上明清似水的半月。
  眼睛都不敢眨。
  目不转睛地望着月亮慢吞吞地移动。
  周围是一片静寂。
  静寂中只有黄狗不安的喘气声。
  顾及的脑海中浮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焦灼等待中愈来愈清晰的念头。
  乐郎中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即便有人类的外貌、习惯、言谈举止,她却和普通人不一样,是那种可以笑着说去阴罗司一趟的人。
  好像那地方是自家庭院。
  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要离开自己,也一定会笑着说,顾四,再见了。
  然后就突然消失,再也不见。
  是这样吧?
  患得患失的诸多想法缠绕在顾及心间。
  月儿好像就在那一瞬间爬上了树梢。
  黄狗咬了咬顾及的裳衣下摆,失神的人这才回了神。
  悠悠的笛声响彻这空旷的野外。
  顾四连一下都不愿停。
  一直吹奏着“弥光”。
  刚开始还听得出是八翁谱写的好曲子,到后边已渐渐乱了章法。
  不成调的笛声依然清越,听者虽只有懵懂无知的黄狗一只,却连黄狗的眼睛里都溢出泪水。
  从未有过这样担忧的时刻,一点都不敢放松,只怕中断曲子乐乔就再也回不来了。
  口干舌燥也没有停下。
  胸中刺痛也没有停下。
  精疲力竭也要继续吹下去。
  郎中说过,不要停,一直等她们回来。
  笛声响着,顾及的眼前却模糊了。
  忽然灰布冲到井口边“汪汪”吠叫起来。
  顾及打起精神将目光移向那边。
  最先看到的是陆元瑞。
  然后是乐乔。
  面色苍白的郎中望见顾四,勉力撑起镇定如昔的笑容。
  “可以了,顾四。”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夏至·忘泉水(其四)

  彼时,月色迷人,繁星闪烁。
  是个难得凉爽的惬意夏夜。
  从古井中出现的两道身影亦带回了地底的寒意。
  顾及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笛声仍在荒野上回荡不绝,却在未散的余音中听到了压抑的抽泣。
  陆元瑞拥住了扑上来的大黄狗灰布。
  乐乔犹豫了一阵儿,也伸开双臂将那个想笑却止不住眼泪的人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没事了。”
  “嗯。”
  顾及埋头在乐乔的颈窝里,不多时泪水便湿润了那片皮肤。
  “真怕你不回来了。”顾及说。
  “差一点。”乐乔犹带余悸地说道,顾及明显感觉出拥抱她的人加重了力气,“多亏你啊顾四。”
  送了陆姑娘去济民所,在返回妖笼的路上顾及一直抓着郎中的手不肯松开。
  算起来也许只有几个时辰那么短,顾及却觉得像是又度过了踽踽独行的二十余年。
  “是我太自私了。”
  “与其说是担心你,不如说是担心失去你的自己该如何是好。”
  “没有你,我便又是众人瞩目的顾四少爷,纵然被羡慕被嫉妒,可我也无法再做回自己。”
  “唯有在你身边才会觉得我是我,不是被人寄托着期望的骑都尉,亦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荡子。”
  “一边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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