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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炎炎-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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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起落落,生活归于正轨。
严晓娉又搬回了阿Bei的出租屋,一块上班,一块下班,一块吃饭,一块睡觉。每周末,严晓娉从学校赶往酒吧的时候,阿Bei接;每一个周一,严晓娉从家里赶往学校的时候,阿Bei送。便连电话、短信上的联系也亲密了许多。只是阿Bei还是阿Bei,迟迟不愿坦言那三个字——我爱你。
生活因平淡而倍感温馨,平平淡淡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很快,又到了年尾。
铸造厂又打来电话,说家属院都拆了大半了,夏爸爸还是不肯搬。酒是一天比一天喝得凶,脾气是一天比一天暴躁。谁都劝不住,再这么下去,怕是会出事。
窗外的梧桐叶已经落净,只剩下曲曲折折的枝干。想过不了多久,老家就会是银装素裹的一片。
多少年没有看东北的雪。想前年春节,阿Bei和严晓娉在河边的草地上打雪仗,倒不经然想起来自己的儿提时代。那会儿也是捧了把雪追着哥哥打,夏果倒是不慌不忙地在雪地上刨了个大坑,又扛了妹妹,把妹妹埋进雪堆里。到最后,果断着爸爸一顿暴打。
坐了一天两夜的火车。睡不大好,下车的时候还带着浓浓的困意。浑浑噩噩地踏出车厢,就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寒气逼来,睡意全无。就是那样刺骨的冷,竟让阿Bei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又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吧,搭了一辆出租车,在老厂区的门口停下。那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已经破落地不成样,但还是熟悉的味道。
从厂区穿过,辗转到了家属区。原来家属区里还有自己的街道,有医院,有商店,有邮电所,也有菜市场。这会儿人去楼空,空落落的像是进了一个鬼城。狂风卷起地上的沙石,似乎是有一场血流成河的厮杀在逼近。家属区里应该还住着几户人家,大概是对拆迁款不满。路边还有一家小饭馆亮着灯,稀稀拉拉地坐着两三个客人。
有三四个小男孩子蹑手蹑脚地走过,拿着摔炮砸向一个蜷缩在街道角落里的老妇人。老妇人裹了厚厚的军大衣,似乎是在打着盹。摔炮在脚跟下炸响,老妇人大叫一声,又疯了似地扑向那群小孩。
小孩一哄而散,又听到有男人从小饭馆里跳出,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兔崽子,皮实了?看老子不剥了你们皮!”
阿Bei不认得小孩,却也认出了那骂人的男人。也是厂里的工人,跟爸爸一个车间。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便是王萌萌的母亲。
王萌萌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有间歇性精神病,便是连王萌萌也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缺根筋,有些傻,倒也不影响正常的生活。老妇人平日里亏得有王萌萌照顾,倒还好些。可王萌萌一死,就疯得更厉害了。
男人留意到了傻傻杵在马路中央的阿Bei,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是没有印象,这又转身钻回小饭馆。
每一面墙壁都写有一个大大的拆字,就像是烙在奴隶脸上的烙印。
再往前,又看到几台挖掘机。有逮着安全帽的工人匆匆跑过。路边的房子已经被推倒大半,支离破碎,留下一片断壁残垣。
正黄昏,天色渐暗。断壁残垣之后孤零零地立着半截房子。房前的柿子树被挖开,歪歪斜斜地倒向一边。楼梯还在,只是铁质的扶手缺了一块,那残存的也是锈迹斑斑。循着台阶上楼,看一旁的邻居家的屋子,房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就留下些破损的旧家具。也只有自己的房门是关着的。走廊的那头已经断了,一边整整齐齐码着半人高的玻璃瓶,有啤的有白的。窗台一角倒还摆着一个小酱缸。阿Bei摇了摇酱缸,果然,钥匙还在。
推进门,爸爸不在,里面是一地狼籍。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是七倒八歪的酒瓶。柜子,茶几,沙发都落满了灰尘,那些随手丢掷的东西也是乱作一团。爸爸是个工程师,在阿Bei的记忆中,是最严谨,最一丝不苟的人,总是把家里的东西归置地干干净净。也就是夏蓓和夏果的房间还算干净。那些曾经用过的、穿过的衣物也都是整整齐齐地收在柜子里。似乎,爸爸在随时等待着儿女们的归来。
阿Bei把空酒瓶一一搬出屋子,也整整齐齐地码在走廊下,又找了抹布扫把。捣鼓了好一会儿,也终于有了些感觉。
天色已经全黑,爸爸还是没有回来。
厨房里就只有几个鸡蛋,一颗白菜,一小撮咸腊肉,一袋花生,大概是爸爸下酒用的。屋子里还有水电,但暖气和煤气都被切了。阿Bei给煤炉生了火,就这样,家里才稍稍暖和了些。也做了几个菜。路上颠簸了两天,一直都没有什么胃口,到这会儿,已经是饥肠辘辘,可所有的饭菜也还是拿蒸笼温着。
严晓娉打来电话,问阿Bei到家了没有,又问阿Bei什么时候回去。
聊了好一会儿,爸爸还是没有回来。屋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呼呼作响。
闲着也是闲着,阿Bei又换下了爸爸已经发臭的被褥。有个大纸袋子从褥子底下掉出,由一张颅骨CT和病历本。阿Bei看不懂CT,却依稀从病历本上看出了六个字:酒精性脑萎缩。
像是受了重重的一闷棍,整个人都不由地往后跌了一步。阿Bei并不清楚“酒精性脑萎缩”意味着什么,由此,却更清楚了父亲这些年来的苦闷,抑郁。
直到了八九点,爸爸这才回来。
爸爸回来的时候,阿Bei已经裹了件大衣在沙发上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像是脑后有人在盯着,盯着紧,又迷迷糊糊地闻到一股酒气从那人的鼻腔里喷出,喷到自己的脸上。
阿Bei猛然惊醒,看是父亲,又猛然坐立:“爸!”
爸爸眯着眼,眼睛又红又肿,眼皮松懈,整一张脸皮都往下塌,也是红彤彤的,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血气:“我说家里怎么亮着灯,原来是我们家蓓蓓回来了。”
阿Bei咧嘴一笑,又跟着问道:“爸你吃过饭了没,我做了几个菜。”
“我喝过了。”
“爸,”阿Bei想了想:“我刚看到你的病历本了,你还是别喝了。”
“没事,死不了。”
阿Bei沉默了片刻,愣愣地看着日渐衰老的父亲,悲从中来,又深吸了口气:“我还没吃饭呢,你陪我再吃点吧。”
“好好!陪你再吃点!”爸爸使劲地点了点头,这又颤颤巍巍地从沙发上爬起,颤颤巍巍地朝火炉方向走去。
十二年来父女俩的第一顿饭,尽管都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也是百感交集。
父亲埋怨女儿也不回家里一趟,到这会儿才来。也埋怨儿子,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打,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哥哥他……”阿Bei理了理思绪,也不知道说还是不说。
“你见过他了?”
“没有,我也就是听别人说的。”
“说什么了?”
“说见过哥哥,说哥哥现在过得挺好的。”
“挺好的?挺好的怎么就不回来见见他老子?”
“这个…好像…是太忙了走不开吧?”
“能有多忙,我守着这家,就是为了等你们回来!你们倒是日子好过了,就把你们老子都给忘了。哪天我要是被这些拆迁队的给活埋了,怕那个时候,连个捧牌位的都没有。”
“爸!”阿Bei红着眼,愣愣地看着父亲。
“算了算了,”爸爸摆了摆手,有些梗咽:“我都知道,我都知道的。”说着,泪水滚滚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死亡逼近
笃笃笃……
这不是敲门声,离得有些远,像是楼下空地里传来的。
笃笃笃……笃笃笃……
对,就是楼下空地里传来的,应该是有人在敲一根竹竿,类似打更的声音。
阿Bei还睡着模糊。来的时候虽然是坐的硬卧,可和几个陌生男人一间,丝毫没有半点的安全感。心总是慌慌的,整整两夜,她一直处在一种半醒半睡的状态。现在也是,尽管舟车劳顿,又收拾了半天屋子,到这会儿连抬眼皮的力气也没有,身子更是一动不动,就是被灌了麻药似得,可脑子却又清醒的很。
笃笃笃……
楼下又传来了打更声。
咦…啊……
还有一种奇怪的呼吸声。
笃笃笃……又敲了三下。“萌萌,萌萌你回来啊!萌萌,萌萌你回来啊!”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啊!”阿Bei大叫着惊醒,又模模糊糊地在黑暗中看出了一双诡异的红眼睛。眼睛逼得很近,从床边紧紧地凑了上来:“做噩梦了?”
“爸!你吓死我了!”心脏还在砰砰地跳着,速度很快,阿Bei捂住胸口,埋怨着:“你怎么在这站着?”
“我就看看你。”爸爸说着,又默默地背过身,佝偻着身子往客厅走去。
笃笃笃,萌萌,萌萌啊,萌萌你回来啊,萌萌,萌萌你回来啊……
楼下又传来了老妇人悲凉的呼喊声。
一早听到有机器的轰鸣声,又听到乒乒乓乓的动静,大概是附近的拆迁工人在砸水泥预制板。灰尘漫天,又下了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无论是天空还是大地,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感觉到天是亮的,却感觉不出片刻的阳光。
父亲的神色相比头一天更诡异了,总傻乎乎地盯着女儿看,目光空洞,两眼无神。
“爸,”阿Bei说着,又端过一锅啤酒鱼,就像是小时候父亲为她做的那样:“你别再这里呆了。都拆成这样了,连个暖气都没有。跟我去南边吧,我照顾您。”
“不,我就留着,我要等你哥回来。”
“他回不来……”
“他回得来,那事不是他做的,他就是太忙了,抽不开身。”
阿Bei沉默了片刻:“可能,你跟我走南边的话还能见到他。”
“我就在这,我哪都不去。我就在这等我儿子,他就是太忙了,会回来的。”
鼻子一酸,怔怔地说不上话,阿Bei抢过父亲的酒碗猛灌了一口,心里的痛楚也如铺天盖地般地袭来,随着泪水倾泻而下。
父女俩就着一锅啤酒鱼,一盘花生米,一盘酱牛肉喝了一晚的酒。可心底里的悲伤不减半分,倒更重了,心里像是压了块石头,不巧掉了水里,又缓缓地沉入了湖底。
似醉非醉,似梦非梦,整个脑子也都是一片混沌。浑浑噩噩中,又感觉到父亲在床边站着,正傻傻地盯着熟睡的自己。
“嗯……”阿Bei小声地呢喃着,似乎是在做梦,又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啊!”强烈的压迫感随之袭来,脖子被死死地掐住,那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紧紧地逼向自己。
“爸!爸……”阿Bei努力地挣扎着,努力地从被挤压的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爸!爸……爸!”
父亲或是疯了,又或者是这二十来年的积怨瞬间爆发,他使了浑身的力气紧紧掐着女儿的脖子,咬牙切齿,像是见到了一个恶魔,和恶魔做殊死的抵抗。两条胳膊都伸得笔直,十根手指像钢筋一样牢牢地禁锢着女儿的脖子,不容她透出一丝半点的气息。
阿Bei的双腿还在蹬,父亲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死死地掐着。面目狰狞,仇恨的血液充斥了全身,让每一道筋络,每一根血脉都被鼓得满满的,眼珠子瞪得老大,带着火,怒不可歇地死死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儿:“你不是我闺女,你不是我闺女,你不是我闺女……”
有那么片刻,阿Bei眼前一黑,王萌萌那双惊恐的眼睛又在脑海中闪现。父亲的脸还在扭曲,房间的墙壁也在扭曲,墙上的窗户也在扭曲,越变越小,又似乎是变成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神秘通道。眼前也不是那么黑了,花花绿绿的,但都不是鲜亮的颜色,又似乎变成了一张张的人脸,从窗户那头探出,狰狞地笑着,冲着阿Bei招手……
嘭一声……在错愕、慌乱、恐惧和绝望中,阿Bei摸到了被父亲搁在床头柜上的半瓶啤酒,凭着最后的一口气,愈发强烈的求生意识让阿Bei奋起反抗,一挥手,啤酒瓶结结实实地砸向父亲的头颅,鲜血从伤口流出,像一条蛆虫一样趴在额头上。
身子一歪,父亲的双手从阿Bei的脖子上松脱。却也就在阿Bei挣扎着从床上爬起的那一刻,父亲又飞扑了过来,拽着女儿的胳膊,又把她摔回床上……咔,那半截啤酒瓶扎入了父亲的小腹。
鲜血四溅,溅了阿Bei一身。父亲惨叫了一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女儿,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又缓缓地瘫倒在地。
血还在淌,从伤口漫过手掌,沿着衣服的褶皱源源不断地流到地板上。
阿Bei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蒙住了,手脚不听使唤,提不上半点的力气。头疼欲裂,心更是难以抑制地疼。她最爱的父亲想要掐死他,而这会儿,她又捅死了她最爱的父亲。天旋地转,身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寒气一股股地袭来,一股股地将自己包围。
似乎,王萌萌又来了,□□,睁着一双带血的眼睛在阿Bei的身后看着,面带微笑。阿Bei浑身一颤,那紧紧握着酒瓶的双手也跟像触了电似的松开。哗…玻璃瓶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心里又是一震,阿Bei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夺门而去。
她什么都不管了,什么都不顾了,她只是想迫切地逃离这一切。恐惧一阵阵的袭来,逼着她不容思考,只为了逃离。或许,这就是个梦,等逃出了家门,她就会清醒,一切都会清醒。
屋子外面还在下雪,她甚至都来不及穿鞋,只提了大衣,只汲着拖鞋慌慌张张地从家里跑出。
从楼梯跑下,跑到院子。恍惚间,那院子里的柿子树又变成了一个魔鬼,张牙舞爪地向阿Bei袭来。连同半截房子也是,变成一张残缺不齐的人脸,张着血盆大口在伸吟,在嚎叫。
笃笃笃…笃笃笃…“萌萌,萌萌你回来…萌萌,萌萌你回来…”
不远处的巷子里又传来了老妇人的呼唤声。一声悲过一声,像是冰水一样渗入骨髓。
积雪已经漫过了小腿,每一步踩下,就像是踩了刀刃一样。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像是水泥路上凭空长出了无数只手,牢牢地拽着阿Bei。可阿Bei还是奋力地跑着,深一脚浅一脚。拖鞋被埋藏在积雪下的砖块绊住,再也拔不出来。索性就光脚跑着,感觉整一条腿都开始麻木,不像是自己的,没有了半点直觉。可还是跑,不顾一切地跑。
蒙头蒙脑地跑了一段,跑出家属区,跑出厂区。路上看不见、听不见一个人,也只有那疯疯癫癫的老妇人。没有灯光,那浑圆的月亮也被漫天的大雪遮蔽,隐隐约约,勾出了一些轮廓。
阿Bei浑身颤栗,不光是冷,更是因为恐惧。短暂的窒息让她看到了自己的死亡,而这样的死亡又是父亲带给她的。相比于此,更令她恐惧的是:父亲的鲜血喷溅到自己脸上的那一刻。血腥味还在,就像是王萌萌的那双眼睛一样,挥之不去。
作者有话要说:
☆、暗无天日的生活
疲乏、困倦、精疲力竭、冷得让人直不起腰,僵硬的手指蜷成了一团,可恐惧还是紧紧围绕着阿Bei。阿Bei撮了把雪,擦去脸上的血迹。更刺骨的冰冷让阿Bei冷静了些,她没有力气再跑,她没有办法抵御这天寒地冻。
找了个桥洞,大概是某个流浪汉的屈身之所,地上铺着一层已经发黑的被褥,又腥又臭,棉絮已经板结。还有些零零散散的杂物,也堆了不少纸板、矿泉水瓶之类的废品。大概是这里的冬天太冷,呆不住,流浪汉搬去了其他的地方。
生了团火,这阴冷潮湿的桥洞多少有了些温度,那僵硬麻木的四肢也多少有了些知觉。万幸,大衣口袋里还有个打火机,有半包烟,钱包不在,但有下午买菜剩下的三十多零钱,手机也在。
阿Bei往火堆里加了些纸板,连同一把破藤椅。火势更旺了些,赤红的火舌凌空窜起。阿Bei把被褥拉近,啥也不管了,紧紧裹着,又从被窝里翻出一双不成对的袜子套在脚上。点了支烟,大吸一口,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冷静。
隔了好一会儿,稍稍有些平复,掏出手机,又猛咂了一口烟,那握着手机的手掌还在发抖,说不上是紧张还是犹豫,又或者是手指受冻的关系。另一手的香烟已经抽完,这才努力地摁下了三个号码:“市国营铸造厂,家属院C区…第一栋二楼第3间,你们赶紧去,赶紧的。还有120。”
不等人确认,便挂了电话,关机。
尽管有哥哥的前车之鉴,可阿Bei也无法平心静气地去自首。她不确定自己的行为算不算正当防卫,也不确定父亲是不是真死了?对于刚刚那个用仇恨的魔爪掐住她的喉咙,想置她于死地的父亲,她还是提不起恨。没有恨,只有怨,只有一阵阵的心痛。更痛的是,爸爸的那一句“你不是我闺女!”
她是黄淑萍和陈新平的女儿,是他们的亲骨肉,是他们的私生女。就像严晓娉说的:她和陈新平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她清楚,她早就想到了,而黄淑萍也是三番五次地向她强调“他才是你爸爸!”。可哪又如何。她瞧不起陈新平的巧取豪夺,也瞧不起自己是个私生女——这个世界,本来就不该有她的存在。
在恐慌和疲惫中过了一夜。又在恐慌和饥饿中过了一天。
桥洞里没有任何吃的喝的,饥肠辘辘,口渴难耐,也直到了夜里六七点,阿Bei这才找了双旧棉鞋去附近的小超市里买了些东西。
进门的时候,超市老板正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当地的晚间新闻。阿Bei埋着头,大衣帽子扣在头上,遮着大半张脸,看不出任何的神色。新闻里提到了铸造厂,阿Bei竖直了耳朵,大略听到了几句:有市领导就铸造厂的搬迁工作提出指示,要求工作组做好居民的安置工作。跟着,也有记者去了拆迁现场,唧唧歪歪说了一些。竟没有一句是与爸爸、与自己相关的。
要么,警察去了,出于刑侦的需求没有对外公布这事;要么,警察根本就没去。
心里惴惴不安,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
付钱的时候老板也是头都不抬一下,清点了一下货品,随口报了个数,没有任何的怀疑。可即便如此,阿Bei还是提了心。
有了吃的喝的,可桥洞里的纸板和木质的旧家具已经烧完了,寒冷再度来袭。夜里还在附近的河道上捡了些木头,可到了白天,便一刻都不敢在外面逗留。心还是提着,生怕被人撞见,又生怕被人看出端倪。
想起夏果见到自己时的夺路狂奔,也大概是这样的心情。
明明知道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可还是无法面对。她无法面对父亲想要掐死她的事实,也无法面对她把啤酒瓶扎进父亲小腹的事实,也同样无法面对她是陈新平私生女的事实。
又是饥寒交迫的一天,也有那无法驱散的恐惧感紧紧相逼,逼得人喘不过气。
火苗渐渐退去,画面开始恍惚,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爸爸正给她扎着小辫。镜子中的自己满脸稚气,美滋滋地笑着。镜子一晃,又照出了站在爸爸身后的一个裸体女人,七窍流血,嘴角微微上扬。
啊!
阿Bei从噩梦中惊醒,又似乎隐隐约约听到有严晓娉的呼喊声:“阿Bei,阿Bei!”
这一定是梦,或者是第二重梦境。
想到严晓娉的时候,那种恐慌感才渐渐退去,想严晓娉的微笑,想严晓娉的撒娇,想她从身后抱住她的感觉,很温暖。与其说是她给了严晓娉依靠,倒不如说是两个女孩抱团取暖。就是这样,相互依靠,相互温暖。
“阿Bei,阿Bei……”
呼喊声越来越近,正一步一步地靠拢。
阿Bei打了个冷颤,似乎这不是梦,是真真实实的呼喊声。可再听,又没了动静。桥面上传来一阵嘈杂脚步声,似乎有一群男人在说着什么。这并不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何况是这个点。阿Bei并不清楚具体的时间,这四五天,每一天都过得浑浑噩噩,没有手表,手机也一直关着,但直觉告诉她:这应该是深夜十点来钟。又有直觉告诉她:那一拨人是来找她的。
“桥下有光!”
有人大喊,随之,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要从大桥侧面的缓坡跑下。
阿Bei舀了瓢水,急急忙忙地扑灭炭火。可再一想,这又何必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又听到缓坡上的碎石子哗啦啦地滚过。也说不上来的原因,心突然静了,这四五天来从未有过的平静,该面对的,终究是要面对的。
“在这!”不一会儿,有手电筒的灯光照来。阿Bei就侧坐在桥洞的边缘,依着墙,蜷着腿。又有三束光落在阿Bei的身上。
“阿Bei!”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是严晓娉。阿Bei不由地站直了,怔怔地看着三五米外那手脚并用努力爬上桥墩的严晓娉。
严晓娉扑着抱住阿Bei,紧紧地,把脑袋埋入阿Bei的怀里:“你没事,你没事。”说着,又吸了吸鼻子:“你爸爸也没事,他醒了。”
哈!哈,哈……
阿Bei苦笑着哈了三口气,那悬着的心缓缓放下,微微扭了下脖子,更紧密地贴着严晓娉的脑袋,细细摩挲着。又忽然地一下,脖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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