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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那些事儿-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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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探马回报,徐向春自引一队兵马前去绽桑人撤退的路线上伏击,剩余的兵马由副官带领至甘牙村外接应。
风雪渐渐止息,天空中密云也将散尽,清寒舒朗的月光从云层间钻出,照着冰雪覆盖的大漠一片皑皑,甘牙村背依望仙谷孤独的盘在这一片广袤之中,让人望之不由心生凄凉。
我随军向甘牙村奔袭,离得越近,我的心跳就越剧烈,于这样的雪月之夜奔驰,迎面是凛冽刺骨的寒风,前方更有敌人霍然雪亮的刀戟,我突然觉得有些害怕,更有一种莫名的悸然之情填满了我的胸膺。
前军已经被敌人发现,冲杀声和金铁交鸣之声如浪潮般向我涌来。我拔出腰间的长刀,这把的刀的刀刃已经有几处崩口,血槽里还留有暗红色的干涸血迹,那沉甸甸的重量让我不由屏住了呼吸。
驱马直奔向甘牙村中,一路上见到拼杀中的双方兵士,他们的表情无一不是决绝而凶狠,手中的兵器反射着致命的寒光,唯一的目的就是置对方与死地。
因为在这战场之上,多杀一个敌人就意味着多一分活下去得希望。
原来生命竟是如此轻贱,不过一条手起刀落的银亮弧线。
苍茫雪漠之上溅起一蓬一蓬鲜红温热的血雾,亲眼目睹这一幕幕血肉抛溅,我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突然胯下马蹄疾顿,身子一轻,连人带马摔倒在雪地之中。
我急忙爬起来,原来是马蹄绊到了一具尸首。我弯腰拾起掉在一旁的刀,忽然耳后一寒,眼前已闪过一道寒芒。
只听噗嗤一声轻响,有灼热的液体喷在我的脸上。
愕然回头,只见一个绽桑人保持着挥刀的姿势站在我背后,一截刀刃自他胸前透出。
敌人的尸体软软倒下,露出他身后的一名兰容兵士,他脸上沾着尘土与血迹,向我一笑,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新兵吧,发什么呆。”
“多,多谢。”我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向他道谢。
他摇摇头,用力一拍我的肩膀,“努力活下去。”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人影纷乱,很快我便看不见他的踪影了。
因绽桑人于准备撤退之时被我们突袭,突然遭遇之下并无多少斗志,兰容的军队十分轻易的在他们的阵势中撕开一条缺口,围困之势一解,苏墨行立刻引兵反击,远远见到那一队墨甲骑兵如一条奔腾的墨黑河流一般突围而出的时候,我心中蓦然一松,几乎要跌坐在地。
在兰容军队的内外夹击之下,绽桑人很快丧失了战斗的意志,合军向西北方向撤退,但是依旧有大部分被俘或是歼灭,只有一小半得以脱身,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在前方还有一个徐向春在等着。
这边的战役已告一段落,苏墨行与接应的副官会和,开始清点人数。
我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齐膝深的雪让我每一步都十分困难。
苏墨行似乎察觉了什么,抬眼向我的方向一扫,几乎是一瞬间他的目光便钉在我身上。
此时风雪已经停了,月色如银,笼洒大地。
映着月光,我看见苏墨行的双眸蓦地绽出异常清亮的光彩,似乎某种不可置信的喜悦从眼底卷裹而上,他将手中的名册交给副官,自己则向我迎了过来。
我有些惊诧,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的头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随意束起的长发正在风中飘摇。
苏墨行双腿修长,片刻间便到了我面前,见了我满脸的鲜血神色硬寒如铁,眼中的喜悦也如潮水般退了下去,“你受伤了?”
见他一双眼睛在我身上来回查看,我心中一暖,但看见他双手微抬却又有些顾忌的样子,又不觉泛起一抹酸涩,“我没事,这些血不是我的。”
苏墨行似乎松了口气,又不放心地看了两眼,唇角方才不经意地浮起一丝笑意,“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垂下了双眸,心中千回百转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抬眼看见他询问的神色,深深吸进一口气,用一种轻柔但却郑重的语气说道:“我,来接你回去。”
苏墨行唇角的笑意逐渐扩大,直至眼中也沾染薄薄的一层笑。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再不是那敛如沉渊的深沉与镇定,而是一种如冰消雪霁的清凉温软,又带着几丝惊喜与松弛。
他就这样注目看着我,直看得我双颊如烧,在这样寒冷的雪夜里也觉得整个人如在暖室中,耳后都渗出细细的汗来。
不知过了多久,苏墨行缓缓俯身靠近我,看着他俊毅的面庞在眼前放大,我有一丝窘迫,胸膛里的心跳直如擂鼓,他每近一寸就激烈一分,几乎要破胸而出一般。
但是我却没有躲开。
到今时,我已不会,也不愿再躲开。
“谢谢你。”苏墨行俯身到我耳边,吐出这叹息般的三个字,然后脱下风氅将我裹住。
依旧是那熟悉的草木萧疏的清馨之气,夹杂着金铁与淡淡的血腥气味,让我说不出的心安。
不多时徐向春回到甘牙村与苏墨行会和,清点过缴获的辎重与俘虏后便启程返回宛城大营。
就在几日前,我也曾与苏墨行共乘一骑,那时也是晨熹初露,但是一场风雪初停,今日的曙色似乎更令人抒怀一些。
我倚在苏墨行坚实的怀抱里,能清晰的听见他胸膛里有力的心跳声,仿佛一下一下敲进我的心里,无法言喻的宁静和喜乐。
耳边忽然传来他低沉而轻柔的声音,“若是累了便靠着我睡一会儿。”
我心中一震,还是这一句话,但我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恍惚间泛起细密的清甜,我轻轻点了点头,将头靠在他肩上,铠甲坚硬,这一靠并不舒适,但是我却不愿离开,因为在这潇潇尘世中,苏墨行的怀抱便是唯一一处可让我系此浮萍之身的所在了。
我愿意站在这个男人身侧,与他比肩共面沉浮。
回到大营后,苏墨行立刻召集诸将领到主帐集合,我则到药帐去寻阿蘅。
阿蘅刚刚为一名伤员包扎完毕,见我浑身是血的出现唬了一大跳,急忙将我按住便要替我检查,口中急急念着:“这是怎么了,你受伤了?”
瞧她向一头炸了毛的小兽一般,我急忙拦住她,“放心,放心,这不是我的血。”
阿蘅兀自上下看了看才放心,嗔怪的看了我一眼,“这一晚你跑到哪里去了,担心死我了。”眼睛瞟到我穿着的风氅微微一愣,“这是姐夫的?”
我笑着拉过她的手,抬手抚过风氅绵滑的表面,心头又泛起丝丝缕缕的甜意,“昨夜,我随军去了甘牙村。”
阿蘅大惊,“阿伊姐姐你疯了?战场如何能轻易去得,万一你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姐夫他……”说着说着她话音一顿,眼中多了几分了然,神色忽地黯了一黯,又在瞬间恢复了常态,“姐姐是去接姐夫回来吧。姐夫他,一定很感念。”
我没有说话,想起苏墨行向我走来时那惊诧欣喜的神情,唇角不由就勾了笑意。
正说着话,帐外忽然进来一名兵士,手里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那名兵士不认识我,只向阿蘅见了一礼,“顾姑娘,这是徐将军昨夜从敌军手里救下的一个女俘虏,看样子是中原人,你给瞧瞧吧。”
阿蘅见那女子狼狈不堪,衣衫破损处尚能见到斑斑血迹,急忙叫人将她抬进帐内的床上。
我探头瞧了瞧,只见那女子尚在昏迷中,长发纠结,满面尘土血迹,根本辨不出容貌,只能依稀看见脸颊上有青紫的伤痕,她身材瘦弱娇小,即使昏迷不醒身上也在微微颤抖,忽然想起妙湖曾说绽桑人掳掠附近村子里的女子充当军妓,心下一凛,不知这女子有过怎样可怕的经历。
心有戚戚,当下便要帮阿蘅照顾她,谁知阿蘅将我一拦,“阿伊姐姐,这里有我就够了,你先去姐夫帐中梳洗一下,你这个样子实在叫人不安。”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样子并不比床上昏迷的女子好多少,脸上微微一烫,便依言离开了药帐。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时表白了表白了,在一起了,不过还差一步,啊哈哈,大家懂的~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决意
二十五、决意
我刚一出来就见苏墨行寻了过来,他见到我清浅一笑,眼中却是一片温软,“你果然在这里。”他上下将我看了看,也不多言,只是伸手帮我紧了紧风氅的领口,将我带到他帐中。
我昨日换下的衣服不知被谁找到,此刻已经被送到了苏墨行帐中,命人打水让我梳洗后,我便换回了衣服。坐在桌边将长发散了,因为没有梳子,便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着。
苏墨行负手站在一旁看着我,墨黑的双眸中染着一层安逸的笑,忽然开口问我,“听李肃说,截断水源之计是你想出来的?”
“李肃?”我抬眼。
“便是我的副将。”苏墨行想了想,追了一句,“他有一张马脸。”
我恍然,却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斜斜飞了一眼苏墨行,“军中有明令,女子不得擅闯军营,违令者斩,可昨日我不仅擅闯,更在诸将前指手画脚,苏将军可是要斩了我么?”
苏墨行一愣,随即扬唇一笑,“我竟不知你是这样促狭的人,但我更不知你竟有这样的胆魄见识。”他正了神色,抬手抚过我的鬓发,带着薄茧的指尖在我发上一触即过,小心翼翼的像是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眼中的笑意也变得有些迷醉,“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差点错过了什么。”
我双颊酡红,从他悠黑的眸子里看见自己的倒影,眼角眉梢尽是柔婉的羞涩之态,不由低垂了眉眼,柔声一笑,“还好只是差点错过。”
苏墨行点点头,在我身侧坐下,学着我刚才的样子替我梳理长发,那一双染满了敌人鲜血的紧握荣耀的手,在我的发丝间却轻柔如同雏鸟的羽翼。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他小心克制的力道,心中的安宁缓缓浸染全身,我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时光若止于此刻,我必是满心欢喜满足的。
忽然见阿蘅急急走了进来,见了我与苏墨行脸上一红,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她吸一口气,急道:“阿伊姐姐,你快到药帐去瞧瞧吧!”
阿蘅性子宁和,遇事也镇定,我鲜少见到她如此急切的样子,于是不敢耽误,连忙与她去了药帐,苏墨行也一同跟了来。
刚刚转到帐内,就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急扑到我脚下,耳边是扯心撕肺的一声呼唤,“小姐!”
仿佛浑身一寸寸的僵住,我低头,正对上婧容泪流满面的面庞,那被救回的女俘竟然是婧容!
震惊从心头呼啸卷裹,剩下深沉的疼惜,我蹲下身将婧容紧紧揽进怀里,她瘦了,身子只剩下小小的一团,薄薄的皮肉下硬凸的骨骼硌得的我浑身生疼,“怎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婧容不答话,只伏在我怀里抖心抖肺地哭着,双手紧紧扯住我的手臂,连指甲都陷进了我的皮肉里。
哭了许久,直到力气用光了婧容才稍稍平静下来,但依旧是不停的抽泣,阿蘅帮我将她扶回床上,取了一片提气的野山参给她压在舌底。
 “小姐。”婧容唤我,才一开口,泪水又如泉水一般涌出眼眶。
我心疼地为她擦拭,握住她冰冷的手温声安慰道:“我在这里,婧容,我在这里,已经没事了,别怕,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婧容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瞳孔骤然收缩,似乎想起了一些极为不愿想起的记忆,随即却又绵软下来,默默地开始流泪,良久,方才把她的遭遇断断续续地向我讲来。
原来那日慕连的副官自我房中将我劫走时撞上了婧容,便将她打晕一起带走,因婧容只是一名侍女,便随意的交给了手下的兵士看管。慕连被苏墨行挫败后婧容趁乱逃了出来,却被绽桑人抓到,带回了营中。
婧容说到这里就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可是看着她灰败惊恐的面容,和眼里难以掩饰的惊惧屈辱,我知道我所担心的一切已经发生了。
不想继续逼迫婧容,只我这她的手温言安慰着。她应是累极了,喝了药后便沉沉睡去。
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泪水,我心里仿佛有一把钝刀在厮磨,胸腔中充斥着尖利的怒嚎,恨不得将欺辱了婧容的人千刀万剐。
“你没事吧?”苏墨行抚上了我的肩膀,声音中透着担忧与疼惜。
我没有回头,只是用冰凉的指尖摸索着肩头他指掌的暖意,锋利的话语从唇齿间迸出,“墨行,我们一定要将绽桑人赶回漠北去,叫他们永世再无翻身之机。”顿了顿,用更加切齿的语气追道:“还有慕连。”
苏墨行对于婧容的遭遇也十分震动,听到慕连的名字他手上的力道微微一重,反握住我的手,只轻轻的说出了两个字,却是带着凛冽的肃杀与不容转圜的沉重,“一定。”
从药帐出来后我一直郁郁的不说话,苏墨行牵着我的手与我并肩向前走着,虽然沉默,但是他掌心的薄茧与深刻的掌纹都叫我的觉得心安。
与他在大营中并肩前行,雪后初晴的天依旧有很大的风,夹着积雪在半空中卷舞,像是风雪犹未停止一般。
就这样默默走了一段,苏墨行忽然抬手来挡我的眼睛,我握住他的手,抬头向前看去,只见前面不远有一队军士正在搬运遗体,一具具用白布覆盖的躯体冰冷僵硬,暗红色血迹浸染在白布上如同艳丽而刺目的花朵,我不忍多看便侧过头去,忽然一阵风过,吹开了一具遗体上的白布,露出白布下一张年轻的面庞。 
我愣住,竟是那一日在甘牙村战场上救了我一命的士兵。
犹记得他在夜色下向我绽开的爽朗笑容,叫我努力活下去,不想那样鲜活的生命竟然转瞬就陨落了。
我走到他的遗体旁,抬遗体的兵士并不认识我,但是见到苏墨行与我同行,便只能停下脚步任我为他整理好覆面的白布。
苏墨行见我如此,眼带询问地瞧了过来。
我垂眸,声音中透着几丝哀伤,“在甘牙村时,他曾救过我一命。”
苏墨行了然,陪我默默驻足片刻后,他一拉我的手,温然的语气中有这不可抗拒的坚定,“随我来。”
他将我带到大营东面的烽火高台上,放眼望去,刚下过一场大雪的天空澈碧如洗,远处的有山峦起伏的剪影,像是与天际相接,大漠上覆盖着皑皑白雪,间或有一片苍黄或是沉绿,如浓墨泼就,极浓极淡间模糊了天与地的界线,便是再好的锦缎也染不出那种苍茫辽阔的粗犷色彩。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忽然听见苏墨行唤我,“阿伊。”
我一震,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小字,他的声音在风中听来有些不真实的缠绵,侧过头看他,正对上他悠黑清亮的双眼,“今日我答应你的必定做到。”他仰首远眺,目光深远的像是穿透雪幕看到了山河的尽头,“我所要做到的还不止这些。”
我心头一震,苏墨行的侧脸的轮廓是刀削斧凿一般的坚毅,那双眼眸中有着吞山并海的激荡之情,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掩下那份豪迈,幽沉双眸,风华尽敛却更是叫人心折与心惊,隐隐地,我似乎能感觉到有某种睥睨天下的雄心在苏墨行的身体中奔腾。
扳过我的肩膀,苏墨行双眼直直地看进我的眼底,眼中是不容逃避的寻问,“阿伊,”他又一次唤我,“你可愿作为我的妻子,与我站在一起么?”
这个问题我已经在心底给出了答案,向他绽开我最明艳的笑容,带着承诺的庄严,我说,“我愿意。”
苏墨行垂下眼,与我四目相接。
我坦然而坚定地迎向他的目光,在他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我知道,在我眼中也必然倒映着他的模样,不必过多的言语,我与他已经将彼此的面容镌刻。
在大营中休整一日后,我将婧容接回了宛城将军府,其间问过苏墨行才知道策划了甘牙之围的人正是慕连,而他原是闻夕三族中慕图一族的王族后裔。
闻夕大漠是兰容西北最大的一片荒漠,几百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有许多游牧民族在此生活繁衍,其中最为强大的九个民族被称为闻夕九族,他们建立起自己的王城,与中原常有贸易往来,一度十分鼎盛。
但是因为中原兰容王朝的扩张,九族间互相争夺吞并和自然的条件的急剧恶化,时至今日,这里已成为寸草难见的荒漠戈壁,昔日繁盛的闻夕九族也早已凋零,只剩下绽桑,慕图,鸠兰三族。
靖历1263年三族结成联盟起兵进攻兰容西北边境,泰延帝派出苏颉领兵讨伐,那一战以三族联盟惨败而告终,苏颉也因此一战声名鹊起,在军中稳稳地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和地位。
传闻苏颉攻陷慕图族王城多兰城时,慕图王子曾自缚请降,苏颉亦应允,但最终还是以外寇不可留为由将多兰城屠城,那时父亲还是苏颉帐下的参军,他二人的分歧就是从那次屠城开始。
父亲说那时我刚刚出生,屠城结束后他抱着我立在多兰城的城墙上,看着满城烽烟随风散尽,城内的哭号与喊杀也渐渐止息,便为我取名飞烟,只希望我一生都能免受烽烟战乱之苦。
我终于知道为何慕连对苏家如此仇恨,想起他那偏执而狠唳的神色,心下不觉戚戚,国破家亡,要他如何能不恨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同心
二十六、同心
自古以来战争最是能揭开人性虚伪的面具,将所有的丑恶与憎恨都赤裸裸地呈现于世间,挥刀相向的双方何来对错之分,不过是以对方的血肉来暖自己的欲望罢了。
叹息一声,对慕连的愤恨也淡去几分,但是我依旧不会放过他,不会放过绽桑人,因为即使没有恨意我们依然有置对方于死地的理由,计谋的较量,铁血的厮杀,这一切,只因为立场不同罢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苏墨行戍守宛城,曾经多次与慕连交手,但是慕连一向是率领手下为数不多的骑兵在边境滋扰,从不与苏墨行的军队发生正面冲突,此次他竟能够调动绽桑的兵力,其背后恐怕有人暗中支持。
苏墨行告诉我这一假设时,眼中有凌厉的寒芒一闪而逝。 
接下来的一个月,慕连又调动绽桑兵力与宛城驻军发生了大大小小数次战役,之前苏墨行一直有所顾忌,眼下新帝登基,兰容朝政不稳,此时若有过于激进的军事调动会有拥兵之嫌,只是自从甘牙村之围后,他便召回周围戍守的全部兵力压制绽桑人,绽桑人损失惨重,加之一年前苏颉闻夕大捷已经给了绽桑人沉重的打击,他们已是强弩之末,苏墨行决定毕其功于一役,再给绽桑人最后一击,将他们彻底赶回漠北去。
转眼已是年关,我一直住在宛城将军府,婧容的精神好了不少,她的伤本多是皮外伤,现在能够起身便要回到我身边伺候,我却不许,依旧叫她好好养着,也不准府中任何人提起她曾被俘虏的事情。
这段日子以来,我与苏墨行出入成双,无论是将军府中还是宛城大营中都已经认得我便是苏墨行的夫人,再想到我硕妍郡主的身份,对我都很是尊重。
这一日起身,发现窗外又稀稀落落的下起了雪,不同于前些日子里的猛烈,这场雪是西北之地少见的宁和,簌簌无声,仿若一双轻柔的手,悄然抚过大地的每个角落。
梳洗后去看过婧容,瞧着她今日脸色有些不好,便想找阿蘅给她瞧瞧,府里的人却说阿蘅昨夜便去了营中没有回来。想着苏墨行也已因军务繁忙两日没有回府了,便吩咐厨房里做了些两人爱吃的菜和点心亲自送到营里去。
披了一件狐皮风氅,将吃食放在暖笼里温着,便备了车马向营中赶去。
雪天路滑,待到了营中已近晌午。先到药帐见了阿蘅,她正忙着研配一味新的伤药,见了我便扬唇一笑,“阿伊姐姐来了。”
我瞧她眼下乌青像是没有睡好的样子,颇为心疼,一面将点心端出来,一面说道:“瞧着你这几日总是心神恍惚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阿蘅一愣,眼中似乎闪过一抹慌乱,随即垂下眼眸专心研究手里的药方,“我哪有什么心事。”
“嘴硬。”我上前轻轻托起她的脸庞,“瞧你眼下的乌青,可不是一副睡不好的样子?”
阿蘅叹息一声,却摇了摇头,“阿伊姐姐多虑了,是这药方着实让我头疼。”
我向她一笑,将一碟珍珠梅花糕摆在她面前,小巧松软的糕身透着淡淡的粉红色,又有梅花的寒香缕缕袭人,叫人食指颇动。
我记得阿蘅素日便爱吃这个,果然见她放下手头的东西,拈起一块嗅了嗅,“好香。”
我笑笑,“还是那般贪吃。”
阿蘅略带羞涩地嗔了我一眼,那小女儿情态与从前一点分别都没有。
我拿过桌上的方子瞧了瞧,觑着阿蘅的神色道:“我对医术不通,如果哥哥在这倒是能帮你一二。”
一块糕点本已送入口中,阿蘅听了这话手一顿将糕点放回了盘子里,我从她低垂的纤长睫毛下看见她冷清的目光,“爹爹曾说烨哥哥于医术一道很有天赋,只可惜他志不在此,所以并无所成,想来也是很可惜的。”她看了看那盘珍珠梅花糕,一直平和宁静的面容蓦然如水波轻颤,似乎忆起了往事,嘴角勾了一抹清甜的笑容,“记得小时候我最爱吃珍珠梅花糕,烨哥哥知道了还特意去学,人说君子远庖厨,烨哥哥却似乎于此道很有天分,第一次做就已经很好吃了。”
阿蘅的目光渐渐放远,嘴角的笑容消失了,转而带上一丝苦涩,像是问我,又像是自问,“却不知,他现在还会不会做了。”
我轻轻一叹,扶住她的肩,“哥哥自幼聪慧,学会的东西便不会忘记了。”
阿蘅的肩膀一颤,纤细的手指慢慢收紧,半晌松弛下来,似乎放下了一件极沉重的东西,她仰头疏疏一笑,神色清浅,再不见刚刚那般的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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