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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康文集-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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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起情感来,人们普遍喜欢使用一个词语叫做“受伤害”,由于袁晓晨做出一副受伤害的样子,所以我就比平时更多地注意到她,我想我是一个粗心而自我的人,极少留意别人的事情,只要是与我无关,便怎么样都可以,而我恰恰又把别人的一切都看做是与我无关,人到中年,一种对外界的冷漠在内心深处中潜滋暗长,其势头愈演愈烈,报纸、新闻统统不看,聚会时认识的人都是点头之交,混了两年都不知人家姓甚名谁,从事何种职业,有时候在什么地方看到诸如什么“生活的魅力”之类的词语,一律想在后面加上“滚滚滚”三个字。有一次,送大庆回家,在车里,他向我感叹,说女朋友走走说他自私冷漠,我说袁晓晨也这么说我。“咱到底是不是呢?”我问大庆。
  “可能是吧。”记得大庆这么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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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往往是这样,当你从远处眺望的时候,往往觉得只是灰蒙蒙一片,每一样东西都很模棱两可,但如果换成望远镜,一样一样地仔细观瞧,有时却能叫人大叫一惊。
  我本人对姑娘一直不太上心,总想着这个去了那个就会来,加之我没有什么占有欲,觉得来去都是姑娘的自由,而给了她们这个自由,相对之下,我也获得了这种自由,而自由不是别的,正是一种散漫而懒惰的生活方式,不惦记着收获什么,也就没什么付出的念头,手边的钱只要不买房换车,就用不着担心,明年、后年的生活费总是在身边,永远花不完,而挣钱也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我有三张银行卡,连我自己都不知每张卡里有多少钱,只有一个大概的总数,并且,叫我惊喜的是,总是比我估计的要多,我还真说不清那些钱是怎么在糊里糊涂间挣来的,总之,稿费东一笔西一笔,版税、剧本费、咨询费,甚至还有些参加某些电视节目的出场费,这些七拼八凑起来的钱混乱地合地一起,以我的消费水平,根本就花不完。钱如此,姑娘就更不用提,欢场上总是有些新面孔出现,就像王芸,不知怎么就认识了,接下来,哪一天赶上一个状态,就混在了一起,状态一过,也就分手了,一切都像是自动地在我身边循环着,令人晕头转向,无始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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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在我特别注意到袁晓晨之后,却对她有了新发现,我原以为这个小可爱是个小孤魂儿,后来发现她男朋友满天下,也许她是突然间做给我看的,也许以前就是如此,我只是没有注意到罢了,我发现,她每天都会接到一些鬼鬼祟祟的试探电话,她利用她的性魅力,把他们支得团团转,当然,也有不灵的时候,这时候,她便表现得很任性,语气也干脆而坚定:“十年之内别来往!”
  我以前是从来不注意她的电话内容的,总觉得不过是些说得翻来覆去的大妈话,要不就是无聊男同事的纠缠电话,袁晓晨外出,我从不过问,回来也如此,总之,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们的公共生活是建立在吃饭、逛商场、看DVD、上床这四件事上,而与我的朋友们在一起,袁晓晨多半表现得十分得体,也就是说,她跟别人没什么话说。
  记忆里袁晓晨说过一些我“不关心她”之类的话,而我的反应也只是点点头,表示同意,心想你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哪儿用得着我关心呀,更何况,关心了又能怎么样?她出差遇到难搞定的客户,我能帮什么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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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下楼散步,发现楼下停着一辆高级轿车,而回来的时候发现出差回来的袁晓晨正在开防盗门,才回忆起,当时轿车里亮着灯,好像有两个人在说些什么,其中一个像是袁晓晨,另一个像是她的前男友,我想我散步散了近一小时,他们难道就说了一小时不成?
  我站在袁晓晨后面,帮她扶着她的手提箱,问她:“刚才是不是有人开车把你送到楼下?”
  “是啊,是我前男朋友,他老送我,省了不少打车费。”她淡淡地回答。
  “这人也真够痴情的,到现在了还念念不忘的。”
  “什么呀,现在人家是我老板,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换了一公司,就是换到他创业的这个公司。”
  “他这业创得怎么样?”
  “还行吧,现在我的薪水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一倍。”
  “怪不得你豪言壮语的,说要买大房子。”
  “估计明年年底就可以了,现在我看中了一处期房,每平米八千多,但愿现房的时候不要涨得太多,我告诉你啊,装修就靠你了,别想跑。”
  我没敢往下接,我不知她说的是装修费靠我,还是靠我出力气,事实上,两样事我都没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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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门后,我们一起去洗手间用热水洗脸,我脑子动了动,记起袁晓晨是出差回来,就问她:“哎,你这回出差是不是也是跟他在一起?”
  “怎么了?”她把涂满洗面奶的脸转过来冲向我,看起来很古怪。
  “没事儿,瞎问问。”我的心头已是一股无名火起,但表面儿还是装做很自然的样子。
  “那是我前男友儿啊,既省了每月的五百块房费,又是老熟人,还省了你接送的麻烦,何乐而不为?”
  “你可真会算计!”我忍不住回了一句。
  “生气啦?”她高兴地问,“还是嫉妒?”
  她再次转过来脸,这一回,她洗干净了,我分明看到一丝痛快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种因报复而显出的得意忘形。
  “有什么可生气的,不就是旧情复燃吗?理解。”我说着走了出去。
  “哎,去哪儿啊?该你洗脸了!”我听到袁晓晨在后面叫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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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后,不知为什么,凡是她买的东西,我都尽量不用,总觉得那是她从那次房费里省出来的,而且,我弄不清的是,省了房费以后,他们省没房事?我回避这个问题,只是更加少地与袁晓晨做爱了,即使做,也是忽而狂暴忽而半途中止。
  也许我的态度被袁晓晨察觉到一些,她表现得更为自信,经常抓住一些她自认为的我的弱点来攻击我,比如她看一本时尚杂志,仔细看其中的一页珠宝广告,知道我照例会说那东西没用,她便像早已准备好了一样,对我说那种珠宝的制作工艺,做珠宝的公司多么有名,甚至有一天,当我把一块她用的手绢丢进洗衣机时,她竟说要拿去干洗,说那块名牌手绢是如何的贵,又是谁送她的,等等,又比如,她更经常地说我比她岁数大,却没她挣钱多,颇有一种自己奇货可居的沾沾自喜,还说等她买了大房子,让我也尝尝寄人篱下的滋味,以前我们也说这些玩笑话,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却十分刺耳,我想这主要是袁晓晨在说的时候语气发生了变化,她开始当真进入一种强调自我的状态,这令我觉得说不出的可笑。
  这些话听来听去,总算叫我听出讽刺意味,总结起来也不过就是四条儿,那就是嫌我年龄大,挣钱少,不努力,没前途,可气的是,这四条儿结论的参照者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和她的前男友。
  “你看看人家,跟你一边儿大,我认识他的时候,一起在公司里打工,开着跟你一样的捷达,还是分期付款的,现在已是八千万的身价了,保时捷就换了两辆,和媳妇离婚给了媳妇一千万,我要是跟你分手,顶多能得到几本你签名的书,里面写的还是跟别的姑娘的乱搞经历!”一天,她竟这样口若悬河地对我说,说的时候,抑扬顿挫,一种奇怪的快感在语气里显露出来。
  “大姐,要说有钱人,美国不是有一叫比尔·盖茨的吗?成天数钱点财产累得跟孙子似的,为了发展,还得忙着跟各种人握手,什么总统法官律师之类,烦不烦啊,有点自由时间全都拿来算计别人,订合同冲市场什么的,低不低级?不就是商人吗?”我这么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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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某些方面我确实得感谢袁晓晨,她是商业社会的使者,是她向我报告商业社会来临的消息,这个社会不知从哪一天起,变成了商人的天下,一座座形状相似的写字楼里,一张张交易合同像雪片一样漫天飞舞,里面写的全是一些保护自己、损害别人的明确条文,那是商人生命的精华,勾心斗角、斤斤计较、连蒙带骗成了一种职业生涯,一种高级人生,商人以骗得的财富与骗得的权力相抗衡,形成了社会上最主要的两种力量,而这一切,却与大多数人毫无关系,看历史书叫我懂得,在人们有限的几十年里,垂死挣扎的状态是不同的,但强力与心机却是生者特别喜欢的两种生存工具,很多人把生命的顶点就定在能够握住这两样东西上,那不过是古代流传下来的一种动物时髦而已,为的是让自己的生命在与别人的对比中显得更重要,事实上,那种在道德上含混不清的时髦一直令我反感,我不喜欢那种利用人性的弱点来击败别人的人,不公平,没意思。我像是一个安于在自己的墓地边徘徊的人,对我来讲,生与死才是惟一重要的两种超乎一切的现实、梦想与力量,其余的不过悲喜剧的轮番串场表演而已,即使在趣味上,我也不喜欢命令与交易,我讨厌像这样一种单调的社会现象,极目四望,全部且永远是没完没了的交易,男人和男人交易,女人和女人交易,男人和女人交易,年轻人和老年人交易,而交易规则却只是些花言巧语或对自己有利的谎言,那么多年过去了,社会上仍没有什么新事物出现,有的只是新的交易,我知道,在这里,就连死亡都能变成一笔交易,不是有人寿保险这回事吗?无不无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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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袁晓晨以及她自鸣得意的一切,我想我得反击了,就像对于这个社会所能提供的单调沉闷的生存价值提出反击一样,我以一种不屑一顾的姿态进入角色,那就是外表上的沉沦,把我的生命,忘情地投入到一种不计后果的胡混中去,让一切少数人的明天统统见鬼去吧!我与多数人一样,没有明天,没有未来,更没有希望,至少,我犯不上成为别人获得
权势与荣华的工具,我再没有意义,也不愿拥有他们追求的意义,我的梦与他们的不一样,我就站在我的梦中,挨着我自己的破锅破碗,一点不怕寒碜,就像一只野兽站在一片荒原上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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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袁晓晨忙于她的房子,她的未来,她的薪水,她的高质量的一切的时候,我带着一种愤世嫉俗的不满情绪,推掉手头的所有工作,踏踏实实投入聚会,这也就是在北京,可聚会的场所多得要命,画展、艺术展、电影首映、各种新闻发布,这是在白天,晚上是演出,大剧场、小剧场、京剧、昆曲、地方戏、美国大片、黑道电影、DV展、诗歌朗诵会、文学讨论会,还有各种摇滚演出、各种酒局、各种饭局、各种赌局、各种游戏厅,甚至还有体育锻炼,打球游泳之类,多如牛毛,看也看不完,混也混不完,你去了一次,下一次他们就会叫你再去,总之,我忙着跑到外面混,在家里呆的时间少得出奇,那时已是春天,报春花在路边接二连三地盛开,细雨过后,空气中四处弥漫着一股泥土的香味儿,鸟儿在枝头轻巧地跳跃,而我却披星带月,出入在一个又一个欢场,或是朋友家里,经常是连手机也不带,行踪飘忽不定。
  这一招令袁晓晨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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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表面上,袁晓晨丝毫不露声色,她对我察言观色,用一种旁敲侧击的方式试探我,一天夜里,在她临睡前,我要出门参加一个麻将局,她在门口一把拉住我。
  “想打炮吗?不打就算了。”我听她干巴巴地说。
  “你吃什么呢,怎么这么说话?”
  “对你这种人,没什么可说的,就得简单粗暴。”
  “看来我的回答也得单刀直入,免得你觉得拖拖拉拉。”
  “到底怎么着?打还是不打?”她一边头也不回地脱衣服,一边用不耐烦的语气催促我。
  “我真想说不打。”
  “那就说,我去洗澡。”
  “我要说打呢?”
  “那就干完再洗——真想问一句跟你在一起呆着和守活寡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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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做爱完毕,分头洗澡出来,我穿好衣服试图出门,袁晓晨狠狠瞪了我一眼,拎住我的衣袖:“说两句话再走!也不想想,你这样叫我什么感受啊。”
  “什么感受?”
  “一种泄欲工具的感受。”
  “噢,我也有。”
  “滚!”
  “那我走了啊。”
  “你给我回来!”
  我坐回床边。
  “你上来,坐床边上是什么意思,想随时趁我不备闪身就走是不是?”
  “不是。”我说着,上了床,坐在她身边。
  “说话呀。”
  “说什么?”
  “说说我有什么缺点?说说嘛。”
  “除了阴毛过短以外,我还真找不着你什么缺点。”
  “呸!”她往我脸上吐了一口吐沫,然后笑了,“呸!呸!”她又吐了两口,然后为我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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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东拉西扯了一通,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扯到袁晓晨和她前男友的第一次,那时她刚工作,他是她老板,带她一起出差,本来是一人一间房,老板提出开两间房的发票,把一间房的房钱省给她,于是她便和老板合住一间房,老板不愧是老板,有心机得很,租的一间房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她先躺上去,老板假装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也躺到她身边,然后压到她身上,她便一如既往地使用那个自己特有的稀松平常的姿式,老板几次试图变换一下,她只是闭着眼,一声不吭,最后老板只好单调地完成了他力促的白领浪漫。
  “别说,真是块当老板的料,既满足了他的性欲,又增加了你的收入,够会盘算的,真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啊!”我学着袁晓晨的语气酸溜溜地说,“你们现在是不是也这样?”我更加酸溜溜地问。
  “滚!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啊!”
  “我可没往性生活里加进经济因素,除非是跟妓女。”
  “你骂谁呢!反应这么激烈,嫉妒了吧?”
  “我嫉妒得直骂你,行了吧?”
  她摇摇头,叹口气,像是自语般地说:“我后悔不该把这事儿告诉你,杂志上说,你们男人脆弱着呢!哎,你该不会那么纯情吧?”
  “我是言情作家,不是纯情作家,这种低级问题也来问我,有没有搞错?”我嘻皮笑脸地回答她。
  然后,我出了门,心里的半瓶子醋早已翻江捣海,我敏感地察觉到,即使为了在心理上设一道提防我出轨的防线,取得平衡,免受伤害,依袁晓晨的性格,也会跟她老板一直藕断丝连着,凭多年的经验我知道,要想让姑娘亲口承认露水情,除非是当她们打定主意离开你的时候,所以这种问题干脆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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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车的时候,我回想袁晓晨对我说过的话,以及她说话时流露的话气,最后把注意力放在她话中的暗示上,再加上这一段她的行为,越想越觉得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越想越觉得她猖狂,通过漫无边际的想象,我把自己气得够呛,开车的手直发抖,一种争强斗狠的念头油然而生,我知道,袁晓晨对我的不满意已经公开化了,没有撕破脸皮完全是因为时
机未到,或是她还未完全下定决心,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那么我怎么办呢?我决定,变本加利,胡混下去,也只有如此,才能叫我感到平衡。然而,她还没有离去,她在我身上希望什么呢?她曾说过,找一作家挺划算,等于不花钱弄到一个家庭妇男,下班可看到屋子干干净净,有时候,桌上还有做好的饭菜,还能挣钱养家,又有很多娱乐活动,可使生活不至于那么沉闷,她希望我对她百依百顺、一往情深,而她则可据此随心所欲,真是个有趣的理想主义者,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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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去聚会吧,在人堆儿里把烦恼全忘掉,聚会就是调情与欣喜,聚会也是笑话与闲谈,聚会还是放纵与发泄,去吧,去参加朋友们的聚会吧,人越多越好,大家凑钱聚会,因为聚会令人从单独的空虚与无聊中走出,走进集体的空虚与无聊,那是惟一的后门,惟一的退缩与逃跑之路,因为聚会是那么频繁,那么漫长,因为大家是那么无望与无畏,因为聚会就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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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来到位于小街桥边上的“大江南”饭馆,小舞台上,一群俄罗斯青年半裸美女在跳着半色情的傻舞为食客们助兴,朋友刚刚吃完饭,有一半人喝得半醉,大家正扶老携幼地商量着再去哪里,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也没有结果,集体无意识又一次到来了,谁也没主意,去哪里?去愚公移山吧,那里的人我们认识一大半,还有九折卡,或者去幸福花园也行,我们在那里还存着一瓶酒,我们可以打台球,锄大地,如果这两个地儿去得烦了,我们还可以再去一个可以胡闹的小饭馆,总之,不能散去,绝不能散去,一散去,我们就会面对自己的一堆麻烦。
  可是,我们去哪儿呢?
  去哪儿都成!
  少废话!来来来!一定要聚,不能散,不能走,谁也别走,怎么能走呢?瞧,大家喝得那么醉,那么醉,姑娘们都晕了,我们也晕了,可是,这不是很好吗?很温暖,搂搂抱抱,谈爱情,谈那些顺嘴而来的爱情,谈文学,谈有关文学的一切,说别人的坏话,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这有多么痛快!一天连着一天,睡醒就打电话,聚会,永远是聚会,从白天一直到深夜,最深的深夜,我们聚得快病了才散去,像游魂一样散去,钻进出租车,游向更深的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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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芥茉坊!”建成转过身来对我说,“走走走。”
  我原地转身,跟着大家从走廊里鱼贯而出,一直奔向位于三里屯南街的芥茉坊,那是一个酒吧,吧主叫冰冰,脑袋长得像一粒大芥茉籽儿,两只眼睛像两只小芥茉籽儿,为人热情好客,经常忘记老板身份,参与酗酒,喝着喝着就会自己跑到柜台后面,拿出一瓶烈酒说:“喝呀,喝呀,这瓶是我请的!”
  芥茉坊里人不多,但我们一到,半间屋子就满了,四处转一转,找到座位,大家把外套脱掉,在靠窗子的一圈沙发边,歪七扭八地坐下,要了两瓶红酒,每人一个空杯子,第一杯酒喝下去,大家才安稳下来。
  有人反应音乐太吵,我去柜台边上叫服务员换了一盘CD,不料是一盘HI…POP,更吵,我坐在柜台,从服务员递过来的CD夹子中挑音乐,却被一个卖盗版DVD的小贩叫住,于是从他那里挑了十几张,此刻只见大庆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五十串羊肉串,他四处分发,顷刻间便被大家吃得精光。
  我走到街边,站在那里看行人,从兜里掏出电话打给王芸,王芸已睡下了,说明天还要录节目,晚上就不过来了,我又喝了两口酒,感到有点失落,又觉得有点饿,于是走到羊肉串摊儿边上,又要了五十串羊肉串,在等的时候,想抽烟,就走到马路对面的烟摊上买,我抽着烟往回走,却见一个姑娘熟悉的背影,正是姚晶晶,她也站摊儿边等羊肉串,小贩用扇子一扇烟,她就往后躲,差点踩住我的脚。
  “姚晶晶,晶晶,晶晶。”我叫她。
  她一回头:“是你啊。”
  一边说着,一边从我手上拿过烟来抽了两口,还给我:“等了半天都轮不到我,也不知是谁那么缺德,一气儿要了五十串,还没烤完呢。”
  “是我要的!要不你先吃我的?”我说,忽然觉得后背被拍了一下,一回头,是大庆:“马路边上嗅蜜,可以呀!”
  又对姚晶晶说:“别理他,吃完他的羊肉串马上就走。”
  姚晶晶说:“我们早认识。”
  我一指大庆:“这是大庆,”反手一指姚晶晶,“这是姚晶晶。”
  大庆说:“哥们儿出来买包烟。”
  “我这儿有。”我从兜里掏出烟递给大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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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左手拿着羊肉串,右手拉着姚晶晶回到芥茉坊的时候,只见大庆正眉飞色舞地对大家说:“周文这孙子一边吃羊肉串一边嗅蜜,哥们儿刚看见的,你们看,这不是把人给带回来了。”
  我向大家介绍:“这是姚晶晶。”
  “干嘛的?”建成问。
  “混写字楼的。”姚晶晶说。
  “比我们搞艺术的强。”建成说,“来,干一杯。”
  “我那边还有朋友。”姚晶晶伸手指马路对面的一个酒吧。
  “那也得喝完再走啊。”建成不管三七二十一,连劝带哄地让姚晶晶喝了一杯红酒,接着又是两杯烈酒,我跟大庆说了几句话,一回头,姚晶晶已经被灌得四脚朝天地倒在沙发上了,我和大庆对视一眼,笑了起来,建成就是有这种本事,三下五除二便能让一个看起来好端端的人顷刻间原形毕露。
  一会儿,姚晶晶那边的人过来找她,眼见着她在这边闹得高兴,就把她的东西拿来,然后就走了,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只见姚晶晶自己正伏在桌上往杯子里倒酒呢,我一看,这下她可喝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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