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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前半生-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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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种昏天黑地的挥霍,张园又出现了紫禁城时代的窘状,有时竟弄得过不了节,付不出房租,后来连近臣和“顾问”们的俸银都开支不出来了。
我花了无数的钱,买了无数用不着的东西,也同时买来了一个比庄士敦给我的更强烈的观念:外国人的东西,一切都是好的,而对照之下,我觉得在中国,除了帝制之外,什么都是不好的。
一块留兰香牌口香糖,或者一片拜耳的阿司匹灵,这几分钱的东西就足够使我发出喟叹,认为中国人最愚蠢,外国人最聪明。当然,我想到的中国人,并没有包括我自己,因为我自认自己是凌驾于一切臣民之上的。我认为就连那些聪明的外国人也是这样看我的。
那时我在外国租界里,受到的是一般中国人绝对得不到的待遇。除了日本人,美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各国的总领事。驻军长官、洋行老板,对我也极为恭敬,称我“皇帝陛下”,在他们的国庆日请我去阅兵,参观兵营,参观新到的飞机、兵舰,在新年和我的生日都来向我祝贺……
庄士敦没走以前,给我介绍了英国总领事和英国驻军司令,以后他们辗转介绍,历任的司令官都和我酬酢往还不断。英王乔治五世的第三子过津时访问过我,带去了我送他父亲的照片,后来英王来信向我致谢,并把他的照片交英国总领事送给我。通过意大利总领事,我还和意大利国王互赠过照片。
我看过不少兵营,参加过多次外国军队的检阅。这些根据我的祖先——西太后承认的“庚子条约”而驻在中国土地上的外国军队,耀武扬威地从我面前走过的时候,我却觉得颇为得意,认为外国人是如此的待我,可见他们还把我看做皇帝。
天津有一个英国人办的名叫“乡艺会”(Country Club)的俱乐部,是只准许外国大老板进出的豪华游乐场所,中国人是根本走不进那个大门的,只有对我是个例外'注'。我可以自由出入,而且可以带着我的家人们,一起享受当“特殊华人”的滋味。
为了把我自己打扮得像个西洋人,我尽量利用惠罗公司、隆茂洋行等等外国商店里的衣饰、钻石,把自己装点成《老爷杂志》上的外国贵族模样。我每逢外出,穿着最讲究的英国料子西服,领带上插着钻石别针,袖上是钻石袖扣,手上是钻石戒指,手提“文明棍”,戴着德国蔡司厂出品的眼镜,浑身发着密丝佛陀、古龙香水和樟脑精的混合气味,身边还跟着两条或三条德国猎犬和奇装异服的一妻一妾……
我在天津的这种生活,曾引起过陈宝琛、胡嗣瑗这派遗老不少的议论。
他们从来没反对我花钱去买东西,也不反对我和外国人来往,但是当我到中原公司去理发,或者偶尔去看一次戏,或者穿着西服到外面电影院看电影,他们就认为大失帝王威仪,非来一番苦谏不可了。有一次,胡嗣瑗竟因我屡谏不改,上了自劾的请求告退的奏折(原文抬头处,我都改成了空一格):
奏为微臣积年溺职,致圣德不彰,恐惧自陈,仰恳恩准即予罢斥事。窃臣
粗知廉耻,本乏才能,国变以还,宦情都尽,只以我朝三百年赫赫宗社,
功德深入人心,又伏闻皇上天禀聪明,同符圣祖,虽贼臣幸窃成柄,必当
有兴复之一时。辄谬与诸遗臣密围大计,丁巳垂成旋败,良由策划多歧。
十年来事势日非,臣等不能不尸其咎。而此心耿耿,百折莫回者,所恃我
皇上圣不虚生,龙潜成德也。泊乘舆出狩,奔向北来,狠荷录其狂愚,置
之密勿,时遭多难,义不敢辞。受事迄今,愆尤山积,或劾其才力竭蹶矣,
或斥其妒贤嫉能矣,或病其性情褊急矣,或低其贪糜厚禄矣。经臣再三求
退,用恤人言,乃承陛下屡予优容,不允所请。臣即万分不肖,具有天良,
清夜扪心,能勿感惊?……前者臣以翠华俯临剧场,外议颇形轻侮,言之
不觉垂涕。曾蒙褒责有加,奉谕嗣后事无大小,均望随时规益,等因,钦
此!仰见皇上如天之度,葑菲不遗,宜如何披露腹心,力图匡护。记近来
商场酒肆又传不时游幸,罗振玉且扬言众中,谓有人亲见上至中原公司理
发,并购求玩具,动费千数百金等语。道路流传,颇乖物听。论者因疑左
右但知容悦,竟无一效忠骨鲠之臣。里既未能执奏于事前,更不获弁明于
事后,则臣之溺职者又一也。……是臣溺职辜恩,已属百喙难解,诚如亮
言,宜责之以彰其慢者也,若复靦颜不去,伴食浮沉,上何以弼圣功,下
何以开贤路?长此因循坐误,更何以偷息于人间?茹鲠在喉,彷徨无已,
惟有披沥愚悃,恳恩开去管理驻津办事处一差,即行简用勤能知大体人员,
克日接管其事,则宗社幸甚!微臣幸甚!……
胡嗣瑗说的“俯临剧场”,是指我和婉容到开明戏院看梅兰芳先生演《西施》的那一次。他老先生在戏园里看见了我,认为我失了尊严,回来之后就向我辞职。经我再三慰留,以至拿出了两件狐皮筒子赏他,再次表示我从谏的决心,他才转嗔为喜,称赞我是从谏如流的“英主”,结果双方满意,了事大吉。这次由中原公司理发引起的辞职,也是叫我用类似办法解决的。我初到天津那年,婉容过二十整寿生日的时候,我岳父荣源要请一洋乐队来演奏,遗老丁仁长闻讯赶忙进谏,说“洋乐之声,内有哀音”,万不可在“皇后千秋之日”去听。结果是罢用洋乐,丁仁长得到二百块大洋的赏赐。以物质奖赏谏臣,大概就是由这次开的头。
从此以后,直到我进了监狱,我一直没有在外面看过戏,理过发。我遵从了胡嗣瑗的意见,并非是怕他再闹,而确实是接受了他的教育,把到戏园子看戏当做有失身份的事。有一个例子可证明我的“进步”。后来有一位瑞典王子到天津,要和我见面,我因为在报上看见他和梅兰芳的合照,便认为他失了身分,为了表示不屑,我拒绝了他的要求,没和他见面。
陈宝琛一派的胡嗣瑗、丁仁长这些遗老,到了后期,似乎对于复辟已经绝望,任何冒险的想法都不肯去试一试,这是他们和郑孝胥、罗振玉等不同之处,但他们对于帝王的威严,却比郑孝胥等人似乎更重视,这也是使我依然信赖这些老头子的原因。尽管他们的意见常常被我视为迂腐,遇到他们有矢忠表现的时候,我总还采纳他们的意见。因此在那种十分新奇的洋场生活中,我始终没忘记自己的身分,牢固地记住了“皇帝”的“守则”。
一九二七年,康有为去世,他的弟子徐良求我赐以谥法。按我起初的想法,是要给他的。康在去世前一年,常到张园来看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曾泪流满脸地给我磕头,向我叙述当年“德宗皇帝隆遇之思”,后来他继续为我奔走各地,寻求复辟支持者,叫他的弟子向海外华侨广泛宣传:“欲救中国非宣统君临天下,再造帝国不可”。他临死前不久,还向吴佩孚以及其他当权派呼吁过复辟。我认为从这些举动上看来,给以谥法是很应当的。但是陈宝琛出来反对了。这时候在他看来,分辨忠奸不仅不能只看辫子,就连复辟的实际行动也不足为据。他说:“康有为的宗旨不纯,曾有保中国不保大清之说。且当年忤逆孝钦太皇太后(慈禧),已不可赦!”胡嗣瑗等人完全附和陈宝琛,郑孝胥也说光绪当年是受了康有为之害。就这样,我又上了一次分辨“忠奸”的课,拒绝了赐谥给康有为。据说后来徐良为此还声言要和陈、郑等人“以老拳相见”哩。
一九三一年,文绣突然提出了离婚要求,在得到解决之后,遗老们还没有忘记这一条:要发个上谕,贬淑妃为庶人。我自然也照办了。
说起文绣和我离婚这一段,我想起了我的家庭夫妇间的不正常的生活。这与其说是感情上的问题,倒不如说是由于张园生活上的空虚。其实即使我只有一个妻子,这个妻子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思。因为我的兴趣除了复辟,还是复辟。老实说,我不懂得什么叫爱情,在别人是平等的夫妇,在我,夫妇关系就是主奴关系,妻妾都是君王的奴才和工具。
这里是文绣在宫里写的一篇短文,这篇短文中多少流露出了她当时的心情:
哀苑鹿
春光明媚,红绿满园,余偶散步其中,游目骋怀,信可乐也。倚树稍
憩,忽闻囿鹿,悲鸣宛转,亻免而视之,奄奄待毙,状殊可怜。余以此庞
得入御园,受恩俸豢养,永保其生,亦可谓之幸矣。然野畜不畜于家,如
此鹿在园内,不得其自由,犹狱内之犯人,非遇赦不得而出也。庄子云:
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不愿其死为骨为贵也。
文绣从小受的是三从四德的教育,不到十四岁,开始了“宫妃”生活,因此“君权”和“夫权”的观念很深。她在那种环境中敢于提出离婚,不能说这不是需要双重勇敢的行为。她破除万难,实现了离婚的要求,离婚之后,仍受到不少压力。有人说,她提出离婚是受了家里人的教唆,是为了贪图一笔可观的赡养费。事实上,她家里的人给她精神上的迫害不见得比外来的少。据说她拿到的五万元赡养费,经过律师、中间人以及家里人的克扣、占用、“求助”,剩不了好多,而她精神上受的损害更大。她的一个哥哥曾在天津《商报》上发表了一封公开信给她,其中竟有这样的话:
我家受清帝厚恩二百余载,我祖我宗四代官至一品。且慢云逊帝对汝
并无虐待之事,即果然虐待,在汝亦应耐死忍受。……汝随侍逊帝,身披
绫罗,口餍鱼肉,使用仆妇,工资由账房开支,购买物品物价由账房开支,
且每月有二百元之月费,试问汝一闺阁妇女,果有何不足?纵中宫待汝稍
严,不肯假以辞色,然抱衾与调,自是小星本分,实命不犹,抑又何怨……?
这封信曾在遗老们中间传诵一时。文绣后来的情形不详,只听说她在天津当了小学教师,殁于一九五○年,终身未再结婚。
如果从表面现象上看,文绣是被“中宫”挤跑了的。这虽非全部原因,也是原因之一。婉容当时的心理状态,可以从她求的乩辞上窥得一斑(文内金荣氏指婉容,端氏指文绣):
婉容求的乩文
吾仙师叫金荣氏听我劝,万岁与荣氏真心之好并无二意,荣氏不可多疑,
吾仙师保护万岁,荣氏后有子孙,万岁后有大望,荣氏听我仙师话,吾保
护尔的身体,万岁与端氏并无真心真意,荣氏你自管放心好了。
顺便提一下,这种令人发笑的扶乩、相面、算卦、批八字等等活动,在那时却是不足为怪的社会现象,在张园里更是日常生活不可少的玩意。在我后来住的静园里,就有房东陆宗舆设的“乩坛”。简直可以说,那时乩坛和卜卦给我的精神力量,对我的指导作用,是仅次于师傅和其他近臣们对我的教育。我常常从这方面得到“某年人运”、“某岁大显”之类预言的鼓舞。北京商会会长孙学仕自称精通麻衣,曾预言我的“御容”何时将人运,何时又将握“大权”。日本领事馆里的一位日本相法家也说过我某某年必定成大事的话。这些都是我开倒车的动力。
第五章 潜往东北一 不静的“静园”
一 不静的“静园”
一九二九年七月,我从日租界官岛街的张园,迁到协昌里的“静园”。这是租的安福系政客陆宗舆的房子,原名“乾园”,我给它改了名字,是含有一层用意的。
北伐后,国民党的势力伸到了北方,和我有交情的军阀纷纷垮台,被我寄托过希望的东三省,宣布“易帜”。张园上下因此一度感到一片悲观失望。一部分遗老门客作鸟兽散了,和我厮守着的近臣们,除了郑孝胥和罗振玉等人之外,几乎再没有别人谈论什么复辟。像陈宝琛这样的人,从前嘴边上挂着的“天与人归”、“卧薪尝胆”的话,也不说了。人们惟一考虑的问题,是得到了江山的新王朝,将会怎样对待我这个末代皇帝。我自己陷入了深沉的忧虑之中。但是,这种情形并没有继续多久。我们很快就看到,五色旗才摘下来,打着青天白日旗的人又彼此厮杀起来,今天甲乙联合反丙,明天乙丙又合作倒甲,情形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两样。蒋介石所达到的“统一”,越看越不像那么回事,蒋介石脚底下的江山,越看越不像料想中的那么稳固。张园有了绝路逢生之感,不免渐渐重温旧梦,觉得“定于一”的大业,似乎仍然非我莫属。不但遗老和门客们后来恢复了这个论调,就连每周“进讲”时局的日本参谋们,也不避讳这种观点。我把新居取名“静园”的意思,并非是求清静,而是要在这里“静观变化,静待时机。”
静园里日日望着,月月盼着。一九三一年的夏天,真盼来了消息。
“九一八”事变前的两个月,在日本东京“学习院”读书的溥杰正待回国度假,忽然接到鹿儿岛来的一封信。鹿儿岛驻军某联队的吉冈安直大队长,曾经是天津日军司令部的参谋,常到张园来讲说时局,与溥杰也认识,这时他向溥杰发出邀请,请溥杰到鹿儿岛做几天客,然后再回国。溥杰应邀到了鹿儿岛,受到了吉冈少佐夫妇的殷勤招待。到了告别的时候,吉冈单独对溥杰神秘而郑重地说:“你到了天津,可以告诉令兄:现在张学良闹的很不像话,满洲在最近也许就要发生点什么事情。……请宣统皇帝多多保重,他不是没有希望的!”七月十日溥杰到了天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七月二十九日,日本华族水野胜邦子爵前来访问,在郑孝胥和溥杰的陪侍下,我接见了他。在这次平常的礼貌的会见中,客人送了我一件不平常的礼物:一把日本扇子,上面题着一联诗句:“天莫空勾践,时非无范蠡”。
原来溥杰回国之前,水野子爵亲自找过他,接洽送扇子的事,因此,溥杰明白了这两句诗的来历,并且立即写信报告了我。这是发生在日本南北朝内乱中的故事。受控制于镰仓幕府的后醍醐天皇,发动倒幕失败,被幕府捕获,流放隐歧。流放中,有个武士把这两句诗刻在樱树干上,暗示给他。后来,这位日本“勾践”果然在一群“范蠡”的辅佐下,推翻了幕府,回到了京都。以后即开始了“建武中兴”。水野说的故事到此为止,至于后醍醐天皇回京都不过三年,又被新的武士首领足利尊氏赶了出来,他就没再说。当然,那时我也不会有心思研究日本历史。重要的是,这是来自日本人的暗示。那时正当“山雨欲来风满楼”之际,东北局势日益紧张,我的“重登大宝”的美梦已连做了几天晚上。这时来了这样的暗示——无论它是出于单纯的私人关怀,还是出于某方的授意——对我说来,事实上都是起着行动信号的作用。
“九一八”前后那几天的静园动态,郑孝胥日记里留下了一些记载:
乙亥初六日(九月十七日)。诣行在。召见,商派刘骧业、郑垂往大
连。……
丙子初七日(九月十八日)。诣行在。召见,咨询出行事宜。
丁丑初八日(九月十九日)。日本《日日新闻》送来号外传单云:夜
三时二十三分奉天电云:中日交战。召见刘骧业、郑垂,命刘骧业先赴大
连。作字。遇韬庵(陈宝琛),谈预料战事恐复成日俄之战。午原(刘骧
业)来,求作书二纸,遗满铁总裁内田及日军司令本庄。大七(郑垂)往
行日领馆。云:昨日军已占奉天,华军自退,长春亦有战事。……
戊寅初九日(九月二十日)。诣行在。进讲。报言日军据沈阳,同时
据长春、营口、安东、辽阳。东三省民报送致十八号,报中毫无知觉。……
己卯初十日(九月二十一日)。诣行在。进讲。蒋介石返南京,对日
本抗议,张学良令奉军勿抵抗。……佟揖先(济煦)来,自言欲赴奉天,
谋复辟事。余曰:若得军人商人百余人倡议,脱离张氏,以三省、内蒙为
独立国,而向日本上请愿书,此及时应为之事也。……
我从一听见事变的消息时起,每分钟都在想到东北去,但我知道不经日本人的同意是办不到的。郑孝胥对我说,沈阳情况还不明朗,不必太着忙,日本人迟早会来请皇上,最好先和各方面联络一下。因此我决定派刘骧业,去找日本人在东北的最高统治者内田和本庄。另叫我的管家头目佟济煦,去东北看看遗老们那边的情形。这时商衍瀛也想去找那些有过来往的东北将领。这些办理“及时应为之事”的人走后,过了不久,郑孝胥的话应验了,关东军派人找我来了。
九月三十日下午,日本天津驻屯军司令部通译官吉田忠太郎来到静园,说司令官香椎浩平中将请我到司令部谈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告诉我不要带随从,单独前往。我怀着喜事临门的预感,到了海光寺日本兵营,香椎正立在他的住宅门外等着我。我进了他的客厅,在这里我看见了两个人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个是长袍马褂的罗振玉,另一个是穿西服的陌生人,从他鞠躬姿势上就可以看出是个日本人。香椎介绍说,他是关东军参谋板垣大住派来朝见我的,名叫上角利一。介绍了之后,香椎就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罗振玉恭恭敬敬地给我请过安,拿出一个大信封给我。这是我的远支宗室,东北保安副总司令张作相的参谋长熙洽写来的。张作相是兼职的吉林省主席,因为到锦州奔父丧,不在吉林,熙洽便利用职权,乘机下令开城迎接日军,因此,他的日本士官学校时代的老师多门师团长的军队,不费一枪一弹,就占领了吉林。他在信里说,他期待了二十年的机会,今天终于来到了,请我匆失时机,立即到“祖宗发祥地”主持大计,还说可以在日本人的支持下,先据有满洲,再图关内,只要我一回到沈阳,吉林即首先宣布复辟。
罗振玉等我看完了信,除了重复了一遍信中的意思,又大讲了一番他自己的奔走和关东军的“仗义协助”。照他说,东北全境“光复”指日可待,三千万“子民”盼我回去,关东军愿意我去复位,特意派了上角来接我。总之是一切妥善,只等我拔起腿来,由日本军舰把我送到大连了。他说得兴高采烈,满脸红光,全身颤动,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子里跳出来了。他的兴奋是有来由的。他不仅有熙洽的欲望,而且有吕不韦的热衷。他现在既相信不久可以大过其蟒袍补褂三跪九叩之瘾,而且看到利润千万倍于“墨缘堂”的“奇货”。他这几年来所花费的“苦功”,后来写在他的自传《集蓼编》里了:
予自辛亥避地海东,意中日唇齿,彼邦人士必有明辅车之相依,燎原
之将及者,乃历八年之久,竟无所遇,于是浩然有归志。遂以己未(1919
年)返国,寓天津者又十年,目击军人私斗,连年不已,邪说横行,人纪
扫地,不忍见闻。事后避地辽东又三年。衰年望治之心日迫,私意关内麻
乱,无从下手,惟有东三省尚未糜烂,莫如吁恳皇上先拯救满蒙三千万民
众,然后再以三省之力,戡定关内。惟此事非得东三省有势力明大义者,
不能相期有成。乃以辛未(1931年)春赴吉林,与照君格民(洽)密商之。
熙君夙具匡复之志,一见相契合,勉以珍重待时。又以东三省与日本关系
甚深,非得友邦谅解,不克有成。故居辽以后,颇与日本关东军司令官相
往还,力陈欲谋东亚之和平,非中日协力从东三省下手不可;欲维持东三
省,非请我皇上临御,不能洽民望。友邦当道闻之,颇动听。
关于罗振玉在一九二八年末搬到旅顺大连以后的活动,他曾来信大略向我说过,那时在郑孝胥和陈宝琛等人的宣传下,我对这个“言过其实,举止乖戾”的人,并没抱太大的希望。正巧在几个月之前,他刚刚又给我留下了一个坏印象。几个月以前,他忽然兴冲冲地从大连跑来,拿着日本浪人田野丰写的“劝进表”对我说,田野丰在日本军部方面手眼通天,最近与一个叫高山公通的军界宿耆共同活动,得到军部的委托,拟定了一个计划,要根据所谓“赤党举事”的情报,派谢米诺夫率白俄军在日军支援下乘机夺取“奉天”,同时将联络东北当地官吏“迎驾归满,宣诏收复满蒙,复辟大清”。为了实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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