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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作品选-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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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由于蒋廷黻的推荐,要求熊校长以教授名义聘任他,熊校长同意了。因此,在我们这一辈人中间,吴晗可以说是飞黄腾达得最快的一个。但也因此而助长了他的自信和骄气。
他那篇《海瑞骂皇帝》发表于“文化大革命”前夕,当时我看到后,就震惊于他的鲁莽无知。后来果然,这篇小文章成为他的大罪状。
廖沫沙,我不认识,如果不批判“三家村”,也许到今天我还没有看过他的文章,甚至未闻其人。现在,读了高汾所引录的这几首诗,才知道此人胸襟十分宽宏、气度十分高朗。想不到“文化大革命”居然会培养出两位幽默诗人,一位是散宜生,一位是廖沫沙,他们都活下来了。
淳于髠、东方朔是中国幽默的祖师,但是,自从司马迁写了《滑稽列传》以后,历代以来,幽默家还不多见。林语堂在上海提倡幽默,几乎有十年之久,也没有提倡出一个高明的幽默家。看来,中国人的气质,很不容易酝酿出幽默感。
再说,淳于髠、东方朔,都是皇帝的弄臣,有些像十七、八世纪法国皇宫中的小丑和“比哀乐”,他们以逗人发笑的言行,娱乐皇帝。在他们自身,这种幽默感仅仅是出于机智。散宜生、廖沫沙的幽默感,却是他们内心悲愤,失望的苦果。我们读了他们的诗,不会发笑,只会慨叹,甚至会想掉泪。这是一种高层次的幽默。有一个时候,我们曾说:“化悲愤为力量。”如果力量发挥不出,也只好化为幽默了。然而,很不容易。
《唐宋词集序跋汇编》
一九五九年,我以“右派分子”资格,从嘉定劳动回来,被安置在华东师大中文系资料室工作,本职工作十分清闲,一天用不到八小时,因此,我就利用空闲,抄写历代词籍的序跋、凡例,打算从这一方向,收集词学的研究资料,编为一书,亦可以说是别创一格的编纂工作。用了四五年时间,时作时辍,抄成了一部七八十万字的《历代词籍序跋汇编》。
这部稿子,在资料室书橱里沉睡了将近二十年,到一九八四年才由继任工作人员找出来送给我。由于当年是用土法造的格子纸抄写的,纸已大半霉烂,字迹不清,不得不挑出一部分无法辨认的,请中文系同学重抄了一份。
华师大中文系毕业生季寿雍在北京社会科学出版社工作,一九八五年到上海来组稿,我和他谈起,有这么一部文稿,还在找出版家。承他热情,把文稿带回北京,向编辑部推荐。不久,收到他的信,说该社已决定接受此稿,列入出版计划。但是,大约由于文史资料书不景气,这部文稿至今未能印出。
上星期,有人送来一册江苏教育出版社印行的《唐宋词集序跋汇编》翻阅一遍,正和我编的那本书大同小异,不过只收了唐宋部分,可是也已有四十七万字,似乎编者搜索得比我更为详赡。这一部分能及早印出,为词学研究工作者利用,确是可喜的事。
我在抄集这些词籍题跋的过程中,无意之间,弄清楚了一个问题。“词”这一种文学形式,在唐、五代时,名为“长短句”、“曲子词”。在北宋时,名为“乐府”或“乐府雅词”,或“近体乐府”。到南宋中叶,才出现“诗余”这个名词。到南宋晚期,才确定这种文学形式的专名为“词”。在南宋中叶以前,一切单用的“词”字,都是“辞”字的简体字,其意义是“歌辞”,是一个普通名词。
这本《词集序跋汇编》的《引言》中说:“词,这一文体,在唐宋时期不大为人所重视,是以‘诗余’而出现的。”编者这句话失于考究了,可知他没有注意到:从晚唐、五代到北宋,始终没有出现“诗余”这个名词。再说,“诗余”这个名词,并不表示宋人不重视词,恰恰相反,正因为词的地位愈来愈被重视,故名之为“诗余”,把它们推进了诗的行列。
《元草堂诗余》和南宋人编的《草堂诗余》是完全不同的两部书。这个《汇编》把这两种《草堂诗余》的序跋抄在一处,是一大错误。
《杜米埃画集》
一九三○年代,我在上海的时候,曾译过一本赫伯特·里德的《今日之艺术》,由此引起了我对西方现代画派的兴趣。我买过一二十种画集,最大的一部是日本平凡社出版的《世界美术全集》。这些书,在抗日战争时期,都失去了。
在这一批失去的画集中,使我怀念的,并不是毕卡索,果庚,或超现实派画家,而是一本法国女画家劳朗珊的水彩画集,一本英国吉平斯的木刻集,和一本法国杜米埃的漫画集。
去年,老友周松令来闲谈,我和他谈起杜米埃。过了一个月,他把这一本一九八五年人民美术出版社印行的《杜米埃》画集送来给我,使我有机会再欣赏一次这位玻璃匠的儿子的辛酸的讽刺画,亦是老来一乐。
可惜的是,这本书印得不好,制版技术很差,排版形式亦十分古老,选材也不够精严,有些著名作品没有选入。而最大的缺点是没有解说。
讽刺画具有极强的时间性、时代性。不用说外国讽刺画,即使我们中国的讽刺画,当画家讽刺的对象消失以后,他的画就不很容易为观赏者所理解了。上海,或者是中国,最早的讽刺画家,是我的同乡黄文农。他的画出现在二十年代的上海报刊上,如果今天有人把他的画收集起来,印一本画集,可能连我这个当时的欣赏者,也记不起这些画的矛头指向何处了。
这本杜米埃画集,收画三十九幅,加上封面、封底各一幅,共四十一幅,卷首《杜米埃简介》中提到了其中的二十幅。卷尾《部分作品说明》解说了其中的八幅,都没有解释画面。还有十多幅,连一点提示也没有。这就使人无法深入理解其讽刺意味。
第三十二图《拿破仑之舟》。画上的“舟”是“方舟”,也是拿破仓的军帽。拉车的是象征俄罗斯的鹫。这幅画的寓意是:拿破仑想以征服俄罗斯作为他救命的方舟,结果却被俄罗斯拖到了惨败。
第三十六图的画题是《被遗产震惊了的女人一八七一年》。这一八七一,好像是作画的年份。其实这个年份在画面上有,画家告诉观者,这是一八七一年的事。也就是巴黎公社失败后,画家追悼之作。“遗产”是指为巴黎公社献出了生命的人民。《简介》中虽然谈到了巴黎公社,却没有说明画意。
我举两个例子,代表读者,要求介绍外国艺术的出版物,要有高明的解说,帮助观画者理解。
《湘行集》
八月十三日,收到兆和嫂子寄给我的这本沈从文著作的新刊本。当时我正在病中,十分萎顿,伏枕看书都没有精力。大略翻阅,知道湖南岳麓书社在计划印一套《沈从文别集》,全部将有二十种,这本《湘行集》是第一种。
十年以来,从文的著作已印了不少。全集也已印出了。《湘行集》的内容,主要就是《湘行散记》。这一种,也曾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印过一个单行本,现在又印出了一个《别集》本。从一九三○年代上海商务印书馆印的初版本算起,这本书我已看过不止三遍,现在我没有精神再“炒冷饭”。因此就把它插上了书架。
这几天,健康逐渐恢复,偶然又从书架上把它抽出来,仔细看看。才发现这个《别集》本的特色。原来这个版本的主要内容并不是《湘行散记》,而是从文写《湘行散记》的以前的原始素材——他们两夫妻的三十七封书简。这是没有发表过的资料,如果说《湘行散记》是“表”,那么,这些书简便是“里”。向来我们读《湘行散记》,只是见其表,而现在,这些“散记”却表里透明了。这本书的编法,是一种创新。想不到从文、兆和夫妇在历劫之余,居然还能把这些五十多年前的书信保存下来,为从文的著作补充研究资料。如果《别集》的其他各本,都有这样的新增资料,《别集》就可能胜过《全集》。
书中还印有几幅从文的山水漫画,大约是当年随信寄给兆和的。为什么早年佣湘行散记》的时候不把它们印进去呢?向来我只知道从文能写一手好章草,却不知道他还能画。
现在,知道得太迟了!
《遐庵谈艺录》
《遐庵谈艺录》一册,宣纸线装,仿宋铅字印,七十年代从吕贞白借阅。卷首有《小引》,略云:“此书为叶遐庵先生近二三十年关于艺文之随笔、札记,兹经搜集成帙。虽未必尽惬先生之意,且事实亦或有迁变,然足供艺林参考,则无疑也,故录焉。”
此《小引》署名“录者”,全书中不见编录人名,竟不知此“录者”为何人?
全书收文一百二十九篇,遐庵自记其所知、所见、所得书画、金石文物,为文物考古学者重要参考资料,可与邓之诚所著《骨董琐记》比美。遐庵者,叶恭绰也,文革中,被凌辱而死。此为其最后著述。
此书无印行年月,亦非公开发行品,故流传极少。闻为胡道静一九六四年编辑校印,以赠友好,免于亡佚。《骨董琐记》近年有重印本,我希望此书亦有机会重印流传。
《外国百家爱情诗逊
新文学运动初期,译诗集极受青年欢迎。郭沫若译《鲁拜集》,郑振铎译泰戈尔的《飞鸟集》,都曾畅销一时。但以后几年,译诗集渐渐不景气,书也出得很少了。
最近十年,可谓译诗集出版的旺季。湖南印出了一套《诗苑译林》丛书,把外国古今诗歌作了大面积的介绍,极受青年诗人的欢迎。
诗人贝岭选编了一本《外国百家爱情诗逊,由贵州人民出版社印行。七月中,送给我一册,我正在病中,即在病床上看了一遍。
此书中选译的都是现代诗,我十分欣赏,爱情也有时代感,十八、九世纪的外国爱情诗,在它们本国也没有青年人喜欢读了;中国青年,距离更远。
其次是此书选材面广,收入了许多国家的好诗。这反映了近年来译界的宏观趋向,介绍外国文学,不再局限于英、法、德、俄、美几个大国了。
第三十二页有一首法国诗的最后三行,译文是:“我呢,我将头捧在手心我嘤嘤哭泣。”
这三行诗,使我想起《聊斋志异》中的那个女鬼,把自己的头拿下来放在桌上梳理头发。
一九二○年代,赵景深把英文的“银河”译为“牛奶路”,被鲁迅奚落了一顿。又有人把英文的“仰头而卧”译为“睡在他的背上”,也在译人中间传为笑柄。其实,这两位译者都没有译错,不过是直译、死译,不适用于中国语文习惯而已。
“将头捧在手心”而“我在哭泣”,不知“我”的眼泪从何而来?中国有“抱头痛哭”的成语,译者为什么没想到?
嘉业堂藏钞本书目
南浔刘氏嘉业堂藏书之富,为清季以来东南藏书一大家,今书散堂空,成陈迹矣。
吾友周子美早年佣于刘氏,典守其藏书,凡二十年。尝编《嘉业堂藏钞本书目》,藏于家,未及刊行。甲寅(一九七四)秋日,我从子美借阅,为之著录。
书凡四卷,稿本,著录钞本、稿本一千二百余种,皆古籍由钞本及明清人著述之未刊稿本。《清史稿》原稿本有数百册,子美云:其列传部分视今已印行之《清史稿》多千余篇。可知当时定稿,删退甚严。然此删余稿,亦甚有用处,不可任其泯没。
我不习版本之学,不能知此书目中名贵者何在?但录其为我所注意者于此,希望他日或有机会得而读之。
刘僖海《唐昭陵陪葬姓氏目碑文存佚考略》一卷,又《燕庭金石丛编》五册。燕庭遗著,多未刊行,此二书仅其一脔耳。著录昭陵碑刻,前有林同人,后有罗振玉,皆未详及陪葬姓氏。刘氏此作,亦费考核。《金石丛编》为《金石苑》之未刊稿,其中著录异品必多。
旧钞本宋谢采伯《密斋笔记五卷,续记一卷》。此书虽有四库著录,亦未闻有刻本。
宋人笔记,至今少此一家。
词人郑文焯著述甚富,多未刊行。其婿戴正诚为撰《年谱》,著录其所撰书目,皆有目无书,读者或以为妄。今此目中有《樵风杂纂三卷》、《瘦碧庵脞录一卷》、《双铁堪杂记》一册、《半雨楼杂钞》一册,想必皆花草金石文字。我尝得郑氏所藏金石拓片数种,皆有题识,此诸稿亦不知流落何许。文人身后,著述不传,亦可慨事。
史事之书,则有李仙根、杨兆杰之《安南使事纪要》四卷,潘相《琉球入学见闻录》四卷,皆有关晚清海疆政治之作,惜未得刊行。
《五茸志逸》为吾松江野史之著名者,所见抄本皆不过数卷或十余页。嘉庆《松江府志》常引用此书,而迄今未有刊本。此目中有旧钞本十二册,必从原稿过录之全本也。
集部书目皆明清人诗文集之无刊本传世者,多小家数,惟其中有闺秀集十余种,皆未见征录者,尤可叹惜。
《人类的艺术》
作者房龙是一个荷兰人,一九○三年,二十一岁,到美国读大学,毕业后即在美国各大学任教历史。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曾任战地记者。一九二一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文化普及读物《人类的故事》,获得好评,风行一时。以后又出版了《闲话圣经》、《房地理》等书,奠定了他的著作方向。
《人类的故事》三十年代有过中文译本,我看过,觉得很好,应当推荐给青少年阅读。这本《人类的艺术》原著出版于一九三八年(伦敦版),中国已在抗日战争时期,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夕,中外文化消息不通,故无从见到。转眼过了五十年,才读到这个一九八九年出版的中译本,意外的高兴。
这本书,也像作者其他著作一样,是一本普及性读物。它简明扼要地讲解了全世界各国的艺术情况。不过关于中国部分,似乎讲得太浮泛。看来作者对远东艺术,所知不够,因而无法具体地论述。但是,有一段话,倒很有意思:“有人说:中国不是一个国家的名称,而是一种文化的名称。我认为,说这话的人,是个聪明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中国人不会得这样长久在世界上存在。国家有兴亡,但文化却是在创造它的民族已灭亡之后,仍能继续流传几千年的东西。”
“中国”,作为一个国家的名称,开始于辛亥革命以后(一九一二年)。这以前,本来没有这个国名。如果说它是一种文化的名称,那也是开始于一九一二年以后,在此以前,我们的文化曾被外国人称为秦汉文化,唐文化,这是中国文化最有对外影响的两个时代。唐代文化尤其是源远流长,到今外国各大都市仍有唐人街,而不称中国街,虽然英文名为Chinatown,这个名词亦只能译作“支那城”,而不是“中国城”。
印度人称中国为“脂尼”,日本人称为“支那”,这个名词传到西欧,英国人读作“却也那”,法国人读作“希纳”。本来都不是“中国”的译名。至于俄国人,到今天还说是“契丹”。
“国家”只是一个政治实体,国家兴亡,本来不同于民族兴亡。文化是一个民族的精神产物,不是一个国家的政治产物。所以,民族文化可与国家同兴,而不会与国家同亡。但是,一个民族灭亡之后,它的文化迟早必然被消灭,只要看墨西哥的玛雅文化,即可为证。关于这一个观点,房龙却讲错了。
《现代名人书信手迹》
去年十月,有人从北京来,说北京新出了一本名家书法集,其中有我的字迹。我已十多年不写毛笔字,而且我的字不入书家之列,怎么会有人看中我的书法?
近日收到中华书局所赠一部《中华书局所藏现代名人书信手迹》,其中有我的三封信,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去年是中华书局创业八十年纪念。书局领导同志把编辑部中所藏文人、作者的书信,选印一册,以为纪念。从一九一九年的梁启超到一九四八年的嵇文甫,共收书信将近四百封。在这三十年间,与中华书局有过关系的文化人的笔迹,由此书保存了不少。
现代的文人、学者,可以无求于达官贵人,却不能不有求于出版家。这四百封信,反映了一代文人如何迫切希望他们的著述能够问世。一部分书信更反映了他们的经济处境。
一九三○年五月,徐志摩曾有信给舒新城,为胡也频介绍出版其小说集,《夜里的谋生者》,这部书稿也随信寄去。这件事,好像没有人说过。《夜里的谋生者》也没有见到过印行本。胡也频与徐志摩相识,也一向无人知道。这一记录,可谓文坛逸闻。
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徐仲年有一信致舒新城,内容说:“弟之老友韩侍桁兄及杜衡、蛰存两兄拟编一丛书”,要求中华书局为之出版。信中开列了十种书目,其中有《施蛰存小说集》。这件事,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和徐仲年共见过二三次,并无交往。由此可证,有许多新文学史料记录,都是不足征信的。
一九三三年,郑振铎、朱光潜、巴金、靳以等计划办一个文学季刊,当年十二月十二日,郑振铎有信给舒新城,为这个集资自费办的刊物拉广告。他希望中华书局能在这个刊物上登一页新书广告。广告费原定每页四十元,可以优待,改为二十元。信中说,《文学季刊》创刊号印一万册。
这封信,反映了当时办同人刊物的艰难。二十元一页的广告费,可谓低廉已极,舒新城当然在信上批了同意。这二十元,在当时是三万字的排字工价。一本《文学季刊》,有四五十万字,不知要拉多少广告,才能解决排版费用?纸张、稿费,还不知从何处张罗?郑公信上又说:《文学季刊》第一期拟印一万册。这句话分明是为拉广告而夸大了。
当年的文学刊物,每期能印四千册,已经算是红火的了,那能印一万册?
郑振铎为人慷慨直爽,热心助人,一九五八年死于飞机事故,友好无不痛悼。今读其遗札,又三十余年矣,怀念音徽,不胜斯人难得之感。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五日
《春游琐谈》
《春游琐谈》第一、二、三集各一册,一九七五年从吕贞白处借阅。第一集有壬寅(一九六二)春中州张伯驹序,略云:“尝得隋展子虎画游春图,因名其所居曰展春园,自号春游主人。晚岁于役长春,先后来集者有于省吾(思泊)、罗继祖(奉高)、阮洪仪(威伯)、裘文若(伯弓)、单庆麟(致任)、恽宝惠(公孚)诸君,旧雨新雨,相见并欢。爱集议每周一会,谈笑之外,无论金石书画、考证词章、掌故轶闻、风俗游览,各随书一则,录之于册,积日成书。他年或有聚散,回觅鸿迹,如更面睹。都中诸友,亦月寄一则,以通鱼雁。非惟为一时之趣事,不亦多后人之闻知乎。”
张伯驹于一九五八年被划为“右派”,谪居长春,无聊之极,遂创此议,集同道诸友好,每月作一文,以遣岁月。此三册乃当时油印以分送友好者。闻所印不止三集,贞白所得,我所见,惟此三集耳。
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七六年间,中国知识分子黄杨厄闰,大受冲击。刚烈者一死了之,怯弱者随缘忍辱,惟旷达者犹能夷然处之,不改其乐。青年人则以小说,诗歌,油印流传,奇文共赏;中老年如春游主人,则创为此举,集体成书,以贻后人。我辈今日读之,非但可以博闻多识,继承薪火,亦可仰诸老辈之坚贞风度。
一九五八年以后,几有二十年,文化出版物非常寥落,惟此等以油印流传之地下文学,颇多佳著。我希望有好心人,能为之收集,著录,建拾遗补缺之功。
《读岭南人诗绝句》
《读岭南人诗绝句》十八卷,誊写版印二巨册,番禺陈融著。融,字协之,号颙庵,平生好聚书,搜罗粤中文献尤备。
其越秀山堂藏书数十万卷,自抗日战争以后,散亡殆荆颙庵尝以暇日,尽读岭南人诗,题以绝句一二或三四首,凡六易稿始写定为此编,戊子立秋日,如皋冒广生为之序,称“今年七月,值协之七十三岁生日,同人醵资为付剞劂,并其所作《黄梅花屋诗》附焉。”然此书实于一九六二年在香港印成,盖戊子岁末及付梓而时移代变也。
此书收论诗绝句四千余首,咏及之岭南诗人凡二千余家,惟未附其《黄梅花屋诗》。
诗皆评泊古今粤中诗家,题材单一,宜其不能多变化,然其所附诗人小传,则颇足备稽考,可与周庆云《两浙词人小传》比美,亦有用之书也。
岭南诗人可考者,自唐曲江张九龄始。此编增汉杨孚、陈刘珊二家,意欲使岭南诗史,追源至汉代,其实此两家,未尝有诗也。
近代诗人,则征存甚富。然有目而无诗者,至五十余家,如黄节、古应芬、梁启超、胡汉民、汪兆铭、苏曼殊、蔡守、伦明诸人。皆题咏所未及,岂有所避忌耶?当世作者,如叶恭绰,洗玉清,詹安泰诸家,亦未有品藻,可知沧海有遗珠矣。
“联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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