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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8远东狂人-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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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且从权!恭王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若非有人疑神疑鬼,他袁世凯又怎会白身入见?布衣入觐的先例,光绪年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过。”庆王不满的看了溥伟一眼,他说的“布衣入觐”是指戊戌年间光绪皇帝召见举人康有为的那件事,之后,“戊戌变法”就开始了,不过,当年的布衣康有为现在正流亡国外,而当年的那个被光绪误认为是维新一员的小小道员袁世凯却靠着变法六君子的颈中热血成了大清国一言九鼎的人物。
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那太监匆匆跑去传旨,片刻之后便带着一个胖子回到养心殿,那胖子五短身材,不是别人,正是“北洋柱石”袁世凯。
一进养心殿,袁世凯一头跪倒,将那地砖碰得“砰砰”直响,号啕大哭道:“罪臣袁世凯有负圣恩,乞请一死,以谢天下,以明心迹!呜……呜……”
众人望去,却见袁世凯一身重孝,没戴帽子,脚上一双棉鞋也裹着白布,与那民间戴孝之人并无区别,不过双手却反绑在身后,绳索捆得结实,想必不是自己捆的,而且上面还插了几根树枝,乃是负荆请罪之意。此刻他那光溜溜的额头已磕得鲜血崩飞,却还在使劲的往那地砖上磕。
“行了,别磕了!来人,扶他起来,解了绳索。你们也都别跪着了,都起来说话。”隆裕太后皱了皱眉头,要说不讨厌袁世凯那是假的,虽然光绪皇帝对她冷漠,但毕竟是她丈夫,若非袁世凯告密出首,光绪也不会软禁瀛台十年之久,最后还不明不白的死在那里。
众人纷纷谢恩站起,袁世凯被两个小太监扶了起来,绳索也被解开。
“袁世凯,你说你有罪,是什么意思啊?”隆裕问道。
袁世凯抹了抹眼角,又跪了下去,叩首道:“臣刚刚得知,九江乱党发出通电,拥戴罪臣做什么共和大统领,被乱党推为谋主,此乃罪臣第一大罪!罪臣空有一腔愤懑,却无处发泄,满腹冤屈,也无处申辩。只请太后、皇上赐罪臣一死,以绝天下宵小跳梁之望!这是罪臣的请罪折子,仓促写就,未能润色,加之气愤难当,臂抖手战,字迹潦草,有辱圣目,此乃罪臣第二大罪。”说完,从袖口摸出一本奏折,双手托住,举过头顶。
隆裕叹了口气,说道:“九江的事情,哀家知道你冤,也知道你对朝廷的忠心。这折子,你还是收回去,朝廷从来没怪罪你,你不必疑心,回去好好理政,若是心神恍惚,不妨告几日假,在京里好好休息。”
袁世凯托着折子,双肩抖动,哽咽着说道:“太后、皇上对臣的信任,臣无以为报。如今九江、安庆宵小跳梁,天下震动,臣请领军出征,一举荡平叛军乱党,为朝廷尽忠,为太后、皇上效死,他日班师回朝,臣即致仕还乡,再不踏足官场半步。”
听了这话,在场众人一愣,隆裕太后顿时没了主意,目光投到摄政王载沣脸上,等他发话,但载沣依然默不作声。
溥伟站出来说道:“项城公忠体国,朝廷自不会疑心,你还是在京里统御全局为好。至于九江叛军,不过区区乌合而已,不劳项城亲征,只需派遣几位熟悉军旅的王公提调北洋新军南下即可。安庆、九江都是濒江之城,海军衙门已调炮舰兼程赶去,不消几炮,便可破城奏功。”
“恭王所言,甚为妥当,奴才附议。”肃王善耆附和道。
“奴才附议。”庆王奕劻也站了出来,目光一扫,向跪在地上的袁世凯看了一眼,心中颇为不解,不知他为何在这种时候主动请缨,难道他真是被吓糊涂了,连避嫌都不知道了?想起自己在火车站拦下袁世凯的一幕,奕劻不由大摇其头,如果不是闻讯赶去的英国公使朱尔典拍着胸脯保证安全的话,恐怕袁世凯已经跑到天津了。
“既然都这么说,那就这么定了。拟旨,袁世凯公忠体国,赏紫缰,赐紫禁城乘二人肩舆,平乱期间,着袁世凯署陆军部尚书,留京办事,参赞军务。”隆裕太后说道。
言罢,又好言安慰一番,这才命太监将袁世凯用二人肩舆抬去太医院包扎额头,随即护送回府,还命小德张捧了两根百年老山参,送去袁府。
袁世凯走后,小恭王溥伟从袖子里摸出两份折子,呈了上去,说道:“奴才来的路上,写了两个弹劾折子,请太后圣断。”
“恭王想弹劾谁?”隆裕接过折子,只看了两眼,却面色一变,抬头看了看面前几人,愕然道:“你要弹劾庆王、张之洞?”
庆亲王奕劻与军机大臣张之洞都是一惊,回过神来,便跪下请罪。
却听溥伟说道:“庆王奉旨监造陵工,擅自回京,就是重罪,奴才劾他不守朝制,不遵懿旨。张之洞总督湖广多年,湖北新军乃是其一手编练而成,不料混进大批乱党,跳梁一呼,群起蠢动,湖北新军竟至鼓噪哗变,奴才劾他惘顾君恩,养寇自重。本来奴才打算也弹劾端方、荫昌的,可既然他们已为朝廷尽忠,就不必追究他们管束不严之罪了。”
“奴才有罪!”庆亲王奕劻伏地痛哭。“奴才听说九江之变,心急火燎,这才匆匆返京。奴才没别的念头,心里就是想着太后和皇上,如今两宫大行,主少国疑,太后又是刚刚垂帘,孤儿寡母,无人怜悯,奴才怎么说也是大清国的奴才,朝廷的奴才,这种时候若不赶回来尽忠,奴才真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菩陀峪。”
奕劻哭得可怜,勾动隆裕心思,两人一个在地上哭,一个在炕沿上哭,这养心殿里愈发凄凉起来。
张之洞却未辩白,心里的凄凉无处诉说,湖北新军固然是他一手编练,溥伟弹劾他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其实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当年没有严厉绞杀新军中的新派思想,或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潜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念头:大清国怕是要完了,还是给自己多少留个后路吧,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后人着想啊。
眼见两个被弹劾的人一个在嚎,一个却半句话都没说,本打算看场戏的善耆知道,溥伟导演的这场戏还没开幕就要谢幕了,于是站出来奏道:“奴才以为,如今国事危急,似不亦追究这些细微末节,还是应以军国大事为重,先将乱党叛军剿灭再说。”
隆裕太后拿着丝帕擦了擦眼角,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两人,再看看那些目瞪口呆的王公重臣,叹了口气,将那两份折子向炕桌上一撂,说道:“这折子留中了。你们也都跪安吧,哀家倦了。进军会剿的事就交你们去议,哀家不懂,就不搀和了。”
第三十一章 袁府
那边养心殿里勾心斗角,紫禁城外头也不平静,袁世凯一身冷汗的回到锡拉胡同寓所,连湿透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召集两名心腹,商讨局势。null3z中文
这两个心腹并非寻常人物,乃是跟随袁世凯多年的旧人,一个叫阮忠枢,字斗瞻,举人出身,奏章写得花团锦簇,是袁幕的总文案,另一位叫尹铭绶,字佩芝,前任两广总督谭钟麟的孙女婿,翰林院编修,虽从未入幕袁府,但与袁世凯是莫逆之交,也是他的智囊。
袁世凯在书房落坐,端起一杯热茶,放到嘴边,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仍在抖个不停,长叹一声,将茶盏放回书桌,望了望眼前两人,见他们也是脸上阴晴不定。
众人的焦虑可以理解,那份九江通电一出,连英国公使都派人过来打听,想探探袁世凯的口风,看看他跟那位“赵总司令”是什么关系,连洋人都起了疑心,更别说是那满脑子满汉畛域的朝廷王公了,就连阮忠枢和尹铭绶两人也有些疑神疑鬼,总以为袁世凯有什么事情瞒着他们,也难怪袁世凯在得到通电抄稿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化装潜逃,连家眷都委托给了英国人保护。
若不是英国公使和庆亲王赶去拦驾,恐怕袁世凯已经逃到天津租界了,那么也就不会有紫禁城里那出戏了。
那戏可不是袁世凯自己的主意,而是阮忠枢的策划,再加上有英国人支持,袁世凯才有胆量去紫禁城演戏,但纵然如此,这场戏演下来,他袁世凯也是浑身虚脱,好似大病初愈一般。
“大人,你真不认识那个赵北?”尹铭绶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还要问我多少遍?”袁世凯喟然叹道。“莫说是我不认得,便是我的那帮佐僚也没一个人认得,那个人,就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一样,别说是咱们没听说过他的名字,便是朝廷也没听说过,历年呈上来的乱党魁首,有名有姓的都历历在案,可翻来翻去,就是找不到一个叫‘赵北’的。”
“如此说来,那人发出这通通电,必是居心叵测。”阮忠枢算是定了调子。
“那还用说?他发那通电,就是为了害死我!这叫‘捧杀’!”袁世凯冷哼一声。“朝廷最忌讳的就是有臣子人望太高,盖过朝廷,这通电摆明了是叫朝廷起疑心。这个革命党人阴险狡诈,不可不防!赵北,赵北,我算是记住这个名字了。这一次是通电,下一次就不知道是什么了,他们革命党最擅长的便是煽动挑唆,然后浑水摸鱼,以前他们煽动的是乱民,现在,他们是在煽动那帮旗人,在挑拨离间,在搬弄是非。我是想明白了,如今这世道是旗人横行,咱们汉人再怎么忠心,那也是他们的奴才,叫咱们做事可以,但要把权交给咱们,那是缘木求鱼。去年一进京,我就知道圣眷衰了,现在我意已决,等这事了了,我便辞官回乡,做我的钓翁渔叟,这大清国谁愿保谁去保,我是不操那份心了。”
“袁公不必灰心。”尹铭绶摇了摇头。“自从朝廷新政开启,袁公夙夜誓心,勤勉辅政,废科举、兴实业,练新军、倡立宪,新政蒸蒸日上,成绩有目共睹,天下如今谁人不知袁公威名?连洋人的报纸上都说袁公乃是‘开明之巨手’,如今立宪风潮日急,袁公一向主张君主立宪,正是天下归心的时候,说不定那九江叛军正是看中此点,这才拥戴袁公,他们未必不是真心拥戴袁公。”
“尹老弟读得君子书多了些,对人心险恶看得还不太清楚。”阮忠枢苦笑道。“乱党既然有那胆量造反,为何没胆量自己来做什么‘大统领’?造反造反,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上位?他们之所以推举袁公出任大统领,正是击中朝廷软肋。如今的朝廷,对汉人的猜忌之心日重,袁公柄政日久,门生故旧遍天下,推行新政又颇得人心,倡议立宪更是被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之下场。自古以来,大臣功高而不赏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如今的袁公,也可当得上‘功高震主’这四个字。袁公请缨出征,却被不软不硬的挡了回来,这就是说,朝廷明着重用,实则是处处提防着袁公,怕他拥兵于外,对朝廷不利,现在叫袁公署理陆军部,那是迫不得已,等到将来平了叛军,便是卸磨杀驴的时候了。”
说到这里,三人都是唏嘘不已,袁世凯心中更是酸甜苦辣,诸般滋味一一涌来。推行新政,倡议立宪,改革官制,这固然是他奉旨行事,但又未尝不是饱含私心,若是当真实现了君主立宪,就凭他袁世凯这么多年的功劳、苦劳,到时候那内阁首相的位置还不是为他预备的?再说了,这宪法一立,皇帝要想再杀他袁世凯,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了,那得按照法律来。但是袁世凯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忙前忙后,到头来却是偷鸡不着蚀把米,那帮旗人亲贵倒是赞成“新政”,但他们主持新政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叫他袁世凯上位,更不是为了限制君权,所以,官制一改,他袁世凯立刻丢了几顶官帽,兼差连续被革了几个,到了最后,连北洋军都叫旗人给拿了去,只剩下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的头衔,地位虽尊,但实权已去,若不是趁着两年前东三省改制的当口将两镇一协北洋军重新抓在自己人手里,那么今天,他袁世凯或许真的已经悬首国门了。
仕途险恶,官场中人的座右铭啊。
“官场如戏场啊。”袁世凯又想起了早年伯父对他讲过的那句做官秘诀,这么多年下来,他也算是将这演技练得炉火纯青了,若非如此,那么今日在紫禁城里他也不会这么轻松就过关了。
当然,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没有实力,再好的演技也没用,对于这一点,袁世凯深信不疑,旗人现在不动他,那是因为顾忌着他手里的兵。所以,不仅要将那两镇一协的北洋军紧紧抓在手里,其它几镇北洋军也得抓住,这不仅是他升官的本钱,更是他保命的资本,疏忽不得。
就在袁世凯琢磨着如何应对眼前危局时,却听窗外有人小声喊了一句:“老爷,杨度杨老爷求见。”
“杨皙子?”袁世凯看了眼面前两人,阮忠枢还好说,可那尹铭绶却有些不自在了。这也可以理解,现在他袁世凯是这大清国乱局旋涡中的船,随时都有没顶的危险,所以,现在还跟袁世凯坐在一起,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尹铭绶是昨夜悄悄跑过来的,没别人知道,如果有人跑来看见他坐在袁世凯的书房里跟这个“乱臣贼子”密谋,只怕不用等到第二天,他尹铭绶的顶戴就要飞了,袁世凯有英国人保,他尹某人可没列强保,手里更没北洋军。
“请杨先生到东厢稍坐,我更衣便去。”袁世凯对外头那仆人说道,向面前两人举了举茶盏。“两位可由后门离去,若担心别人看见,可坐后院那辆英国公使馆的马车走。”
两人起身告辞,匆匆离开书房,袁世凯叫来仆人,将这身重孝去了,换上青衣小帽,帽上绕了白布条,赶去东厢会客。
第三十二章 君宪旗手(上)
袁世凯来到东厢时,老远就看见门外一人走来走去,亦是青衣小帽,外面披着件大氅,于是迎上道:“皙子,这关头,别人都躲着我走,你却光明正大的跑来,可是嫌脑袋上的顶戴太舒服了么?”
来人一稽到地,说道:“袁公高义,杨某向来是佩服的,所谓‘患难见真情’,若是杨某此时躲起来,当年便不会从东瀛赶回来辅佐袁公了。null3z中文”
这人名叫杨度,字皙子,湖南湘潭人,是当世大儒王辏г说牡靡饷派硇挠诘弁踔В蹦晡煨绫浞ㄊ薄傲印敝械牧豕獾凇⒀钊穸际撬耐攀π郑煨绫浞ㄖ埃匪猛⑻撇懦5热嗽诔ど尘侔焓蔽裱茫疃纫嘣胩锰危哟擞搿拔隆苯嵯虏唤庵怠�
光绪十九年,杨度考中举人,但之后屡试不第,庚子年后,求变心切,于是自费留学日本,直到光绪二十九年,朝廷举办经济特科,杨度回国应试,得以高中一甲第二名,排在他前头的是梁士诒,由于“维新乱党”的魁首康有为原名康祖诒,当慈禧询问军机大臣这个一甲第一名的状元公是什么来历时,那位军机大臣为了交差,只好胡说梁士诒是梁启超的亲戚,而且名字最后一个字与康有为一样,所谓“梁头康尾”,必非好人,结果慈禧震怒,下令查办阅卷大臣,取消众人功名,如此一来,杨度的“榜眼”是做不成了,而且由于他曾上过时务学堂,是谭嗣同、唐才常等人的学生,朝廷要严办“乱党余孽”,杨度心灰意冷,淡了功名之心,随即再次东渡日本,继续学业。
在日本留学期间,杨度先后结识了梁启超、黄兴、汪兆铭、蔡锷等人,思想变得愈发激进,虽不赞成同盟会的革命主张,但也不满君权统治,开始认真研究君主立宪。清廷宣布“预备立宪”,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五大臣走马观花,又对宪政一窍不通,自然写不出考察报告,无奈之下只好派随员熊希龄赴日本向杨度求助,杨度也不客气,拉来“乱党魁首”梁启超一起写,之后,一份周详妥帖的宪政考察报告就摆在了慈禧的御案上,所以,清廷立宪新政的指导原则实际上是两个“乱党”写的,这个秘密官场上众人皆知,惟独慈禧被蒙在鼓里。
杨度也借此而声名大振,被人誉为“君宪旗手”,他的大名很快传到主持新政的袁世凯耳朵里,一心想靠宪政限制君权的袁世凯有心收纳此人,便联络张之洞联名会奏,保举杨度为四品京堂,任宪政编查馆提调,在王府里给旗人亲贵讲授君主立宪的好处,后来袁世凯更是将他延入幕中,礼贤下士,倾心结纳,杨度感激莫名,士为知己者死,从此便成了袁世凯的左膀右臂,袁氏督直时所举办的新政措施多半出自他手。
杨度指着袁世凯磕破的额头,问道:“袁公,这是怎么回事?”
袁世凯苦笑,摸了摸额头,说道:“说来话长,咱们进屋说。”
两人进了东厢,杨度脱了大氅,拿出一封信,说道:“今日可不是我一人来的,这是严范荪的信,袁公可先看看。”
严范荪就是严修,也曾做过袁世凯的幕僚,翰林出身,后来为袁氏保举做了官,现在是学部侍郎,与袁世凯的关系非同一般,和杨度也谈得来。
袁世凯抽出信瓤,匆匆阅了一遍,随即点着洋火,将信烧了,苦笑道:“立宪,立宪。朝廷逼我,你们也来逼我,我还真不如一走了之,免得成了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现在那‘迥电’只怕已是全北京城都知道了。”
“官场上没有瞒得住的消息,何况是这骇人听闻的通电?现在不止是官员,便是那帮闲散旗人,也在议论袁公被乱党推举为谋主的事。”杨度站起,背着手在厢房里走了几步,在靠西的一扇御赐屏风前停下,看着那屏风上的“百鸟朝凤”图,喟然叹道:“天下归心,什么叫天下归心?这就是天下归心啊!”
袁世凯愕然道:“皙子,你不会也以为九江城的乱党是真心拥戴我吧?那个叫赵北的乱党阴险狡诈,他发这通电是个诡计,不是景仰我袁某人,再说了,我也不认识他。”说完,挥了挥手,管家便心领神会的带着仆人退出,并将房门带上了。
杨度仰起头,看着那房顶上的洋灯泡,说道:“世界局势日新月异,咱们中国和外国比起来,差得太远了,要想不做亡国奴,咱们只有奋起直追。”走回太师椅坐下,他看着袁世凯的眼睛,说道:“如今这帮旗人是指望不上了,他们除了架笼子溜鸟,就是下茶馆听说书,对咱们汉人是防范愈严,他们对于立宪并不热心,我给他们讲授宪政的时候,那帮王爷、贝勒都是躺在烟榻上听讲,我在上头讲得吐沫四溅,他们却在底下议论是日本烟土劲大还是印度烟土味正。以前有西太后压着,这帮旗人还不敢明目张胆,现在太后一薨,你看吧,旗人们一个个上蹿下跳,急着抢权。现在新君嗣位,宵小弄权,用不了几年,咱们汉人的势力就要被这帮旗人少壮亲贵扫荡一空了,到时候,咱们就等着做洋人的二奴才吧,旗人才是大奴才,咱们汉人抢不过他们的。”
“皙子,你的嘴是越来越贫了。”袁世凯摇头道。“我何尝不知国事败坏的根由?别的不说,就是那旗饷,一年耗费国帑一小半,可养出来的却是一帮只会比谁的辫子油光的饭桶!旗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个道理我懂,无奈袁某世受国恩,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鬼,要我做对不起大清列祖列宗的事,那你们还真不如绑了我,送去给革命党。”
杨度说道:“我们并非是逼袁公做大逆不道的事,严范荪信里写得清楚,咱们只是想利用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举定乾坤,将这君主立宪的事尽快定下来。若是立了宪,虽说剥夺了一些君权,但这大清国的国祚却没被咱们灭了,大清国还是大清国,只不过不再由旗人亲贵说了算了,那得全国士绅说了算,得袁公说了算,得议院说了算!当年英国‘光荣革命’,迎去继位的可也是个异族人,这么几百年下来,国祚未断,皇位稳固,这足见立宪的好处啊。若是立了宪,对那爱新觉罗家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否则,就等着被革命党押上断头台吧。”
“皙子,不可胡说!”袁世凯脸一沉。
杨度并未住口,侃侃而谈:“现在摆在咱们中国人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其一,革命,如那法兰西大革命一样,轰轰烈烈,杀得天昏地暗,人头滚滚,满地腥膻,将全国折腾个几十年不得消停,然后从头开始收拾旧山河,至于收拾得好收拾不好,那还两说;其二,改良立宪,便如那英国‘光荣革命’一样,和风细雨,润物无声,于无声处听惊雷,若干年后蓦然回首,却已是旧貌换新颜,国强民富,雄立于列强之林。袁公,国家安危系于你身,在于此时,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袁公的了!凌晨严范荪来找我,商量来商量去,如今正是逼迫清廷立宪良机,不可错过,袁公应乘时而动,联名会奏朝廷尽快立宪,组建议院,颁布宪法,如此,天下归心,革命自然烟消云散,到时出面组织责任内阁的人除了袁公之外,还有何人有此威望?”
袁世凯强忍怒火,脸色变了又变,听到后面,再也忍不住了,打断了杨度的话,指着自己的额头,说道:“皙子,你方才问我这额头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告诉你,这是在紫禁城磕头磕的,如果不是有人帮着说话,今日你来看见的就不是我了,而是我的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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