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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墨作者:蒟蒻蒟蒻-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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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上说过,精怪妖魔都是缥缈之物,不易捕捉,偶然得见也难以相守。古时书生被狐妖魅惑的故事比比皆是,最後都是贪欢一晌,抱憾而终。自己多半也是要重蹈前人的覆辙了,纪筱合上古卷,从书库里沮丧地走了出来,此时刚过午时,天色却阴沈了下来,似乎很快要来一场暴雨。
晨间明明还日光和煦,所以他铺了些书在廊下晒,也不知府中的家仆有没有去收,纪筱心中不安,便告了个假,急急往家中赶来。
然而,从他离了翰林院到家里这短短的路上,天色却又逐渐转晴,阴霾渐散,很快就天光大亮了起来。站在纪府门口的家仆看见匆匆赶回的纪筱,有些诧异:“先生怎麽这时候回来了,”他又抬头望了望天,“今个这天气著实古怪,倒同六月的天似的。”
纪筱也抬头向天空看了一眼,看不出端倪,便随意点了点头,向院内走来。书还是好端端地在廊下铺著,而自己卧房的窗户竟开著,似乎是被什麽大力撞开,窗纸都撕下了半片,挂在那里。
纪筱以为遭了贼,忙进屋一看,只见床榻上分明有个人,蜷缩在那里,床头帷幕也被扯了下来,裹在他身上,看情形似乎有些痛苦。
纪筱下意识就想叫人,却又看到那散在枕边直垂到床脚的墨色长发,心里一震,几步就走上了前去,果然正是龙墨。
“龙墨,你怎麽了?”
解开床帏,龙墨的脸才露了出来,他脸色苍白,额上的金色龙纹也黯淡了许多,整个人都十分虚弱的样子。直到脸颊被纪筱温热的手指一碰,他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低声道:“玉砚……”
“你怎麽弄成这样,”纪筱急急忙忙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有人伤了你麽,是不是有人来盗墨?”
“不要惊慌,墨还在桌上,”龙墨无力地抓住了他的手,“你听我说……”
“你……你要说什麽……”纪筱心里忐忑,无措地看著他。
“你将那墨放进装满水的水缸里,用石头盖上,七日之内不要揭开,”他吃力地欠起身,向纪筱道,“我这几日不能来见你了,你莫要担心。”
纪筱有些摸不著头脑,还想再问,却见龙墨苍白著脸催促道:“快去……快去……”
他只得点了点头,揣著那墨来到後院,这里平日总备著几个盛水的大缸,以备走水等不时之需。那缸中都是井里汲取的清水,十分澄澈,纪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墨小心地放了进去。盖上缸盖之後,想起龙墨的叮嘱,便又寻来府中信得过的老仆,让他搬来重石压上,七日内小心看管。
忙完这些,再回房中,床榻上只剩了凌乱的床帏被褥,已不见龙墨的身影。


五月初十,连旱数月的兖州传来了消息,那里在芒种前後下了足足连续五天的雨水,全城百姓无不欢欣雀跃,这封上疏後面的洋洋洒洒数千字照例是赞颂明帝圣德,国祚昌盛的虚话。浚仪站在下面听得几乎要打呵欠,强自忍了,等到那颤巍巍的老臣念完奏疏,上座的帘幕後依稀传来明帝的几声咳嗽,按浚仪以往的经验,此时若是无事便可退朝了。然而太子延襄忽然走上前,在玉阶下道:“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两月前,父皇将漕运一案交由儿臣彻查,儿臣不敢懈怠,经过这些时日多方查探,现已将牵涉此案的官员名姓及贪赃数额列入卷宗,请父皇过目。”
他这话音刚落,先前昏昏欲睡的满殿臣子全都紧张了起来,谁都知道这次的巨贪案牵连甚广,几乎能横扫整个朝堂,太子殿下手里的卷宗也不知掌握了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在里面,那帮心虚的更是两股战战,冷汗直流地看向那递上龙案的长卷。

过了午时,纪筱正在院中与同僚闲话,只见浚仪满头是汗地走了进来,显然是刚跑了一路的马,见了纪筱连口气也没来得及喘就道:“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纪筱满脸喜色,连连点头,“兖州降雨了是不是,今年总算不至於颗粒无收……”
“不,”浚仪立刻摆手打断他,脸色十分难看,“李尚书牵连进了漕运的案子,方才在殿上被当场收押,听说……听说可能下月就会问斩。”
纪筱呆在当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恩师……恩师他怎麽会……”他一把捞住浚仪衣袖,“是不是有人诬陷他,你同皇上说情了没有?”
“唉,你今天不在朝上,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浚仪擦了擦脸上的汗,这才看到一旁的另一位翰林,随意向他点了点头,将纪筱扯到角落里低声道,“这次赃款之巨,几乎抵上国库一年的收入,太子刚念完,皇上气得都从帘幕後站了起来,不顾病体,斥骂了群臣一顿。据太子说,李尚书一个人就私吞了足足百万两白银,其余金银玉器仍未入册,难以计量,这样一算,满门抄斩都是轻的。我此时若去求情,恐怕连媳妇的面也不用看,直接被拖出去先洗了铡刀。”
若在平日,浚仪从来不敢称那位娇滴滴的三公主作“媳妇”,现今大约也是急得脱口而出,纪筱没顾得在意这个,他听得太子二字,脑中已炸了个响雷,喃喃道:“莫非……莫非是上次我得罪了太子,他这次故意拿我恩师开刀麽?”
浚仪一愣,忙道:“你说什麽,你何时又得罪了他?”
纪筱匆匆将之前不肯让墨一事说了一遍,而龙墨自己回府的那段则含混带了过去,还没说完,浚仪就顿足道:“我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决不要得罪太子殿下,你怎麽就不听呢,现如今,现如今……”他挠了挠头,又道,“不对,说不定李尚书当真贪了那麽些东西,并非太子有意为难呢。”
纪筱连连摇头:“我不信恩师会做出这样的事,我要自己去问问他,绝不能让奸佞诬陷了他的清白。”
“他如今在天牢里关押著,没有圣旨如何能见,”浚仪皱了皱眉,“你先别急,等父皇气消了些,我试著去求个恩典。”


纪筱幼时双亲亡故,家中贫寒,朝中更无亲友,虽然春闱高中,却也无人扶持。所幸当时的主考官李见初十分赏识他的文章,收了这个门生,这才辗转进了翰林院,得个温饱无忧的闲职。纪筱对於这位恩师的感情十分深厚,如今见他大难临头,自是无法独善其身,满心想著如何为他洗刷罪名,救出牢狱。
他心中烦闷,踱到後院,看见那排水缸,忽然想起这恰好是龙墨说的七日之期的最後一日,然而这几天缸中却一丝动静也没有,不知他究竟在不在里面。这龙墨向来行事诡谲,纪筱从未看懂过,若说没有好奇之心也是假的,他贴在缸壁上听了一会,又伸手敲了敲,里面依旧没有声息。
纪筱盯著那盖著巨石的水缸半天,忽然想到,万一他要出来了,却被这石头挡著,岂不是会被闷死。不如先把石头搬开,他暗自盘算著,也不唤家仆,自己费力地搬起那块大石扔到了一边。
若是将缸盖推开一条缝,悄悄看一眼,会怎麽样呢?纪筱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按在了缸盖上。




第七章

7。
陈旧的缸盖被推开时几乎没发出什麽声息,纪筱有些胆怯地向里瞄了一眼,忽然就愣住了,然後胳膊一伸,将整个缸盖推到了地上。
他俯下身,仔仔细细地向缸里打量了一遍,又转过来看了看缸外,几乎冒了一头的冷汗。缸里竟然什麽都没有,没有他几天前放进去的墨锭,连那满满的一缸水都一滴不剩。
“这……这究竟是……”
就在他惶然失措的时候,身後忽然响起一声轻笑:“玉砚,你可真不乖。”
纪筱猛地转回身去,正看见龙墨满脸含笑地看著他,周身已没有那种让人担忧的虚弱感,飘然如初,在明亮的阳光下微微昂著头。
“你……”纪筱怔了怔,忽然脱下外衣,上前两步就给他兜头盖上,急急道,“这大日头的,你怎麽出来了。”
龙墨眯起眼睛,又是好笑:“我又不是见不得光的孤魂野鬼,不过……”他牵起盖在头上的薄衫,向前一罩,将纪筱也笼了进来,耳语般低声道,“玉砚为何不听我的话,也不怕害死我,幸好我有所防备。”
纪筱在布料阴影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忙解释道:“我一时好奇,并非有意害你,我以後再也不……”
龙墨见他毫不怀疑自己的戏言,心里不禁温软了起来,对著那湿润的瞳孔和微颤的唇瓣,终於忍不住了似的俯身堵上了他的唇。纠缠间甚至毫不留情地捏紧了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毫无保留地接纳自己的索取。
纪筱“呜呜”著後退了两步,很快又被按在了後院的墙上,所幸被外衫遮著头脸,不然倒真要羞死他了。
长长一吻结束之後,龙墨才泄了劲似的将下巴磕到他肩上,长出了口气:“可想死我了。”
纪筱的脸一红,随即想起他们莫名其妙地分别了十来日,确实是很久没有好好亲近了,就连刚刚的亲吻都让他不自觉浑身战栗了起来。
龙墨自然比他渴切得多,意图明显地拉著他往房里带,纪筱看了看尚早的天色,又加上心里挂著别的事,便有些抗拒,低声道:“你怎麽如此淫性……”他说完这句,忽然住了口,脑中电光火石般想起数件事来,这人与生俱来的水泽灵气,额间的金色龙纹,还有突然消失的五日里,兖州连降了五日雨水,甚至还有他索求无度的欲望,似乎都有了一个答案、
“龙墨,”纪筱有些迟疑地拉了拉他的手,“你究竟……是龙是墨?”
龙墨忽然停了脚步,转过身来:“你说什麽?”
纪筱咬住了下唇,低低道:“兖州的气候我再熟悉不过,一有兆头便是长旱长灾,怎会在芒种前後恰好下了五日的雨水,莫非是你做的?你回来那麽虚弱,就是因为降雨耗费了很多神力……对不对?”
龙墨攸然沈默了下去,不再像往常那样与他玩笑应对。
纪筱见他不否认,心里也暗自吃惊,略想了想,才犹豫著继续道:“不知你是龙族的什麽人,我从书里看到,四海皆有龙王,其余江河湖海也都有值守的龙王,你是他们的子孙麽?”
龙墨忽然冷笑了一声:“龙宗龙族高攀不上,我只是侥幸得道的一条孽龙罢了。”他眼神忽而一黯,“再说……我现在早已不算是龙了。”
纪筱讶异地问道:“那起先你为何要说自己是墨?”
龙墨向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是喜欢墨麽?我想讨你喜欢罢了。”
“你……”纪筱又被他扰红了脸,“你说自己已不算是龙,又附在这墨上,是有何原因麽?”
“玉砚想知道我的故事?”龙墨忽然卖了个关子,轻轻招了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纪筱怎会不明白他的意图,忙後退一步:“你的故事我日後再慢慢听,现下……”他微微低下头,“你可否再帮我个忙?”
“什麽事?”
纪筱轻声叹了口气,他心里其实十分踌躇,因为看几日前龙墨的样子,也能猜测到那场降雨绝非轻易之事,不知他这些天恢复得如何,自己若贸然地再提一个难题,未免过於厚颜了。
“玉砚,”龙墨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轻轻笼了他肩膀道,“你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我自会尽力帮你。”
纪筱犹豫了半天,还是说道:“我恩师遭了奸人陷害,被关进了天牢,很快就会被问斩,我想同他见一面,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才有可能想到办法救他一命。可是天牢守备森严,我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实在不知该如何进去……龙墨,你有法子把我弄进去麽?”

天牢设在京城西郊,自然没有城中那麽热闹,一入夜,便更是寂静无声。正门外打著雪亮的灯笼,几个值守来来回回地晃,没有一点偷懒的意思。纪筱在暗处张望了一会,轻声向身後道:“我们怎麽进去?”
“你先闭上眼睛。”龙墨低声道。
纪筱忙依言闭上,面前恍惚拂过一阵气流,他有些心慌,手心里都不自觉泌出汗来,却忽的唇上一暖,竟是被轻轻吻了一下。
“你!”纪筱猛然睁开眼睛,“都什麽时候了,你还……”
龙墨笑嘻嘻地退後一步:“谁叫你闭著眼睛的样子那般可爱,倒让我一时没忍住。”他见纪筱几乎要著恼,忙道,“不开玩笑了,这次是真的要施法了。你可记著,一会千万别睁开眼睛,办完事就往回走,我再带你出来。”
纪筱只得再信他一次,闭上眼睛的瞬间,身体似乎轻飘了起来,只在短短一瞬过後,後背猛然被推了一把,听得龙墨在他身後低声道:“去吧。”

眼前的视野黑暗了许多,空气中有股发霉的湿气,墙缝的凹槽里点著盏昏黄的油灯,摇曳著照亮了面前生锈的铁栅,铁栅里面更加昏暗,模模糊糊地映著一个人影。
“恩师……”纪筱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扑到了栅栏前,又忙捂住自己的嘴。
李见初微微动了动,缓慢地转过身来,待看清他之後,惊得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哑声惊道:“青阑,是你麽?”
“是我,”纪筱看著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老师,眼眶一阵酸涩,压低声音道,“恩师你受苦了。”
“你是如何进来的?”李见初拖著脚镣来到铁栅前,难以置信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纪筱的头,“快走吧,若是被狱卒发现,可就没命了。”
“放心,没人发现我,”纪筱抓紧了栅栏,问道,“我只是想问问,有什麽办法能救恩师出去麽?”
李见初颓然地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是我应得的,只可惜……连累了一家老小,我罪孽深重啊。”
“恩师!”纪筱急了,“这难道不是奸人陷害你麽,那些贿银难道不是别人嫁祸给你的麽?学生虽然无用,也会想尽办法给你讨回公道。”
“青阑,”李见初无力地低声道,“我一直很喜欢你这个学生,因为你天性纯良,甚至有些不谙世事。这官场污黑,如同深夜,只是你不曾涉足,不知深浅。你尊我为师,我却并非德行高尚之人,其实,放眼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个不贪之人。这两日我已经想通了,天理昭昭,逃得过今日,却难逃过明日,我李见初俯首认命,并无怨言。”
纪筱呆住了,仿佛曾经全心信奉的什麽东西在眼前崩碎了一般,他一时无法相信,却又不得不信。
 “青阑,你如今的修撰之职虽然清汤寡水,但好歹能图个心安,若是有朝一日,你有机会青云直上,却也再难换得这份心安了,你记住老师的话。”李见初说完这些,又催促道,“快走吧。”

天牢狭窄的铁窗外忽然传来一个响雷霹雳,照得牢狱中雪亮,却又很快沈寂,接著又是一声。纪筱在这轰鸣的雷声里魂不守舍地向回退去,然而来时的路竟已不见了。
哗啦啦的雨水铺天盖地般泄了下来,纪筱在这嘈杂的声响里愈加焦急,他茫然摸索著墙边,轻声喊道:“龙墨,你在哪,你在哪?”
没有回应,雷声越来越响,却又掺杂了几声脚步声,纪筱忙循声转过去:“龙墨……”
两个打著灯笼的狱卒似乎吃了一惊:“什麽人?”
纪筱吓得头脑一片空白,转身拔腿就跑,身後立刻传来喝声:“站住!不要跑!”
面前的路错综复杂,身後的追赶却是越来越急,几个转弯过後,前方忽然穿来大批的脚步声响,纪筱意识到不好,但後方的小卒已经追了上来。再也没时间容他考虑,一片通明的火光突然地照进了这昏暗的牢狱,在举著灯烛的大批随从身後,纪筱清楚地看见那个穿著华袍,面目阴郁的太子延襄。




第八章

8。
站在延襄身後的正是掌管天牢的刑部主事王祥,眼见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出了纰漏,当即僵了脸色,指著跌跌撞撞追来的两名狱卒喝道:“你们两个怎麽回事!”
那俩狱卒撞见这阵势,早就俯身跪到了地上:“小的罪该万死。”其中一个指了指纪筱,“是他……”
纪筱早已呆在了当场,眼睁睁看著他指著自己,却连一句辩白的借口也想不出,正在仓惶的当儿,只听一声轻笑,却是延襄开口道:“青阑怎麽在这里,叫我好找。”
纪筱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瞧著他,却见延襄转头向王祥道:“今晚提审,我本召了纪大人来做笔录,谁料天牢偌大,进来时纪大人跟在後头走散了,我这正要派人去寻,却原来在这。”他说到这,向纪筱微微一笑,“青阑真是让人不省心,怎的又惊扰了王大人两名手下,还不快向王大人陪个罪。”
王祥听了这话,忙道:“殿下哪里的话,是这两个大惊小怪的粗人吓著了纪大人才是,既然纪大人安然无恙,那麽下官这就继续为殿下带路。”
延襄点了点头,转而向纪筱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身边。
纪筱万万没料到延襄竟会开口替他隐瞒,也不知他心里打的什麽主意,又听他口口声声称自己的表字,甚是亲热,更觉诡异至极。但是现下也不能表现得太过不安,他向延襄微微低了头,然後缓缓走到他身侧,大批随从依旧恭恭敬敬地围著延襄,向著漆黑的天牢深处走去。
纪筱一面走一面心中猜疑,忽然手心一热,竟被延襄拉住了,他惊得一颤,却见延襄神色如常。两人宽大的衣袖交叠在一起,旁人看不出什麽,但纪筱已是尴尬至极,由於方才遭逢惊吓,已是满手的冷汗,此时被延襄摸个正著,他更加急著想要挣脱开来。延襄似乎察觉到他的力道,竟然微微笑了笑,不动神色地放开了他的手指,低声道:“青阑,这就到了。”

这夜提审的是漕运案中的重犯,纪筱既已被赶上了架,也只得坐在延襄下首为他记这场夜审的笔录。出乎意料的是,延襄在问审中并没有摆什麽嚣张跋扈的太子架势,每句问话都是条理清晰,正中要害。这与纪筱起先以为的威逼引诱式的问审相差甚远,他笔下刷刷记著,心内却也不禁开始考量这位太子给李见初定的罪名。

提审完之後,外间的暴雨没有丝毫缓和,延襄在天牢外的屋檐下略站了站,回身道:“纪大人恐怕一时无法回去,小王送你一程。”
纪筱看了眼停在那的华贵马车,面有难色:“殿下……”
延襄微微低了头,轻声笑道:“怎麽,纪大人还怕小王吃了你不成,我若要害你,方才就不会出手救你,上车吧。”
身旁立刻有人撑了伞,小心翼翼地扶了他上马车,纪筱头一次搭乘皇族的车马,只觉得新奇而忐忑,很快的,延襄也坐了进来,与他近在咫尺。
在这雨夜之中,马车行进得并不快,纪筱坐在角落里,不安地握紧了双手,一言不发。片刻後,延襄开口了:“纪大人果然身负异能,先前你说那锭古墨有灵性会自己找你,小王还不甚信,如今连这守备森严的天牢纪大人也能进出自如,小王当真要刮目相看了。”
纪筱一惊,忙摆手道:“臣绝非异能之士,这次进去实在是……实在是机缘巧合,若不是殿下出手相救,臣现在恐怕已经身陷囹圄了。”
延襄轻轻一笑:“哦?既然是我救了你,你怎麽都不谢我一谢。”
纪筱立刻要在车内下拜:“恕臣失礼。”
延襄一把就拉住了他胳膊,他力气很大,直将纪筱拉到了自己面前,随即饶有兴致地低头打量起他。
纪筱被他看得寒毛都竖了起来,微微缩了缩脖子:“殿下……”
“青阑是不是有些怕我?”延襄低声道,“其实此次相救,并非是小王别有所图。”
他说到这,轻声叹了口气,在纪筱肩上轻拍了两下:“自我受封太子位以来,群臣对我无不是毕恭毕敬,溜须逢迎,那些奇珍异宝更是络绎不绝地送到我面前。唯有在要墨这件事上头一次让我碰上了钉子,像青阑这样对我严词拒绝的,满朝中再没有第二人,你那日的风骨,著实让小王钦佩。”
纪筱没料到他竟如此大度,一时说不出话来,怔了半天才道:“臣……臣惶恐。”
“青阑,”延襄抓了他的手,继续道,“我虽然身居王储之位,但身边没有正直之士扶持,在这朝堂上实在是犹如暗夜行路,无比凶险,我想请你来东宫任太子中舍人一职,不知你意下如何?”
纪筱忙道:“臣学识浅薄,恐怕难以胜任。”
延襄并未勉强,轻轻摇了摇头:“青阑不必急著答复,且考虑些时日再说。”他说到这,伸手撩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到府上了,我著人扶你下车。”
纪筱巴不得赶紧离开,却在掀开车帘时又转回身,有些犹豫地说道:“有件事臣不知当不当讲。”
延襄忽然笑了笑:“是李尚书的事麽?”
纪筱被他笑得有些发毛,忙垂了头:“殿下……”
“此案父皇极为看重,原本是要株连的大罪,小王这几日正在尽力劝说,希望可以保住几位牵连入案的大人的无辜家眷们,”延襄不急不缓地说著,“李尚书受贿数额巨大,小王虽然知道他是青阑的老师,却也不能罔顾国法赦免了他,还望青阑谅解。”
纪筱默然地点了点头,告了退,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打著羊角灯缓缓回到自己府中。卧房中一片寂静,朦胧的灯光映出窗前独立的一个人影,纪筱顿了顿,重重地把灯笼摔在地上:“你……你怎麽就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龙墨的身影动了动,转回身来,缓缓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玉砚,对不住,我方才……遇见了以前的一个仇家。”
“仇家?”纪筱显然是不信,“你明明说自己初见天日不久,何来什麽仇家,你又要说谎戏弄我麽?”
龙墨沈默了片刻,忽然扬起手,桌上的油灯立刻亮了起来,映出满室清幽。他似乎有些疲惫,轻咳了一声才道:“玉砚,你想听我的故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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