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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tlas·黄昏书-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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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兽挥动起青铜尖角虎虎生风,恐怕就连最孔武有力的西比尔骑士都难以抵挡。尼尔也就只能顺着兽用力的方向,取巧来化解敌人的进攻。有几次尼尔实在招架不住,被鹿角推得翻滚在地又快速爬起,还险些被踩到。
  “跟我走!”伊戈试图将兽引向另一边。这怪物实在棘手,伊戈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带尼尔脱离险境。
  尼尔好似根本没听见,此刻的他只是一种强烈的意愿,而这巨兽亦是如此——只想要杀死对方,此外别无杂念。
  可是兽速度太快,在尖角与铁蹄的护卫下,脆弱的腹部难以接近。无效的拉锯战仍在继续,尼尔气喘吁吁,额头不断滚落的汗水弄得他视线不清,疲惫感像是不断增加的砝码,逼压着即将倾覆的天平。他很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该如何下手!
  他留意到那兽的后蹄有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应该是被魔物咬伤的,受伤的腿明显迟缓不少。
  就是这里。
  “引住它——”尼尔喊道。
  伊戈气急败坏:“少废话,走!”
  巨兽咬向伊戈,尼尔就朝着它脚上的伤口砍——兽在狂乱之中躲开了剑刃,又一时无法咬到西风般的西比尔骑士。
  眼看学生全然无视自己的指令,伊戈一把抓住尼尔的肩,积攒已久的愠怒终于爆发:“佩列阿斯要你活下去!”
  “如果他要的是一个活着的懦夫——”北风呼啸,尼尔的剑与青铜鹿角锵然碰撞,“那只能说抱歉了!”
  伊戈一时语塞。他不能辜负对佩列阿斯的许诺,同时也无法否认尼尔所言。
  “喂!愣着干什么!”躲在城楼上的驼背罗格探出脑袋,冲着伊戈呼喊:“他要砍怪物的脚,你快帮他引一下怪物的注意力。”
  山民贾哈隐忍片刻,终于取下背上的弓与箭,一齐扔给伊戈。
  “……”伊戈接住由金属制成的弓箭,心中百感交集。
  「因他生来就是一颗发亮的星,要忠实于自己内在的轨迹。」
  想起术士的话,伊戈摇了摇头。
  无暇多虑,他吹响指哨。兽仅是看了这边一眼,仍一味与尼尔纠缠。西比尔骑士迅速张弓,乐师的肩背紧绷如弦。
  他先是朝着巨兽的侧腹放箭,沉钝的金属条刺中敌人,但它实在很大,这类普通的攻击顶多只能使得它疼痛。于是伊戈瞄准了巨兽的碧眼——与此同时,兽发现了不远处的西比尔骑士,恼羞成怒地冲过来。
  伊戈并不急于躲闪,只是轻轻松开了弓弦。
  钢箭轻盈如一阵梦,直到命中兽的一只绿眼才恢复了实体之身。
  巨兽吃疼,发狂地甩动着青铜角,而动作轻盈的伊戈左右闪避着,完全地吸引了迦拉的注意力。
  看准这个时机,尼尔挥剑砍向巨兽被咬伤的后蹄!附着在剑刃之上的法术风刃瞬间满盈爆发,将剑原本的攻击放大直至有如裹挟着风暴之力的浪涛。剑锋倾斜着砍入巨鹿的伤口,热腾腾的血液喷溅而出,弄得尼尔满嘴都是铁腥味,就连鼻腔里也是。
  骨头碎裂的声响,巨兽迦拉顿时向后跪倒。它昂起覆盖着铠甲的长颈,冲着云霄嚎叫!愤怒自血盆大□□发而出,振得人的胸腔都随之震颤。几百年来,在狄恩里安人的护牧之下,它对人类建立起了深厚的信任,双方也一直保持着带有敬意的距离。曾有上千个有雾的夜晚,山谷中同时燃着狄恩里安人那涂抹了磷的蓝焰,以及它角冠上变幻的绿荧光。两种并行的光芒彼此缄默,又相互映衬,只有巫师那哭腔般的谣曲仍在回忆着:狄恩与萨拉德曾并肩站在已知世界的尽头,脚下便是无依的海洋,唯有孤航向着北方。
  它从未想过,曾经拿着紫衫巫杖照亮山谷的人类,有一天会拿着尖锐的金属来刺伤它。
  巨兽咆哮着。之前被魔物咬伤的后脚与颈部,它全然不顾。浑身的皮毛刺起,复仇的热欲在带有裂纹的胸甲之下鼓动。迦拉重新站起,血液沿着兽毛流淌。
  激荡的水面浑浊一片,掺杂着不详的红色。
  这一切都被山民贾哈看在眼里。作为狄恩里安的战士,贾哈也曾发过誓言——必定要背负狄恩的债务,要保护萨拉德的子孙。因为大法师所付出的忠诚与代价,他们的先祖狄恩终其一生都无法偿还。因为萨拉德的名字,比他们语言与信仰更重要,
  然而贾哈正目睹巨鹿迦拉与青年之间的死斗。巨兽迦拉淌血的伤口,青铜铠甲上的裂隙,兵刃与青铜角的噬咬……贾哈已难以辨别,激荡在自己心中的究竟是愤怒或是喧嚣。他不能够伤害萨拉德的子孙,可他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年轻人被鹿角刺穿胸膛。
  后蹄被砍伤,巨兽迦拉的行动速度大为减缓,它无法再冲刺奔跑。尼尔急于结束战斗,便冒险从侧后方直接进攻。
  “不行!”伊戈喊出这话时已经迟了。
  原来巨兽只是假装后腿完全无法动弹,等尼尔一靠近,它就猛地扬起那流着血的后蹄,孤注一掷的反击带起强烈的气流,尼尔想躲避,可沉重的身体已经难以跟上头脑的指令。
  完了。
  尼尔不敢闭上双眼。
  他被撞倒在地,却不是出于巨兽的攻击。伊戈刚刚只是将他轻轻一推——他就躲过了一劫。倒是伊戈被猛兽狠狠踢中左肩,重重地被摔在在围绕着泉池的墙壁上。伊戈痛苦地低吟,捂着骨折的左肩一时无法动弹。
  “伊戈!”尼尔刚想退后奔向负伤的战友,巨兽迦拉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尖啸着扑咬向他——
  山民贾哈左右踟蹰,手里的石斧几次高举又收回。就连那小个子驼背男都怪叫着示意他安分下来。问题是他怎么可能冷静?本来还有那个黑发的西比尔人能帮尼尔一把,现在青年必须独自去面对巨兽迦拉……贾哈看得出,尼尔闪避的速度明显变慢了,挥剑的频率也降低了不少,而愈发狂暴的巨兽则斗志昂扬,怒火支撑着它。只见那西比尔男人拿着弓箭,艰难地站起,看上去是骨头断了。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贾哈再次抽出石斧,他不能看着这年轻人死在自己面前!贾哈按住驼背男的肩膀,想要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传达出去。
  “操,关键时刻你倒是说人话啊!”驼背罗格气得直拽那狄恩里安人的红胡子。
  在泉水那无限的蓝色中,只有青年与巨兽的倒影。
  尼尔喘息着,真实的感官正渐渐离他而去,视觉、心跳、拿着剑的手、被划开的伤口,就连灼热的疲惫感也在变得稀薄。他几乎就要忘了自己在做什么,这场战斗毫无真实感,好似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排演,不会有任何结果,更难以造成什么无可挽回的态势。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远远观望着年轻的骑士。
  那金发的骑士是在战斗吗?尼尔不能肯定。他只知道,青年所面对的不过是大地的化身,无论是他所背负的自己的毁灭,还是大地的塌陷,都不算什么。一切都不过是轮舞,在循环的死亡中寻找开端与终结。
  是的,是的,开端与终结。
  他所寻求的,不过是回到原点,回到那间螺旋形的图书馆。
  既然佩列阿斯擅自将自身的终结书写,那么他就要扭转这个圆环,将新生还给那个曾在雪夜里握着他的手的人。
  尼尔握紧剑柄,物质的感觉回来了。
  失落之物,他能够找回。
  「佩列阿斯。」
  趁着巨兽扬起的前蹄刚刚落下的功夫,尼尔又一剑砍中了巨鹿迦拉的左前蹄,附着在长剑上的风刃吹散喷溅而出的血液。巨兽仍能勉强行动,不过尼尔看准时机又是一剑,这回彻底砍断了巨鹿迦拉的腿骨,它怪叫着跪倒下去,仿佛在向青年行臣服的礼。
  伊戈看在眼中,反而更加着急。因为尼尔不经思量就把巨兽的腿脚砍折,这的确使它了丧失行动力,可同时导致尼尔无法再攻击兽的腹部,从侧面则难以进行有杀伤性的攻击,因为兽过于巨大,而唯一的要害,脖颈又披着坚硬的青铜护甲。果然,他发现尼尔的进攻暂时终止了,只是与兽角周旋着。
  山民贾哈气急败坏,任他怎么比划对方都难以搞懂他的意思。而驼背罗格也瞪着眼睛叫嚷着,好似在和贾哈隔空对骂。“弄瞎它的眼睛!”贾哈耐着性子再尝试一下,他做出要用两指戳瞎驼背男的双眼的样子,又指指远处的巨兽。驼背罗格镇静下来,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于是他指指眼睛,又伸出六根手指,看向那怪物。红胡子的野蛮人深深地点头,罗格打了个响指,他冲那个黑发的西比尔人大喊:“喂,告诉傻小子——把怪物的六只眼睛弄瞎,统统!”
  伊戈听到这话,先是尝试着自己张弓,可左臂根本抬不起来。他右手拿剑,重新回到战场,
  “我来引住它,弓给你。”
  尼尔接住师傅抛来的弓箭,迅速收起长剑,拉弦直指翠绿色的兽眼——钢箭扎入巨兽的眼角边缘。
  伊戈喊道:“你边跑边瞄准不行!”
  再一箭,又是偏差一些。
  伊戈吹响指哨,枣红马疾驰而来。尼尔利索地跨上马背,重新开弓——
  这一回,就算巨兽死命摆动头部,钢铁之箭也犹如稳居于轨道的星,银光流动,血液便从兽的眼球中涌出。
  仅存的五只眼睛像是被逐一吹灭的蜡烛!在彻底失去所有的眼目后,兽难以再控制法术的运转,护住脖颈的青铜铠甲开始变软,那万剑之剑般的青铜巨角也在渐次消散,归复为原本的绿光。它既不能视物,也无法跑动,就连用来撕咬敌人的尖牙也在消失。它似乎就要变为普通的食草动物。这不可抵挡的溃退令巨兽彻底慌乱了,天平已不可平复。
  面对尼尔愈发凶猛的剑,巨兽最后奋力一搏。
  在剑与青铜角交错的瞬间,剑上的法术风切开了硬角的一个小口。当两者再一次碰撞,一种不祥的触感传到尼尔掌心,他的剑不稳固。
  这时,巨兽的青铜铠甲彻底消失了!
  尼尔来不及迟疑,急于刺向猎物的喉咙。巨兽凭着听觉,用角一挡——
  清脆的金属之声!
  尼尔的剑断了。
  那柄佩列阿斯亲手送给他的,没有名字的黑剑。
  TBC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晚上好>w<
  为了阅读舒服,明天四更,后天大结局!

  ☆、L…LIII。

作者有话要说:  
  {啊倒数第二天,有点小紧张……呼!} 
  {为了不影响大家的阅读氛围,今天我乖乖不说话,明天更新前再一起回复大家!} 
  附上写文时的BGM:夜光灯
  (给话痨的自己带上口罩)
  PS:「你是未来,是盛大的朝霞,展于永恒之原野。」 
  这是里尔克的诗 
  L。
  剑的碎片飞落,沉入池底。
  尼尔伸手去拿弓箭,箭也没有了!
  情急之下,伊戈呼道:“先把残剑刺进去!”
  无瑕多虑,尼尔拔出金星之剑,它残余的长度足够。他刚一侧身,就被甩动的鹿头撞到,尼尔滚倒在地全身湿透。好在青铜角已经消失,否则他铁定会被刺穿。
  强忍着胸口火辣辣的闷疼,尼尔再一次进攻,这回终于躲过了巨兽的挣扎,将残剑扎进它的脖颈。但深度不够,不足以致命。
  伊戈将自己无法出鞘的剑抛给尼尔:“用这个敲,钉进去!”
  碧眼的青年狠狠锤击了第一下,断剑刺入巨兽的喉咙。看准机会,再锤第二下,肉//体撕裂的手感与声音他早已熟悉……鲜血有如满溢之杯,尼尔脸上身上被血液弄得黏稠,不过血迹又很快就被泉池溅起的水花稀释,刺眼的红在浑浊的水面延展开来。
  此时的巨兽已经再无力反抗,徒然地作出咆哮的样子,喉咙中只发出带着涌血声的嘶鸣。
  就快要到尽头。
  尼尔深呼吸,鞘中之剑再一次敲击,金星之剑全然没入涌动的伤口——
  巨兽向天穹扬起脖颈,拂晓的裂隙已被彻底撕开,白昼从中现身。
  最终,兽沉沉地倒了下去,大地震颤,鸟群盘旋着归复山林。光角如同失去了容器的水,洪流般的能量暴发而出。能使人暂时失明的强光满盈整个空间!
  驼背罗格赶紧捂住双眼,贾哈也扭过头去。
  白光在伊戈冰湖色的眼瞳中亮起来,黑瞳孔不由地收缩,可是他无法移开视线,就连做出一个逃避的姿态都不行,他必须注视着尼尔。
  尼尔站立着,炽热而狂暴的能量流汹涌而来,他手中仍握着占满血迹的剑,就像不过是拿着一束白花,在等待着拂过草丘的微风。
  向着倒即将死亡的的兽,他缓缓伸出左手,手臂上的符文亮起微光。
  术士所书写的符文扩散开来,深蓝的光漂浮于整座遗迹之上。一些渔民远远看到了这光,称之为浪涛中浮现鲸鱼的脊背;巴尔德山的学者们也感觉到了超大型的法术,二重的境界彼此震荡呼应,令人不安。银发的伊西斯博士久久伫立于露台,冬日的呼吸,太阳升了起来;古兰尔坐在窗边翻书,两个精疲力尽的孩子在他的看护下熟睡,一阵法术风拂过《狄恩战功歌》的书页,他忍住了,没有抬头。
  尼尔凝神咏诵着咒言,同时思索着两套法术的流程,由此产生沉重的负荷灼烧着他,感觉就像穿着一件烧红的铁衣,皮肤是否还存在他并不清楚。两个大型法术仿佛同极的磁场彼此排斥,不断撕扯着施法者。
  胸腔内绞痛不已,尼尔更大声地咏诵,希冀忘却这痛苦,最后几乎是在嘶喊。喧嚣的疼痛感满满占据了他的头脑,众多声音不断膨胀并彼此拥挤。空气就像密不通风的墙,塞住他的声音,巨大而无形的存在挤压着他,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站立。
  尼尔单膝跪地,仅以剑勉强支撑着身体。他从没这样累过,但已经无所谓了。
  痛苦,肉//体,沉昏的意志,诗,时间,记忆。
  都无所谓了。
  苍白的唇微微颤抖,青年咏诵咒言。他不知晓这些音韵的意义,这并不重要,因他所求之物已是旋律,而非歌谣。
  文字与言语在此刻恭顺于他的意志,事物的固有的意义在趋向本源的过程不断熔化,铝一般的太阳高悬于世界当中。
  青色的符文旋转着,正如行星与他的血脉。
  他阖上双目,额头紧贴着剑柄,柔软的流动轻轻托举着他,光芒自深处上浮。
  声音,光与往昔。
  名字与名字被同时开启与奉献,双重的镜像彼此重叠,微暗的火焰。
  假如能再次回到那个离别的雪天,他想要告诉佩列阿斯:不要担心。什么都不必担心,因我是你的剑与披衣。
  明烂的光迅速聚拢,凝聚为一团没有形状的光球,悬浮于尼尔的面前,“名册”正在形成!咏唱到末尾,尼尔的意识已模糊不清,但他完全知道了自己在说的是什么,正如任何见证这法术的人都会明白一样。
  “‘我将真名写于造物的书页,正如最初我被给予。’”
  不知来处的白噪音飞速旋转,表象的世界如同窗帘被撩拨开来,作为本源的“书”即将听从法师的召唤,真实与虚幻皆归于它当中。
  广阔的泉池顿时光芒四射,有什么东西敞开了——
  倏然,一只巨大的翠眼出现在倒影中!它占据了整个水面,仿佛自大地中裂开,天降的深渊,冰冷的祖母绿。
  翠眼并不眨动,它就这么凝视着尼尔。虹膜放散状的纹理微微颤动着,就像自瞳孔散射的光所遗留的灼痕,漆黑的瞳孔将青年与巨兽完全圈住。恐怕没人愿意承认这是活物,因为不管是可见的眼,或是其后不可见的存在,都超出了人能够承受的恐怖。
  被脚下诡异的巨眼惊慑,尼尔的吟唱停顿了片刻,心脏剧烈跳动,他几乎被这目光压抑得喘不过气来。不行,不能耽搁,法术必须继续,一点岔子都不能有!于是他试图平静下来,继续念到:
  “听从我的声音,你的名册昭然于此。’”
  尼尔浅浅地吸了口气,只差最后的一步。当他呼唤佩列阿斯最初的名字,名册残页就将融合于他自己未成形的名册,二者合一,两重的和弦震荡鸣啭。
  “‘我的真名是——’”
  刚要开口,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冰凉。
  尼尔低头,发现左胸插着一枝青铜鹿角。
  他没想到那兽竟然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气息。它借助着从“书”流溢出的能量,具化出一枝青铜刃般的角,刺穿了骑士的胸膛。
  身体感觉到热,他知道,因为血涌出来了。
  由于施法者的熄灭,即将收敛成形的“名册”迅速涣散开来,挣脱缰绳的能量狂暴地四窜!
  左手的红色宝石戒指瞬间破碎,红光一闪而过。巨型的翠眼瞳孔收缩,空间剧烈地鸣振,逃窜之蛇般的光芒被强有力的能量束住!
  血液随着呼吸一股股地泵出,他的肺被撕裂了。尼尔远远听到有人喊他,奔向他,可他已无力回应。
  海上吹来一阵风。
  黎明之中,青年放开了手中的剑。
  世界上最后的气息,愿是在呼唤你的名字。
  “以德列。”
  于是,新的名册成型了。
  LI。
  最初,他想起自己被给予的名字——
  佩列阿斯。
  他环视四周,被冰封的图书馆一片死寂,桌上摆满了素描,连地上都散落了不少。他一时想不起自己为何要画那么多。蓝眼睛的少年微笑着,注目他。
  尼尔去哪儿了?
  佩列阿斯昏昏沉沉的,他试着再回忆了一下,还是想不起,是去哪里玩了吗?
  他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要对少年说。于是年轻的学者休息了片刻,抛下杂乱不堪的书桌,沿着螺旋形的楼梯上行。
  佩列阿斯走走停停,累了就依着扶手歇一会儿。他思索着,又像什么都没想,仿佛只是徒劳地想将花瓶的碎片粘合。
  既然什么都记不清,他决定想想一会儿找到尼尔之后的事。天气很冷,一起煮点什么热饮,然后趁着天色还明去森林边散散步,两人好像许久没有这样出去过了。
  黑暗的空间仿佛没有尽头,学者袍上的阿贝尔文晕着一圈微弱的银光。时间的飞絮漂浮着,无法抓住。当远远望着出口的那点光亮,他以为自己几乎在这里耗尽了一生;而当他真正被一片光明、一阵微风带出这黑暗,又觉得之前无非走了三五分钟。
  光亮叠着光亮,他看到了天空。
  被封闭的空间在“名册”重生之地开启,然后又紧紧闭合,大地深处的图书馆土崩瓦解。
  太阳已经让雾气消散,庭院还是湿漉漉的。佩列阿斯沿着一条走廊前行,他认识这里只是并不熟悉,就像一个仅仅听说过名字的人。
  对了,这里是储存着珍贵书籍的真理女神殿,与学院的那座遥遥相对。做学徒的时候,老师曾带他来过。
  “可为什么我在巴尔德山?尼尔在哪儿?”
  不不不,尼尔应该在……在北方?
  就在佩列阿斯的思绪陷入混乱之际,他听到前方有人在喊着尼尔的名字,是朋友的声音。似乎是……是伊戈,他记起来了,那剑法精准的西比尔骑士。
  走了没多久,佩列阿斯忽然发现尼尔的枣红马站在庭院边缘,它垂着头一动不动,也不听他的呼唤。
  沿着甬道前行,他终于来到回廊的尽头。
  泉池广阔如镜面,天空看上去就像一块垂地的桌布,海洋不过是一些随意铺延的褶皱。众多的蓝色蛮横地占满了人的视域,亮得晃眼。
  佩列阿斯看到伊戈跪在泉池中间,不远处站着两个陌生的男人。
  水是红的。
  “伊戈?”
  伊戈回望向他,满脸惊诧。一枚不合时宜的眼泪滑落,就像骑士还来不及想到悲伤,身体已经预先做出了反应。
  学者张了张口,语言忽然弃他而去。
  佩列阿斯看到了,被伊戈所怀抱的那个青年——
  金发的骑士睡着,手垂入水中。他披着父亲的铠甲,胸前搁着父亲的剑。和那创造了金星的人一样,他满身鲜血。
  LII。
  有个人曾对他说过:要弄清楚究竟什么对你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守护住那个信念就好。因为你必将不断去选择,不断放弃其他东西。
  他就是这样想着,才能强撑着从山中回到小屋。
  即便经过简单的处理,被尖锐的石块划伤的左手仍没能完全止血。他并不畏惧疼痛感,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也能使伤口麻痹,只是在厚实的积雪中跋涉实在太消耗体力。等他回到家中,已经连提起风灯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坐在桌前,浑身冷汗。
  眼看着天色完全暗下去,风雪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
  “得去接尼尔。”他支撑着身体站起,血液如被抽空般,强烈的晕眩让他差点一个趔趄摔到在地。
  “得去把孩子接回来。”他又重复了一次。
  尼尔才七岁,他不放心让这孩子独自待在家中。所以每次他上山采药,都会把尼尔暂时托付给镇上的老妇人。现在已经晚了,非得把尼尔接回家,否则孩子会不安。
  他换上一件干燥的羊毛披风,拿一根手杖,提起风灯便出门了。
  北风与雪尘打在他身上,响声沉闷。
  往日最熟悉的山路现在竟需要竭力辨识。身体沉重,意识也在不断下坠。
  走着走着,他忽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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