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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彼岸-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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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是有些无礼于我们,但是说的话总归是合情合理,片刻沉默,慕远问:“你修炼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去那里寻一片乐土么?凡间虽好,到底是红尘浊世,你在这里生活下去,这点仙根经不住多少年月消磨的。”
苏叶转眸问慕远:“你明明也是个有修为的人,那你这一百多年为什么要在凡间呆着?”
慕远显是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凡间里呆着?”
苏叶继续娓娓絮叨:“我后来到处找仙山修炼,在昆仑山脚下遇到过你,没和你打招呼罢了——话说也亏你想得出,在那里给一群走江湖的凡人当佣工,一个人住个破屋子,漏雨了都不知道补,还要我帮你修。”
我瞥见慕远脸颊浮起微红的云霞,也甚是好奇地问他:“这是真的?”你就算碍着若谷的小心眼不好意思来云上寻我,也没必要这么让自己这么掉价呆在那种地方吧?
“我在那里也没呆多久。”慕远显得有些尴尬:“在凡间呆久了要吃饭才行,要吃饭当然得做事。”
“所以你卖过身子,当过人家的佣工,好不容易种块地,还把别人的地给种毁了,被抓住打断了两条腿,后来憋得没办法,去山里一个人过了几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对吧。”苏叶说这话时,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看。我心里怵得发慌,回头问慕远:“你……”
我直觉耳旁满是嗡鸣,脑袋似是已然被搅成一锅浆糊,难以置信地盯着慕远。慕远对我露出牵强的笑:“没,没有的事,我其实过得很好……”
“过得很好?你明明还可以有三百年阳寿,被活活折腾掉一百多年,要不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恐怕现在都不肯去暮云宫里面找人。”苏叶如剑一般锋锐的目光,刺入我毫无防备的心底:“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么个人,元魄散尽,五内俱焚,今天我有幸见到这个人,当真是三生有幸,有幸得很——我说你怎么这些年宁愿一个人熬都还不想去见他。原来你爱的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原来他早把你给忘干净了。”
这一瞬,时间凝滞不前,直到清寒的夜风将我从混乱的思绪里带回现实。我抬起头,正瞧见若谷默然的背影消失门外,而苏叶仿佛不过刚看了一场好戏,埋头呷着我杯里的茶,时而抬眸扫视我们,好似在漫不经心地作壁上观。慕远脸色发白,手指在桌沿抠出吱呀的响动,语声里有着难掩的愤怒:“你——你一片好心我谢过你,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你们担心,还请你不要再多管闲事……”
恍惚想起什么的我,反手抓住慕远的手腕,便在此刻,我再次呆若木鸡,无言以对。我又仔细地摸了片刻,他的脉相果然比之三天之前在仙尊老儿那里,又虚弱了几分,几乎就要消失不见。
我此时方明白过来,刚才在此间看到的那般景象,若谷和慕远的谈话,也许并不是幻觉。慕远知晓他快不行了,他瞒着我和若谷做了什么交易。而若谷居然也和他同样,选择将我蒙在鼓里。虽我不知那景象到底是如何出现在我面前,是我正好撞上了这般情节,还是别的原因生的幻影,但他们的谈话,只怕假不到哪里去。
陡然间,我生了满背冷汗,浑身沁凉。
慕远猛地抽回手,似是被戳穿了什么一般,红了脸,垂着头,艰难地酝酿着接下来的陈词。苏叶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也罢,我瞎操个什么心,回去睡觉了,明天再见。”
我极惶然地牵过慕远的手,认真地寻着脉相,依旧一无所获。慕远反手将我的手握住:“别听他胡扯。”我凝眉看他:“那天你在仙尊老儿那里,他就给我说过你的身子恐怕不太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眉目里难免有些惶恐,对我解释:“我毕竟是魔,不是人,也不是神仙。我所统御的世界孤立于六界之外,不受轮回所限,在我魔界里,一个魔灵死去,并不会永远从世间消失,而是化为行尸走肉,或者陷入沉眠,直到汲取足够的灵力,重获新生。我现在的状态,大概就是这样。”
胡扯,到底是谁胡扯,这里又不是魔界,你真当我连六界轮回这起码的规矩都不懂么,我好歹做了一百多年的神仙,从我眼皮下面魂飞魄散的家伙,排起来也够踏平你魔界的疆土了,你虽是魔,却也有着受命格司掌的魂灵,曾在我天界万神榜里有名有姓的人物。我放冷了目光,瞪着慕远,他见我神情不对,又露出满面和煦而明媚的笑,对我耸耸肩,道:“你当我是什么人?非要我出去抓着那个主仙使打一架你才信?”
第十四章
我缓缓放开他的手。
想说什么,欲说还休。
他伸过手摸摸我的脸:“别担心,好么,你看,我这些日子跟着你混吃混喝混得好好的,能混下去我当然要继续混,怎么舍得说走就走,我还怕你嫌弃我呢。你对我这么好,我又干嘛要和自己过不去。”
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仿似塞了什么。
是的,我本不认识他,我和他素昧平生,至今认识也不过几日的时间。
我们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那些维系着他对我的感情的,属于我的遥远的记忆,依旧遥远得不可企及。他曾爱过的那个人不是我,如今,他爱着的也只是我这幅皮囊吧……可,为什么我会这么担心他……我这是在自作多情吗?
我猛地抄过双手将他抱起,扔到床上躺着,摁住他的双肩,冷目相对。他被我的举动慑住,睁大波光晶莹的眸子,无言地看我。过了片刻,我僵了得有些发麻的脸猛地找回状态,对他柔声道:“好好休息。”
他勾了勾嘴角,笑意里分明有些邪气:“都到床上了,就这么打发我么?”
我拖过被子,将他盖住:“今天由不得你,好好睡觉。”
他的神色在摇曳灯影里渐渐黯淡:“你是在嫌弃我么?嫌我服侍过别人?嫌我……”
我皱眉,反手在他额上一叩:“我又不是你的主子。”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又略略有些惆怅地凝视着我,仿佛在期待这什么,又仿佛早已放弃。我叹气,俯身与他一吻,他猛地抱住我,探头咬住我的耳根,轻声道:“谢谢……”
三更已过,我仍未眠。
慕远,当年那个被你以鲜血救回的哥哥,可曾知道你在这个世界,可曾知道,你经历的这些境遇?当年那个你深爱过的我,又到底去了哪里。你真的是那个魔界的帝王么,为什么如今来到我身边的你,会如此孱弱无助,天见尤怜,又对我如此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这一百多年里,你独自生活在陌生的世界,如此孤独寂寥,如此孑然无依,可你又为什么不早点来到我的身边?
我望着窗隙里透来的明月,心绪纷飞。倏然间黑影闪过,我猛然惊起,跃到窗外,月明风浅,虫声窸窣。远方的树林里隐约有明灭的白影,我转身走到若谷的房门外,叩门,片刻,没有动静。
背后荡过阵阵阴风,我回首时,却瞥见远处树林里似是有幻灭的灯火。
追到林子深处,轻雾罩着一处显是谁人以法力点着的幽火,彼处荡漾而来的灵力我再熟悉不过,且隐隐有些话语声,于是我放轻脚步,移到树后,藏匿身形。
“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从树后探头,见若谷背对着我,剑光指着不远处的一个人。那人身长七尺,着了素白及地的毛裘,岁看不清相貌,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浑身四溢的妖媚之气,不待他说话,我便已猜到这必是方才那只狐狸。
“这林子是我的地皮,我是主你是客,我想到处走走,你管得着我?”
果然,这正是苏叶的声音,想必方才闪过窗口的身影也是他留下的,我颇感好奇,沉下心思,继续凝听。
“你修炼千年也不容易,我可以饶过你这次。你最好不要再在圣主身上动心思,也千万不要让我逮找你的现行,好话不说二遍。”
“你要真说得出两句好话,还会对慕远公子那么刻薄?”
若谷轻哂,收了剑,寒声道:“你若是知道他当年对圣主,对我云上界做了什么,恐怕也会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不知者无罪,我只提醒你,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你最好早点收起你的同情心。”
“咎由自取?那你现在做的事,又和他当年做的事有什么区别?”苏叶冷笑道:“你非得要看着他和你的圣主生离死别才开心?”
若谷拂开衣袖,话语掷地有声:“当年圣主是自己选择忘却前尘,慕远自己也已经决定,你情我愿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啧啧,那你有没有问过你那个圣主自己想要怎样?你们现在做的事,和玩弄他有什么区别?这事可也要我替你转达给他?”
不知不觉间,背后浸出满身冷汗,我转过身,靠着粗壮而盘扎的树干,望向中天的明月,心里直堵得发慌,若谷,你到底在帮我做着什么决定?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听得长剑出鞘的铿然之声,和若谷凌厉的话语:“你敢!”
也不知是被这架势吓到,还是别的原因,苏叶的口风竟松了下来:“你答对了,我真不敢,多管闲事还搭上自己的小命,这种蠢事至少我是不会做的,你放心就是。”
自树后探头出去,我看见苏叶哂笑着转身欲走:“恬不知耻的臭仙人。”若谷的身形定了片刻,忽地挥剑便往苏叶背后刺去,我心底骤惊,闪身而出,冲到两人方才置身的空地之处,然而四周浮烟乍现,似是忽然经历了一出雾起雾散,待到月光复于明亮,我只身孤影,再无其他。
倏然我头有些发晕,而后顷刻不省人事,再睁开双眼时,四周光影透亮,已是翌日清晨,我不知何时回了房中,似不过安然睡了一夜。下床更衣,推开房门,遥遥看见慕远在院门口对着地上的什么东西发愣,我走到他身后,埋头看到一桶鲜活的小鱼。
慕远回头对我道:“是苏叶送过来的鱼,可是,你不沾荤腥的吧?”
苏叶么?昨夜的那一幕,到底是幻觉还是梦境,恐怕一时也无法得解,不如再静观几日。倒是这鱼你明明自己想吃,为何还用问我呢——你这一问,就算我一闻这鱼腥味就作呕,也得如现在这般笑着答:“有什么不沾的?我这仙人的帽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是自己修来的,他们不食人间烟火,又不代表我不吃。”
我陪着慕远到厨房里,看着他操刀舞剑,血光四溅,直看得头脑阵阵发晕,只得转了头到厨房门口立着。不远处正是若谷的房间,可此时日上三竿,却全然不见人影,我问:“你今天可见着若谷了?”
慕远答:“他说此间风水甚好,可以在此处多住两天,他先回去打理公务,再来找我们。”
我险些把我做这莫名其妙的圣主的正务给忘了,我一直以为,云上如今一片歌乐升平,诸仙各得其所,有什么好管的,便是有些琐事,也都丢给了若谷。这百余年下来,我只做了屈指可数的几件事,譬如勾掉以前的陈年旧律,将圣宫里无所事事的闲杂人等派遣去别处过他们的小日子。
只是若谷为何会选在这样的日子离去,却放心地将我留在这里,和慕远独处?更何况——我到底还是担心慕远的状况,昨晚上那几幕幻景和苏叶的话,迟迟不能从我脑海中退散。
无论如何,此间花酒虽好,早日启程才是正道。
中午,看着苏叶在我家的桌子上大块朵硕享用美味佳肴,自己却面对一桌慕远用尽了心思烧出来的鱼宴毫无胃口,我当真为我那句“有什么不吃的”后悔得□,险些没当着他和慕远的面抽自己两个耳光。
慕远见我光顾着瞪眼看苏叶,全然不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上最嫩的肉给我,我装模作样地提起筷子尝了一口——幸而不知慕远用了什么法子,鱼肉几乎已经尝不出腥味,但我心里总归是咯得慌,如此难得一尝的佳肴到底也能吃得我脸都绿了。
慕远见我表情不对,讶然而失落地望着我,脸上满满地写着“我做得不好吃么?我做得不好吃么?我做得不好吃么……”所幸在他问出来之前,我赶忙一阵干咳,装出被鱼刺卡了喉咙的模样,一面咳一面对慕远摆手:“没事没事,咳咳……!”捂着嘴呕了两下,又复神清气爽:“好了,没事了。”方总算是把一套戏演完。
苏叶瞪了我一眼,毫不客气地将他碗里一条肥硕的鱼扫了个干干净净。
离开云上仙土,我等好歹还是会感觉到饥饿,勉强就着米饭咽了些菜肴下去,却发现慕远显然又有了什么心事。吃过饭,苏叶趴在房顶上午睡,我跟着慕远进了后厨,捞起袖子要帮他洗碗,慕远却似受了惊一般将我手中的丝瓜络抢了去,道:“你去歇着,我来就好。”
我一把将他的手握住,拽过丝瓜络,柔声问他:“你又在想什么?怎么看上去不太开心?”
他显是有些不知所措,我驾轻就熟地刷碗,又道:“你做的鱼很好吃,但是我生来和水里的东西没交情,你自己喜欢吃就多吃些,别在意我想什么。”
他咕哝道:“你早说你不喜欢,其实我也不喜欢吃鱼,我以前一闻腥味就犯呕,只是这么多年靠这个过日子,勉强习惯罢了。当年如果不是饿得头昏眼花,也不会偷苏叶洞里的鱼吃,欠一屁股烂债。”
我看他做错了事般局促的样子,笑道:“难得我们一个是仙,一个是魔,还能有这点共同爱好。”
他眸子里颤过异样的流光,又来抢我手中的东西,我腾出一只手,把着他的肩膀,凑过去与他轻轻一吻,道:“你好好歇着,不然累坏了亏本的可是我。”
他傻愣愣地又想说什么,却半天吐不出来,我收好洗好的碗筷,转头问他:“你们魔界的法术里,可有幻术这种东西?”
慕远摇摇头:“我界的法术都很霸道,轻则就地取命,重则毙敌万千,哪里用得着幻术。”
那这两日见到的幻像,难道会是若谷的杰作?不可能,若谷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唯一的解释,难道,是房顶上那只刚入仙道不久的小狐狸?
我与慕远走出后厨时,脑海里还在不断地回思那几幕幻景。不,这绝不可能,我虽是个半吊子,好歹也坐在圣主的位置上,如今仙界中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仙尊能与我一决高下,凭他一介刚入仙道的小地仙,怎能用幻术迷了我的心智?
此念上脑,我又忆起昨夜慕远的那句“他修为可不低”,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回头望向房顶,苏叶正慵懒地趴在瓦片上,摆成舒服的大字,白幡布一般的招摇。
第十五章
晃眼间三日过去,若谷仍旧没有回来。他不急,慕远更不急,可是我急。这两日夜里与慕远同床共枕,我总会不由自主摸到他的手腕,脉相毫无好转,如此下去,我何时才能找到救他的办法?
夜里,见慕远睡得熟了,我偷偷爬下床,掖好被子,我倒不是要出去做什么,就是睡不着。踱到院子外的桃树下,天中皎月白净,轻云若烟,合着漫山树影花香,当真好一副光景,怎奈,我却不是那个有心赏月之人。
我在树下立了片刻,心中愈发纷乱,提步欲走,忽而有乱风刮过,树顶的桃花洒落满身,我惊然抬头,看见一个素白如月的身影坐在树上,我道:“难得见到你现一回人形,夜半三更,是找我有什么事?”
“如此良辰美景,我在此赏月闻花,你从树下过,却说是我找你?”
我觉得有些好笑,却笑不出来,只淡然回答:“我这一百多年所学,虽然抵不上你千年的修为,你前几日步的幻象,与方才尾随我而来的行踪,我多少还是知道的。”
地上的影子颤了颤,“你不是借尸还魂回来的?”
我眉头微皱,抬脸问他:“你不是吃了个桃子,勉强捡了个仙身么?”
于是,他半眯着幽紫的明眸,微微颔首:“说来我现在只是一介小仙,见了你,还得下个跪才合礼数。”
话虽如此,我可真是没看出来他有对我恭顺一点的意思。于是我笑:“我虽不知你从何处来,远到是客,这点小事,你大可不必计较这么多。更何况,这些礼仪法度,都已经被我删的删改的改,剩的不多了。”
听完这段话,他饶有兴致地勾勒出三分笑意:“可见你到底没有白去外面逛一圈回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问出了我疑惑已久的问题,他虽然仙灵尚浅,却怀着高深的修为。自三千多年前的那场大战之后,魔界与我上三界互不涉足,六界之中出没于凡间还身怀修为的生灵,除了我界下派的游仙,就只有从妖界渗入此间的妖。但他身上显然没有妖气,不然也不会安然地在我等眼皮下逍遥到今天。
我向来不喜欢他人在我面前故弄玄虚,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然而这些天,他到底也没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所以倒也谈不上忿怒,只是无法释然而已。
“我么?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不过在你们看来,我也并不是人——这答案,你可满意?”
我神色肃然:“我不会如若谷一般威胁人,所以你不愿回答,我也不逼你。但若是哪天我们发现你图谋不轨,你也不用心存侥幸。”
因为背着月光,我始终看不清他的相貌,只仿佛见得他面若白玉,剔透无瑕,眸若紫晶,玄秘莫测。听罢我的话,他对我嫣然一笑,用辨不出男女的声音缓缓道:“你到底是圣主,和某个老不死的比起来,到底识相得多了。”
我到底不觉得他是在夸我,面无表情地道:“事分轻重,我只是没有时日与你折腾。”言毕,转身,尚未提步,再次听得他阴阳怪气的声音:“你若对慕远公子真心相待,好好珍惜去往冥界之前这段时光吧。”
我侧过脸,俯看身旁遍地树影斑驳:“多谢你提醒。”
在我返回院子的路上,身后的树梢悠悠荡开浅吟轻唱的旋律,仿若渺远的苍山里飘落尘世的仙曲。
兜兜转转,天地沧海路迢迢;
风声如萧,云山望远何飘渺;
泪落石穿,血尽黄泉,奈何桥畔,忘川一饮又夕朝……
在刚来此间不久的那段日子,我经常做梦,梦回到原本的自己,又行走在那个灼日炎炎下的天桥。那时候,我经常想要回去,虽然用若谷的话说,前生为人,生老病死,今世为仙,老无可终,本是一种境界。然而我有时总觉,如果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还是愿意选择那个平凡而真实的自己。
我曾求若谷将我送回那个世界,若谷这样问我:“难道这数百年过去,你依旧不愿面对这个曾经由你亲手创造的世界?”我答:“我不是他,也做不了他。”若谷只得如此道:“你在彼世的肉身早已被覆灭,你若要回去,就得再去跳那一个宇宙的轮回井,你在过去的一百多年,转了七世,第一世是只雀儿,你居住的巢穴因为那儿的人大动土木而被毁,你一气之下撞上泥石的高墙而死。第二世你做了江河的游鱼,却因为附近的人往江里排毒而被毒死。第三世你是只小犬,被主人抛弃后在荒郊流浪,最后饿死。第四世你……”
我摆了摆手:“你别说了。”又问:“我那七世到底做了几回人?”若谷对我道:“就只这一次,还是我去那儿的阎王那里给你塞冥钱,你才在抽签时抽了个人命,可是你活到二十来岁,我看你和前六世活得也没有太大区别,所以还未亲口征得你的同意,就将你带回此间了。”
此后我终于放弃了那般念头,也很少再做梦。
此刻,我身陷迷雾,难辨方位。
我清楚地知道,时隔多年,我竟又一次做梦。只是这次的梦境,却不是以往曾经经历的光景。雾霭渐渐退散,我看到殷红如血的天空,与茫茫无垠的黑土,在我面前,立着高耸的塔楼,漆黑的砖石,诡异的雕琢,这些光怪陆离的景象,让我压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却又让我觉得那般熟悉,熟悉得仿佛这虚无的梦境才是真正的现实。
沿着塔楼内陡峭的旋梯,我扶着栏杆,往上攀爬。只是这方才看来不过十余丈的高塔,此刻却高得仿佛永远也无法触及顶峰。越至高处,我越是举步维艰,脚下似被绑了千斤巨石,肩上似是扛了无形的重担。这些清楚的感知,这种无可言喻的痛楚,我愈发地怀疑难道这一切真的只是我心中臆造的梦境?就在我几乎要选择从悬窗往外跳下,寻求解脱时,眼前却豁然开朗,一堵朱红的门扉出现在我眼前。
我正要抬手叩门,门扉徐徐洞开,门内灯火通明。款步入内,四周尽是及顶的书架,其上陈列了数也不尽的书册,书房的北端,及地的窗侧,是一只木雕的书桌。其上文房四宝,罗列齐整。
我走到桌旁,捡起镇纸下的白纸,纸页上绘了几笔难以捉摸的线条,或曲或直,或圆或方,虽然无律可寻,却并不显得凌乱。正当我仔细寻思这图中所画到底是什么,猛然听见一个冷漠的声音:“天煞。”
抬头间,我清楚地看见,这个站在我面前,黑袍裹身,长发如瀑,眉目峻挺,神色肃冷的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慕远。
我想要开口唤他,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我想要去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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