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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烛夜话:尚融之章-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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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就是因为朋友介绍而认识,一见锺情、交往了一阵子……然後就结婚吧?人类的繁衍标准流程不就是这样?』尚融当时还别过了头,一副蹩扭样。

  两个人结婚之後,有段时间就住在这片油菜花田中,渡过了一段宁静而安详的新婚时光,直到?衍生下来,被强行带往归如为止。据说这也是?衍的母亲人生中为数仅有的幸福时光。

  之所以说是据说,是因为?衍实际上完全没有关於母亲的记忆。?衍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候就不在了,有关母亲的一切,?衍都是断断续续从他人口中拼凑出来的。

  亲戚五十陆陆续续聚集过来,很快冲淡了方才的哀愁气氛。这片油菜花田里每个人都很热情,女人就带了大量的家常菜肴和腌梅子,还有人带了这里的名物油菜花炸饼,食物堆了满满的一桌,一群欧巴桑还满怀期待地看著?衍,让他不把它们吃光都不行。

  而男人当然就是扛酒来,?衍几个外叔公閒来无事,嗜好就是自己酿酒。?衍以前住学校宿舍时,没事还会收到家乡寄来的酒缸,返乡时就更不用说了,不被那些老酒鬼抓著喝到三更半夜是脱不了身的。

  「喂,小衍啊,这是叔公自己酿的玉米笋酒!保证好喝,来,快尝尝!」

  「玉米笋……」?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玉米笋原来也可以酿酒吗?

  他略嫌胆怯地递出手里的玻璃杯,长辈立刻就替他斟满了酒,还逼著他一乾而尽,如此酒过三巡,?衍酒量本来就不怎麽样,多少也有点微醺了。

  「好了,你们别再逼阿衍喝了,阿衍是老娘的孙仔,你们凑什麽热闹?去去去,给我到一边自己喝,老娘要跟我的乖小衍说话。」

  所幸外婆出来替?衍解了危。?衍醉倒在四合院的竹编躺椅上,两眼迷蒙地看著清晰得彷佛假的一样的星空,外婆便在他身边拉了凳子坐下来。

  「拍谢哪,最近另一头在做民宿,外婆两头烧,忙不过来,还好有你舅公家帮忙著。你难得回来一趟,没能好好招待你,你舅公他们也觉得很拍谢。」

  「外婆……」?衍接过外婆递来的醒酒茶,直起了上身。

  「你变壮了哩,阿衍。」

  外婆说,她仔细地端详著?衍,从他满是胡渣的脸扫向那头鸟窝,在扫向他起伏有致的胸口。「还长这麽大只,外婆都快认不出来了说。」

  ?衍笑了笑,酒精让他的表情变得柔和。?衍只看过母亲的照片,还是黑白的,大致知道她生成什麽样,是个清秀的美人诸如此类。对她本人几近毫无印象。

  但?衍想,如果妈妈还活著的话,肯定就是像外婆这样子吧。

  「嘿呀,都二十七了,不变大只怎麽行。」?衍说。

  「想当初你刚来这里时,还只有外婆巴掌那麽大,外婆记得很清楚,你舅公要我抱你,我都不知道要怎麽抱才好,怕说一抱就把你给捏碎了,现在竟然可以长成这样。」

  这话?衍从外婆口里也不知道听过几次了,但从来没有听腻过。

  他见外婆凑近他,忽然放轻声音问,「阿衍,啊你怎麽会突然想要回来?」

  ?衍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向胸口,他把手搁在心脏的位置上,果不其然,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的心脏没有在跳动。

  要是现在外婆伸手摸他的心口,肯定会大吃一惊。就连经历过各种稀奇古怪遭遇的?衍,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十分荒谬。

  明明心脏没有在跳动,血液也没有在流动,他却仍然能够行走、说话、吃饭、睡觉,和普通人一样坐卧起居,甚至还有体温。

  如此荒谬,也如此可笑。

  净莲的效果似乎相当好,自从久染施术之後,?衍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不适,体力和气色也比以前来得好。

  但他知道,这一切只是饮鸩止渴而已。回乡之前他还特地去查了书籍,净莲在开花前生命力最旺盛,而每开花一瓣,就会消耗一部份能量。

  一但五瓣全开,?衍就会像末期病人一样,一步步衰弱,一步步走向真正的死亡。

  「是不是……有了想结婚的对象?要带来给外婆看看?」

  外婆的声音把?衍拉回了现实,?衍怔了一下,没料到外婆会忽然提起这个。他的脑子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只总是在生气的笨鸟身影,忙摇头将他挥去。

  「没,只是单纯想你们,所以才回来看看而已。」?衍搔搔後脑。

  「是喔,没有喔……」外婆一瞬间有些失望的样子。

  ?衍忽然有股冲动,乾脆就趁剩下这两个月,找个路边的女人结婚,生个孙子给外婆抱抱算了,也算是报答外婆的养育之恩。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制造不制造得出小孩就是了。

  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念头。这样做的话,和他那个混蛋老爸……和那只混蛋神兽又有什麽两样?只是重演一次他妈妈的悲剧罢了。

  「还有就是……想来看老妈一眼。」

  ?衍又说,看见外婆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但这家的女人向来坚强。比起掉眼泪,?衍比较常看她们笑。

  「老妈还待在原来的地方吗?」?衍问外婆。

  外婆看著夜色中摇曳的油菜花,「没动过。阿时以前最喜欢那地方了,这麽大块田,每次我要打她骂她,她就挑那地方躲,真拿她没办法。」

  外婆说著,又皱了一下眉头。「不过最近那里好像有田鼠出没的样子,要给阿时吃的东西,放著没多久就给啃光了,连盘子都被拖回巢里。你外婆活到这把岁数,还没看过这麽夸张的耗子,最近才想说要揪人去捕耗子咧!」

  「耗子吗……」?衍怔了怔。

  「是啊,不知道什麽品种的耗子,连死人的祭品都吃呢!上回我们拿去给土仔爷的供品,也被他们吃得一点不胜,上回你舅公还气得差点没把田梗翻过来呢!」

  「土仔爷?」?衍一愣,这才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这个地方,也有土地公庙吗?外婆。」

  ?衍十岁以前对福德正神什麽的完全懵懂无知,虽然依稀记得田梗有祭祀土地公的香享,但从来也没多想什麽。直到从神山上下来,到都市里去念书後,每回返乡都是忙著应付外婆和这些亲戚,更没时间去注意什麽土地公。

  不过对啊!全台湾的土地公不计空庙,没有一千也有一百,在这种务农维生的地区,土地公更是重要的民间信仰。大寺不可能独漏这里的香火。

  「土地公庙?当然有啊,啊田里不是一堆吗?你小时候遇到同学欺负你,还老爱躲进去里头哭咧……」外婆回忆似地笑著。

  「不,那个只是香享,我是说庙石所在……」

  ?衍说到一半又打住。一般人对土地公的印象都是这样,就是没事杵在路边,偶尔让人们上个香、请求保佑的存在罢了,说实在?衍在接下归如的正神庙前,对土地神差不多也就是这种程度的认知。

  就算这地方真有福德正神、真有庙石,外婆也不会知道。这几年和那些光外陆离的妖神相处下来,?衍也发现,自己似乎离普通人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庙石?那是什麽?你是在说石头公吗?」果然外婆一脸疑惑地问。

  ?衍吐了口气,收点脸上那一丝异样,挤出一抹笑容。

  「……没什麽,外婆。」

  秉烛夜话 178

  「……没什麽,外婆。」

  ***

  夜色渐深,那群亲戚似乎也没有散场的意思。

  几个外叔公霸著他外婆家的中庭,还在继续把酒言欢。外婆一边数落,到最後也加进酒鬼群中喝起玉米笋酒来,一群上了年纪的人喝得不亦乐乎。

  ?衍看著喧闹的人群,悄悄从竹边躺椅上起身,提了一小壶茶,包了一包油菜花炸饼,从後门溜到了四合院外头。

  天气晴朗到让人心慌的地步,天空一片云也没有,全是一点一点的灿烂星光,彷佛苍穹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衍一个人吹著风,走上昔日熟悉的田梗,这一带全是种油菜花维生的农家,金色的地毯从这头编织到另一头,放眼望去不是金色就是绿色,交错著尚延伸到大地的尽头。

  ?衍一路走到田地的最中央,金色到这里短暂地断绝了,取而代之的是棵蓊郁的大榕树。这里很少看见榕树,方圆百里便只有这一枝独秀。

  他一路走到树下,四周摇曳的油菜花发出窃窃私语的声响。就在油菜花田环绕的中心,静静地躺著一座墓,传统的台式半圆形型制,外墙还贴著二丁挂,?衍看著正中央熟悉又陌生的女子肖像,浅浅扯出一道微笑。

  「老妈。」

  他在墓前蹲下来,把手里的茶壶和炸饼都搁到墓前的奠石上。

  「好久不见,我是你儿子?衍,认得吗?」

  ?衍保持著半蹲的姿势,自嘲似地扯了一下唇,「一定不认得吧!我好像很久没回来看你,抱歉,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我回来了,回家了。」

  他说著,提起了奠石上的茶壶,默默淋了一些在墓前的草地上,又把茶壶搁了回去,抬头看著墓碑上的肖像,又扯了扯唇角。

  「老妈,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我快死了,只能再活两个月,两个月後,我就要去见你和老爸了。」

  ?衍一股脑地说著,半晌似乎自己的情绪也受影响,用手抹了一下脸,才缓缓地继续说:「老爸他十七年前就不在了,本来我也该跟他一块死的,只是有个混帐多管閒事,才让我多活了这十七年。」

  他吐了口气,「所以老妈你也别太难过了,这本来就是你儿子应得的。」

  ?衍说完,像是了确一件大事般,叹了口气,在墓石前屈膝坐了下来。他用双手环住膝盖,看著墓石上那张年轻而平凡、却又异常亲切的脸。

  「老妈,你知道吗?虽然外婆总说你不喜欢听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但你一定猜不到,你儿子现在正在干什麽勾当。」

  他戏剧性地自己停顿了一下,拿起茶壶自己斟了杯茶。

  「是土地神,很不可思议吧?从前我也是这麽想,土地公就像是路边的大石头一样,虽然每个人都知道他的存在,但现代人谁也没真正信过他们。但是没想到还真的有,这块土地每个地方,都有这麽一个默默替人类卖命,不支薪又劳禄命的存在。」

  ?衍伸手抚了一下墓石的边缘。

  「拜此之赐,我也认识了不少怪人,唔,严格说起也不算是人。像是有个一天到晚洗澡的家伙,叫作忌离,他是水族的云螭变的,就是龙,说起那条龙,前阵子真是把我整死了,平常是个乖乖牌的人,没想到发起脾气来这麽恐布。」

  ?衍又笑笑。

  「说到发脾气,就不能不提另一个家伙,老妈,儿子不肖,这一辈子大概是逃不了美少年的怀抱了,没能添个孙子让你抱,是我不好。只是我要说的那家伙,虽然是个美少年,脾气却怀得要命,更要命的永远弄不懂他脑袋里在想些什麽。

  「那个家伙,是只鸟妖,祖先还是凤凰。和我好的时候可以缠上三天三夜不放手,但是一翻起脸来,真的是让人措手不及。为了他的事,你儿子都快少半条命了,唉,我常听别人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就算是女人,也没有那只鸟难搞。」

  ?衍说著,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知道自己寿命只剩两个月後,他的确想过忌离和竟陵的事,尚融这种的法外存在也就罢了,秉烛真实身分不明就姑且不论,但竟陵和忌离都是犯了死罪的妖神,来到他庙里戴罪服役的。

  按照往例,这样的妖神会一直服务到土地公天年将尽为止。但如今?衍一死,这些妖神就得被送回大寺去。

  ?衍没有去过寺牢,但几次听久染和尚融描述起来,都觉得不会是什麽好地方。让竟陵回去那种地方蹲著,?衍光想,就觉得很不忍心。

  他曾私底下问过久染,既然神农有继任土地神的人选,那麽是不是可以破个例,让竟陵和忌离继续留在归如,替新的土地神卖命。

  久染倒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意有所指地说句:『那要看他们自己的意愿。即使大寺同意,他们也未必愿意服从新的管理人。』

  ?衍看得出来久染在逃避,不想正面谈论这件事情。但既然他的死已成定局,?衍觉得自己还算挺豁达的,赶紧替每样事情找到去路才是实际。

  死,没什麽好怕的。怕的是留下遗憾。

  ?衍把自己带来的小茶杯拿起来,以茶代酒一般,仰起头一饮而尽。风从油菜花田的间隙里吹来,充满夏夜的凉意。

  「?寿……老爸他,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呢?」?衍忽然喃喃地出口。

  风抚过油菜花田,花叶的磨娑声,在静夜中更显寂寥。

  「虽说他是我老爸,但不知道为什麽,我总觉得他……很陌生。也没有……他是我亲人的感觉。妈,为什麽当初你会和那男人在一块呢?为什麽……我会被生下来呢?」

  明知道不会有回答,?衍却像醉了一样,迳自抱著膝盖说著。

  「我认识的?寿,全是从……全是从尚融那里听来的。」

  ?衍笑了一声,「从那家伙口里,老爸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又善良、又单纯……总是想著怎麽保护归如的人们,老爸那时候还在归如教过小学,据说所有的学生都很爱戴他。平常对付妖鬼时拚命到让人肃然起敬,回到床上却又脆弱得令人心生怜惜……听到我都快爱上那男人了。」

  他把鼻尖抵在膝盖上,自嘲似地喷了下鼻气。

  「我以前还曾经有个蠢想法,想说那个男人做得到的,我应该也做得到。所以就去考了教师资格。明知道自己资质不足,还拚了命地学易术、学体术……就连大寺找我接任土地神的职务时,我也没有推辞。」

  他说著,「说来也很讽刺……明明跟那个男人没说过几句话的,明明一点记忆也没有的,但不知不觉间,我却走上和他完全相同的路。」

  ?衍一边说,一边缓缓垂下了头,下面的语句也隐没在臂弯中。

  「就连喜欢上的东西,也……」

  ?衍在墓前又待了一会儿,和自家母亲说了一阵子话,才从榕树下站起来。

  他看著母亲墓上那行严仅的字迹:「孝女时守之墓」,这还是第一次?衍仔细端详母亲的墓碑。?衍伸手抚过,感受那种冰凉的大理石触感,半晌指尖又往旁边移,发现墓石右下角还写了另一行字:

  「五月十七日亡岁次庚辰」

  ?衍不禁一怔,举凡与修行和易术相关的纪年,几乎都是使用天干地支,今年的岁次是癸巳年,?衍也十分清楚。庚辰年就是二十七年前,也就是?衍的生辰年。

  二十七年前……?衍掐指算了一下,他的生日在七月中,五月十七日根本在他生日之前。但这世上不可能有母亲的忌日,会在孩子的生辰日前的。

  难道会是写错了?或是被人恶作剧涂改之类的,?衍眨著眼睛仔细地再看了一次,但墓石是用水刀下去镌刻的,不可能再在事後修正。

  应该只是搞错了吧……??衍茫然地想,毕竟就算是一般葬仪社,也有可能搞错这种复杂的记年法。回去问一问外婆就知道了,或者问一问他的那些亲戚,他们搞不好还会笑著跟他说:庚辰年?那是哪一年?

  ?衍离开墓地,从榕树下钻出来,打算循著原来的路穿出油菜花田。

  大概是酒精的缘故,?衍一时有点搞不清东西南北,在田梗里转了两圈,还找不到原来的路。他觉得有点尴尬,在这里放声大喊的话,应该有亲戚会跑来救他,但隔天整个镇肯定会传遍「阿衍半夜在花田里迷路」的事迹。

  他正想掉头回榕树下,重新走上一遍时,便听到後头传来讶异的嗓音。

  「……小衍?」

  ?衍吃了一惊,蓦地回头看去。只见随风起伏的花丛间,竟隐约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

  ?衍一瞬间恍神,还以为是看见了那个人,特别是他唤自己「小衍」的时候。但一走近就发现是认错了,仔细想想,那个人现在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衍不由得为自己刹那间的妄想尴尬起来。

  那个人又朝他靠近了些,从油菜花田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差不多和?衍同年纪的男人,穿著白色的削肩汗衫,腿上是卷到膝上的长裤,头上还戴著遮阳用的斗笠。?衍见他把斗笠拿下来,露出那张爽朗而轮阔分明的脸来。

  儿时的回忆霎地涌上心头,?衍先是眯起了眼,随即因为讶异而张大。

  「稽古……?」

  男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哇,真的是小衍!小衍,真是好久不见了!你变成这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衍见他作势要拥抱自己,反射地便退了一步。男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他头发剪成清爽的短发,随晚风轻轻飘逸著,兴奋地挥舞著双手。

  「已经有十年不见了吧?还是十五年?最後一次见面好像是你十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麽,还是一看见你就认出来了。」

  男人充分发挥这片油菜花田的热情,又侧首问他:「咦?对了,你这个时间站在田中央做什麽?在欣赏风景吗?」

  「……」

  秉烛夜话 179

  「……」

  ?衍打死也不想说自己是因为迷路,老实说他实在对这张人脸一点印象也没有,毕竟两个人上一次见面时,双方都还是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只是不知道为什麽,一听见这个人说话的口气,?衍便自然而然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稽古,他的童年玩伴,正确来说是大他两岁的表哥,也是这世上唯一称得上是他兄弟姊妹的人。

  他看著对方足足比他高上一个头的身形,大概是因为长年在太阳底下工作的缘故,稽古的肤色十分深,手臂和小腿上全是健康的肌肉,露齿一笑时,感觉油菜花田里全是刺眼的阳光。

  ?衍出山之後发奋图强,每天跑健身房,试图要用完美的肌肉来吸引可爱的学弟,此时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你……这些年都一直待在这?」

  ?衍和他一前一後,走在夜里的田间小径上。稽古回过头来朝他一笑。

  「嗯,是啊。不过我爸走了之後,我有考上台北的大学,去念了一阵子书,後来才又回来这里。」

  ?衍看著他的笑脸,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高大又阳光的男人,把从前那个孩子王连线起来。

  ?衍印象中的稽古,是个霸道又强势,什麽事情都要指挥别人的死小鬼。

  小时候?衍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凡事都很低调,就算是亲戚的孩子邀他一道玩,?衍也多半以推拒为多。因为总觉得自己加入游戏里,往往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例如他有一次玩捉鬼游戏,结果就真的捉到一只猛鬼,弄到最後还得让尚融来收拾。

  但就只有稽古不放过他,?衍还记得他是怎麽强拉树下的自己出来,硬是逼著他跟大伙玩红绿灯、一二三木头人或是跳房子之类的团体游戏。

  每次他找到机会开溜,稽古总能够找到他,任凭他躲进仓库床底下之类匪夷所思的地方都没用。稽古总是先探头进来,那张玩得灰不溜秋的脸瞅著他笑,然後说:『小衍,过来一起嘛!你不过来的话,我就要进去陪你罗?』逼得他不得不又灰溜溜地回来。

  而且总觉得,这人似乎以看到自己困扰的样子为乐。只要?衍的表情越臭,这死小孩就越得趣。

  所以小时候?衍说实在不怎麽喜欢这个人,但孩提时的事情总是这样,十年一过,什麽都变得模模糊糊的,连带恩怨也成了回忆了。

  「你呢?这十几年你都在做什麽?外婆说你也去念了大学,还当了老师?」

  ?衍听见稽古问,忙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嗯,是在当老师没错。」

  「在哪里?」

  「归如。」

  「归如?好奇怪的地步喔。」稽古说。

  ?衍耸耸肩,「嗯,是个小地方,没听过也是正常的。」他说著,半晌又不由得补充:「虽然小,但学生都挺可爱的,我喜欢那个地方。」

  他停下来,发现稽古一直瞅著他的脸瞧,只好开口:「怎麽了……?」

  稽古像是大梦初醒似地,忙摇了摇手,「啊,不过现在不是在放暑假了吗?老师的话,应该有暑假可以放吧?」

  「嗯,不过我带的班级快要毕业旅行了,就在七月初,我得带著那群小毛头。」

  「毕业旅行啊……真好呢!」稽古像是怀念当年事般感慨著。

  ?衍满能体会他的心情的,虽然他这辈子还没参加过什麽毕业旅行,他十岁就因为妖鬼袭庙重伤,被尚融带往神山治疗,人生最青春精华的时段全过著山中猴子的生活。

  「那是去哪里?垦丁?」稽古又问。

  「不,去花东。今年毕业生里女生多,那些小女孩说晒太阳对皮肤不好,一群人小鬼大的家伙。」

  「花东?那不就是这里吗?」

  「嗯,不过应该不会到这麽乡下的地方来,多半就是走一些旅游景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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