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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蛇-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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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快乐可以建立在死亡上,却不能建立在苦痛上。
“许明世,”柳延说:“寿终正寝也未尝有什么不好。你好好活着,我们为你养老,到那一天,我们为你洗梳为你换装,让你干净体面的去寻找你的小兔子。”
“她在等你。”柳延轻轻说,声音柔和,语调温善。
良久后,许明世道:“……你让我说什么呢?”
说什么呢?人活一世,所求无外乎世上还有这样一个人,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自己。
何其幸运的是,他还是你的朋友、你的知己、你的兄弟。
他理解你,体贴你,即使你已老而无用,他还怜惜着这样老朽的你。
即使他自己已身陷囹圄之境,也不妨碍他如一棵高大的古树,坚定不移的屹立在那里,为你遮风挡雨,竭尽所能的庇护着你。
这是沈清轩。是他年少轻狂时结交的友人,并为此受益终生。
天下多少人,来来又往往,去去又返返,却只这一个沈清轩。
独一无二的,沈清轩。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完结。
卷三·三十一
夜深,屋外虫鸣,喧闹入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戏台,黑夜是它的幕,升起的月亮是拉开帷幕的无形的手。
那是个微小又浩大的世界,也有一场一场人类看不懂的悲欢离合。
柳延抱着怀里发懒的蛇,想他也曾是那个世界的一员,另有别样繁盛的一生。但此刻他却在自己怀里。
“你不要怪我。”柳延无声地说。
——不要怪我。
明知道他已经是一条本真的蛇,该有蛇的生活,却绝对不会放手,固执地将他锁在身畔日夜厮守,也许就这样,要锁他一生。
总是想着,即使他是条蛇,若是对他好些,再好些,他即使再不通人情,也会领会一些,或许一生都为此驻留。但许明世的话却始终在脑海里回响,如幽灵般挥之不散。
“他总是会离开的。”许明世说。
他总是会离开的,因为他是一条蛇。人类的感情再深重,在他眼中也只是饲养,那人对他再怜爱,在他眼中,至多也只是饲主。是饲主,而非亲密相伴的情人。所以他会在需要时去找雌蛇,也会为此永远离开。或许今年不会,明年也不会,但总有一天,他会遇到合心合意的雌蛇,然后与它相伴,在树丛草叶里追逐,在枝头间穿梭,共同分享一顿美味,养很多很多小蛇。
这一天暂未到来,却终究会到来。
柳延无声地,一遍一遍地说:“你不要怪我。”
强逆意志的禁锢和束缚并不美好,充满残忍与暴力,压迫与剥夺,即使有许多理由,动作再轻缓,都是温柔的凶残。
这样的经历他自身体验过,那是上一世的时候,那时候他叫季玖。
但柳延明白,将来会有一天,他将不折手段地斩绝他的退路,让他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那代表着,他看上的,自己要毁掉;使他流连忘返的,自己要杀掉。
拥有三世记忆,柳延知道自己是杀过人的,杀伐决断,铁血无情,他的手上沾满血腥。他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关于这一点,无论第一世还是第二世他都这样肯定的自我评价。他害过人,譬如他还是沈清轩时他害过的沈桢;他杀过人,譬如他是季玖时从皇子伴读到将军的过程里踩出来的血路;三生三世,记忆中白骨累累。他是骨子里透出的一股阴戾之气,在必要时这样的凶残就会展露出来,仿佛舔血的剑,见血方可收鞘。
但他遇上了伊墨。一只冷情却非无情的蛇妖,他的出现仿佛地壳深处的岩浆经过千千万万年的演变形成的一块绝世的玉,被他遇到,就那么温良地嵌在他的心口上,化去了他许多戾气和恶性。
于是他也淡然起来,学着做一个真正静怡善良的人。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将这冷酷的一面用在伊墨身上。
那是他的伊墨。千年修炼,洗净铅华,有着很长很长的年岁,却返璞归真像一个小孩般的伊墨。
当他自己也会用一双返璞归真的眼睛观望世界时,他想要走去抱着这个孩子,牵着他的手。然后一直一直往前走。
只要这样想一想,心底就变得柔软起来,心脏都仿佛融成了一滩水,任何苦痛和仇怨,都在这样的柔软里化成了烟。
就是这样柔软的心情。
现实却要他作出残忍的事,将这样的美好粉碎毁灭,要将这从未害人的蛇逼到绝境,逼到无路可走。这样他才能继续牵着他的手,即使那已经是伤痕累累的一双手。
“你不要怪我。”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在心里重复再重复。
他知道来日黄泉路上相见,伊墨一定不会怪他,伊墨不仅不会责怪他,或许反而会自责成了蛇后给他增添苦恼,然后他会抱着他,说一些抚慰的话。
想到这一点,心中的撕裂感就更深更浓,简直要把他吞噬掉。
还有什么比要将掬在手心里的珍爱摔碎更让人痛苦的呢?他紧紧抿着唇,将痛苦一遍遍的在心中翻搅,直到把心脏揉碎化成肉泥。
这些痛苦无人可诉,所以他只能将自己蜷缩在漆黑被子里,搂着一条无知无觉、仍在发懒的蛇,长久的沉默。
也只能沉默。
仿佛失语的沉默里,他又坚持过一天,在黑暗中迎来新的一天的晨曦微光。
屋外早起的鸟儿已经忙碌起来了,院子里传来沈珏扫地的声音,竹枝的扫帚擦过地面“刺拉——刺拉——”,一声又一声。
柳延静静躺在床上,知道自己要一直坚持下去,他没有半途而废的权利。
他必须坚持下去。
——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在一起,我想和你肩并着肩,在这样最普通不过的早上,一同沐浴晨曦。然后我就可以用我的妙语生花,像讲述一个故事、一段传奇一样,将所有经历过的讲给你听。
然后你会拥住我,就像我拥住你一样,相视而笑。
于是那些苦痛和挣扎,都被笑容酿成了蜜糖。
他一无所有,最后仅有的,只剩坚持到底的意志。
正是这样的意志,所以在一夜未眠后,面对端着热水送来的沈珏时,他依然面带微笑。
沈珏将洗漱要用的物什摆放好,站在一旁道:“爹动作快些,我留了些鲜汤下来煮面,就剩最后一点。手脚慢了一会又叫许明世抢走了。”
柳延穿戴好了,闻言轻笑一声,“有功夫给我留汤,还不如去林子里转转,还能再摘一篓蘑菇。”
“我待会就去摘,”沈珏扬扬眉:“我就是不乐意惯着那老头儿,最近肚皮是越来越大了。”
“尽说孩子气的话,他胃口好你应该高兴才对。”
“是啊,我高兴的很。”沈珏颇有些无奈地道:“等他把肚子撑破,暴食而亡的时候,我可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当真饭量这么大了?”柳延正蘸着茶水洗眼,闻言放下手道:“那还是让他少吃些,年纪大了肠胃本身就弱,少食多餐才是正道。”
“我说了,他听吗?”沈珏嗤了一声:“你去说。”
“行,一会我去说。”柳延应着。
“那我去了。”沈珏惦记着厨房里那些事儿,走到门口了又抛下一句:“洗完放着,一会我来倒水。”
“你当我七老八十了吗?”柳延好气又好笑,“洗脸的盆都提不动了?”
“我乐意。”沈珏头也不回地答,三个字甩出来,语调神态都与伊墨无甚两样。
他确实是乐意,一片孝心,真挚热忱。却不知道柳延有多少不放心,就是因为他的太乐意。
恋家是人之常情。太恋家,恋到除家之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将来会如何呢?
柳延想,当初是他将沈珏托付给伊墨的,却没有料到今天这种情景。不由得想起上一世这老妖蛇要给皇帝熬月子粥时的模样,不过是一百多年来孩子头一回跟别人在一块儿,就把他气闷至如斯地步,大可以想象沈珏如此恋家,是谁造成的。
少年恋家,理所应当。沈珏却早已长大,终有一天,他的生命将不再以他们为中心。
但柳延不知道,沈珏的中心将会在哪里,有什么能在他们离世后,羁绊住他的孩子,让他有所依傍地走完剩下的路。
柳延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孩子觅到新的依傍。毕竟蛇的年岁太短,而他也只想活那么长。
他的担忧,沈珏丝毫不知,在厨房里抢下许明世的碗筷后,沈珏忍不住恼了,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许明世一脸无辜:“你做的饭好吃。再说我是客,多吃你点饭怎么了,从未见过这么小气的主家。”他一脸皱褶,老态龙钟,兼之嘴角脸颊都油光淋淋,还要顶着一张脏兮兮的老脸装无辜,这模样实在与年轻时的仪表堂堂没有一丝关联,甚至扭曲的厉害。
沈珏忍不住揉了揉额角,道:“你若积了食,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可不伺候你。”
“哪个要你伺候,反正我孤家寡人,病了等死就是!”许明世蛮横地说。
愈老愈不讲理。沈珏这回叫他气得不轻,砸锅摔碗的心思都有,偏偏又做不出这样的举动来,只好瞪着他,瞪了许久对方那张老脸没有一丝要羞愧的意思,沈珏只好甩门走了。
木门“砰——”地一声被甩上。沈珏这回是真动了气,索性就离开了院子。柳延听得吵闹,又听见摔门声,晓得是沈珏方能做出的举动,一边奇怪许明世为什么存心招惹他,一边想着木门该修了。这时许明世抹着油乎乎的嘴就过来了。
他偷嘴什么不好,大清早正是调理肠胃的好时候,他偏偏要去喝昨晚剩下的一锅鸡汤,油腻厚重,也难怪沈珏会生气。
沈清轩养沈珏的时候,尽管有伊墨呵护,但幼年遭灾,身子骨比常人就娇弱许多,所以时常调理。沈珏也一并学了许多饮食之道,自打照顾他们开始,对饮食方面也就格外用心,总是小心翼翼,不愿意出任何差错。对许明世,沈珏也不偏心,一并好生照顾。
偏偏许明世,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用此挑衅,也难怪沈珏会甩门。
这可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柳延端着木盆,刚想问许明世到底是为什么,结果老头儿手指上白光一闪,甚是欣慰的自语了一句:“总算赶走了。”
木盆落在地上,热水哗啦一下铺开,黄土被打湿,柳延闭眼倒地前只来得及想:到底是沈珏喊过叔叔的人。
所以知道如何能轻易激怒他。
许明世堪称轻快地将柳延摆平,将他放在院中的竹椅上,还拿了件外袍给他盖上,很欢快地道:“兄弟,早上太阳不错,多晒晒身体好。”
可惜柳延听不到,只能毫无意识地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小计谋得逞的许明世老脸笑成了一朵花,进了主家的卧房,一把掀开柳延未来得及折叠的被子,对着被子里那条蜷成一团睡觉的大蛇打了个招呼。
大概是他笑的太耍炀跷O盏暮谏咭膊辉俜⒗粒房戳怂换幔⒖叹鸵麓踩フ伊印?伤倏煲仓皇且惶跎撸睦锸抢系朗康亩允郑桓鍪醴ň偷沧×巳ヂ贰P砻魇郎硎置艚莸匕押谏咦ピ谑掷铮飧鼍俣煤谏吆苁怯淘ィ暇拐饷闯さ娜兆樱缫鸦焓欤砸Р灰歉瞿烟狻�
“别咬我,请你吃东西。”
许明世捏开他的嘴,将早已准备好的药一下子就塞了进去,其出手迅捷灵敏,动作如风,根本没有老人的迟缓,快到寻常人根本看不清。黑蛇现下只是最普通不过的一条蛇,立刻就着了他的道,那东西进了食道,顿时就融化了,他想吐都吐不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表示任何对强行灌食的不满,顷刻就与柳延一样,什么都不晓得了。
等沈珏消了气赶回来时,一切已成定局。
柳延伏在石桌上,昏睡不醒,身后房门大敞着,里面金光四射,绚烂到刺眼的地步,他立刻就朝屋里冲过去。
那金光却仿佛结成了一座坚壁,将他弹了回来。
“许明世!”
此情此景,沈珏顿时明白过来,本能的大吼一声,却知道一切已经来不及。
“缘生缘灭,大道自然,不必挂怀。”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沈珏骤然回头,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白须老仙,气质超然,眉眼熟悉。沈珏认识他,是他施法让爹爹恢复三生记忆,也是他带走父亲。
“你来做什么?”沈珏问。
“来收他魂魄。”老仙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厌恶,却微笑道:“他要你父亲做人,代价是魂飞魄散。然他有事未尽,这魂魄还散不得,我自然是来替他重凝魂魄。”
老仙说着眨眨眼,突然有了许多快活的模样,“那就是他将来的事了,跟你有甚好交代的?”
沈珏愣了一下:“重凝魂魄,那他下辈子还能做人吧?”
“那就不是你的事了,”老仙说,“总之他还在,哪能让他这么轻易没了,他砸了我一坛酒还未讨回来呢。”
沈珏听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良久方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
老仙目光停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开,看着那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屋子,道:“施法完结还有些时候,还有一事,倒是与你有关。”
“嗯?”
“小蛇儿嘱托过的,你若将来无处可去,可来我门下修行。”
“父亲说的?”
“我与他是千年道友,他有所托,我自然不好推辞。来日你想好了随时可来找我,去哪里找,你也知道。”
“我不会去的。”沈珏断然拒绝,等了等突然又道:“我这里倒是有一熟人,松树修成的精,树本无心,修行本就艰难,他却两百多年就修成人形,可见根骨奇佳,你愿不愿意收去?”
老仙一时未答,沈珏以为他不愿意,见状就不再说什么。
“也罢,那松树精我也知道,这件事结了,我就带他走。”老仙说,“至于你,来日想来我还会收你。”
他如此做派,由此可见坦荡,沈珏对他的恶感减轻许多,笑了笑,轻声道:“我才不修行。做妖有什么好,你做仙,有意思吗?”
老仙没料到他会这样一问,诧异之下回过神,立时“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我倒觉得有意思的很。”
“哪里有意思了?”沈珏问。
“至少可以帮帮你们这些堪不破的小妖精,不是吗?”
沈珏顿时无话可说。
正说话间,那刺目的金光渐渐消退,逐渐暗淡,老仙摆摆手不再闲谈,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块黑色小布来,那小布在他手中变成一个口袋,他伸手进去掏出一件不知是何材质的绯红八卦炉,朝着上空抛起。红炉的阴阳鱼旋转着,在金光彻底黯淡下去之前,沈珏似乎看见隐约一些白影,被吸入炉中。
“好了。”老仙将东西收回口袋,又将口袋折叠成巴掌大的黑色小布,一副终于忙完了的样子,惬意地仰头望了望天空,“我该走了。”
“多谢。”沈珏说,郑重地做了个揖,躬身行礼。
“免了,”老仙道:“来日再见,我请你饮酒,那时不要推辞就好。”
沈珏虽然觉得他这话没头没尾,却也点了点头。
老仙笑了笑,看着那房门大敞的木屋,忍不住冲着那寂静的屋子吆喝了一声:
“小蛇儿,所托之事皆已做到,你我缘尽于此。将来如何,自己修了!”
那屋子里一时并无人声,直到老仙已经走远,沈珏方听见一道久违的声音,懒洋洋的语气回道:
“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章完结,我熬到凌晨写的这一章,天都亮了,撑不住了。各位晚安。
卷三·三十二(完结)
柳延醒过来时发了好一会的呆,趴在石桌上想起之前的事,低头看了看脚边,先前那盆泼掉的洗脸水还是湿漉漉的淌在地上。于是他眯起眼看了看天,太阳的方向表明他并没有昏睡多久。站起身的时候身上的布袍自然地从肩膀滑落了,柳延蹲身拾起,脸上这时才显露出两分悲恸来。
那袍子正是许明世的。他想,这个人从此不再了。
很奇怪,他这个时候并没有想起伊墨的事,一点儿也没有。脑子里只是一闪念了一下,想着他可能恢复了,但只是一闪念。紧接着浮现的尽是许明世的脸。
从年轻狂妄到老时的密纹叠嶂,中间几乎是没有任何过渡的,就倏忽这么一下子,仿佛只是一眨眼,他就老了,接着消失于世。
柳延不自禁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然是光洁的,一点纹路都没有。这个院子里,无论是他还是沈珏,都是一张年青的脸,尚有许多大好年华。只有许明世一人,被岁月摧残成一张老脸。柳延这样想着,在院子走了几步,循着许明世往日的足迹,看花和鸟,看蚂蚁和蝴蝶。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柳延蹲下身,仿佛一下子不堪负荷似地把自己蜷了起来,缩在许明世晒太阳的墙根,心想真是对不起。
究竟对不起什么,柳延都说不清。只晓得许明世没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的没了,这个世上,他又少了一个牵挂的人。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中悲伤也不知从何而来,让他难受的很。说起来他的三世轮回,好像从来都是个薄情的人,尽管他从不缺少义气,也从不吝啬帮扶别人,但真正走进他心里让他挂念的人,到今天都屈指可数。
他总是清醒惯了,又谨慎太过,与人交际都是进退有度,滴水不漏,像个圆一般不露棱角,也就没有破绽地固步自封,所以没人能打开他的硬壳潜进他的世界,能进来的都是他自己亲手放进来的。如今又少了一个人,他难过的没有一丝作伪,红着眼圈埋脸在腿上,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知坐了多久。
沈珏打了热水从厨房里出来,瞄见缩在墙根底下的柳延,迟疑了半晌才靠过去,蹲在他身边。
“爹。”沈珏喊。
柳延仿佛没听见,迟迟不动,沈珏又喊了两声,才听柳延带着鼻音问:“他衣服换了么?”
“换过了。”沈珏说。
柳延这才抬起头,眼角倒是红着却未见泪痕,想是蹭的干净,不肯让人看。站起身,柳延端了一旁的热水朝房里走去,他应诺过,亲手操办他的身后事,让他体体面面的走完这一生。
进了房,绕过一扇美人屏,才看见一人坐在床沿,正替躺在床上的许明世整理鞋袜。那样黑衣散发,狂荡不羁的背影,除了伊墨还会有谁。
柳延手上颤了一下,那盆中热水便荡起了涟漪,润湿了一旁搭着的白巾。
伊墨回过头,只望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事,神态是未有过的专注肃穆。柳延也不吭声,走到一侧放下盆,拧干了白巾后过去替许明世净脸。
先前许明世故意激怒沈珏饮下的鸡汤还有许多油渍在嘴边,连胡须都粘上了,油光可鉴。真正是一眨眼的事情,刚刚还中气十足,蛮横不讲理的将沈珏气的几乎跳脚,转眼已经身体变凉。
并且再也暖不回来。
柳延仔细替他理过胡须,拭净了油污,又将他一头乱发理顺,梳成发髻。穿着一身合体新衣的老头儿闭目安详的躺在那,看起来倒是有许多和蔼可亲之相了。
接着便是入殓。点了香油纸钱,长明灯日夜不灭,在棺木旁立着,日日夜夜都有人守在棺木旁,烧纸或续灯油。
只是不同于俗世里的白事,这里没有哭嚎也没有声乐,一切都是沉默而寂静的。
这样便守过了头七。棺木入土。
坟前立碑,石碑上是简简单单几行字,有许明世的名与字,也有他们一家。
伊墨在坟前点燃纸钱,看着青烟与火光,在飞舞的纸屑里道:“许明世,我以为你不会这样做。”
是的,他不知道他会这样做。
他曾经想过很多,他有千年修行,明白凡事都有因果与定数,也知道自己功德厚重,将来或许会有转机,所以他留一条命,打回原形浑浑噩噩的活着。两千年来受他恩惠的人与妖都不算少,他虽不喜交际,性情淡漠,也未必不会有人相助,譬如老仙,何时没有帮过他。只是帮也帮的隐晦,毕竟宇宙洪荒,沧海复桑田,自有其规则来平衡,生或者死,起或者灭,即使是神仙也不能擅自改变。
只有等转机自己出现,老仙才能顺应天命的帮扶一把。
却始终未料到这个转机会应在许明世身上。
他等着转机,然后转机来了。来者是许明世。他们结识的那么可笑,却是这样的收尾。
“许明世,”伊墨摇摇头,又扔了一串纸钱烧起来,这才抚了抚坟前石碑,缓缓道:“你也该去见她了。”
很多事,伊墨都知道,他只是不爱说。比如许明世挂念的那只小兔子精,他很早就知道;又比如她的魂魄不肯转世,只管日夜坐在奈何桥边哭啼不休,烦的地府里的阎王都找人诉苦。
那还是季玖死后,他去闯地府时,听到的消息。
让阎王都头疼的哭啼,自然会上报,上报过后也会有仙家审检,她与许明世都秉性纯良,在世时又处处为善,自该有一个好结局,所以许明世,自然也不该魂飞魄散。
老仙顺应天命,聚了许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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