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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金屋记-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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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向是静的,只是有时静得温婉,有时静得冷漠,偶然一点波澜,也不过是一枚石子落入湖心,涟漪亦不过片刻就化为无形,但此时此刻,陈娇好似一潭沸腾的水,额际甚至有汗珠落下,好似梦魇缠身,她年轻而娇嫩的容颜上写满了剧烈的痛苦,但一应挣扎都绝对无声。在午后这静谧的花园内,情与景、景与声之间强烈的对比,竟让韩嫣整个人怔住,再作声不得。
  也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窒息一样的喘息,陈娇猛然弹身坐起,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边去拭面上的汗珠,韩嫣忽然也回到现实,他顾不得男女大防,疾步上前轻声而紧迫地问,“娘娘,是否要传御医?”
  陈娇的眼神一片茫然,她望向韩嫣,像是在逆光之下,看不清他的脸,忽然间,这个太特别的女人倾身向前,一把攫住韩嫣的下巴,将她的唇覆了上来,双手就像是水蛇一样绕上来,紧紧地缠住了韩嫣的脖子。
  而韩嫣虽然一向矫捷有力,但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居然连推开陈娇的力气都没有,他身不由己地被带倒在陈娇身上,唯一一点清明,只是他还能撑得住软榻,而不使陈娇承受自己完全的体重。
  在这暧昧而昏沉的时刻,他并不知道陈娇接下来要做什么,甚至其实也根本就不想知道,然而——或者让韩嫣大松一口气,或者又让他过分失望的是,陈娇的软舌才顶开了他的唇,忽然间又撤退回去,她一下把他推开,自己翻过身去微微喘息,又过了一会,再回头时,眼底已经写满了冷淡。
  她又成了那个冷得像冰,玲珑剔透的皇后。
  “韩舍人。”陈娇说,并未显得有一丝讶异,好像刚才的唇齿交缠,不过是韩嫣的一场白日梦。“是为了阿彻来找我的吧?”
  韩嫣吞咽了一下,忽然他很想和陈娇对视,去寻找陈娇的冷漠中,是否会有一丝裂缝。
  但紧接着,他看到陈娇的绣履。
  这是一双太精致的鞋子,龙纹凤舞由金线挑出,而尽管商人们也不乏穿金戴银之辈,但天底下有胆子用龙凤这样尊贵的神物,来装点鞋履的,也不过寥寥数人。
  满腔热血忽然变冷,他半跪下来,恭谨地揭过了刚才的那一页,他说,“皇上把自己关在清凉殿内,不但不见丞相,连我们侍中都不肯见,还请娘娘出面缓颊,免得误了大事。”
  陈娇哼了一声,似乎是自言自语,“匈奴犯边,是几代人的奇耻大辱,陛下怨怒至此,并不稀奇。”
  她的手扣上了朱漆红柱,缓缓站起身来,阳光射在指上,关节处白得像玉,韩嫣只是看了一眼,便不敢直视。他目注眼前浅灰色的台阶,直到陈娇华美的云履踏过,才站起身来,跟随在陈娇身后。
  在步出园门之前,陈娇顿住了脚步。
  “天下从此,又要有一两年风起云涌,各方震动的时期了。”她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韩嫣在听,“不过真正的君子,总是善于审时度势,该说的该做的,心里都要有数。”
  一边说,她一边望着回廊内的楚服,亲切地笑问,“楚服你最近看了不少书,告诉我,这句话对不对?”
  楚服面白如纸,她立刻跪了下来,恭声道,“娘娘说对,就对!”
  韩嫣这才明白陈娇为什么忽然推开自己,他又盯了楚服一眼,阴霾之意,一闪而逝。
  只是当日在清凉殿内,恭敬地跪送陈娇推门排闼、长驱直入时,他心中不免也回味着陈娇那句谶语一样的预言。却是不免还有几分不以为然:她就算再厉害,那也只是个女人,天下大事,陈娇又能知道多少?
  不想,只是过了十余日,刘彻便力排众议,提拔赵绾、王臧两人并数十儒生,又再次拒见丞相,竟是气势汹汹,一副要逼卫绾下野的样子,一场席卷整个朝廷的风云改革,似乎蓄势待发。

  20求你

  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后宫反而安静下来。前朝的夺权运动闹得风起云涌,卫绾虽然尚未下野,但也已经威严扫地,这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似乎也没有和皇帝对着干的勇气,虽说太皇太后对他依然信重,但遇到事情,他自己声音就先小了,丞相渐渐有名无实,有了被架空的样子。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卫绾的丞相之位,虽然比不上秦国的铜鼎诱人,但天下熙攘者,为的无非名利而已。看中卫绾即将空出来那个位置的人也好,托庇于卫绾麾下的人也好,都为了丞相一位的归属奔走起来,太皇太后又一直保持了耐人寻味的沉默,汉室一向安稳的前朝,好似一池被一条黄鳝搅浑的水,泥塘里潜藏的各色鱼虾全都不甘寂寞,各显神通。
  刘彻身为天子,朝中的大小事情,最终还是要应到他头上,这一向他实在忙碌,什么“可三日不食,不可一日无妇人”,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倒是可以三日无妇人,不可以一日不食——这一点陈娇倒是心有戚戚焉,人的脑筋一旦动得勤快,就算什么都不做,也都要比平时饿得更快些。
  前朝闹得厉害,后朝就要平稳很多。尹姬的事,两宫或许是听说了风声,或许是终究被瞒了过去,不论是长寿殿还是长信殿,都没有拿这桩小小的荒唐来做文章。王太后第一次悉心勾画眼眉,粉墨登上了前朝的舞台,不免有三分怯场,成日里不是和武安侯议事,就是同盖侯、周阳侯一家说些私话,陈娇去服侍她几次,盖侯夫人、周阳侯夫人倒都夸她贤惠,“就是我们自己的媳妇,也都没有皇后这样事亲至诚。”
  陈娇这样悉心服侍婆母,其实已经有近三年时间,她贤良淑德的名声也渐渐传开了,周阳侯夫人笑着对太后说,“一般的高门主母,很多都问我们,皇后是否真这样侍奉太后,我们都说,要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得到皇后虽然出身高贵,但平日里真是没有一点骄矜气息。还是大长公主教得好。”
  会这样客气,多少还是因为大长公主就在席间,做伴的还有隆虑长公主并隆虑侯,与未来的堂邑侯及少夫人。
  自从太后登基,同馆陶大长公主之间,自然渐渐疏远。这两个女人一个是太皇太后的爱女,在朝中也说得上根基深厚、呼风唤雨,一个是皇帝生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只有被太皇太后压了一筹。两个人见了面,都是惯了颐指气使的,要谁让着谁好?
  会在这个时候安排这样一场宴席,周阳侯夫人又这样客气,那又是前朝影响了后宫,王氏一族,可以指望的也就是田汀恕?商锿‘在朝中根基尚浅,处处受人掣肘,要立稳脚跟,当然要拜一拜地头蛇。
  大长公主虽然也不大聪明,但这一点政治上的是非,她还是看得清楚,就笑,“阿彻舅母夸得太过了,我哪里有教过皇后,她呀,灵慧天生。”
  夸起自己女儿,比任何一个人都起劲,一点都不知道客气两个字该怎么写。天底下若有人能比大长公主更骄傲,陈娇真是爬都要爬去看一眼。
  她面上不禁就浮起一丝红晕,略带嗔怪,低声道,“娘——”
  话说了一半,就是陈娇都无以为继,王太后看在眼底,面上不禁浮起微笑,她语带深意,“这就是母女了,大长公主和皇后的性子,真是南辕北辙,偏偏两人之间,居然这样和睦,天底下也就只有长辈和晚辈之间的天伦之情,能够这样亲密无间吧。”
  这灵机一触,有感而发,也实在是感慨得太远,也太泛泛了一点,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几个公主都显得一头雾水,只有阳信长公主眼神一闪,若有所思。
  毕竟是出嫁了的女儿家,和母亲再亲近,回来的次数也是有限的。比不得陈娇关在后宫,偌大宫廷,和她地位相当的也就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两三年接触下来,对太后做事的风格,已经熟极而流。
  这还是意在言外,说给她听的。王太后这是想求和了。
  自从刘彻登基,大长公主在椒房殿里发了一通脾气,消息传到太后耳朵里,她跟着过来敲打陈娇,陈娇如响斯应,也第一次向刘彻发作了一通之后。虽然两宫间并不曾明说,但却已经你来我往,拳拳到肉地过了几招。
  王太后想要彻底把陈娇收服,不知是为了自己的权威,还是为刘彻收一个死心塌地的臂助,总之千方百计,还是要建立起自己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地位。只是碍于太皇太后偏疼陈娇,她自己实在也做得不太到位,孝上比不得陈娇,三年来在两个长辈跟前都无可挑剔,先帝去世之前,对她也极牵念。贤上又挑不出陈娇一点毛病,除非椒房专宠,也算是错,但陈娇也不是没有为刘彻挑选美人,充实后宫……
  也就只有拿个生育作为话柄,话里话外地给陈娇添一点心事了。
  却偏偏还有个刘彻,非但没有将陈娇收服,还俨然有被陈娇收服的危险,小夫妻言笑晏晏,从没有一点龃龉,自己这里逼得紧一点,陈娇还未乱了方寸,刘彻就先要心疼起来,满口,“知道您用心良苦,但娇娇这个皇后当得也不容易,大家多和睦一点,老人家看了也高兴。”
  王太后这一番话,就是要告诉陈娇,母子终究是母子,就好像大长公主虽然处处给陈娇添乱,但只要她还是陈娇的母亲,陈娇就永远不会和她割席断交一样,刘彻纵使一时不听她的话,只要太后当真闹起来,他终于是会让步的。
  看来,辗转请母亲示意魏其侯,稍微排挤田汀淼耐跫沂屏Γ媸且痪俣嗟茫掷A宋浩浜睿质沟锰笾沼诔敛蛔∑恕�
  陈娇唇边就浮起了一抹微笑,她略微直起身子,细声细气地说,“母后说得是,天伦之乐,才是人生真谛。如今陛下事母至孝,母后事母也是至孝,孝悌相传,为天下表率。来,我祝母后一杯酒,愿母后身康体健,如寿山福海,安享万年荣华。”
  这番话说得漂亮,王太后面上大有得色,从大长公主起,一殿人都举杯贺王太后。
  平阳长公主意犹未尽,酒尽了才叹息,“可惜阿彻不在,祖母也懒怠动弹,不然,今儿个人多齐全。”
  “你弟弟最近为前朝的事焦头烂额,也已经很久都没有进来陪我说话了。”王太后叹了口气,很配合地接着平阳长公主的话说下去,陈娇唇边挂起微笑,她看着这一对母女一唱一和,表演起来,心底不知为何,居然很惬意。
  “惬意什么。”
  许是她的思绪又漏出来,被声音听到,她不屑地道,“无非都是做戏,最后,还不是要骗你出面做事,又不肯许给你真正的好处。”
  “这种事,还不都是讨价还价,你嘴上这样说,最后还不是讨到了好处才肯办事?”陈娇却不以为忤,她怡然地换了一个姿势,又和母亲交换了一个眼色,“现在是人家演戏给我看,不是我演戏给别人看,我又干嘛不开心呢。”
  声音一如既往,又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只好愤愤地哼了一声,老调重弹,“你呀,也该有个儿子了。管你是亲生的还是抱来的,刘彻登基已经将要一年了,现在还没有动静,你就掉以轻心,总有一天,你睁开眼的时候,会发觉全国上下都盯准了你的后宫,觉得你是个妒妇,自己下不了蛋,也就不肯让别人生。”
  “难道你不是?”陈娇就戏谑地问。
  那声音嘿然一笑,便再没有说话,正好外头的戏也演到了尽头,盖侯夫人略带羞涩,也很不好意思地对大长公主道,“还要请您居中多说说话,毕竟魏其侯和武安侯其实尊奉的都是孔子,武安侯从前就极仰慕魏其侯。两人又不是仇寇,说起来还是亲戚,魏其侯不帮武安侯,帮谁呢?”
  窦婴不愧是朝野间打过滚的大将军,排挤人都做得这样不着痕迹,田汀诔写Υε霰冢挂晕且蛭约耗晷〉卤。獠恢澈笫撬谕撇ㄖ剑拱阎饕獯虻搅舜蟪す髡饫铩J獠恢锼娜耍簿褪呛λ娜恕�
  却也可以见到诸窦的影响力有多猖狂,已经到了可以在不知不觉间左右朝政的地步。刘彻一心想要亲政,想要尊奉儒道,也的确不是没有原因。
  想到昨日桑弘羊传递过来的消息,陈娇的笑容不禁就淡了一分,她又抽离了出去,心不在焉地旁观着母亲和盖侯夫人打哈哈,一边在心底掂量着两个大儒提出的几项条规。
  迎申公、设明堂,令列侯就国,除关,以礼为服制。举谪诸窦宗室无行者,除其属藉。
  哼,六条良策,每一条都能触动太皇太后的逆鳞,就看刘彻能耐得住性子,等到什么时候了。要是他忍耐不住,只要泄露出一件事来,只怕转眼就是一场风暴,一场她已经开始等待,已经开始准备的风暴。
  这一走神,陈娇就没有及时地接过话头,大长公主看了她几眼,她都漫不经心,可大长公主性子又是那样骄傲,就觉得王氏有求于人,多低声下气一会儿,也属应当,她没有催促女儿,只是还装听不懂,和盖侯夫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起来。
  王太后见陈娇难得拿捏自己,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放下面子,亲身向陈娇说项,“娇娇,能帮就帮,田汀趺此凳翘熳泳司耍⒊够岢心阏飧銮榈摹!�
  这是又退了一步,把“助田汀疚冉鸥闭飧龉停沟兹酶顺录遥酶顺陆亢凸萏沾蟪す鳌�
  也就把自己的难堪,赤/裸/裸地掀给大家看:一个外戚要靠另一个外戚才能站稳脚跟,对王家来说,这事的确也很不体面……
  陈娇顿时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母亲何必如此客气,这件事……”
  又有些为难地沉思了片刻,也把戏做到十分,才笑道,“魏其侯性子鲁直,恐怕不耐卑鄙阴微之事,不过无论如何,母后都开口了,还是说一说,试试看吧。”
  众人都松一口气,露出笑容,隆虑长公主笑得最开心,一扯隆虑侯,双双起身,“我们敬母后一杯,祝母后……”
  只有平阳长公主大有不平之色,只有稍稍低下头来,略作遮掩。
  却瞒不过陈娇早有准备的双眼。

  21选对

  陈娇病没有亲身去向魏其侯求情:魏其侯虽然辈分高,但堂堂皇后,要亲自召见,这件事的规格,也就闹得太大了一点,容易引来有心人的注意。
  就只是托母亲给窦婴带了一句话:该让田汀捕傧吕戳恕�
  田汀忧安坏靡獾氖焙颍还歉鎏写蠓颍笔蔽浩浜钜丫峭鹛煜拢ζ狡吖业拇蠼K谭铖加ぃ秃孟衽臼谭罴抑鳎欢俜挂鹄慈嗡拇危加ぜ臃固聿恕�
  当时陈娇当然还没有出身,但母亲偶然提起往事,都不禁面露不屑:“不是说皇后的坏话,但她几个兄弟,也真是太会钻营。”
  那时候陈家和王家还走得很近,两门亲事才定,母亲尚且要下这样的考语,可见田汀乃魉彩翟谑翘葑印R且晃豆Ы鞯降祝鹑艘菜挡怀鍪裁蠢矗锿‘自从天子登基以来,仗着天子对他的宠幸,多蓄门客不说,就是对魏其侯,也渐渐失却了往日的恭敬,虽然不曾颐指气使,但也露出了不以为然的样子。
  前恭后倨,自然惹人讨厌,魏其侯也不是个受气包,皇后这边有意思让他暗地里为难田汀匀皇切牧焐窕幔浜衔薇龋弦右还岫允虏欢匀耍嚼弦仓沼谄屏艘换乩睦锟峙虏⒉痪醯霉獠剩采滞狭诵“敫鲈拢沤ソグ卜窒吕矗锿‘周身麻烦一下就少得多了。可魏其侯和堂邑侯两位列侯,最终还是没能走得太近。
  王太后当时软话都说出口了,也没好意思食言而肥,对陈娇总算露出了笑脸。刘彻又一心闹腾他的元年新政,卫绾终于渐渐露出撑不住的样子。时逢春季,太皇太后又犯了几场小病,有气无力的,又吃了阳信公主无数好话,问了陈娇几次,陈娇还是摇头三不知,老人家毕竟年纪摆在这里了,如今形势放在这里,窦婴相位几乎已经稳稳到手,所谓的新政六策又还没闹到她跟前来……也就渐渐懒得过问前朝的事,得了闲就喜欢和孙儿孙女们亲近:馆陶大长公主这一向家里有喜事,倒是少了进宫的脚步。
  陈娇总算是过了几天安宁的日子,到了六月里,未央宫里动了几次土,永巷殿也真正成了刘彻一人的禁宫内苑,里头就是一个黄门出来,都要凭着腰牌登过竹册。不过,里头居住的十多名宫女,以贾姬为首,一向也都很安分,很少有出永巷殿闲逛的意思。
  六月里,卫绾以老病乞骸骨,奏章递上去,第二天刘彻就披了准字,朝野之间再起震动,未几,窦婴为相、田汀反蠓虻内睿业睢⒊な俚盍降烙。椒⒅钐煜隆U庖怀≡晷抡谑呛浜淞伊业乩诵蚰弧�
  刘彻却终于得了闲,这一阵子,他似乎反而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在椒房殿里待着的时候又长了起来,虽然永巷殿里又多了两名宫女,却是没得几夜恩宠,就已经被少年天子所遗忘了。
  人当少年,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几个月工夫,都没能尽情享用美色,一开始刘彻是索取了几夜的,但稍微满足过后,他倒是更中意陈娇的陪伴,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要呆在陈娇身边,粘她粘得很厉害。
  声音难免有几分纳闷,“奇怪,虽说这一次,还不至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反常,但从前这个时候,他可没有把心事露出来过,几次见面,都是若无其事……”
  新婚不过三年,到这个时候,见面次数已经能记得清楚了。
  陈娇连感慨都感慨得小心翼翼,唯恐又触怒了那声音,让她幽怨呻吟起来,自己又要成日成夜不得安宁。
  想来也的确是,从前她那样高傲,又根本不懂得刘彻的志向,说得难听一点,除了身体,除了出身,刘彻和她在一起,能得到什么快乐?体贴他得不到,柔顺他得不到,解语他得不到……他是天子,他有无数的女人可以选择,他的偶一回顾,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青眼。在陈娇这里得不到,他自然会去别处找,又何必委屈自己?肯首先在椒房殿寻找,都是看在从前的情面份上。
  表兄妹从前的那点情分,到了这个时候,也就够勉强维持着皇后的尊荣了。
  她只好避重就轻地答,“从前,他也不知道皇后的难处。”
  声音嘿嘿冷笑,又有不忿,“是你非得要这样做皇后,才把皇后做得难了。昔年我当权的时候……”
  她的声音又断在了半路上,陈娇只是笑,过了很久,才听到她幽然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真叹得九曲十八弯。
  “是啊,我从前做皇后的时候,颐指气使、任性妄为,其实根本做得并不够好……可在那几年,我毕竟要比现在的你,要更开心如意得多,要更畅快得多。”
  可几年的畅快,是要用一生的孤寂来还的。
  陈娇还是笑,她说,“楚服,倒一杯蜜浆来喝。”
  那声音就好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好哼地一声,沉默了下来。
  刘彻出场接得巧,楚服蜜浆才倒过来,他从净房走出,一边由黄门系纽绊,一边拿起杯子,一饮而尽。陈娇只好白他一眼,让楚服再倒一杯过来,自己捧在手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啜。
  啜着啜着,刘彻的头就压到她头顶——这个人就是撒娇,都这样有天子气概,硬是要压人一头。
  陈娇索性放下杯子,冲楚服挥了挥手。
  楚服现在是越来越有眼色,不消一句话,已经领着宫人们,退得又快又安静。
  等殿内无人了,陈娇才问刘彻,“心里这么多事?这几天心事重重,脸上一点快乐都不见。”
  刘彻叹了口气,一时没有说话。陈娇一问不得,也并不再问,她垂下眼来,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得了刘彻耳语一样的呻吟。
  “申公所云三策,实在都是利国利民的王道之策。娇娇,可我怕……”
  就国,冒犯的是所有列侯,长安子弟长安老,但凡有第二个选择,谁想到长安之外的穷乡僻壤,渡此余生?
  除关,冒犯的就是所有藩王,藩王拥地自重,诸侯国内往往关禁重重,商旅往来,要遭受到的盘剥非常人可以想象,而盘剥所得的重利,最终落到了谁的口袋里,不问可知。
  检举,冒犯的除了王室、列侯之外,还要多加一个外戚,窦氏、王氏、陈氏三家后族,都是首当其冲。
  这三策看似敢为天下先,将矛头对准了大汉的三个内忧,一旦三策并行,不到十年之内,府库钱财可以再翻一番,那是可以眼见的,不说别的,就说盐铁工商,要是能把诸侯国内征的私税归公……那就是一笔惊人的财富。可这三策,也等于是要把皇帝身边的人都给得罪光了,让他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只能依靠他的朝廷来统治天下。昔年贾谊被贬,是因为得罪了邓通?归根到底,还不是因为众口一词,国家尚且积弱,就连天子,都不敢和这么多原本的朋友、盟友同时决裂断交?
  刘彻现在依然还很年轻,他还很有锐气,很有雄心,而国家已经渐渐地富强起来,天子的权威也渐渐地更深更重,只要太皇太后保持沉默——就算是糊弄过去,三策一旦推行开来,给国家带来的好处,是可以眼见的。
  偏偏太皇太后经过众人的劝说,也觉得刘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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