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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愿-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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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杞月好好地歇了歇气,这才扬起天真的脸,一脸认真的继续说道,“父皇看那位钱大人,他的脸变得比变色龙还快呢……咯咯……”
龙夜寒拍了拍杞月的小脑袋,笑着说了一句,“胡闹。”
钱真靑的脸刷的黑了,其他人却都不约而同的噗的一声笑出了声。这钱真靑一向不讨喜,性格飞扬跋扈、嘴下从不留情不说,成天废话连篇更是让人恨不得退避三舍。朝中许多大臣对他都很是不喜,今日有幸看到他的洋相,个个都毫不吝啬笑声。
特别是先前假正经的慕容赫与陈式明,更是笑得弯起了腰。
可杞月带着童真的下一句话却让这两人当众演了一次变脸。
第一卷 杞月之魇 第三十六章 谁是谁的替身(下)
“父皇看那两人,像不像偷吃了鸡的狐狸?”一只白嫩的手指轻点,清亮的童音传遍大殿,杞月在龙夜寒怀里笑得前俯后仰。
龙夜寒一看下方两人像是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忍不住腮帮子一鼓,侧头轻笑。
一阵更大的笑声在赤璃殿内荡漾开来,慕容赫与陈式明互视一眼,苦笑着低下头去。
到底是谁在宫里传的十一皇子怯懦柔弱的言论?他非宰了那小子不可。
两人暗自咬牙,愤愤的神情惊人的相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回倒是让钱真靑笑了个够,不仅脸上的愠色一扫而空,就连一直皱着的眉,都松了开来。
经过杞月这么一闹,严肃的早朝再也进行不下去,只好就此散了。杞月趴在龙夜寒怀里,任他抱着自己往殿外走去,超越人类的听力让他听到了某些话语。
那像是某几位大臣在谈着天。
“你说这十一皇子能受多久的宠?”话音带着嬉笑,显然是玩笑之语。
“说不准。”若不是腔调里带了太多压抑的嗤笑,这回答倒是一本正经,“说不准,说不准这一回的十一皇子与上回的七皇子有所不同呢?”
“王兄说的极是。前些年,陛下宠着七皇子之时,也曾带过七皇子上朝,相比而言,这十一皇子是有些不同……”字圆腔正的话语,惺惺作势的语调。
“不错,这年仅六岁的十一皇子胆子倒是比他的七皇兄大了不少,哈哈哈……”
龙夜寒抱着杞月从殿后踏上通往御花园的小径,殿前的话语渐渐微不可闻,杞月回过神,敛下了眸。
七皇子么?
七皇子,也曾被父皇这么抱着么?
“杞儿怎么了?”龙夜寒将杞月放回地面,柔声问道。
杞月摇摇头,咧嘴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只有那双浅淡的紫眸依旧掩着些不为人知的阴霾。
龙夜寒宠溺的刮了刮杞月的小鼻子,搂着他笑着说道,“杞儿平日里不是学了琴么,今日有闲,便为父皇奏上一曲如何?”
“好。”杞月抬起脸,弯起眉眼。
龙夜寒笑了笑,牵起杞月的小手,向听雨轩的方向走去。
杞月偏着头将眼神投向周围临冬不谢的团团锦簇,不着痕迹的避开龙夜寒的视线。可那游移的眼神却又分明未将心思放在那些开的娇艳的花朵上。
龙夜寒看了杞月一眼,唇角泛起一丝欣然的笑。
一路上,杞月只顾着想明白七皇子的事,而龙夜寒也就这么静静地陪着杞月从赤璃殿走到听雨轩前的小湖旁。
一阵脂粉的香气忽然飘入鼻中,杞月放慢了脚步,不悦的皱了皱鼻。这味道有些太刺鼻了,想是加了太多的料,和的过了吧。
“陛下。”其眉若柳梢,其眼若墨玉,其唇若红樱,其肤若凝脂,其身若仙姿,白衣胜雪,轻笑如风月,有女如此,纵使立于枯木败草之中,亦是亭亭之姿,以其身为日月,耀万丈光华。
龙夜寒见了此女,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和声道,“薛贵妃怎在此处?今时今日,可是无花可赏啊。”
“陛下万安。”那女子笑着向龙夜寒行了一礼,而后于距其三步远处站定,身姿亭亭,言笑晏晏,一身白衣着于其身,似乎多了些别的光彩。
“臣妾非为赏花而来,而是为陛下而来。”说话间,那女子拿出一个半透明的绣花小袋,用手捧着送至龙夜寒眼前,弯眉挑唇,巧笑倩兮。
“此香囊乃是臣妾所绣,其中的杏璃花却是皇儿们所采,一片孝心,望陛下笑纳。”
杞月在一旁看着龙夜寒温柔的笑着,轻柔的从那女人白皙的手心将那香囊拿起,两人的眸相视而笑,两手亦是相接。黄袍男子温和而不失霸气,白衣女子温婉而不减雍容,相视抿唇,和和熏熏。如此场景落入眼中,竟让杞月的心里莫名的有些愤怒。
“父皇,杞儿要看看。”杞月霸道的拉下龙夜寒的手,快速的将那精致的香囊从龙夜寒手中夺过,放在自己手中漫不经心的把玩这。
“杞儿。”龙夜寒看了看空了的手,也不恼,只是顺势将手放在杞月的发顶轻揉了两下,唇角的笑泛上些许暖意,若是没有记错,这可是杞儿第一次自称杞儿呢,“杞儿若是喜欢,可去看看,看上了哪个,便让父皇买。”
“恩。谢谢父皇。”杞月扬起头,粲然一笑。他认得出,这香囊上的刺绣分明是皇家秘密产业千针阁的手艺。父皇说的“去看看”,指的便是出宫去千针阁看看吧。他可是好久没有出宫了。
薛贵妃依旧笑得温婉,只是眸中的亮色犀利了不少,“十一殿下可改日去我曦岚殿逛逛,若是见着喜欢的,便可拿去。”
“多谢贵妃娘娘。”杞月如了愿,也就不吝啬这一句随口的谢了,只是说话之时眼睛却一直看着龙夜寒,平平淡淡的语调也未带上分毫真真切切的谢意。
“陛下、殿下,臣妾告退。”薛贵妃垂首作礼,唇角的笑容丝毫未见减少,只是那张撰在手中的帕几乎要被拧成两截。
“去吧。”龙夜寒随意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
杞月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杞儿在想什么?”龙夜寒俯身抱起杞月,笑着在那白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
“父皇……”杞月抬起眼望进龙夜寒深沉的紫眸,方才那女人离开走远之时,咬牙切齿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不过是小七的替身而已,嚣张个什么。”
“父皇……”杞月将脸靠到龙夜寒的胸膛上,“杞月是七皇子的替身——”
“杞儿!”龙夜寒将趴在自己胸膛上的小家伙纠到面前,深紫色的双眸沉沉的锁着满满的怒气,“杞儿把自己看成什么了?恩?”
杞月不说话,只是那双浅浅的紫眸里分明的映照出内心的几分已成习惯的惶恐不安。
“杞儿。”看见那一片总也挥不开的惶恐,龙夜寒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酸涩之感,他叹了口气,将杞月按到怀里,“杞儿,你要记着,在父皇心里,杞儿是独一无二的。”
“就算要说替身,也是那七皇子做杞儿的替身……”
杞月睁大眼,周身的温暖将他裹得紧紧的,然后,那暖意便缓缓地渗入心底最暗无天日的地方。他闭上眼,悄悄地笑了。
这位温和却霸道的帝王,亲手将自己的亲身儿子推入宫廷的深渊,原来只是为了自己的安危。
原来,原来从那么多年前开始,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父皇,过几日我们出宫看看好么?”
“好……”
第一卷 杞月之魇 第三十七章 吃不腻的甜糕
杞月的生辰是十二月初六,前世是,今生亦如此。
因此,这一日,菊红早早的便来唤他起床,以免误了与陛下相约出行的时辰。
“殿下!”菊红掀开床幔,便被空无一人的床榻吓了一跳,慌忙四顾,却在窗台上见到她小殿下的身影。
“菊红,一大清早的,叫唤什——咦,菊红端着的是甜糕么?”话音未落,杞月的人已停在菊红面前,一只小手还伸了出来,拈起了一块还散发着热气的糕点。
“小殿下……”菊红拍着心口,一边顺着气一边将手中的食盘放在桌上,“小殿下都已七岁了,怎还是如此调皮?”
杞月扬起笑脸,一块甜糕塞在嘴里,将那小脸涨的鼓鼓的,一嚼一嚼甚是可爱。模糊不清的话语从那小嘴中吐出,“菊红……这糕不错……”
菊红也是笑了,发上的珠饰在笑间相互碰撞出玲玲的声音,她弯起眉眼,笑道,“小殿下慢点吃,还有呢。”
“恩恩……”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哼声从那塞满糕点的小嘴中发出,杞月刚将一块甜糕塞进嘴里,另一手便又拈起了另一块。
菊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小殿下怎的如此之急?又无人跟殿下争抢。”
顿了一下,菊红说道,“这甜糕已连续用了好几个月了,殿下还是吃不腻么?”
杞月朝菊红嫣然一笑,摇了摇头。不腻,前世,他可是吃了十多年呢,每一回都是小口小口的,生怕那一小碟糕点很快便会用完,每一回,都是满心期待着的呢。
杞月看着菊红退出房门,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其实,在那件事发生之前,他对前世的母亲一直都是很感激的。
即使她会将大部分糕点留给彻,即使她会背着他与父亲,教彻学习幻术,即使——即使,她从未像拥抱彻一般拥他入怀。
他从未觉得不满,即使每一回她给彻留糕点时,教他幻术时他都躲在一旁看着,即使每回他与彻一同归家,她只会给彻一个温暖的拥抱,但,他真的没有怨过,只是偶尔,有些难以抑制的伤感。
在那些时候,他也会想,为何只有他与众不同,为何只有他……
“杞月!杞月——呼、呼,你在这啊。”
杞月回过神,看见小胖子在殿门处粗喘着气,不由弯起唇角,轻笑出声。
“九皇兄。”
龙清黍在原地稍稍歇了片刻,这才提着一个小包裹走进殿来。“杞月,今日是你生辰,母后叫我过来看看。”
杞月唤来菊红给他端来一杯清水,有些好笑的看着他额前被汗水沾湿的发。“九皇兄,杞月不是已跟皇后娘娘说过,此次生辰不用准备么?”
小胖子闻言瞪起了眼,粗声道,“怎么不用?再怎么说,杞月也是我十一皇弟啊。皇弟生辰,皇兄我过来道声贺也是该的。”
说话间,小胖子用他那粗短的手指将包裹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这只竹蜻蜓是皇兄我托人从宫外带来的,也无多金贵,但愿杞月不要嫌弃才好。”
杞月看着那黄色包裹中露出的那只杆子还是翠绿之色的竹蜻蜓,小手不由自主的抚了上去,愣愣地看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笑道,“多谢皇兄。”
“不谢不谢。”小胖子傻笑着摆摆手,而后一脸自得的说道,“母后还说送只竹蜻蜓太寒酸了,要我说,寒酸不寒酸的倒没什么,只要杞月喜欢便好,杞月说是么?”
“皇兄说的是。”杞月将那只竹蜻蜓握在手中把玩,白皙的手指划过竹蜻蜓薄薄的翼,忽然有种想要将它折断的冲动。低低的恍若自言般的话语从那张嫣红的小嘴中吐出,“杞月很喜欢。”
小胖子又笑了起来,“杞月喜欢便好。对了,昨日在赤璃殿是怎么回事?我听母后说杞月态度张扬,得罪了不少人。杞月平时那么乖巧,怎么得罪人?”
杞月抬起眼,然后瞬间眯成月牙状,“不是皇兄说的么?”
“我?”小胖子眼睛瞪得溜圆,用手指着自己,一脸不可置信,“我说了什么了?”
第一卷 杞月之魇 第三十八章 出行
杞月弯起眉眼,笑得狡黠,两只浅紫色的眼眸闪着难以明辨的荧光,“皇兄不记得了么?前些日子杞月问皇兄何为受宠,皇兄曾言……”
“那时我说,若是受宠,便可行事张扬,就是肆意妄为,也无不可……”小胖子喃喃的将那些曾经说过的话语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的挤出,一串一串的冷汗沿着那张胖胖的圆脸成股流下,原本因急行而显得通红的脸此时只剩一片煞白。
如此说来,杞月有如此之举乃是受己之言所导,若是杞月有什么不是,便不都得归到自己头上?
“不错,还有之后杞月又问皇兄,如杞月这般,算不算得受宠……”杞月用手撑着下巴,两只紫眸一眨一眨,那若深若浅的水润无比的光泽,恍若无辜的小兽。
小胖子瘫坐在椅上,一双胖乎乎的手抖动不断,两只朝前凝视的小眼快要瞪出眶来,“那时我说,若杞月算不得受宠,又有谁人能算得上……”
无意识的言语一出口,小胖子的心便惶恐的颤了起来。他缓缓扭头看向杞月无辜的小脸,呆滞的表情瞬间化为一片凄苦,事实若是如此,杞月自然不会有事,但自己可就难说了。
母妃常与他说,父皇虽看起来温和可亲,可若是真触怒了龙颜,母妃就是再有三条命,也保不住他的。这回,他使得父皇最宠爱的杞月陷入朝中那片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之中,想要无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的。或者说得明了一些,他这回,怕是在劫难逃了。
“杞月,皇兄这回死定了,皇兄别无他求,但愿杞月能在父皇面前讲罪过归在皇兄一人身上,千万别连累母妃……还有,前些日子皇兄捉了只瘸了腿儿的白兔养在青枫殿的柴房中,杞月可要好好照顾它……皇兄虽去了,但也不能让它跟着我受苦……”
“哈哈……”杞月将桌子拍得砰砰响,一手使劲捂着肚子,弯腰轻颤,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皇兄此言……皇兄此言,真是……真是……”
龙清黍呆呆的看着杞月唇边那抹掩饰不住的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得意,半天没缓过神来,就在此时,一道深沉的男子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在龙央殿内响起。
“杞儿,你看你九皇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便别编排你皇兄了。”龙夜寒轻笑着走近,黄袍玉冠,紫眸微眯,黑发轻拂,行走间,荡衣联袂,扑鼻檀香中或有几许慵懒随意之态,几多风流清雅之姿。
“父皇!”杞月扑到龙夜寒张开的双臂间,为着先前听出的几丝揶揄,杞月撅起嘴,不满的说,“父皇怎可如此说话?杞月与皇兄是闹着玩儿呢。”
“好好……”龙夜寒好笑的看着杞月眼中那泛起的狡黠与得意,拍了拍杞月的脑袋,而后转向一旁呆滞着的小胖子龙清黍,“小九今日怎有空闲来这龙央殿?”
龙清黍抬起头,看着龙夜寒眼中的温柔宠溺在转向自己的一瞬间化为隐隐的冷芒,不由自主的吞下一口唾沫,暗暗叫曲,他在这宫里生活了八年,自然明白有时在宫外平凡自然的东西在宫里却是非三生有幸难以求之,所以,他长这么大,自懂事以来,从未想过要他的父皇,东离寒帝如何的安抚照顾,但,不可否认,在亲眼看到父皇对杞月如此宠溺,却对同为皇子的自己如此冷漠甚至不耐烦时,他那颗小小的心里,还是会有些说不出的酸涩感。
父皇唤杞月为杞儿,但,恐怕连自己的名字也未必知晓吧。
“儿臣听闻今日为皇弟七岁生辰,便携礼前来探望,礼数或有不周,请父皇见谅。”龙清黍站起身,规规矩矩的行了礼,连那说话的语调,亦是同其他大臣相似的一板一眼。
龙夜寒笑了笑,一向的温和掩去了内里的凌厉,“小九来了多久了?杞儿有没有好生招待你九皇兄?”
杞月用手指指向桌上的茶点杯具,懒洋洋的倚在龙夜寒怀中,闷声道,“父皇明知故问。”
“哈哈……”龙夜寒被杞月那小猫儿般的表情逗乐了,他用手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大笑出声。
在杞月面前,父皇变得不一样,在父皇面前,杞月也不一样了,以往的他,只是怯怯的,静静的,偶尔展现的笑颜,便会同从云隙间泻下的阳光般耀眼璀璨。可是今日他才知,原来一向安静羞怯的杞月,也能笑得这般明媚,这般欢喜。
龙清黍愣愣的看了片刻,忽然低下头,小声道,“父皇,儿臣告退。”
没等回应,他便急急的后退几步,莫名的慌忙之中,他听见杞月用天真而欢快的说道,“九皇兄要走了啊?九皇兄再见……”
未久,当他退至殿门,躬身往外走去之时,一道清亮的童音带着些许糯糯的撒娇般的意味传入耳中。“父皇,前些日子父皇说要带杞月出宫玩儿去的,今日便去好不好?”
然后,便是一声带着明显的宠溺的应答,“好……杞儿要去,父皇又怎会不愿……”
龙清黍快步走远,握紧拳,任凭身后的声音渐渐微不可闻。
第一卷 杞月之魇 第三十九章 有寺凝云
初冬的暖阳懒懒的照着人群熙熙攘攘的大街,一辆马车缓缓驶过,车轱辘一转一转的,竟是毫无声息的平缓前行。马车的装饰并不奢华,只是三两道浮纹,几处镂雕,简简单单的线条,沉稳内敛的颜色,无声间,竟有种低调的华丽。
街上人声鼎沸,各路商贩来来往往,商铺前旗幡招展,虽是冬季,却显现出一种别样的暖意。
杞月躲在帘后,张大眼打量窗外的风景。装在背篓里的清香四溢的杏璃果啦,盖着纱布热气腾腾的芝麻糕啦,被人群围着叫好的表演杂艺的艺人啦,甚至是从窗旁划过的一片黄叶,都能吸引那双闪闪发亮的浅紫色眼眸。
龙夜寒从身后拥着那小小的身子,俯身在那雪白的耳郭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父皇……”杞月回过头,撅起嘴,不满的嗔道。
龙夜寒沉沉的笑了起来,低低的嗓音在杞月心底撩起一片酥痒。“杞儿看得这么认真,可是看见了什么新鲜事,或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市井谈论?”
“恩……”杞月转着眼珠,视线忽然被一个拿着焚香红烛,牵着孩子的女人所吸引。那女人牵着孩子的手,笑得温柔。
“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傻孩子,娘带你去凝云寺,求只上签,好保娘的孩儿一生平安啊……”
人影渐远,人声渐弱。杞月盯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恍然失神。
焚香,红烛,求来的签。
杞月的眼神忽然就迷离起来。
很久很久之前,有个人,也会这样牵着他的手,就像每位母亲都会做的一样,前往寺庙为他祈签。那时,那人的另一只手牵着另一个孩子,三人行,融融恰恰,恍若天成。
那时的焚香的味道,那时风吹的感觉,那时她的眉眼与表情,都是淡淡的,浅浅的,如今回想起来,竟会让人有种梦里梦外全然分不清楚的诧异。
那时的他,最爱看的,便是她跪在佛像前虔诚祈求的模样,躲在纱帘之后看得那充满期盼与希冀的眼眸,幻想着这些喜怒哀乐都是为自己而发,便会有种被爱着的错觉,然后,便会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欢喜的弯起眉眼。
印象里,那人的眉,的眼,的唇,都会在求得签书之后变得黯淡,明亮的眼神也会暗下去,恍若被云遮挡住的大地,失了明媚。
再然后,他便会小心翼翼,安安静静的随她归去。
一年一年,一次一次,直到有一回,他看到了她的签文。草黄色的纸印着墨色的字,一个一个都分外清晰,明了得让他有些眩晕。
往事凭谁说,天寒又值雪,好事亦艰难,镜圆还又缺。
求的是,姻缘。
后来几年他又偷偷看过,每一年,都是如此。四句话,二十个字,生生一次次打碎了他所有幻想,所有的愿,所有的,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因此,在她为彻戴上在寺里求来的平安符时,他也只是透过门缝偷偷的看着,默默的垂下手,转身离去。
其实从那时他便明白了,他一直许着的那个愿,已经没有了实现的可能。
杞月忽然回过身埋首于龙夜寒的怀里,吸着气,不言一语。
“杞儿?”龙夜寒感觉到自己的腰间被忽然抱紧,他敛下眸,轻柔的抚…摸着杞月微微颤抖的背,直到那瘦小的有些单薄的身子在他怀里停止颤动。
“父皇……”杞月抬起头,一脸明媚。
“父皇,我们去凝云寺好么?”
龙夜寒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拉起杞月白嫩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
杞月的脸倏地红了起来,扭捏半晌,终于鼓起勇气伸出手拉下龙夜寒的脖颈,闭上眼,将自己的唇印在龙夜寒微微弯起的薄唇上。
前世的愿或许早已破灭,可今生的愿,他相信可以永恒。
无论过往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无论日后的事态会如何发展,只要父皇还愿意将他揽在怀里,还愿意分给他些许柔情暖意,他,杞月,都已觉足够。
有你,此生已足。
车轮飞旋,路面的青石板上斑斑点点的痕迹在车轮下化为一片青灰,蹄声悦耳,马铃叮咚,相伴相随。马蹄高昂,踏向不知名的远方。
第一卷 杞月之魇 第四十章 七愿之名(上)
凝云寺,寺高可以凝云。
马车被阻在了山脚。龙夜寒牵着杞月下了车,仰头望去,山巅处祥云缭绕,焚香经久不息,不知是什么缘故,虽已至冬日,山上仍是一片绿树葱茏,深青浅碧之间,几座大殿楼阁半掩其中,偶尔露出的一砖半瓦,却足已将那庄严平和显露无遗。
为着那香火繁盛的凝云寺,山脚下是一片川流不息。来来往往的人中,富豪商贾,朝廷大臣亦有不少。
两人在走出马车之前便已将紫眸用幻术变幻为黑眸。此时的杞月披散着发,长长的墨色青丝在风中舞出一道道似真似幻的轨迹。一双墨黑色的眸子虽与龙夜寒的同色,却在顾盼之间显露出一种恍若一眼便可望到底的清澈。半长的红衣在风中将杞月小小的身子紧紧包裹,稚嫩而美好的线条让人忍不住怜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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