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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不语作者:眉如黛[出书版]-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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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没有做错,送入轮回也好,再续前缘也罢,唯有等谷主了结了这段旧事,尘埃落定之后,才可能有自己的余地。
  常洪嘉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底默念了几遍,眼中逐渐有半星火光燃起,情绪突然的被煽动得高涨起来。他没有做错,等谷主冷静之后,也会明白他一片苦心。
  只要再多等几年,等那人真正放下,真正回过头来。
  常洪嘉便这样一个人走在死气沉沉的深谷,脸上却因激动而泛起潮红,拼命让自己每一步都走得沉稳。眼前已经能够看到那座小院,推门进屋,坐到床沿,在一片足以把人逼疯的寂静中,在心底擂起战鼓。
  还不到认输的时候,自己曾把他从沙池中领出,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把他从一场更长的噩梦中带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魏晴岚仍没有回来。室中从明到暗,晨昏几变,那呆子熬得一双眼发红,几番挣扎,到最后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心事重重,常洪嘉梦里的景色也变得荒诞离奇,人像是乘着无浆之舟,被湍急的江水不停的往前推去,不知道撞到了哪一块岩石,『轰隆』的一声巨响,船身崩毁,四周风景骤然一变,山石洪流化都作一间间禅房,常洪嘉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残缺不堪的旧纸,上面还有烧剩下来的八个大字:『做梦中梦,悟身外身……』
  这居然是之前没有做完的那场梦——
  禅房中,那和尚将推演所得的卦象烧尽,整整僧衣,从房中走了出来。常洪嘉和他迎面撞上,短短数尺距离,发现那和尚的长相和魏晴岚有些许不同,嘴唇干裂,面色灰败,眼底暗藏火种,像苦行僧一般步履坚定,笔直地向前走去。
  和尚走过去好一会儿,常洪嘉才赫然回神,到处找那和尚去了哪。好在迦叶寺千年古刹,一直是过去格局,他凭着幼时记忆一一寻去,还不至于迷失方向,就这样一路寻至藏经殿外,顺着厚重石阶往上爬了十几阶,突然发现周围都变成了皑皑雪景。
  耳边寒风呼啸,大雪已积了厚厚一层,只有石阶中间扫出了一行供行人行走的空道。几株青松老树长在这座悬空古寺外,隔着极远的距离伸展枝桠,几乎将整座藏经殿盖住,天地一片银白,只有树下的檐瓦还东一块西一处地裸露着原本的颜色。
  常洪嘉霎那间便猜出自己寻对了地方,他匆匆跨过殿门,小跑着穿过满是灰尘的经书架子。还没走到尽头,书架后就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
  只听见那老和尚问:「你们在我这里听了几年的故事,哪一段记得最深?」
  殿中一片寂静,直到老和尚再次开口:「洪嘉,你来说……」
  常洪嘉听到这里,慌忙又往前疾行几步,直到眼前再无遮掩的木架。
  大殿一角,那和尚似乎比刚才见到的要年轻三四岁,坐在蒲团上笑着应了:「弟子记得最深的还属地藏王菩萨立下的那段大誓。」
  老和尚听了这句,半晌方说:「众生渡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吗?」
  「正是。」
  「如何看待这句……?」那老和尚斟酌良久,终于摇了摇头,「这句话,有些执着了。」
  常洪嘉在不远处听得这里,竟是忍不住发笑,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看到这和尚受教的样子。但在一旁听到这些只言片语,稍一细想,心里便慢慢有些发凉——『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事,执着二字,到底是在训斥谁呢?』
  正惊疑不定的时候,这场梦也到了尽头。常洪嘉浑身是汗,从榻上猛地坐直了,越想越是后怕,只得一遍遍安慰自己,猜测是因为摸到了那把白伞,才断断续续做了几回别人的梦,总不可能是前世今生吧!
  他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门吱呀一声,抬头看去,发现魏晴岚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把伞骨往外翻折的破烂白伞,怔怔地看着他。
  常洪嘉一惊之后,很快便大喜过望,忙不迭地从床上下来:「谷主!」
  魏晴岚提着伞,眼中好半天才有了神采,用传音术轻声道:「常洪嘉,陪我去一趟迦叶寺吧……」
  常洪嘉微微一愣,随即满口答应下来:「好,好!什么时候动身?」
  魏晴岚久久地看着他,直到常洪嘉迫不及待地收拣起来,将用惯的针囊、药瓶连同十几天的干粮一起收进包袱,打好了结,魏晴岚还在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目光看他,「你不介意?」
  常洪嘉不知要如何作答,胡乱点了点头,就伸手去拉那妖怪,想领着他赶紧动身。
  魏晴岚被他一碰,脸色在刹那间显得极为痛苦,不留痕迹地躲了去:「走吧……!」
  常洪嘉握了个空,嘴唇微微发颤,似乎受了些打击,很快又振作起来,小跑着跟在魏晴岚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那呆子四下张望了一阵,突然留意到谷主手里破烂的白伞,小声问:「谷主这伞……是从哪里捡来的?」
  魏晴岚脚下一顿,视线慢慢落到伞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白伞撑起。由于伞骨外翻,油纸上一个窟窿连着窟窿,伞盖刚一撑开,就像要散架似的发出咯吱咯吱的颤音。
  那魏晴岚顿时一僵,许久才说:「我刚才去毁了沙池,结果在池底发现这把伞。」
  常洪嘉点点头,心里不知是何滋味,轻声接道:「是大师用过的那把伞吧!」
  魏晴岚握伞的手突然用了力气,手背上青筋浮现,攥紧了伞柄,直道:「是它?!普通的伞埋这么久,早就烂完了……」
  常洪嘉听到这里,有那么一瞬,也想弄明白为什么这把伞会出现在池底,只是下一刻人就被魏晴岚毫无血色的苍白面孔夺去了全副心神。只见他掌心凝聚起白光,珍而慎之地将白伞一点点修复。
  常洪嘉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
  +++++
  趁着短短一顿饭的工夫,常洪嘉摇摇晃晃地走到浮屠道另一头。偌大的一方沙池,只剩下孤零零一个石台,沙粒散落得到处都是,把雪统统盖住。
  常洪嘉试探着掬起一捧细沙,发现神智清醒,并没有任何异状,这才松手,任掌中沙粒漏光。沙池真的毁了,他走回浮桥边,还在想这件事,一夕之间毁去的沙池、下定决心的那人、池底白伞的残骸……
  魏晴岚拿着修好的白伞,用复杂难懂的目光看他了好一会,才道:「我的事情,你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常洪嘉应了一声,似乎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觉得回天乏术。
  魏晴岚见他脸色难看,神情也跟着黯淡下来,低声说:「能不能帮我猜一猜,和尚快死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魏晴岚仿佛没看见常洪嘉浑身一颤,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待在黑漆漆的山洞里面,洞门被堵死,孤零零一个人,什么都看不见,独自等死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魏晴岚说着说着,原本不知喜怒的语气渐渐变了:「其实我原本……根本不知道什么鹤返谷,是他说的『听银镇向南十里,悬崖下灵气充裕,是个清修的好地方……』,之所以在沙池上抚琴,也是他说『对修炼好……什么以幻修幻,与虚妄为伴,能参透魔障;什么修身辟禅,能减少业障……』只要是他说的,我都尝试去做……」
  魏晴岚说到这里,用传音术颤声问:「我记得他那么多话,可还是想不出来,他把自己关在石洞里等死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常洪嘉,你帮我猜一猜……」
  他这样失态,句句紧逼,简直和之前判若两人。常洪嘉有一刹那,甚至以为他又在试探自己,可很快便发现,这妖怪是真想知道答案。只是自己绞尽脑汁想很久,才说:「大师怕是在担心你,担心你日后想起他,会难过……」
  魏晴岚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方道:「他会怪我吗?」
  常洪嘉吃了一惊,断然道:「怎么可能……!」
  魏晴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苦笑道:「真的吗?」
  常洪嘉生怕他不信,连说了好几遍:「当然!绝不可能、绝不可能会怪你!」
  他不知道为何偏偏对此事格外笃定。
  那妖怪被他说得轻轻一笑,很快又笑容尽去,怔怔摇了摇头……
  「那只老狐狸给我算过一卦,说是下下签,它算了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算错过一回,害得我一直在担心辟禅的事。怕许了愿不管用,更怕他怪我。」
  没等常洪嘉否认,那妖怪便自嘲道:「因为这理由,就困在幻象中,我真是……」
  常洪嘉却笑不出来——『既要背负害死故人的悔恨,又要承担被那人责怪的恐惧,虽然那和尚豁达淡然,但难保最后一程,有没有一瞬间有过怨恨的念头……哪怕只有一瞬间,那妖怪也受不住的,他把那人看得那么重,定然受不住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苍白如纸,浑身发抖,简直比听见自己的伤心事还要难受。魏晴岚回过神来,看到他这个样子,愕然伸出手去,要碰上的时候,才猛地一缩。
  常洪嘉挤了挤,终于挤出一个微笑:「我没事,谷主放心,大师……绝不会怪你的,我们赶紧去迦叶寺,破了辟禅才是正经事。」
  他看到魏晴岚神情变了变,像是想问什么,慌忙打断道:「对了,谷主可要记清楚了,现在是我在说话,不是大师……谷主验过了的!」
  他生怕魏晴岚又说些他不想听的,伸手去摸那妖怪手中白伞,从头到尾摸了一通,发现白伞确实毫无反应,心中才暗暗落下一块大石,直道:「你看,现在用白伞也试过了。我跟大师毫无关系……」
  那妖怪犹豫了一阵,终于伸手在常洪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用秘术道:「我记得的,你是常洪嘉。走吧……」
  +++++
  魏晴岚似乎还记得幻境里的事,依旧用云气变化出一辆马车。常洪嘉战战兢兢地坐在一角,只见那身旁那人一抖车缰,八匹云雾幻化的白驹奋张四蹄,狂奔而走,数丈之后便将马车拉向半空。
  常洪嘉吃了一惊,只见车马腾空,从谷底而起,车身越升越高,盘旋而上,像是以清风云气为径,眨眼间山巅已在脚下。
  魏晴岚迎风而立,松了松攥着的缰绳,以手指为向,指点东西,马车无休无止地向空中奔去,行驶在云雾之间。
  只见身边的呆子扶着通体剔透的车栏,仅看了几眼,就拉紧了自家谷主的袖角,唯恐身边这人会忽然消失不见……
  魏晴岚以为他畏高,并没有立刻躲开。两人在幻境中已去过一回迦叶寺,如今再探故地,唯觉风驰电掣,眨眼光景,便到了数千里之外。
  那妖怪驱使车马无声无息地落在群松之间,常洪嘉跟着那人下了车,看见四面山壁以悬桥相连,桥上木板朽尽,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链,风一过,就发出『哗哗』的巨响,竟是愣在那里,一会想起幼年学佛的往事,一会想起幻境所见,魂不附体地站着,连魏晴岚何时抽回手的都未曾察觉。
  那妖怪走出好一段路,发现常洪嘉还怔怔站在原处,拳头松了又紧,脸色发白,似乎在想着什么旧事,不由退回两步,用秘术唤了他好几声——「常洪嘉?常洪嘉?」
  常洪嘉这才回过神来,强打起精神,亦步亦趋地跟在魏晴岚身后,只是心中的不安仍挥之不去,虽说十多年前确实在迦叶寺住过,脑袋上至今戒疤未褪,可眼前这一景一物,未免太过熟悉了,这个山头建有石亭,那座孤峰形似宝塔,为何会记得这般清楚?简直像在山上待过几十年,踏遍了寺中每一角……
  魏晴岚浑然未觉,一直将人领到和尚圆寂的那座石洞门前,数千年岁月,洞前藤蔓披挂,昔日布下的几处禁制被风雨洗刷,已荡然无存。
  乍眼望去,石洞深处漆黑一片,进洞的道路被崩塌掉落的山石堵住大半,只有僧人将遗骨取出时,凿的那一条小径可走。
  那妖怪将手按在倒在一旁的石门上,许久之后,手仍是微微发颤,嘴唇一张一合,常洪嘉稍加分辨,便猜出他是在念「洪嘉」这两个字。
  过了片刻,魏晴岚才将右手抬起,手指顺着洞顶山石凹凸缝隙,一寸寸仔细摸过,直到眼眶发红,才低头掩饰了下,用传音术叮嘱道:「你在洞外等我,我去去就来。」
  常洪嘉自然点头。
  只见那妖怪走进洞中,十余步后回头看去,发现那呆子的视线还异常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像舍不得眨眼似的。此时天色还早,烈阳正炽,人站在光中,连笑意也带着温度。
  魏晴岚看了几眼,不知为何心头一窒,把这一笑牢牢记住了。
  +++++
  脚下道路不多时就走到了尽头,魏晴岚伸出手去,掌心里多了一团青绿色的火焰,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洞渐渐变得亮堂起来。他四下张望了一阵,很快便在一面石壁上发现了和尚的笔迹。
  石壁之上,寥寥数行字以指力写就,入石颇深。字迹端正沉稳,字字藏锋,句意也再熟悉不过,正是地藏王菩萨的那段大誓愿——『众生渡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句末还有两个小字,举火看时,发现写的是——『渡人』
  魏晴岚看了几眼,只觉每句都懂,言下之意却是丝毫不明。
  『众生无边誓愿渡,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天下这么多和尚,都是每天的课业都念着四大宏愿,发着与渡人有关的大誓。也许只那呆子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想这些,不也是……痴吗?
  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把每一字笔势都记在心里,依稀猜出话语间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欢喜,默默熄了火光,在黑暗中摸着石壁上的字,唇舌动了动,终于破了闭口禅,断断续续地吐出了半句话:「我、很想,再见你……一面!」
  仅仅几字就已双眼通红,声音发颤,顿了良久,才颤抖着叫了那人一声——「和尚……」
  话音落了许久,洞中还是一片死寂。四周漆黑一片,方才那句低语,如石沉大海。
  果真如此,心里不知为何来来去去都是这四个字。比起意料之外,更像是意料之中。魏晴岚静静站着,伸手摸时,才发现自己哭了。
  以前也有过痛苦之事,像蜕皮时在树下胡乱蹭撞,皮肉寸寸撕裂,痛得毫无仪态可言,像明知死别,泪流干流尽,被懊恼自责包围。然而和这次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体内仿佛有一股冰凉的火焰,从指尖燃起,把整个人都包裹在毫无温度的火焰中,体温被一丝一丝抽离。
  「和、尚……」整个石洞里,只听见他一个人声音嘶哑,喃喃低语。
  明明早有准备,可环顾四周,发现毫无改变的时候,还是陷入了彻骨的寒意中。
  既然如此,三千年禁语为的什么呢,吃斋念佛、修生养性为的什么呢?独自一人活了这么久,无人搀扶、随行、交谈,不知终点在何处,昼夜不停地往前走着,以为总有一天能追上光阴,伸手一抓就能抓到故人,却原来都是空。
  那妖怪身形一晃,耳边仿佛听见数千年前和尚说法的声音——什么因缘和合,泡影之上,什么情长恨短,梦幻之间,还有什么朝露易干,闪电瞬逝,世间缘法,大多如此……
  「你不是说,情如露电吗……」四周寂静,只听见这妖怪茫然地问着。
  「为何,我未曾忘过?」
  石洞空旷,一句出口,四面八方都是回音,似乎有无数个人开口问,想不明白——如果真有淡如水的恩义,轻如纸的聚散,为何他未曾忘过?
  三千年中,每一年、每一月、每一日、每一夜,悔恨都挥之不去。
  难道还有三千年未干的晨露,三千年悲鸣未绝的雷电,和尚你睁眼看看……
  看看我。
  看看这世间。
  魏晴岚一遍遍默念着那人的名字,眼前早已模糊不清。走得越快,离往事越远,活得越长,手中越空,越抓紧越一无所有。还不如当初就碎丹,变回神智未开的畜生,往草丛泥潭里一滚,无牵无挂,赤裸裸地来去。
  早知道爱憎会是空,伤亦别是空……原来连故人口中比佛法还大的愿力,也是满眼空花一场虚幻,一旦撒手西归就再无回旋的余地。
  既然都是空,又为了什么……活了这么多年?
  那妖怪越是认真去想,越发现空白一片。体内数千年修为似乎感应到什么,像决堤般似消散着,恨无能为力,恨岁月无尽,恨经声佛火是满纸虚话,在这阵撕裂体肤的剧痛中,连数千年前最惬意的往事都变得痛苦不堪,只想回到荒山绿野中、蒙昧无知时。
  还有什么……不是空呢?
  魏晴岚嘴唇微微一动,又念了一遍谁的名字,见无人回应,眼中连最后一丝神采也褪去了。随着飞快散去的道行,那妖怪身边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莹绿妖气光芒暴涨,在他身边周围盘旋数圈,接着一道道冲出石洞。
  就在这万念俱灰间,魏晴岚听到脚边「啪」的一声轻响,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他低头辨认了许久,才从模糊不清的景象中认出那把白伞,剧痛之下,除了想起和尚,也隐约想起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对那人说过:『在洞外等我,我去去就来。』
  依稀还说过:有你在,我不会再为任何幻象所困。
  魏晴岚想到这里,浑身一颤,冻得冰冷的身体终于涌起一阵暖流,妖气散去的速度随之一缓。最后这二十多年发生的事,每想起一桩,心里就会被捂热一分。
  脑海中渐渐记起那个人的音容相貌、姓氏名讳。
  想起那人说,『我对谷主……用情至深』的时候,声音分明微微发着抖。
  想起他说,想早生三千年,让那妖怪附在身上,不要动谷主的时候,自己究竟怔了多久,才真正回过神来……
  魏晴岚就这样一遍一遍回想着两人之间发生的每一件琐事,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有了人色,并不是,白活一场……
  救了那人,与那人相识,得那人倾心。若不曾虚度这三千年,怎会遇见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魏晴岚终于将心中起伏不定的种种情绪暂放在一旁。
  原以为做足了准备,能面对背负已久的心魔,未曾想还是高估了自己。要不是及时想起那呆子,只怕已经神魂消散。想到这里,魏晴岚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用妖法将脸上的伤心狼狈统统掩住,强打精神,在和尚留字的石壁前,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从前二人论佛,自己不知道给和尚磕了多少头。说不过得磕,说错了也得磕,那么多次跪拜,只有这一次,跪得心甘情愿。
  那妖怪行过大礼,还在地上跪着,嘴里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痛苦之色已不像方才那样,几乎把整个人压垮。一片寂静中,只听见他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开口:「和尚,我恐怕,真的没有什么佛缘。」
  他说完这一句,心里模糊不清的念头忽然笃定了几分。
  这些年来,读佛经、修闭口禅,严守戒律,比最清贫自持的苦行僧还要远离声色,可从没有一天过得自在,更别提把前尘往事统统看破。都说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如果他有佛缘,七情味尽,八大苦尝遍,不是早该顿悟了?分明是……和尚错了。
  「过了这么久,第一次鼓起勇气来看你,不是因为读懂了什么经书,而是因为碰上了一个人。和尚,你恐怕……没有想到吧。」
  魏晴岚禁语已久,哪怕破了闭口禅,说话仍是一字一顿,遣词用句平淡无奇,寥寥几字便将爱恨轻轻带过。只是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放得极轻。比起责怪,更像是深情淡释,不知如何启齿,只好把情怀化作遥遥一举杯。这样凡根深种,会有什么佛缘呢?
  「你说我能斩断尘缘,大彻大悟,还说我能心无杂念,自由来去,和尚,我根本做不到。以前你还在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有朝一日动了心,会看上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像你这样,万事都看得极淡,一切都应对从容,没想到碰到一个呆子……
  「我弄错了人,以为他是你,后来知道错了,依然放不下。
  「他和你不太一样。看着他为情所困……我心里,很欢喜。」
  那妖怪一口气说了许多,有的话藏在最深处,骤然说出,连自己听了都有些怔住了。
  「和尚,你给我的批语……一定是弄错了。你不知道,他刚进谷的时候,我太久没听人说话,只想听听人说话的声音……我背着他,把各种杂念化成许多小蛇,装模作样,围着他打转。一面请他回来,一面劝他不要动心,一面听他的心事,一面又装作未曾听过。
  「恐怕是因为听了他太多的话,不知不觉就陷了进去,就算发现弄错了人也……
  「和尚,有佛缘的人,怎么会像我这样。」
  魏晴岚说到此时,才安静了下来。有些话埋藏太久,一旦倾泄而出,人仿佛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像石洞一样有隐隐的回声。那妖怪颓然跪着,断断续续地苦笑道:「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有没有佛缘,又有什么关系呢……
  「命数虚无缥缈,哪是你我算得出来的。你为了佛缘让我禁语,我却因为禁语、陷了进去。想来人不与命争,命不与天争,并不是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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