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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东风-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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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祺击掌,“说的好。既如此,母妃何以将宓儿许给允祯以期摆脱和亲之命,却不曾想过儿臣呢?”

“你——”姨母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回复平静,“你与宓儿年岁太近,不若允祯合意。”她语音低沉,“你莫要再行胡闹,否则即便你是本宫亲子,本宫亦会处罚于你。”

然而允祺却并不在意,只笑地似有些讽刺,他步近我身边,弯腰抚我顶心发丝:“你还是没有簪上我送你的钗。”

我低转了脸去,只听一旁姨母道:“允祺,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宓儿已许终身,你与她不便再似从前般亲近。”

允祺眉心微酝起一层薄怒,他闷声道:“即便如此,总算是总角之交,便连话亦说不得了么?”他顶撞了姨母,又转头看我,目光炯炯,令我心头不安,只听他叹了口气,“允祯许不了你的,未必我便许不了。”

“表哥不必为宓儿犯难,此事已成定局。”沉默的瞬间,我宁神静思,蓦然心下平静了。强忍着隐隐的一丝来自于亲情撕裂的痛楚,静静开口,便若分析旁人之事一般理智,“太后亦无可奈何,表哥若此时去寻皇上言语此事,必遭皇上厌弃,宓儿不希望表哥自毁前程。”

一语出,四座惊,不止表哥,连姨母亦失声低唤:“宓儿?!”

事已至此,我便是再无知,对姨母的用心也了解一二了。在知道和亲之事后,姨母擅自作主将我许给允祯,用意何其明显。允祯为我,必然要与皇帝相争,在此当口,皇帝必恼允祯儿女情长,难成大事。而皇帝之喜恶,是直接关系到储君的废立的。若允祯失幸,允祺便是储君不二人选,允祺乃姨母亲子,自然尊姨母为太后;而若皇帝实在爱重允祯,愿为允祯改变和亲计划,姨母亦可以我来牵制允祯。如允祯终立储登基,因着姨母的养育兼许婚之恩,以允祯纯良的性格和对我的感情,必诚心奉姨母为太后,而我为皇后。进退之间,皆有天地,天下,半点也未落了外姓人手中……

愈思考愈清醒,愈清醒愈冷凉。为何和亲之事早已成说,我却至今才知,可见便连爹爹亦是被蒙在鼓中。姨母为了表哥,抑或是为了自己作下长远计,所谋者大,真堪用心良苦。

心头难忍苦涩,为允祯,也为自己。然而我不忍怪责姨母,亦无法怪责她。姨母在宫中这些年,外表虽风光无限,可从未有人细读她内心的苦楚。从进宫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只是姑苏周家的幼女周萏,不再只是我的姨母,更不再只是允祺的母亲!她是颐妃,是一手抚育两位皇子的颐妃,是全权代理六宫事务、侍奉太后的颐妃,她站在这个位置,自然要守住这个位置。她肩负着娘家一脉的命运,自然要登上太后的位置,因为只有做上太后,才能真正地永保娘家一脉的平安、荣华。她并没有错。

我疲惫地将额头靠在身后垫子上,声音闷闷,几不可闻:“姨娘为何将宓儿许给允祯,而非表哥,一来是为宓儿的终身,二来,更是为了表哥你。可你却不明姨娘爱子之心,反多番言语惹姨娘不快。”

允祺大惊,“母妃?!”

姨母面色阴晴不定,只定定地看着我,语气艰涩,“宓儿,你果然未令姨母失望。”

我摇头,已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只轻轻道:“宓儿好生疲累,求姨娘允许宓儿回府安歇。”

姨母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说出只字片语,允祺亦怔住了,目光在姨母与我身上来回流转。片刻,姨母终于开口:“蔻儿,你去安排软轿送郡主回府。若尚书大人相询,便告知他郡主已无大碍,当可安心。”

我重重地闭上了眼睛,让黑暗取代了面前的这一切,再不想多听一字,多看一眼。

第五章 嫁娶不需啼(中)

自我离宫回府至今已三日了,这三日里我一直卧床不起,只觉身子愈发懒怠,时有胸闷,姨母着了太医来为我把脉,亦说不出所以,只得按惯例给我开了些理气养内的药方。期间宫里倒是平静,并无人上府提及和亲之事,只是爹爹的脸色日渐凝重,想是知晓此事后,不舍我罢。

这日气候颇为阴霾,我辗转反侧只觉胸中憋闷,幽幽醒来,见妆晨与绣夜双双趴在床尾脚凳上打盹,想必我昏沉着的这几天,她二人日晚勤照料,实在倦怠。我不欲惊醒她俩,轻手轻脚下了床,简单梳洗着装后便步出寝室,独自在我所居望舒园中闲步。

不知不觉走到池塘边,我斜斜倚着阑干,望着池中田田复田田的望舒荷,不由得怔忡了起来。依稀仿佛,还是年少的岁月,碧波粉荷,我与允祺乘着宫人着意特制的小木舟痴痴地在姨母宫中池塘戏耍,却因为不会划船而使木舟狼狈地在池中打转。我俩一人手持一桨,犹自争论不休,互相推诿责任,岸边的允祯瞧着,不由得笑眯了眼。我见被允祯嘲笑,哪里肯依,摘下一朵莲花便恨恨朝他抛去,满想砸上他愈发扩大的笑脸,却不料允祯轻轻一闪,伸手一接,将莲花正正执在手中,然后盘腿坐下,拍手而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我受他歌声吸引,不由得傻傻地立在舟上,璀璨的阳光罩着他周身,便似一尊小小的神祗,令我莫名的安心喜乐,只觉最后一丝暑意亦消散殆尽。他清亮的眸子亦温温软软望住了我,那朵粉色的莲花被他信手别在宝蓝色衣襟上,愈发衬地他温润如玉,卓尔不群。

“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未待我开口,允祯又接着唱道,并摘下襟上莲花放入水中,信手一拨,那莲花便随着水浪的推送缓缓向我飘来。我心下欢喜,忙趴出舟外伸手捞取,不防身侧允祺突然大叫:“呀!有锦鲤!”他亦猛扑向我所在的一侧,小舟蓦然吃重,登时便倾覆下去。我不及提防,与允祺双双落水,霎时只觉天翻地覆,耳中轰鸣,信手乱抓时,一尾滑溜溜的东西从我指尖溜过,我本能地瞪大了双眼,只见一尾红尾锦鲤正悠哉游哉从我眼前游过,我心下大骇,不禁连呛了数口池水。好在池塘并不很深,加上允祯施救及时,我与允祺只是虚惊一场。允祺到底是男孩子,除了身上湿了外倒无甚不妥,甫一上岸便活蹦乱跳了,只可怜我受了惊吓,兼之呛了一肚子水,被允祯抱上岸后连哭带吐,至今仍常被允祺拿来取笑。

什么锦鲤,黏黏腻腻,好恶心……

呜呜,允祺最讨厌了……

有凉凉的雨点落到脸颊,我未加理会,然而雨点却愈发多了起来,绵绵密密,冷凉的触感将我从过往中生生揪扯出来。我茫然地在雨中站着,任凭雨点淋湿我的发丝、鬓角、衣衫,直到头顶上方蓦然多出一方晴空——一方油纸伞不偏不倚正笼罩在我上空。我猛转身,几乎便生生撞上了那人胸膛。

“宓儿。”

是允祺。我没有抬头,只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幼年时常耳鬓厮磨,那气息,我是十分熟悉了的。我略略往后退了一步,压抑着起伏不定的心潮,仍旧低着头,微微启口:“表哥来此,所为何事?”

允祺微微侧身,我这才发现妆晨与绣夜亦跟在他身后,绣夜怀中抱着一领披风,正楚楚望着我,“小姐……”她轻唤,嗓音喑哑,容色凄楚如风中之烛。她走近我身边,将披风紧紧裹住我微微颤抖的身体,“小姐……王爷说,小姐今日便要进宫了……”说到末了,眼泪已然滚落。

心,不受控制的一颤。我忍着阵阵的苦闷,强自笑道:“傻丫头,这是喜事,你却哭什么?没的叫人看了笑话。”我一手自紧了紧披风,拉裹住前襟,抬起头时已是神态自若。我望着允祺,允祺却似有所思。

“宓儿果真认命?”他淡淡开口,听不出悲喜。我转开脸去,只望着池边那行翠柳,“认不认,都已成定局。表哥何必旧事重提。”允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一贯骄傲而神采飞扬的他今日亦成了闷葫芦,神思惘然。 

令人心悸的沉默,最终被爹爹的到来打破。爹爹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更有一顶八人抬步辇随行。领队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贺公公,他见了我,立刻笑得一脸奉承,挥手示意软轿在我身前落地,而后便向我跪下行礼,笑道:“老奴奉旨来接公主进宫,恭请公主上轿。”

公主……我心头微微冷笑,是呵!既是要代表大楚朝与漠国和亲,身份自然要有所改变。只怕送我出行时,还有更多所谓的荣宠加身呢。我心知一切终成定局,无谓再多说。我望住贺公公,嘴角微微上扬,属于权臣世家女儿的完美微笑再次展露。而后环视周围,贺公公仍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爹爹面色灰败,负手背后并不言语;允祺却是望向了我,在我展露笑容的那一刻,他眼中一亮,似乎很是不敢置信。我款款步至贺公公身前,探手相扶,笑容如凌霄花绽放,“公公行此大礼,却叫宓儿如何敢当?快快请起。”

贺公公笑得愈发谄媚,起身后躬身退到一侧,连声道:“当得当得!谁不知如今公主是太后娘娘跟皇上跟前儿的大红人,太后说了,等公主进了宫,还要举行册封大典呢,公主可真是集万千荣耀于一身了。”

我微微一笑,感恩却不骄矜,极是得体,招手将妆晨、绣夜唤至身侧,复转向贺公公,笑意愈发盎然,“如此,请公公与六王且随爹爹入座休息片刻,容宓儿稍事梳妆,以便面圣。”

“公主请——”贺公公闻言,忙躬身行礼。我转身离去,堪堪与允祺打了个照面,他眼中的光芒如星星之火,令我蓦地心头不安。我忙转开脸向我所居望舒园走去。我知道,他们都仍在望着我,我心头坚定,定不叫人瞧了笑话。攥紧披风前摆,我踩着自幼耳提面命学得最为得体的步子,缓缓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第五章 嫁娶不需啼(下)

梳妆,不过是每日都熟悉了的过程罢了。

我望着镜中人,恍惚而不自知。妆晨细心地梳理我满头青丝,于脑后松松扎起,分成若干股后左右扭转缠盘,绾作灵蛇髻,高贵而不失小女儿的俏皮。我取过允祺所赠那支倾国牡丹钗,扶住鬓角,稳稳地簪进发中。妆晨微微讶异,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望着首饰盒里静静躺着的那支萱花钗,允祯的容貌不由得在心头转了几转,我一抬眼,却见妆晨手执螺子黛,欲为我画眉,我伸手接过,“我自己来罢。”我低低道,尔后无视妆晨再掩饰不住的错愕,挽起水袖如云,轻描素淡蛾眉。

我的脸型柔和,从前一直是画作柳叶眉或涵烟眉,可今日我却画了远山黛。绣夜与妆晨四目相对,都不由得愣怔住了。我放下螺子黛,对镜左右观摩了番,却见也并不十分突兀。

原来……没有什么是一定不适合的。

在没有尝试前,我望着前崖后谷,所以我害怕、犹豫,裹足不前,不肯接受命运的反复,人心的无常。然而我却没有想过,其实,那崖下、那谷中也许另有一番天地等我去发现也未为可知。允祯……我心头最软处一点点地塌陷,我与你此生终究是有缘无分,面对宿命,你无法争取,我亦无力反抗,我们……只能各自认命,各自保重了。你今番不来探我,可也是看透你我今生缘尽?我心头微涩,起身望向窗外,口中清吟:“清晨帘幕卷清霜,呵手试眉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绣夜望着我,眼中含泪,“奴婢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奴婢只知道,不管小姐去了哪里,都要带着奴婢,奴婢这辈子都要跟着小姐!”

我拉过她手,亦拉过妆晨,将她二人手掌合并覆于我两手掌心,按在心口,我低低开口:“十几年来,你我三人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姊妹,你二人待我之心至诚,我非草木,如何不知?只是此次北行,祸福难料,我固然圣命难违,却委实不愿连累你二人终身。”我顿了顿,将允祯所赠那支萱花钗纳入袖中,而后合上首饰盒,推至她二人面前,“我已告知爹爹,我走后必得寻了良善人家方可许你二人终身,这屋中所有,便是你二人的嫁妆,总算你我三人主仆一场……如此,我亦再无牵挂。”

“小姐!”我话音未落,便见妆晨、绣夜齐齐跪下,妆晨面色紧绷,只强忍着不流出泪来,绣夜却早已泪如雨下。她二人生生抱住我腿,妆晨咬牙道:“小姐您说当奴婢为姐妹,那么奴婢斗胆问小姐,既是姐妹又怎能祸福相避?奴婢虽非男子,却也懂得情义二字,请小姐莫要再提起前言,奴婢也只当从未听得。”

她言辞恳切,我亦心头凄然,扭过了头去,我示意她们起身,谁料她二人执意不起,只听妆晨又道:“此去那漠国路途遥远,小姐千金之躯,如何受得了风霜之苦?奴婢们跟着,便是不能替小姐受苦,总算也能多有照应。何况小姐的饮食起居除了奴婢二人还有谁人能照顾妥贴?”

绣夜哽咽着,“那漠国天高地远,小姐若是一个人到了那里,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绣夜……绣夜绝不离开小姐!”

我亦湿了眼眶,俯身将她二人扶起,六目相对,坚定、忠诚汇聚的暖意一波一波,我心中感怀,再无更多言语,只紧紧执住她二人手掌,仿佛执住我最后一丝温情,再难放手。

离开尚书府时,我未带走一衫片缕,权当留给爹爹作个念想。爹爹眼眶微红,别着脸只不言语,直到载我入宫的步辇缓缓驾离府邸大门,爹爹才颤声唤了声:“宓儿……”

我一颤,攀住步辇扶手的手指不自禁使了力。软轿停了下来,贺公公征询地望着我,我转过脸,将脸庞隐藏在逆光中,“起驾。”我嘴唇微动,吐出这两个毫无温度的字。

步辇再次抬起。

我终于离开了这养我育我十五载的家,以如此决绝的方式。那一刻起,我的望舒园,我的萱花,我所有童年的回忆,我的良人……全部消散在那一道奉命和亲的圣旨里,我被颠入命运的漩涡,已然没顶。

第六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上)

我是如何被封为圣平公主的,我半点也不复记得,只依稀记得如潮的贺声此起彼伏,皇帝叔叔亲题“圣平”二字于我,昭显尊荣。

行过加冕礼,便是家礼了,按例我需向诸位皇子公主行手足之礼。

当朝皇帝子嗣并不丰足,长成的皇子便只得允祯、允祺,另有二王允祥,七王允祧。故太子允眩腔食ぷ樱谌豕谀觊馊ィ蝗踉熟镏恍槎绕咴乇阋蛳忍焐硖邋钊醵舱哿恕9髟蛴腥唬来问呛脱艄麋⒕惭艄麋⒊艄麒つ晁杲猿び谖摇!�

我谨守礼仪、依足了规矩挨个行礼。我的笑容明媚如春日最暖的朝阳,我的姿态优雅如仙台的鹤步闲庭,我令所有人侧目。

一切的一切,只为允祯并未出现。我已知道,允祯为了我要和亲一事数度与皇上纠缠,现下被罚去宫中太庙抄颂金刚经了,无诏不得入殿。

令允祯遭皇帝厌弃,姨母的目的已然达到。高台上姨母含着得体的微笑俯视着脚下众生,比起皇帝的精神萎靡,姨母很是神采奕奕,大有国母之风。

我朝着允祺拜下时,他神思惘然,在听到我口称“皇兄”时,他眉心一跳,似乎方才回过神来。站起身时,我开口,轻而决绝:“表哥总怨宓儿私心里更爱重允祯,其实,你我血浓于水,宓儿心中,何尝不爱重表哥?原以为尚有许多时光可以让表哥知晓宓儿心意,未料造化弄人,宓儿此去,怕是终老一生,亦难再见故人。表哥,千万保重。”

允祺的双眼直直盯着我发上那支牡丹钗,唇畔蓦地浮现一丝笑意,“天命不可违,人力犹可追。不到最后,焉知此生无再见之日?”

我心头微怔,不明他话中之意,然而时间紧迫,我亦来不及思考。念及允祯,我虽觉不妥却仍不得不向允祺开口:“表哥,宓儿尚有一事相求,望表哥千万答允。”

允祺眉心微蹙,似乎很是奇怪我竟会开口相求,然而不等他开口,我便切切开口道:“今番事毕,相信表哥备位东宫定是众望所归,届时宓儿不能当面贺表哥立储之喜,宓儿深感遗憾。”我顿了顿,望向他深邃的眼睛,“然而,望表哥能够顾念多年兄弟情谊,不管将来情势如何,只答应宓儿,此生绝不为难允祯!”

允祺大是震惊,“宓儿,你这算什么?你是要为你那无缘的夫君临危请命么!”

我摇头,容色楚楚,“不,只是求恳。”

允祺冷哼,“你心中不是更盼望允祯立储?怎地今日却如此长我志气,灭他威风了?”

“是的。”我并不否认,我的背脊挺直而语音清冷,“若今日允祯仍是我夫君,那么,谁主东宫此时当然言之过早,而我私心里,亦自然更盼允祯立储。然而当下,允祯受我所累失幸于皇上,姨母又一心为你……我不能助他备位东宫,至少也要求得他身家平安。表哥……”我轻唤,不自禁软了姿态,望着他的眼睛,似要望进他的心里,“允祯生性淡薄,他不会阻了你与姨母的青云之路,琴棋诗酒茶,你只要予了他,他此生便足矣。宓儿希望将来不论如何,表哥都能有容人之心,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真正能够随心所欲的,便是贵为天子的皇上,亦有他的无奈。”

允祺面色冷陈,眸光流转,闪烁不定,似在沉吟。我最后一拜,转身便欲走向七王,却见允祺突然便笑了,然而那笑,却没有丝毫温度。他无视众人惊呼执住我手,微一用力,我已疼的眉头紧蹙。他在我耳边轻语:“为兄答应你便是。”

我眼中潮湿了,我明白要他作出这样的承诺实在是强人所难,历来皇储之争,对敌宽容便是对自己残忍,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我哽咽开口:“不管情势如何——”

“承君此诺,必守一生。”允祺打断了我,话语虽轻,却极是坚定。而后松开手,退后两步,含笑站定。我转过脸去,极快地拭去泪痕,强压下内心鼓噪的狂潮,从容转向七王,徐徐拜下。

“宓儿见过七王。”

第六章 从此萧郎是路人(中)

礼毕,我在浩浩荡荡的仪仗队护送下,进了姨母的延祐宫休息,准备次日一早便启程远赴漠国。

静夜已深,太庙依旧通明。

我终是克制不了情思,斜倚在阑干上,遥遥望着允祯所在的太庙。姨母已然安歇,不会有人扰我静思,何况而今的我与她,已不复往日亲厚,有些事情,即便我有心谅解,可被伤过的亲情,亦永难复原。

我听到悠扬的琴声缓缓响起,我知道那是允祯在诉他衷情。

“数声鶗鴂,又报芳菲歇。惜春更选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允祯清音如山谷溪流,绵绵密密地流淌在我心底,我喃喃自语:“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好一句“天不老,情难绝”!心头仿佛被生生撕裂,我再也听不下去。允祯呵允祯,延祐殿与那太庙只一水相隔,可于你我,却何止隔了千山万水!我不能开始,你无法结束,我们注定是要作那天南地北双飞客!你……如此悲吟,可是叫我连去也难安么?我却情何以堪!

我胸中悲意难抑,便是捂上耳朵亦难阻声于耳外,踉跄逃回寝室,伏倒在床上掩面痛哭。泪水溢过指缝,湿了身下一大片锦缎床帔。我直哭的连身子亦不自禁打颤,直到一双温热的手轻搭在我肩膀,我茫然回头,却被吓得脸上变色,“表哥?!”

允祺赫然立在我房中。我一惊,忙跳起身整妥衣衫,昂首质问:“夜已深,表哥不顾礼仪进到宓儿房中,若被第三人看见,却叫宓儿如何分辨?”

允祺微微一笑,“放心,此处乃母后居所,不会有那等饶舌之徒。”

我低了头,微微沉思,姨母治下之严谨宫中是出了名的,连太后都常赞姨母治下有道。我放下了心,正要问他为何深夜来访,却见他手中拎着一只酒壶,我不由诧异,“这酒?”

“聊作饯别。”允祺转身从袖中取过酒盏,满满地斟了一杯酒递予我,正色道:“明日送行,想必实在声势浩大,为兄不喜热闹,不去也罢。今日在此,借水酒一杯与宓儿道别。”

我接过酒盏,强忍心酸,以袖覆面一饮而尽。允祺微笑接过酒盏,“宓儿痛快。”

我微觉头晕,以手支额喃喃道:“宓儿不胜酒力,只能饮此一杯,表哥请回罢。”

“宓儿。”允祺轻唤我名,我的眼前模糊起来,身子也愈发软乏,我踉跄移步,想抓住些什么稳住身形,允祺却突然伸手拉过我去,直跌入他宽厚的胸膛。我勉力挣扎,却使不出半分气力,眼前愈发模糊,依稀只见他唇齿微动,似在说些什么,我无力倾听,眼前一黑,终于软软倒下,再无知觉。

醒来时天已大亮。

我茫然睁眼,却见自己正躺在床榻上,锦衾翠盖,玉暖生香,一旁打扇的小宫女依稀面善。我微感身体酸乏,忍不住动了动。那小宫女见到动静,“呀”得一声便清叫出声:“公主醒了!”

珠帘登时打起,我看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步进房来。允祺?!怪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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