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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重锦官-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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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海都还有什么印象吗?”
“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冬天不会有这么大的雪。之前爹爹跟我说玄都的冬天很寂寞,那时我还小,不懂什么叫‘寂寞’,只是觉得下了大雪,不能出去玩,闷在家里,好不无趣。”
“噢?”季妩回看小湄,笑问,“那现在呢,还觉得无趣吗?”
“才不呢,冬天可以打雪仗、堆雪人、网麻雀、抓兔子,即便是躲在屋里,也可以跟相好的姐妹围着暖炉边做针线边聊天,日子过得飞一样快,哪里还会觉得无趣?”
季妩但笑不语。远处传来欢笑声,身着粉装的小侍女正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她们有的跌倒在地,有的躲在树后,有的笑地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相互追逐,雪球乱飞,三五成群的比枝头一簇簇的雪梅开得还要热闹——这是玄都王宫的规矩,每逢大雪过后,十四岁以下的侍女都可有半日假期,任她们在园中自由玩耍。
“雪谣不是总爱和她们一起玩吗,今天怎么不见她?”季妩问道。
“我听荇子说公主最近总在房里绣花,一整天都不出来呢。”
绣花?季妩心里奇怪:这个往常隔三岔五就要闹出点动静的丫头什么时候有这般定性了?她轻轻抚上梅枝,沉思片刻,对小湄道:“我们过去瞧瞧,顺便把这梅花带过去。”
季妩来到雪阿宫,全不见往日的热闹,园子里异常安静,岁寒松柏静静矗立,像威武的侍卫守卫着宫殿,几树从南边移栽过来,几世栽培才适应了玄都酷寒的珍贵梅树开得灿如烟霞却无人搭理。
“王妃。”侍女福身行礼,挑开门帘。
季妩一进门便微微皱了眉头,暖热的空气让人头晕——冬天门窗关得严实,屋里又暖和,长久不通风,憋闷的很。而雪谣一心一意的抽针拉线,仿佛隔绝了外物,半点不受影响,荇子则坐在床上打起了盹。小湄机灵,支开一扇小窗,让干冷的空气流进来,这才好了许多。
荇子打了寒噤,人也醒了,一睁眼就看见王妃,吓得赶紧从床上跳下来,刚要说话,却见季妩做了个禁声的手势,便把话吞了下去。季妩看一眼小湄,小湄点点头,拉着荇子一起出去。
“雪谣。”季妩走过去,坐在雪谣对面,含笑看她刺绣。
“嫂嫂。”雪谣见是季妩,赶忙起身去取干果点心。
季妩拿起桌上绣撑,轻轻抚摸,饱满的花瓣,饱满的年华,谁在少女时不曾有过这样的向往?即使是在酷寒的北方。
将八宝水晶盘摆在季妩面前,雪谣双臂交叉趴在桌上,一双眼睛在季妩眼前闪呀闪的,“嫂嫂,你好几日没来了。”
季妩理了理雪谣额前的刘海儿,笑道:“你哥哥前日才动身去北边练兵,这些天我一直为此忙碌,没时间过来看你。”
雪谣坐下,托着腮,埋怨道:“练什么兵啊,又没有仗可打,再说回来还不到三个月呢,又急着出门,哥哥也真是的,不好好呆在家里陪嫂嫂。”
季妩心知雪谣故意打趣她,只是笑道:“你不懂,兵不可废。”
雪谣塞了一块儿杏脯在嘴里,边嚼边笑,“我就是不懂。”语气揶揄。
季妩又无奈又好笑,反问雪谣道:“还说我不来看你呢,怎么也不见你的人?竟然一个人闷在屋里绣花,倒当真是件怪事了。”
“我……”雪谣支支唔唔,“我在钰京见了好些花,都是以前只在画上见过的,就想把它们都绣下来嘛。嫂嫂看,绣得可好?”
季妩看她的样子便知绣花是假,有心事才是真,除了真的动了心,有什么能让一个淘气好动的女孩子安静下来,能让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子脸红害羞?尽管这心事雪谣自己都未察觉。
季妩心思一转,忽而有了个主意:雪谣对花少钧的感情似有还无,何不趁她尚未发觉之前便断了她的念头,也免得她日后长大,明了了相思为何物时为情而苦?毕竟,锦都是她这辈子也去不到的地方!
季妩对雪谣道:“说到花,钰京的花其实并不算最多最好。”
“那哪里花最多最好?”雪谣问道。
“自然是锦都,”季妩微笑,“玄都有多少雪,锦都就有多少花。”
见雪谣心动,季妩接着问:“怎么,想去看吗?”
听季妩话里的意思,仿佛眼下就有机会能去锦都,雪谣能不心动?心想,或者,还能有机会再见到花少钧呢。她眸子明亮,兴奋道:“我可以去锦都吗?”
季妩淡淡一笑,摇头道:“当然不能。那儿太远了,而且是另一个封国。”
雪谣满心的希望顿时化为乌有,她轻咬着嘴唇,不再说话,低头看着绣了一半的海棠,不知何时也有了心事:多少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玄都,她已经去过帝京,或许不该奢望再一次离开;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花少钧那样的人物,她已然见过,或许不该奢望再一次相逢。
见雪谣失望,季妩心下既愧疚又疼惜,于是笑着轻抚她的头发,柔声道:“雪谣,不用失望,你闭上眼睛,想象玄都的雪海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花海,每一朵雪花,就是一片花瓣,纷纷扬扬,随风飘落……”
“怎么样,看到了吗?”季妩笑问。
雪谣按季妩说的,轻轻合上眼,果然看到无边的花海:可爱的孩子奔跑在花间小路上,只露出半个身子。他手里高高举着风车,向母亲奔去,母亲伸开双臂,迎着风,衣袂飞扬,薄纱上绣着的绿色牡丹,在风中绽放……雪谣试图看清她的脸,近了,更近了,清晰了,更清晰了,可突然,所有的景象瞬间消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像玄都的折天峰,上接天之云,下连地之雪,传说那里是玄都的尽头,也是地之极北,当然,只是传说……
折天峰是玄都最高的山峰,终年积雪不化。
巨大的铁梁深深钉入坚硬的玄岩,梁上铺架铁板,铁板上凹凸不平,用以防滑,栈道上更有铁锁护栏,以确保安全。这条钢铁栈道耗玄都三世之资方才修筑完成。六十年间,为了修筑这条栈道,葬身山下的生命不计其数,他们之中,有些是父子,有些是兄弟。
商晟站在栈道上,一手按剑,北风撕扯着黑色披风,干冷的空气冻得连兵刃都恨不能躲在鞘中,不露锋芒。
“左护,你听到了什么?”商晟举目远望。
左护不知商晟为何有此一问,据实道:“只有风声。”
商晟摇头,“你知道为修这条栈道死了多少人吗?”
“我听父亲说过,死了的人,只能用‘不计其数’来形容,啊,”左护豁然明白,“是,我知道了,王听到了战歌,玄都英灵的战歌!”
商晟颔首,用力拍了拍左护的肩,十分赞赏,又道:“你哥哥这些年在外训练‘照夜军’,十分辛苦,你们兄弟都是玄都的栋梁。”
左护抱拳,“王上夸奖,属下愧不敢当,这是我们兄弟的本分。”
商晟笑了笑,“那些套话你别学,你自小在我身边,我看着你长大,喜欢的就是你这颗赤子之心。”
左护低头抿嘴而笑,倒像个腼腆的大男孩儿,不知该说什么,只道:“王,再走不远就能翻过折天峰了。”
翻过折天峰,又是另一番天地,别有气象:山谷中成百上千个冰湖,大小不一,星罗棋布。巨鸟照夜栖息在悬崖峭壁上,它们性情温和,甚至是胆小,玄都短暂的春夏两季,它以高寒草甸中植被为食,积累大量能量,漫长的冬季它们却几乎不吃不喝,或仅以少数飞禽为食。一只成年照夜,两翼展开长过房梁,可载人载物。
虽然照夜性情温和,可一旦它长成,便再无法驯服了,因为它的栖息之所壁立千丈,飞翔起来更是高入云端,就像商晟所说“最强的弓弩也碰不到它的羽毛”。但照夜有个习性:它们一定要在冰湖附近□产卵哺育后代。所以驯服照夜的最好方法就是捕捉小照夜,并从小训练,像驯马一样给它们佩戴特制的辔头鞍鞯,教它们听懂起飞、降落、前进、后退、盘旋、加减速度等简单而实用的口令,训练它们精准的实现每一个动作和命令。
奉命训练照夜军的是左护的哥哥,玄都破杀将军左都。他身材魁伟,三十多岁,却没有蓄须。玄都男子以蓄须为阳刚之美,不过在军中不留胡子却并不是怪事,因为在玄都这种一年中有大半年天寒地冻的地方,在外练兵,不消半盏茶的时间,胡子上就会结满冰碴,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留胡子。
商晟看着已有两年未见过面的左都,玩笑道:“没有胡子也挺好,看不出沧桑,破杀将军看起来还像两年前一样年轻。”
左都冻僵了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两下,不自觉的用手摸了摸自己新长出的胡茬:“如果可以,臣还是希望能留胡子的。”
商晟大笑,“好啊,那要看你的‘照夜军’训练的如何了。”
“臣保证,不出十年,王就可以拥有一支真正的‘照夜军’。到那时,无论哪里,我玄都的军队都可以有如神兵,从天而降,出其不意,克敌制胜!”
“大哥,那圭山如何?”左护抢着问道。
左都没有说话,但沉稳的气势说明了他的自信。
商晟微微一笑,拍了拍腰间佩剑,“剑在鞘中,仿佛被冻得瑟瑟发抖,不愿出鞘,那是因为它太久没有饮血了,一旦它沾到鲜血,它就会立刻沸腾,烫得仿佛要将自己融化、冶炼、获得重生。我的剑等待那一天,已经很久了,希望我真的不必再等太久。”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今日没话说,希望亲绵多撒花:…P
重行行 四(总19)
作者有话要说:碎碎念,给偶留言吧,给偶打分吧~~~
彤梧城没有冬天,即便北方已是寒冬腊月,它也暖得好似仲春,樱花烂漫,如烟似霞。花儿一季一季的换,红飞翠舞,总没个停歇,一年到头不喘一口气的花枝招展、卖弄风情,似乎永远不觉得疲惫。
大半的时间彤梧城是偏热的,反倒是这个时节最为舒适,像北方的春天,却没有料峭春寒,即使大半夜穿着薄衫爬到房顶上喝酒也不会觉得冷。风轻拂,人陶醉,躺在月光温柔的臂弯里,只想做个美人卷珠帘的梦,一觉到天明。
青羽提着裙子小心翼翼的爬上阁楼,推开屋顶天窗,探出身子,果然看见弟弟双手交叠为枕,翘着腿躺在房顶上,惬意的沐浴着月光。
“难怪有人说十三月阁的屋瓦总也不长青苔。”
鹊听见身后的声音,睁了眼,回身见是青羽,招呼道:“二姐,你也过来坐坐,这儿的风景可好着呢。”
看着被鹊踩得光溜溜恨不能映出月亮的瓦片,再想想这可是在三层楼上,青羽皱了眉头,怯道:“算了吧,你还是独自享受吧。”
鹊不以为意,“蹭蹭”两步就蹿到天窗前,竟是如履平地。他把手伸向青羽,笑道:“二姐,有我在,你怕什么?把手伸给我。”
青羽看了看弟弟,他稚嫩的神情中透出自信和硬朗,微笑的唇角上带着倔强和自尊,仿佛在对姐姐说:不要再把我当小孩子,我已经是个男人了。
男孩子的自尊心尤其伤不得,所以尽管心中尚有些许忐忑,青羽还是微笑着将手送进弟弟的掌心,两手一握,青羽觉得或许自己错了:并不是她在照顾鹊的自尊,而是鹊真的长大了——同样是两只纤细的手,可弟弟的手却紧实,有力。
猫腰弓背,双腿微曲,爬房顶的姿势定然不甚雅观,可青羽却顾不得这么多了,后悔已是无用,只能相信身边比自己还小三岁的弟弟,抓紧了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小心谨慎。终于安安稳稳坐下来的时候,青羽的心才平平妥妥的放下。她舒了口气,擦了擦额角薄汗。
鹊在一旁瞧着,平日遇事淡定从容的姐姐爬个屋顶竟吓成这个样子,不觉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青羽瞥他一眼:要不是你,我怎么会不顾身份,爬到屋顶上来?
鹊知道姐姐不是真的动怒,嬉笑道:“姐姐看这儿的风景如何?”
仰视满天清辉,俯瞰一庭花色,夜沉月朗,流风飘香,令人心思澄明,不染尘灰,青羽不由点头:“从不知道彤梧之内还有这么好的景致。”
鹊开心的笑了笑,大大咧咧的躺在屋顶上,仰望月光,“姐,我想知道下雪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月光,柔柔的打在脸上。”
嗯?青羽扭头看着弟弟,“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因为……”微笑,“一幅画。”
“画?”青羽心思玲珑,已然猜到,“你是说商雪谣的画像?”
“嗯。”鹊翻身侧卧,“姐,我猜画那幅画的画师肯定是北人。”
“这我倒是听大姐说过,那位画师确是北人,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只有真正见过雪的人才能画出冬的灵气,雪的精魂。”鹊淡淡道,带着恬静的隽永与深深的陶醉。
除了对待剑,青羽从来没有见过弟弟对旁的事情如此认真,笑道:“你没见过雪,怎么知道什么是‘冬的灵气,雪的精魂’?”
“虽不曾至,心向往之。”一种惆怅而神往的微笑。
青羽看出了弟弟的心事,疑惑道:“之前还听大姐说你对这门婚事不理不睬,让她担心,怎么这会儿又……”
“姐,”鹊坐起来,“以前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认真的去喜欢一个人,可我看了她的画像,虽然只是一幅画,但已足以令我魂牵梦绕,我想,我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青羽毫不怀疑弟弟的“认真”,可喜欢……?忧思惘然: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淡淡的喜,淡淡的愁,微微的苦,微微的甜,他的身影见之不忘、挥之不去……
见青羽带着一份感伤,久久沉思,鹊不解其意,轻声问道:“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青羽掩饰道,“你喜欢就好,等你过了十八岁生日,我和你大姐就帮你张罗这桩婚事。雪谣那女孩儿人是极好的,不过真人与画像总不一样,而且她也不像你的宝剑,不说话,没脾气,你们要共同生活,就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也要改改你那事事苛求完美的脾气,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鹊斟了杯酒递给青羽,顽皮道,“小弟先谢过二姐了。”——大姐二姐性格迥异,唯独对弟弟的苦口婆心仿佛出自一人之口。
青羽浅笑,抿了一口,这桂花酒以鲜桂花、山葡萄为原料,清香四溢,醇厚柔和,不禁心中感慨:真情如酒,莫贪杯。
“对了,姐姐,”鹊放下酒杯,说道,“听说海都王病重。”
缩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颤,“你怎么知道?听谁说的?”
鹊语气轻松,说着一件与自己并不太相关的事,“经商之人足迹遍布南北,知道许多各地风物,奇闻趣事,所以我常派人出去打听这些。昨日听些做药材买卖的人说海都王病重,渤瀛城内到处悬赏奇人异士,求治病良方,不过唯恐大限将至,纵有灵丹妙药,也不过只拖延时日罢了。姐姐,你在想什么?”
“……”
青羽觉得自己可以忘了他,可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她竟心急如焚:历来王位更迭都不会平静,他会不会遇到困难,会不会有危险?他那样一个孝顺的孩子如何面对父亲的辞世?青羽也恨自己没用,可真的好想好想此刻能在他身边……
傲参端了一碗久煎的药,闻之蹙眉,不敢想象喝下去是什么滋味。他用勺子搅了搅汤药,撇出一勺,先尝了一口:不知这锦都的方子是否有效。
看着父亲,傲参忧心忡忡:病来如山倒,这番折磨,父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皱纹加深,面色无光。偷偷叹了口气,他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轻轻唤道:“父亲,您醒醒,该吃药了。”
良久,傲占才发出一声沉沉的呼吸,悠悠醒来,他先是看到儿子关切的表情,想笑却只抽动了嘴角。
“父亲,该吃药了。”傲参扶起父亲,在他背后竖了个靠枕。
海都王虽是重病缠身,几乎不能动弹,可儿子的服侍,却让他十分受用,目光中溢出不甚清晰的欣慰:参儿幼时体弱多病,记不得多少个日夜守着发热昏迷的孩子不眠不休,连国事也放在一边,不闻不问。毕竟大郎二郎夭折之后,傲占实在再无法承受幺儿的离去。回头想想,一切的付出都是那么的值得,参儿,是个孝顺的好孩子呢。
“父亲,这药不凉不热,您快喝了吧。”傲参将药送到父亲嘴边。
傲占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父亲……”
“为父大限已至,心中有数,你不必执着。”声音低沉嘶哑,像以皴法画出的苍老树皮。
傲参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宽慰道:“父亲,这是孩儿派人快马赶去锦都,描述了您的病症,由锦都王汇集名医,一起研讨得出的药方,相信会有效的。”
“你呀,”傲占轻责道,“怎好去麻烦锦都王。”
“父亲责备的是,孩儿谨记。”
反正药已求来,傲参一点也不介意父亲的责备,反而甘之如饴,笑道:“父亲还是把药喝了吧,不然就凉了。”
傲占心中甚慰,闭目养神,任儿子一勺一勺将药送到嘴边,虽然药苦难耐,心中却甘甜无比:老来无求,只愿病榻之前有子如此。
傲占喝完药,觉得呼吸轻快了些,说道:“参儿,父亲有两件大事要嘱咐你。”
大事?傲参身子一颤,有种不好的预感。
傲占吃力的伸出手,傲参会意,赶紧握住父亲的手:“父亲,您累了,还是先休息吧,以后有的是时间嘱咐孩儿,不在这一时。”
傲占苦笑,手上加力——尽管已是十分的无力,按住傲参,“你听我说。”
感到父亲微弱而焦急的力道,傲参无奈,垂首道:“是。”
“这头等的大事,就是你的婚事。”虽然一个微笑都成为极难完成的动作,但谈到儿女婚事,做父亲的还是笑了。
婚事?傲参一惊,抬眼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没有了昔日的清明,甚至于是浑浊的,可他知道,父亲却还不糊涂。
“你已经二十七岁了,在你这个年龄,我都有一子一女了,可你却还没有成亲,”傲占憔悴的脸上似有愧色,“只因为父在你二十岁那年为你占卜,认为你在七年之内成亲恐有不祥,故而一拖至今,如今七年之期已过……咳……”
“父亲……”傲参关切,欲起身。
“无碍,无碍的。”傲占虽有倦容,但自觉精神尚好,况且他必须在意识没有陷入混沌前把所有的事情交代清楚。
“殷家的女儿与你是有婚约的,拖了七年,如今也二十有五了,女儿家大好的青春都白白耽误了,你可莫要辜负了她。父亲可能抱不到孙子了,不过,我至少希望看到你们完婚。你能答应吗?”
傲参心中乱得很:明知不可为,可他还是忘不了颜青羽,但又不能与父亲明说;而父亲口中的殷家女儿,名叫殷绾,父亲物色的儿媳,未来的海都王妃,自然是一等的样貌、一等的才学,傲参也曾见过她几面,知书达理,温柔贤惠,换在别家那是唯恐求之不得的,可她,却不是他想要的……
“父亲,这事还是等您身体好些之后再谈吧。”傲参不能忤了父亲的意,也不想违了自己的心,只好尽力拖延。
傲占叹息:“参儿,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为父知道你孝顺,可你该懂得,你除了是父亲的儿子,还是未来的海都王,是殷家女儿未来的丈夫。除了孝敬父亲,对海都的臣民,他们需要一个母仪海都的王妃,对殷家女儿,她需要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丈夫,你让她等了七年,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
傲参默然:是的,他害她等了七年,不能不给她一个交代……
见儿子不语,傲占只当他是情怯,吃力的笑道:“想通了吗?愿意了吗?兴许你们成亲,我一高兴,这病就能去个六七成呢。”
傲参抬头对上父亲慈爱的眼眸,再没有勇气拒绝第二次,他深深的低下头:“全凭父亲安排。”
“这就对了。”傲占久病的脸色也泛起一丝光彩,却不知此时傲参心中纠葛,如被万千蚂蚁噬咬,一口一口撕碎的疼痛。
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傲占歇了一会儿,养足精力,才又说道:“这第二件事更为重大,可谓性命攸关,从今往后海都的生死存亡便全系与你一身了。”
傲参心头一紧:父亲久病无力,可这句话却说得字字有声,其中利害,不言而喻。
“父亲请讲。”
傲参叹道:“‘养鹰飏去,凤鸣其下,百羽铩尽,花开连城’,那个启示困扰为父至今啊。”
“父亲可曾奏明陛下?”傲参问道。
“天意从来高难问,奏与不奏其实没有差别。”傲占最终也没有正面回答儿子这个问题。
“比心机城府,论玩弄权术,你实在不是陛下和商晟的对手,甚至连颜白凤也比不过”
“孩儿无能。”傲参惭愧。
“不,”傲占轻拍儿子的手,“参儿,你为人宽厚仁慈,这是好事,为父也甚是欣慰。”
可傲参明明看见父亲的眼神里全是忧虑,“父亲……”
“但是,仁慈未必不杀生,如果杀一人而能救百人千人,那么你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救人,这才是真正的‘仁道’,‘王道’,你明白吗?”
杀一人而能救百人千人,那么就不是杀人,而是救人!傲参默默点头。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虽不能免,却可防之。一旦天下大乱,各方势力必将竞相争夺我们海都的支持,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这……”
傲参沉思片刻,道:“父亲,孩儿以为若两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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