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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祸(原名宝钞)-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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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做什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阖桑愣住了。
  他看着乘着虚空而来的白蟾宫,十指勾动红线挡住黑雾,身姿变幻飞向自己,不禁觉得血气上涌,心底有一股莫名的热流窜入四肢百骸:“你回来干什么?!”他以为,这个冷血的白蛇,会有多远走多远,不会对他有哪怕一丁点的眷恋,他也不奢求他会突然转变大发慈悲,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的感情。
  可是,这个家伙,居然回来了……
  “五公子,你是想死吗?原来堂堂神族公子,居然无心求生,那你这副风流样又是做给谁看的?”白蟾宫嗤笑,转身化成一条巨大的白蛇,蜿蜒游走于虚空,白色的鳞片在红光闪烁间,散发出幽冷的寒光。
  那白蛇长尾一扫,趁着生死线挡住黑雾还未消融殆尽,将阖桑裹入蛇尾,瞬息提了过来。
  “你回来是怕良心不安,还是怕以后神界会追究你?之前那个艳鬼,可没见你有半点愧疚之心。”阖桑始终不能忘怀倌兴哥被白蟾宫拖入人头桃枝的那一幕,那一刻,他觉得白蟾宫除了那副自己喜爱的皮相,根本就是个祸害。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白蛇低沉地说,又变回人的模样,他抓着阖桑,快速往前飞去。
  身后的唢呐和梵唱声,突然戛然而止。
  两人顿住身形,紧张地回头看去,这世间并没有太多人遇到过六道逆相,遇到的也大多被逆相吞噬,所以几乎没人清楚,遇到所谓的六道逆相到底会发生什么。
  那些怪异的声音停止了,当然不会让人感到放松,只会令人更加惶恐不安。
  “走!”还未看清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阖桑反手抓住白蟾宫,加快速度往黑暗的前方飞去。
  而只是方才的那一瞬间,透过红光,白蟾宫清楚地看见,原本长相怪异的六道逆相中,“人”字和“天”字逆相突然如一滩烂泥倒了下来,死气沉沉地悬在虚空中,红光闪烁间,他看到两只逆相的肚皮倏地从里被一股力量破开了一个洞,转眼间,无数染着磷光的蠕虫从里面钻了出来,有些瞬间蜕变长出了薄如蝉翼的翅膀,像是一股被吹起的沙尘,一下扑倒周围的无相和尚和其他的逆相。
  很快,和尚和逆相都像崩塌融化的雪堆,霎时被虫子们吃得干干净净。
  “不想被吃掉,就不要发愣。”阖桑依旧捂着左眼,鲜血早已染满整只手,他只顾拉着白蟾宫不停往前走去。
  “你的眼睛怎么了?”白蟾宫看到他的手一下一下的震动着,像是有什么想要从眼睛里挣脱出来。
  阖桑没心没肺地笑了下:“你不会想知道的。”脚下的速度没有慢下半分。
  白蟾宫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想了下开口却说的是:“也许我应该听你的话先走。”
  阖桑看了他一眼,道:“现在后悔来不及了。”就算他眼下是个累赘,对白蟾宫可能会造成威胁,但是,是白蟾宫亲手将他从黑雾里拽出来的,那么谁都别想再丢下他,他自己也不行。
  谁叫白蟾宫要回来呢?
  只是,眼下的路早已不是之前的通道了,四周漆黑一片,宛若虚空,到处都是一片混沌。之前还有六道逆相的邪光若隐若现,此刻逆相被破肚而出的虫子啃食得精光,勉强能视的,只有身后密密麻麻越来越接近的点点荧光。
  若不知晓那是什么,回头看去,在这看不到尽头的虚空里,应是极为壮观浩大的,像是一条深埋在地下的星河,璀璨无比,可此刻两人都没有心情去观赏这一幕奇异瑰丽的景色,因为也许只要慢一步,他们就不再是自己了。
  或许,是变成丑陋的六道逆相,或许是变成像那种带着荧光的黑色小虫,又或许被啃食得什么都不会剩下,魂骨无留。
  眼看着前面的路越来越像是没有尽头,突然两人像是撞到了什么极硬的东西,一阵沉重的钟声瞬时如闷雷轰然响了起来,那巨大的响声像是一圈圈的波纹,荡出很远很远的地方。
  眼前突然亮起一阵白光,两人忽而感到浑身无力,双双坠了下去,等回过神时,落下的地面竟是一片烧得通红的流沙,四周变成了向外凹下去的暗色墙壁,抬头看去,出口细小,圆滑有唇,像极了一口巨大的细口大缸,而他和白蟾宫此时都被装在里面,不停陷进缸底的流沙,那些烧得通红的细沙,灼热得两人的皮肤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
  “这也是六道逆相搞的鬼?”阖桑的折扇早在方才逃走的时候丢掉了,现下他正一只手抓着白蟾宫,另一只手依旧牢牢捂着左眼。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边不远的白蟾宫下陷的速度极快,从落下来到现在,他几乎只有肩膀和头,还有阖桑抓着他的那只手露在外面。
  “抓紧我,不准松开!”阖桑想想办法从热沙里跳出来,但两只腿就像是被砌在了沙里,纹丝不动。
  只是片刻,白蟾宫已经有半张脸埋进了通红的热沙,他艰难的呼吸着,闭起双目,忍耐着巨痛似地皱着眉头,高温灼出的水泡很快爬上了他那张绝色的容颜,阖桑抬头看向他时,生生被吓了一跳,握着白蟾宫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像是感应到了阖桑一瞬间的迟疑,白蟾宫猛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下一刻,整张脸沉没进了流沙之中。
  等阖桑回神时,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那只被烤得近乎面目全非的手。
  这时,头顶突然落下许多冰冰凉凉的东西,阖桑抬头看去,见几个小鬼站在缸口边,向偌大的缸里铲着什么东西,嘴里唧唧喳喳说着什么,仔细看落下来的东西,竟是细细的冰屑,像是雪一样,很快在通红的流沙上堆积了起来。
  再看时,缸底结起了一层冰,冰下是烧得通红的沙,冰上,缸壁上都结起了细长的冰棱。
  而阖桑就这样被冻住了下半身,一只手紧握着白蟾宫那只唯一露在外面,同样也被冻住的手,无从脱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四回

作者有话要说:  
  留在石室的三人,褚宁生最先醒来,木鱼见自家主子跟白蟾宫都不见了,墙上的长明灯也少了一盏,猜到两人出去探路,心里有些不太爽快。
  苏小慈原想大家在石室等他们回来,但木鱼坚决要去找阖桑,为了不让大家太分散,褚宁生和苏小慈也只好跟着木鱼一起去找二人。
  出了石室,有左右两条走道,乌漆墨黑,伸手不见五指。木鱼就地捡了些东西做成火把,蘸了些墙上长明灯的灯油,点燃,又回到了石室门口。
  三人看了看幽长的走道,灰尘和蛛网铺得到处都是,正发愁走哪边,褚宁生指着左边的走道说:“这条路上有脚印。”
  木鱼和苏小慈低头看去,果然看见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走道漆黑的深处。
  看着脚印,苏小慈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还没想出个头绪,木鱼已在前催促两人赶快跟上。
  走道很窄,四周圆滑,偶尔有蛛网垂下,越往里去越是狭窄,才刚走了一会儿,三人发现,他们要微微躬身才能继续前行。
  “好像有点不对劲。”苏小慈跟在褚宁生身后,书生身上贴着白蟾宫的符,她暂时还可以接近他。
  木鱼停住,也觉得哪里不对,他抬头张望,抬得太高差点撞到头,皱眉正想抱怨两句,忽而脸色微变,有些怪异地嘀咕道:“这走道怎么越来越窄了,主子和白蟾宫两人进得去么?”他走在最前面,再往前走,左右几乎只容一个小孩通行,木鱼本就身形矮小,外貌是十几岁的少年模样,不像后面的褚宁生二人,因为是大人身形,所以感觉那么强烈,此刻快撞到头了才觉察出不妥。
  褚宁生和苏小慈再往前走了几步,已无法继续前行,两人握着火把照了照前面,此刻众人心里都没底,他正想出声将木鱼唤回来,眼角忽而瞟到脚下那一连串引导着他们的脚印,收回目光的时候心底觉得有些古怪,便低头再看了过去,片刻,他身形一震,一股寒意沿着脊背直窜头顶,炸得他头皮发麻。
  “这……这些脚印,怎么都变小了?”
  木鱼没想到书生有这么一说,诧异地回头:“你瞎说什么!”脚印怎么可能忽大忽小。
  褚宁生有些结巴,微微发抖指着地上的脚印说:“不……不是,这脚印看起来真的像是小娃娃的!”
  苏小慈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经书生这么一说,她忽而想起最初看着脚印的违和感出于哪里——
  白蟾宫和阖桑是两个人,但这些脚印,只有一个人的。
  “宁生说的没错,这些脚印有古怪,白官人和五公子应该不会分开行动,另一边的走道也没有脚印,怎么偏偏这里只有一个人的脚印?”
  木鱼脸色有点不太好,他转身走回来,沿着脚印想再仔细看看,谁知褚宁生突然大叫了一声,吓得他火把差点脱手而出。
  “臭书生,你鬼吼鬼叫什么!还嫌不够乱是不是?!”木鱼铁青着脸冲褚宁生骂道,这一路,他是受够书生这个霉鬼了,之前看他半死不活可怜兮兮的,没忍住跑去求主子施恩,结果害得他们现下被塔底的妖怪缠上,主子和那个白蛇又不晓得跑去哪了,这会儿这个没用的书生又老是一惊一乍的,再这么下去,他怕他管不住自己总有一天会捏死书生。
  “小官人,你不要怪宁生,他并非有意吓你。”苏小慈心知眼前这个小山神除了黑帝五子是谁都不待见的,所以即使她也不清楚褚宁生又怎么了,私心上还是向着褚宁生。
  褚宁生喘匀一口气,指着木鱼,脸色惨白地说:“我……我刚才看见一个小孩儿……就在你背后!”
  木鱼与苏小慈俱是一惊,这是地下,怎么可能会有小孩儿?
  “书呆子你是被吓傻了吧?这是地下,又不是别人家的院子,哪来的小孩儿?!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阖桑两人不见踪影,走道越往里越是说不出的古怪,这个节骨眼上,褚宁生还妖言惑众,木鱼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胖揍褚宁生一顿痛快痛快了,之前书生赢了他的钱是,骗书生去达多塔也是,次次都叫他心里堵得慌。
  “我没胡说八道……真的,真的我看见了!”
  手中的火光摇曳,投在石壁上,像是铺了一层黄皮,三人的影子投在上面歪歪曲曲的,木鱼警惕地抬头,四处张望,走道两边依旧一片漆黑,静得出奇,哪有半个褚宁生口中小孩的影子?
  木鱼有些恼火地瞪向褚宁生:“你烧糊涂了是不是?看到这些脚印变小了就说看到了小孩?那你看到猪在天上飞,是不是要说看到了玉皇大帝?”
  褚宁生胆子虽小,但饱读诗书,并非崇信怪力乱神的神棍,此刻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挨着苏小慈,像是忘了他身边这个白衣女子也是鬼魅:“真的,我真的没有骗你,刚刚我看到一个小娃娃在你身后,没有声响,就这么站在你脚边,好像想去拉你,我刚想叫你他就突然不见了!”他是有些怕木鱼的,木鱼发起飙来有时候跟发疯差不多,说错一个字就可能惹得他大发雷霆,但木鱼不信自己,褚宁生又着急得很,就怕这走道里真的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时,一阵阴风慢悠悠地从三人间刮过,木鱼打了一个激灵,恍惚间好像真的看到一个黑影从身前闪过,矮矮小小的,和个两三岁半大的孩子差不多,他看书生和女鬼的表情,似乎两人也都看到了。
  褚宁生已经说不出话了,原想后退,却想起身边的苏小慈是个弱质女流,于是发着抖挺直腰板挡在苏小慈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嘴里念念有词,观世音菩萨大罗神仙太上老君被他请了一个遍。
  苏小慈原本就是孤魂野鬼,被褚宁生这么一护,心底暖暖的,却也被逗笑了。
  只有木鱼绷着一张脸,之前被逼进山缝,他就担心事情没这么简单,冲褚宁生发火,也是害怕被他的乌鸦嘴说中,毕竟几人里,就属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万一到时候拖累了他们,他可以不管白蛇和女鬼,但绝对不能不管阖桑。
  一个神骨被锁的神族人,没有神力,在这种阴气与瘴气纠结不散的地方,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后果,木鱼连想都不敢想,何况阖桑还对他有恩,他不想到最后只能自己怪自己,却又无能为力。
  “不如,我们先回去吧,说不定白官人他们已经回来了。”苏小慈打破僵局,眼下尽快离开此地才是最重要的。
  木鱼没吭声,也没反对,像是已经懒得与两人搭话,只是举着火把往回走,到褚宁生旁边的时候,肩膀狠狠地撞了他一下。
  褚宁生吃痛,苏小慈扶着他,两人见木鱼如此明显的针对,敢怒不敢言。
  其实,也不怪木鱼对他们存有偏见,他原是土地神,小庙坐落在市井之地,赌坊菜市人流混杂,各式各样的人都有,那时候木鱼心思还较为单纯,常常化作人形替人消|灾解难,自然免不了和凡人接触,结果好的没学到,尽学到了小混混作威作福和烂赌的毛病。后来他因失职犯了神戒被罚做山神,那些山精又惯着他,结果就成了今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不喜欢白蟾宫,是因为阖桑。
  之前对白蟾宫还算客气,是因为他以为阖桑玩够了就会放手,哪知道阖桑到现在依旧兴趣盎然。
  几番戏弄褚宁生,则是单纯觉得书生太笨太傻太好欺负,虽也存过害他的心思,倒也没真想把褚宁生弄死,他做事只凭一时冲动,本就没什么分寸,也就是偶尔心血来潮罢了,像极人间常说的人来疯。
  但若事情涉及到阖桑,木鱼根本淡定不下来。
  苏小慈安慰了一下褚宁生,两人便跟上了前面的木鱼。
  奇怪的是,往回走走道应该是越来越宽敞的,可不知为何,走道依旧渐渐缩小,越来越窄,四周浮着一股难闻的湿气,走得久了,褚宁生感到气虚胸闷,胸口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喘不过气来。
  他有些吃力地呼吸着,问:“这路好像也和之前的不一样?”
  苏小慈是鬼魅,木鱼是山神,自然没有身为凡人的褚宁生对周围的变化那么敏感。
  木鱼站定,忽而冷笑了一声,这走道里确实有别的东西,但那东西也太不把他这个神官放在眼里了,就算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山神,这一路在他眼皮底下的鬼打墙,简直激得他火气大作。
  忽而,安静的走道里响起小孩儿嘻嘻的笑声。
  褚宁生打了一个冷颤,护着苏小慈往后退去,谁知刚倒退一步,脚脖子像是被几根钢针扎住,一股寒意直窜脑门儿,褚宁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向后一扯,莫名坠了下去——
  背后的路,竟不知何时变成了万丈深渊。
  书生和苏小慈都被这一惊,吓得脱手丢了火把,火光一路下落,直到看不见光芒,一点声响都没有。
  苏小慈没想到会突然发现这种变故,反手抓住书生,本想带着书生一齐往上飞去,可书生的脚就好似被谁拉着,不停地往深渊拽去,她根本提不动褚宁生。只得用另一只手朝上抛出一条白纱,上面的木鱼见状,连忙紧紧抓住白纱,想将两人拉上来,可就在这时,木鱼脚下的地面倏地凭空消失,他失去落脚的地方,与苏小慈一样,想飞身向上,却被手中的白纱下坠的怪力一起拉了下去。
  “……嘻嘻……”
  很快,伴随着最后的火把消失在深渊,一片漆黑里,只剩小孩天真无邪的嬉笑声。

  ☆、第四十五回

  谁,谁的声音。
  那么怨恨,那么绝望……
  热,热得发疯,火烧一般,皮肤上传来的感觉由最初的刺痛变成一阵阵钝痛,火辣辣的,好像快被人活生生剥去一层皮,每一块骨头都被烧得劈啪作响,一碰就会碎成灰尘。
  皮肉之苦,向来是锥心刺骨,令人心有余悸的。
  睁开眼,白蟾宫看到一望无垠的天,灰蒙蒙的,浮走着大片大片暗沉的云,广袤天空下,盘旋着无数嘶叫的黑色乌鸦。他垂头,看到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火海,无数干枯的手张牙舞爪地向上挣扎攀爬,像是想要将他拉下,又好似只是想要逃出生天,脱离苦海。
  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海面,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其交汇成一条红得刺眼的线,火舌攀着脚下的石壁而上,那灼热的温度不断从下传来,隔得那么远,都好似快被烧成灰烬。
  他坐在一尊庞大的睡佛脚上,那佛像巨大已如几座山那么高,白蟾宫看清佛像石柱般的手指时,只觉得自己渺小得宛如一粒尘沙。
  睡佛眼神朝下,怜悯地看着火海里苦苦挣扎的枯手,慈悲却又冷漠。
  “江……我……”
  “蛇肉……你……死……”
  “还我……鳞……”
  “我不想死……”
  “放……我……”
  “……他是好人……”
  “……白蟾宫!”
  那些痛苦的哭嚎声,断断续续的,有些根本听不出说的是什么,偶尔又好像含着怨恨叫着谁的名字,只是除了一个“白蟾宫”,其他什么也听不出。
  他只得怔愣地看着火海,看得久了,又觉得那些被烧得几乎已是灰烬只留有模糊轮廓的人脸,陌生却又熟悉,似乎很久以前见过,不久之前也看过,他们说的话他好像也曾经听谁说过,只是仔细去想时,又记不起到底在哪里听过。
  他扶着额头,皱着眉头用力去想,可即使想到头脑作痛,也是一片空白。
  那些,应是忘不了的,却又是他不愿记起来的。
  梵唱响起,伴随着音调怪异的唢呐声,与之前走道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白蟾宫抬头,果然看到那三个无脸和尚,从睡佛的肩头上,一边翻身跳着古怪的舞蹈,一边吟唱经文咒法,身影闪现着朝他跳跃而来。每翻身舞出一个姿态便会突然消失,而再出现时,又往前了一大段路,如此反复,几乎只是眨眼间便近在咫尺。
  头顶的乌鸦突然像是失去了力气,一个个全部倒头栽下来,有些落到白蟾宫脚边,小小的脑袋摔得血肉模糊,在这座睡佛石山上溅出一朵朵密布的血花。
  眼前的景象倏尔变幻,海阔天空消失不见,四周变成空旷的巨大洞窟,他低头,看见自己盘坐在三条悬在半空中的铁索上,最外面的一根铁锁已经断裂,无力地垂在两边的洞壁上,另一边外面的铁索摇摇欲坠,欲断不断,只有中间的那一根,即使血迹斑斑,仍旧连接着左右遥遥相隔的洞窟。
  白蟾宫摸了摸身下的铁索,忽而那根最为牢固的铁索发出一抹微弱的血光,一排梵文显现,像是遇水而现的墨迹。
  白蟾宫稍稍惊讶了一下,沉默地注视着泛着血光的梵文,神色微微有些变化,他又看了看旁边那根铁索,抬手覆了上去,果然也见一排梵文现于铁索之上,不过只是一会儿,很快全都消失不见了。
  曾经还与师尊在一起时,他受师尊教诲,看过一些佛国经典,是识得一些梵文的,方才看到的那两个他不会陌生,甚至可以说凡是佛国人,没有谁不识得。
  因为译过来,第一个是“释迦牟尼”,第二个是“弥勒”。
  他看向挂在石壁边缘断成两截的铁索,眸光深沉,像是有一瓢冰凉的潭水静静地蓄在里面。
  那么,那根断了的铁索上,应该便写着“燃灯”的梵字了。
  他如是想着,瞬间觉得讽刺至极。
  原来,他坐在自己的宿命之上。
  下面是一条蜿蜒而下的火河,通红的岩浆在里翻滚,偶尔迟钝地卷出一个漩涡,无数痛苦哭喊的人在岩浆里翻滚,想要攀着火河里四处耸立的石笋,朝他爬去。
  梵文吟唱不断,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唢呐声,白蟾宫抬头,果然看到那三个无脸和尚在不远处跳着诡异的舞蹈,偶尔翻跳踩在火河里的石笋上,一脚便将刚刚攀上石笋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踩得支离破碎,那人惨叫着滚落下去,很快便熔进了向下流淌的岩浆里,片刻什么都找不到了。
  白蟾宫忽而颤了一下,他好像记起了什么,周身升起一股寒意。
  火河里痛苦扭曲的面孔他是真的见过的,那些人的眼神,或许他一生都不会忘记。
  因为那不是别的,全部是他的冤亲债主……
  无脸和尚离得越来越近,筋骨被唢呐声震得发疼,分筋错骨似的,他抬起手,看到自己的手指,就像是剥落的石壁断成了石屑。
  头顶,突然有一个飞天降临,面容美得近乎动人心魄,无风而动的飞绫与灰白衣袂,将靠近的无脸和尚弹开,她抱住白蟾宫,没有开启的唇好似在白蟾宫耳边低声细语。
  紧紧回抱着飞天,白蟾宫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神情恍惚,眼底是一片痴迷,他小心翼翼地低声问:“你还活着吗?”
  那飞天却只是温柔地看着他,轻启朱唇像在说什么,可却没有声音,白蟾宫迷惑地看着她,想问她,耳边却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
  “白蟾宫,醒过来,快醒过来。”
  低沉而又强势,熟悉却也陌生,虚虚实实,层层叠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啊……好像是最近一直纠缠他的人。
  阖桑……
  他觉得有点累,缓缓闭上眼睛,想要靠在飞天的怀里睡去,可飞天却离开他,突然向后飞去,白蟾宫一惊,猛然睁开眼抓住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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