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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向何方-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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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就没打算要记得他,一个陌生人而已。”梵音的语气又变得寒飕飕的。

沈妈望着梵音乌黑的头发,忽然眼睛一酸,忍不住掉下泪来。

篱笆角落,文浩眼光复杂。

寂静的院落,叶落无声。

梵音在全神贯注地绣花,一脚步声轻轻而至,绣架下出现一双锻面软靴,梵音抬头,与文浩四目相对。

梵音缓缓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你为何要回避我?”文浩有些忧伤:“梵音,仅仅只是因为我是皇子吗?”

背影沉默,再往前走。

“我喜欢你!”文浩忽然说:“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

背影依旧沉默,仍固执地往前走。

“相信我”,文浩高声说道:“我对你是真心的,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雪白的背影甚至没有停顿一下,就径直走入房中,关上了门。

文浩站在门前,惆怅地说:“我给你画了一幅画,放在门口了。”然后用一种悲伤的口气说:“我走了,有什么事你可以来找我,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走几步,又回头看看紧闭的门:“我是三皇子,你可以叫我文浩。”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小院,长这么大,除了娘去世,从来没有这样心痛过。梵音你怎么可以不理我?先前你对我有误会,好不容易冰释前嫌以为你能接受我,谁知你宁肯躲在这里,也不愿见我,仅仅只是因为我是皇子。对,我是皇子,正因为我是皇子,我便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是也正因为我是皇子,你不愿意理我。在你的心里,还是对我有成见吗?认为我不可靠、不可信、不会专情,就连一个机会也不给我?

想到这里,文浩把嘴狠很一抿,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不会放弃的,他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娶你做我的王妃,我要证明给你看!梵音,你等着吧,我要你无限荣光地嫁给我!

他鼓足了干劲,向山下跑去,脚下虎虎生风。

素英展开画卷,一幅丽人舞剑图,柔曼身姿,刚劲剑道,形神兼备,栩栩如生,跃然纸上的竟似天人。沈妈惊叹:“天呐,小姐,他竟把你画得这样美!”

素英不同意:“错了,我家小姐比画上的还要美!”

梵音凑过来一看,巧夺天工,画技堪称一流,心想,他才见我几面,便可画出如此神韵,实属难得,不由对文浩又产生了几分钦佩,心中一动。刚一起念,顿时又想起了匾额上的字——息心止步。她迅速敛起心念,亦收回了目光。

素英全然不知,还在一边啧啧称赞,一边念画上题字: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念完嘻嘻一笑,打趣道:“小姐,他想跟你长长久久啊,你意下如何?”

梵音正色,坦然说:“缘随愿而生,无愿则无缘。”

闻言,素英哑然,沈妈凄然。

晨晓刚破,文浩已站在小院篱笆外,恭身道:“文浩求见梵音小姐一面!”

素英走近,低声说:“小姐说了,不见。”

文浩也不强求,递上一篮糕点:“这是记月斋的糕点,请转交小姐品尝,请转告小姐,明天我还会再来的。”

素英犹豫片刻,接下,不再多言。

晨风习习,素英开门。

篱笆墙外,又见文浩俊雅身影。

见素英出来,朗声道:“请梵音小姐赐见一面!”

素英轻言:“殿下请回,小姐不见。”

文浩呈上诗集一本:“这是文浩近日拙作,请小姐指点。”

素英接下,不再多言。

朝霞半天,染遍山林,文浩静立篱笆墙边,手持山花一束。

见素英出来,清声道:“文浩拜见梵音小姐。”

素英接下花束,仍旧摇头。

又一清晨,文浩依旧篱边守侯。

素英仍旧对文浩摇头,接下他手中画卷,低头匆匆离去。

入夜,梵音展开画卷,花团锦簇中,正是自己埋首刺绣的侧影,上题:苦恨年年压金线,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很聪明,竟然激我。

眼光又落到昨日翻看过诗集上,文笔洒脱,文思敏捷,页页都是飘逸俊秀的文字,确是一个才情不凡的皇子啊。

可是,息——心——止——步——梵音良久无语。

忽然开口:“收拾东西,回佛唱阁。”

晨曦中的篱笆门,冷落寂清。

文浩呆立,小院已是人去楼空……

梵音,你为何这样决绝,又一次弃我而去,连望其项背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你好狠的心呐——

皇家祭祀开始。

文举一身黄袍,依戒身大师的主持,逐一进行繁琐程序。

祭天行叩拜礼,庞后跟在文举的身后缓缓俯下身去。她注视着儿子魁梧的背影,不难想象儿子此刻的面容,定然是严正肃穆,威严从容,从她心里升腾起一股敬意和无边的骄傲。

这是我的儿子,他就是将来的皇帝!

祭祀已近尾声,文浩悄悄地溜出大殿。

庞后眼角余光望见,心中了然,但没有作声。

他悄然来到了佛唱阁,佛唱阁里,简朴依旧,只有素英在整理书架。离开了小院,她一定是回到了这里,文浩会心一笑,我果然没有料错。他蹑手蹑脚走到素英的身后,猛咳一声。素英吓了一跳,看清是他,便翻了一个白眼。

文浩嘻嘻一笑,故意不理会素英的气恼,大大咧咧往凳上一坐,说:“躲我?真的就这么容易么?”素英从鼻子里哼一声:“这里可是你随随便便可以进来的?!”张嘴就要叫人。文浩“且慢!”一声,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素英又哼一声,答知道。文浩便呵呵一笑。素英幡然醒悟,寺院也是王土,他是皇子,怎么不可以进来?!又上当了,气得直跺脚。文浩可不敢得罪她,只好又过来说好话。

“我叫你姐姐好不好?好姐姐,你告诉我梵音到哪里去了?”

素英冷笑。

文浩好生后悔,刚才真不该得罪她,找不到梵音可如何是好?祭祀一结束,我就要回宫去,今后,再难有借口出来了。他垂头丧气,一屁股坐在佛唱阁的门槛上,一筹莫展。

此刻,梵音正站在桃花林里。襟衣雪白无尘,面容纯洁宁静,一如往昔。

十里桃花林,桃花依旧是繁华似锦,雪白的,粉红的,在每一个枝头怒放,层层叠叠,向天际展开。头顶的阳光有些眩目,照在身上久了才有些许的暖意,起风了,风怎么还是这么凉?梵音拢了拢黑色的斗篷,将帽子戴上。一年一次,皇家祭祀,她都要出这么一趟门,这么多年了,连沈妈都习以为常了。今年好象跟往年不同,今年的春寒特别冷,沈妈临出门时,非给她穿上这件带帽的斗篷,也好,不然,象她这么呆站一上午,非得冻木了不可。

梵音伸出冷得有些发硬了的手,去接落下的花瓣,风中的花瓣是无根的漂泊,象一颗颗没有找到归宿的心,就这么随风而逝,芳踪消隐。她轻轻捻下落在黑色斗篷上的花瓣,再摊开手,任风将它卷走。任这桃花开得再好,也只有这一季的灿烂,无人应景,在这滚滚红尘里,只能徒留下一代寂寞芳华。

她默默地站在纷飞的花雨中,执着地等待。

今年是第八年了,我是不是还要继续等下去?

文举,你到底在哪里?

你真的就这样把我忘了吗?

“当——”寺里的钟声响了,祭祀就要结束了。

皇家祭祀又要结束了。

他不会来了。

梵音将僵硬的身躯摊靠在冰冷的树干上,那一刻,她觉得,这漫天纷飞的花雨,就象是她失落的心,一瓣一瓣,满天全是崩落的碎片。

她又一次失望了,眼泪从凉凉的面庞无声地滑下,跌落在地下,渗进土里。

还是象往年那样,给他留下个印记罢,或许,或许,他还会来,至少,他可以看见,他就会明白,我,还在等着他,一直在等着他。

梵音抱着残留的一线希望,在弯挂桃树下,蹲下身,用树枝将一小块地整平,慢慢地写下一个斗大的“文”字,然后,拈起地上的花瓣,一瓣一瓣按下去,春天的土是湿润的,还有些软,花瓣轻微一按,就粘住了,地上呈现出了一个花瓣铺就的“文”字,她呆呆地望着,仿佛又看见了那张稚气未脱、英气焕发的脸。

“当——”寺里又敲钟了,祭祀真的结束了,宫人们已进偏殿喝茶。

每次他都是这个时候离开的,过了这个时候,一切都该结束了。

梵音拭去脸上的泪,将斗篷捂紧,低头向桃林外走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桃花妩媚在她眼里颜色全无,桃枝掠过头顶的斗篷她浑然不觉,身旁一人无声走过她也视而不见。

她心事重重,低头颦蹙,黯然走过。

他心事重重,昂首直视,傲然走过。

就这样,她与他静静地相遇,然后在彼此的视若无睹中被忽略,悄无声息地在纷飞花雨中擦肩而过。

黄袍加身,英姿挺拔,剑眉横立,冷峻坚毅,文举目不斜视走进桃林深处。

祭祀的时间竟然这样长,他好象今天才感觉到。往年在桃花林中,有清扬相伴,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任你怎样都留不住。他也想早点来到桃花林,可他是太子,必须主祭,纵使他是多么的心驰神往,也必须先履行自己的责任。

今时不同于往日,今后永远也不会同于往日了。

愈往桃花林深处走,心中愈是忐忑,她来了没有?她还在不在?脚步也放缓了,渐行渐慢,最后停住,我还继续往里走吗?八年了,她今年该有十六了,小时候就很清秀脱俗,现在应该更漂亮了,她还会穿着纯白的雪纺吗?如果在那棵弯挂桃树旁,看见了她,我该说些什么?说对不起,她会原谅我吗?如果没有看见她,我该怎么办?

在危难时刻从不犹豫,血染战袍从不退缩,面对千军万马从不胆怯的文举,此刻他踌躇了,我还继续往里走吗?八年了,时时挂心的桃花林,总是在他的梦中出现,那嫣红的一片总是在他的梦中开放得如霞似锦,激起他心底深处的涟漪。今天终于又置身这飞花世界,过往的种种如梦如幻。

他站在桃花从中,闭上双眼,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呼吸这无处不在的芬芳,以解自己经年的相思之苦。清扬的笑脸渐渐清晰,清扬的轻笑由远及近,雪白的身影回旋,再回旋……

待他再睁开眼,大踏步地向前走去,再没有半点犹豫。

弯挂桃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满目如烟的粉红,空无一人。

她不在。

文举的心蓦地从高空中跌落。

他走近弯挂桃树,树长高了些,长粗了很多,以前清扬跟他说话的时候,就喜欢微微曲腿,把双手挂在树干上悬着,荡来荡去,文举高了,挂不了,就站在旁边把清扬推来推去。现在呢,他们都长大了,桃树弯干的高度清扬也无法再悬挂,太矮了。文举将手放在桃树干上,抚摩着粗糙的树皮,仿佛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牵着清扬的手,欢笑着,奔跑着,嬉戏着,在桃林中穿来穿去。

他心中怅然,向前一步,想靠在树干上,一抬脚,地上的枯枝挂了袍子,他低头,伸手去扯,却停住——地上有那么一小块,明显被人整平了,上面写着一个斗大的“文”字,竟全是用花瓣拼成,再一细看,花瓣竟是被人细心地用手轻轻嵌入的,因此没有被风吹走。

刹那间,他懂了,他明白了。

——清扬是她,是她留下的记号,她在告诉他,她在等他,一直在等着他。

八年了,她一定是每年都来,每年都留下这个花瓣写下的“文”字。

文举冷峻的脸上急剧变化,悲喜交加,她一直在等他,她没有生他的气啊。她说过,她会一直陪着他的,她没有食言,她一直都在这么做。

他用手抚摸过粉红的花瓣字,那一刻,心中柔情万千,一波又一波地涌起,顷刻间将他暖暖地包围,铮铮铁骨的文举眼眶竟有些湿润。她还记得我,耳边仿佛又听见:“文举,你是个坏蛋!我等了你一年,你一来就气我。”他自嘲地笑笑,等了一年我就成了坏蛋,等了八年,该是什么了?应该是坏透了,十恶不赦了吧。

花瓣字还那么新鲜,应该是刚走不久,她什么时候走的呢?想起来了,以前每次我都在宫人喝茶的时候离开,她定然每次都是等到这个时候。可是,今天,我主祭祀,只能在宫人喝茶的时候才来,所以,竟这样错过了。猛然想起进林时那个穿黑色斗篷的身影,初时并没有在意,再仔细想想,时间怎么会那么巧,而且同样也是这个方向,他心里一惊,——清扬!

我竟如此粗心,与你失之交臂!

文举恨恨地猛一拳,砸在桃树上,震落一地的桃花。

不,我不要再次失信于你,我一定要找到你,告诉你,我回来了,文举回来了!

他脚步稳健如飞,疾步离去。

文浩心中郁闷,一路走走停停,正要穿过桃花林,抄小路回寺院。

他百般无聊,梵音没见着,又把素英得罪了,连她去了哪里都问不到,别提有懊恼了。取下腰上的配玉,一路走着,一路抛着玩。忽然一下没接住,配玉掉在了地上。

咦,这是什么?

好象是一个字。

怎么会有人在地上写字,居然还用花瓣?

文浩把上面浮着的花瓣吹掉,嵌入花瓣的字显现,是个“文”字。

他纳闷:写什么字不好,非要写个文字?

他往旁边一看,有人来过,好象还在这里呆了好一阵子,在另外一棵桃树下,落下的花瓣特别多一些,似有人用重力撞击过桃树。

他转悠了几圈,仔仔细细勘察了一番,脑海中一闪。

莫非——是梵音,一定是梵音来过,为了躲我,她到这里来,还在这里练剑,那桃树定然是她翻飞时用以落脚的,因承重力的关系,所以落花特别多。

至于这个花瓣的“文”字,文浩眉头一皱,难道——难道,她是想写我的名字吗?

文浩蹲下来,用手去抚摸花瓣字,梵音,你是在写我的名字吗?——为何要写我的名字?

是我让你心烦意乱吗?——你为何会心烦意乱?

你拼命躲我,只因我是皇子,你是怕陷进去吗?

还是,你要强迫自己挣脱?

——因为,你已经陷进去了。

这个花瓣大写的“文”字,透露了你深藏心底的秘密。

文浩的心抽搐起来,为这个冷傲多情的女孩心痛,梵音,你这是何苦呢?

就象沈妈说的,你以为,你真的能够那么轻易就忘记了吗?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文浩忽然间就明白了梵音。

风吹向何方 正文 第十一章 众里苦苦寻她千百度 一别经年重逢似梦中

文举回到宫人喝茶的偏殿,忽然发话:“将今日参加祭祀的所有女眷清点一下,凡未满二十岁的,都带到前院集合。”宫人们莫名其妙,一阵手忙脚乱,终于将女眷们全部集合,前院竟站了有三十人。文举一一看过去,不是的,都不是的。他又问:可有带了黑斗篷的?稀稀拉拉站了近十多名出来,还是不是。

“还有别的女眷吗?”文举不甘心,问总管公公。

公公答:“王妃、公主、郡主、侯王府小姐、诰命夫人、三品以上重臣家眷等尽数在此。”

“把下人中带了黑斗篷的女人也找来。”

竟无一人。

文举沉默了,脸色阴沉:“回宫。”

皇辇中,文举一言不发。

清扬,你明明来了,可你到底在哪里?

清扬——就算把白州城翻过来,掘地三尺,我也要把你给找出来。

文举发了狠。

五日之后,派出的人回话,不但白州城,周遭的县郡都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风清扬这个人。

文举的脸色愈发冷峻。

皇上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人日渐憔悴,已经不能下床走动,特嘱朝中之事交由文举做主,只有大事才上奏给他。

窗外寂静无声,室内灯火通明,案几上一摞奏折,文举正在逐本批阅,时而眉头紧皱,陷入沉思,时而眉心舒展,奋笔疾书。

庞后悄悄地站在门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光里满是深情。

“娘娘……”宫女小声提醒:“您已经站了很久了。”庞后将食指靠放嘴前,示意宫女禁声。她轻轻地走进去,文举没有发觉,倚站在桌边,好一会儿,文举都没有抬头。庞后撩起衣袖,纤纤玉手端起墨条,在砚台上轻轻推磨。文举拿笔蘸墨,头也不抬地说:“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了。”庞后不语,墨条仍旧推磨着,眼睛却定定地看着文举的侧面,乌黑的发,宽阔的额头,高直的鼻梁,方正俊朗的面庞,神情专注,嘴唇紧闭,透出无比的坚毅,她的心再次被骄傲溢满。

这是我的儿子啊——文举觉出了有些异样,侧头一看,正迎上母亲慈爱的目光,他愣了一下,旋即收回目光,离坐下拜:“母后,请恕儿臣无礼。”庞后扶起他,顺势牵起他的手,文举迟疑了一下,想抽回手,但只踌躇了几秒,随即坦然,任庞后握着。庞后感到了他的退缩,她心里好象忽然被针扎了一下,她将手松了些,任文举抽回,可文举只是稍稍犹豫,并没有抽离,反而坦然地接受,庞妃心头一热,失而复得的欣喜汹涌而至,她几欲掉泪,紧紧地攥住了儿子的手,生怕再次失去他。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都在冷宫的那一幕中惊醒,妹妹幽怨的眼神,文举憎恶的眼神,层层叠加,让她痛彻心扉。八年的分别,竟是因为儿子执意要躲避她,八年的牵挂,日日吞噬她一颗做母亲的心。她以为,这辈子文举都不会再尊重她、理会她,剩下的,只有冠冕堂皇的敷衍和应付。今天,她斗胆牵住了儿子的手,她想试探一下儿子对她的情分到底还有多少,尽管她想到最坏的场面,无非是儿子将手甩开,可是他只是迟疑了那么一下,这刹那间的迟疑竟使得她如坠地狱,如果他真的甩开,她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可是文举最终还是没有抽离自己的手,坦然地让她握着。儿子,到底还是原谅她了,儿子,真正的回来了。

文举从来都不曾忘记冷宫中那刻骨铭心的一幕,他恨母亲,更体会到了母亲的可怕,他甚至认为,有一天,为了某种目的,母亲也会象对待自己的妹妹一样,对自己痛下杀手,每当想到这里,他总是不寒而栗。他要为姨娘报仇,他要好好地保护自己,所以,他生平第一次主动利用了母亲的影响力,达成所愿,离开母亲,离开皇宫,也离开了危险。他也心软过,到底是母子连心,可他无法再相信这个被他称之为母亲的女人。他对她,从来都是必恭必敬,礼数周全,但,再没有任何感情。今天,她贸然地牵起他的手,是故意?还是无意?是计谋?还是真情流露?他无从知晓,长久的疏远使一切都变得牵强附会,他本能地想要缩手,可瞬间他想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他还只是太子,还不是皇帝,面前的这个女人只要再耍一点小小的计谋,就可以翻天覆地,所以,不可以拒绝。

还有,她眼里的柔情,也不能不让文举动容,这母亲独有的眼神,哪怕只闪现那么一瞬,也足以摧毁他所有的斗志。不,不能着了她的道,这个危险的女人。文举收敛心神,不动声色地默立,任庞后紧紧地攥着。

“举儿,祭祀那天你为何集合所有女眷?”庞后轻声问,生怕刺中儿子的心事,惹他生气,破坏这难得的美好气氛。

文举不语。

“你是在找人吗?”庞后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在寻找一个披着黑斗篷的小姐吗?”

文举仍是不语,他拿不准庞后又有什么意图。

庞后见他沉默,以为他难以启齿,宽慰他:“有什么话你尽可以跟娘说。”语气温柔又熨帖。

文举看庞后一眼,心底冷笑,娘?!跟你说?!脸上却还是一贯平静,波澜不惊。

“这么大的人了,还害羞么?”庞后轻声一笑,拍拍文举的手背:“是啊,你也二十二岁了,早该娶亲了。”起身来,仿佛下了个很大的决心:“这事娘替你担待了。”而后,留下一串幽雅的笑声,款款离去。

文举呆住,怎么她竟以为他是少年思春?!

他哑然失笑,连连摇头。

蓦然间,笑容尽失,取而代之的是失落和坚忍。

清扬——你到底在哪里,你长成什么样了,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一定要再见你。

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来,将案几上的灯吹灭,文举惊觉,天亮了,奏折竟批了一夜。他站起身,跨出宫门,朝霞漫天,空气清爽,好一个艳阳天。他长吁一口胸中的郁闷之气,把所有的烦心杂念抛诸脑后,又想起边关厮杀的豪迈之情。

是了,我何不去找杜可为?

他为人豪爽大气,朋友众多,三教九流中都不乏为他效力者,我去找他,或者他能有办法,可以帮我找到清扬。

希望重新浮现,他精神为之一振,换上便衣,一跃上马,直奔安国侯府。

杜可为正在假山莲池畔喂鱼,忽听一人朗声:“杜兄好雅兴啊!”

杜可为会心一笑,头也不回:“也比不得太子殿下忙中偷闲雅兴高啊!”

文举呵呵一笑,调侃他:“杜兄,见了太子还不恭迎?”

“不是便衣么?”杜可为回身,爽朗说道:“既是不想亮出身份,侯爷我也只能装聋作哑了。”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进屋。

“殿下今日来,所为何事啊?”杜可为摒退左右。

文举开门见山道:“我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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