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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成灾-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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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蜷起身子将半张脸埋进被窝,只小心露出一双眼,借著幽幽冷光默默看去。
只见那夜明珠旁置著一只多环玛瑙瓶,又细又长通体暗红,雕著极细极小的花草藤蔓纹样,精致非常,乍一看瞧不出有何异样。凌晚却觉有股说不出的古怪,忍不住瞧了又瞧,细看之下赫然发觉那一朵朵花竟是一枚枚人头,扭曲著面庞尖叫哭喊。
他暗道果然古怪,却不知秦辰收著此物有何用处,想了又想没有头绪,也就睡去了。
在秦府好吃好住几日,秦辰待他极为体贴,每日亲自用小炉瓦罐熬好汤药,端到庭院中央,拿冰糖哄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凌晚嫌那药苦自是不甘愿,边喝边洒每每弄得石桌石凳淋漓一片。
秦辰也不生气,只软言软语相劝,“我特意加了甘草,熬了又熬,定然不再苦了。”
凌晚将信将疑将瓷勺凑到嘴边,小小抿一口立即吐掉,气道:“跟前些日子没什麽不同,我没病死,且先苦死!”
秦辰放下瓷勺将他搂进怀中,一下一下慢慢拍他的背,“我只盼你伤口快快长好,才好出宅子走动,总这麽闷著,岂不要把人憋出病来。若是嫌只有你一人受苦,我今後便煮两服药,你喝,我也陪著你喝,成麽?”
凌晚瞪他一眼,“你喝这劳什子作甚,我岂是小心眼之人,先前受了那般苦楚,这些个汤汤水水自不在话下。”
语毕捧起药罐咕嘟咕嘟将整整一瓦罐汤药灌进肚里。
秦辰笑道:“你说得是,在下小人之心了。”将手中冰糖送到凌晚唇边。
凌晚苦得几乎掉泪,龇牙咧嘴将冰糖含住,汤液在胃袋内翻来搅去欢畅无比,五脏六腑都尝得那个“苦”字。他不肯在秦辰面前失了面子,只得强撑:“那是自然。”
一张口没忍住呕出一滩粘糊糊汤药。
秦辰笑容更甚,“我知道你是真英雄,只求你别再开口,不然我的汤药算是全孝敬土地爷了。”
凌晚狠狠剜他一眼,举袖捂住嘴。
又过了半月,身上狰狞伤口平复下去不少,虽然胸前仍旧沟壑交错,然已见不著猩红皮肉。
秦辰兴致颇高,带著凌晚在後园走走逛逛,悉心介绍园中景致,白牡丹,凤尾菊,老茶树,一一道来。
临近晌午,两人在簃春亭中小坐。
秦辰亲亲热热紧挨著凌晚坐下,道:“我一直寻思替你找几个贴心仆从伺候,你来了也有些时日,人我也找到了,聪明机灵得紧,今日就带来给你见见。”
他一击掌,从假山後面现出两个小人儿,十一二岁光景,生得一摸一样相貌,穿著白衣裳镶黑边,恭恭敬敬走到亭前停下。
秦辰抚著凌晚的手,高高兴兴道:“这就是小金小银,你有什麽事吩咐他们便可”,顿了顿,“若是心里不痛快,也可以拿他们出气,我既然把人交给了你,要打要骂便随你高兴,即便弄死了也没关系,我再替你寻两个来就是。”
又对著亭外两个垂首听命的孩子道:“往後凌晚就是你们的主子,可得给我寸步不离小心伺候,若他有半点闪失,我拿你们是问。”
小金小银垂著脑袋齐声应是。
凌晚狐疑地向前探探,觉得这两个孩子有些古怪。他放下茶盏,道:“你们不必拘束,把头抬起来吧。”
小金小银依言缓缓抬起头。
乌黑刘海下现出两张诡异阴森的脸,煞白面皮乌紫眼圈全无一丝活气,四只眼珠子一动不动定定瞧向凌晚。
秦辰一收折扇,冷冷道:“见到新主子,怎麽还僵著一副面皮,如何讨主子欢心?”
小金小银闻言立即屈膝向前跪下,动作僵硬好似木偶,关节劈啪作响,下颚抽动拉扯出阴凉笑容,露出两排尖刀似的牙。
秦辰满意地,“极好。”
又扭头面向坐在一旁的凌晚,亲热道:“这二人乃是我千挑万选来的,可还合你心意?”
美人成灾 十
凌晚面无表情端起茶盏,“秦爷替我选的,自然是再合心意不过。”
秦辰笑容舒展,恳切道:“你喜欢就好。”
二人在簃春亭用了饭,糯香中糅杂著淡淡花香,熏得人眉酥眼重。凌晚被午後日光晒得极暖和,困意上涌渐渐歪倒在秦辰怀里。
秦辰搂著他,眼里柔得几乎滴出水来,轻声道:“我还是头一次与人坐在一桌儿上用饭,无酒,无琴,无人伺候,安安静静,却有滋有味。想来大概是身旁有个可以依赖之人,心就被填满了,踏实得紧,园子再大,也不觉得孤单。
“我一直一个人住,宅子富贵却冷清,心里空空落落无处安放。而今你来了,我再看这宅子,怎麽看怎麽有趣,也想带你一同瞧瞧,得了新的古玩珍奇,也想拿来与你一同赏玩,日子不再是一汪死水,比以往任何时日都要热闹。好比你我现在坐在亭中,互相依著,我有了个可以依著的人,心里就止不住默默雀跃,希望这样的时日光景可以无限长久下去。你听这流水,虫鸣,别有一番意趣,我能与你靠在一处,默默听著,也就满足了。”
凌晚眯著眼,半困半醒中道:“爷说得是,有个可以依靠之人,心中的确踏实许多,平淡却有滋味。凌晚也希望这样的时日光景可以无限长久下去,若是爷满足了,凌晚也就满足了……”说罢抬手拭去眼角因困倦涌出的泪水。
秦辰亲昵地在他额头一亲,道:“你能这麽想,我也就放心了,从今往後安心住在这宅子里吧。”
凌晚顿了顿,轻轻应声:“嗯。”
秦辰半扶半抱将他送回寝屋,放到床上,轻声道:“你睡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回来。”又对著垂首站立的小金小银,“你们小心伺候主子歇息,不可离开一步。”
说罢一展折扇,径自出了门。
秦辰的脚步声方消失在门口,凌晚便倏地睁开眼,霎时眸光骤现,哪还有半分困倦的影子。
小金小银阴森著面皮,四只乌溜眼珠眨也不眨死死盯住凌晚。
凌晚却突然掩嘴一笑,甩甩袖子,软软道:“哎呀,你们两个孩子紧张什麽,我不过是那股子困劲儿过了,身子虽乏力,可也不想歇息了。”
小金小银仍旧僵著面皮一动不动。
凌晚笑容更甚,一扭身下了床,斜斜倚在桌边,瞅瞅自个儿细长指甲,又瞅瞅那两个孩子,“秦爷说了,我可是你们的主子,日後我说什麽你们就得听什麽,要打要杀随我痛快。你们两个泥胎还杵在那里做什麽,快到近前让我好好瞧瞧。”
小金小银哢嚓哢嚓扭动脖子,不言不语相互对视,向前迈出几步。
凌晚笑得花枝乱颤,指尖挑著帕子在那两个孩子面前甩来荡去,所过之处游动著若有若无的薄凉香气。小金小银不为所动,任那帕子在脸上拨来扫去。
凌晚笑够了,对那两个死气沈沈的孩子道:“你们长得还真是一摸一样,可爱得紧,饶是我也难以分清,究竟哪个才是小金,哪个才是小银?”
左边那个孩子缓缓张开黑洞洞的嘴,喉咙深处发出声响:“回主子,我是小金。”
右边那个孩子也一摸一样把嘴打开,“回主子,我是小银。”
凌晚满意地拍拍手:“好孩子。”
遂唤小金到自己跟前,轻轻捏起那孩子衣角,指甲在布料上微微骚刮,那白衣裳顿时浮出浅浅银光,一层一层如水波荡漾开去,待光芒散尽,白衣已然变作银色衣裳。他又唤小银过来,如法炮制,指甲所过之处阵阵金光耀目无比,映得整间屋子闪闪烁烁。
一番打扮完毕,小金小银一个银衣裳镶金边,一个金衣裳镶银边,衬得两副孩儿面愈发阴冷逼人。
凌晚高兴地跺脚,赞道:“看,多贵气!”
秦辰晚上回府,见凌晚已经用罢了饭,正在桌边喝汤。小金小银恭恭敬敬立在身後垂首伺候,幽幽烛火映两个娃娃面庞明一半暗一半,好似镜中对影。
凌晚见秦辰回来了,起身一摇一扭上前抱住他,似嗔还怨:“爷可让凌晚一番好等,饭菜都凉了也没见著人影,草草吃了几口没甚兴致,白白糟践了一桌好菜。”
秦辰在他腰间揉搓两把,“今个儿有事耽搁了,不然我如何舍得留你一人在家,来来来,我命人把饭菜热一遍,陪你一起重新吃过。”
凌晚这才笑逐颜开。
不多时热腾腾菜肴被重新端上桌,花生皮冻,鸡丝银芽,芙蓉虾,香煎鳕鱼,文蛤蒸蛋,珍珠丸子,红的白的满满一桌煞是好看。
秦辰兴致颇高,用筷子夹起一颗珍珠丸子送到凌晚唇边,那丸子不大不小,刚巧塞入凌晚小巧红润的嘴中,好似特意订做的一般。秦辰更加高兴,一口接一口喂凌晚吃下。
凌晚软软趴於秦辰怀中,捏著帕子调笑道:“的确比一个人吃有意思。”他索性起了身坐上秦辰大腿,一双玉手在桌上指指点点,哄著秦辰喂他这样那样,又嚷著要喝汤,等到汤送到嘴边又嫌烫不肯喝,非要吹凉,等汤吹凉又要秦辰嘴对嘴喂他,一顿饭吃得花样百出,闹到戌时方才收场。
待小金小银端著杯盘碟碗退去,凌晚起身道:“时辰不早,是时候歇息了,凌晚伺候爷更衣洗漱吧。”
秦辰一把将他拉回怀中,蹭蹭这狐狸的鼻尖,“此事不急,爷现下有件事需差人去办,思前想後,此事交予你再合适不过。”
“哦?”凌晚眨眨眼,捻起帕子妩媚一笑,“能为秦爷尽心效力,凌晚自然一千一万个愿意。”
秦辰搂著他,“爷的小狐狸,最是贴心了。”
凌晚一撩帕子,嗔了句:“讨厌”,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儿,又挑起眉眼问:“不知爷所交何事?”
秦辰在他鼻尖一点,亲昵道:“杀人。”
美人成灾 十一
天上吊著一轮昏黄月亮,笼著丝丝惨淡薄雾。
工部侍郎张崇小心翼翼打开一只暗红木匣,幽幽烛火映肥厚面庞满是油光。他深埋脑袋不知在探寻何物,仅剩一截脖子露在外面,远看好似整只脑袋被一股蛮力吸入匣中。
他正是专注,忽听得一声摇铃般的笑,又轻又细飘飘摇摇落在耳畔。
张崇心中一凛,从匣中探出头,警惕地瞪大眼睛环视四周。
屋内一片寂静,并无半点声响。
三更的烛火摇摇欲坠,月色愈发昏黄不堪。
张崇嘴唇紧抿,隔了许久未见动静,又欲将脑袋垂入匣中。
恰在此时笑声又如摇铃般叮铃铃响起,在死寂的夜中格外清晰,细听那笑嗓音稚嫩,俨然是个孩童所发。
张崇情不自禁打个寒战,将木匣置於桌上站起朝门口高喊:“谁!”
笑声陡然止住。
他心中七上八下,肥胖身躯在官服下微微颤抖,“谁在外面!”
门外静悄悄的,无风,无影,无人回应。
张崇双唇渐渐失了血色,僵直身子立在屋中,仿佛与什麽看不见的东西对峙,五脏六腑绷得发疼。
门外寂静了足足半柱香的工夫。
他稍稍松了松身子,哪料此时笑声又起,一波一波铃铛般围著屋子摇个不停,地砖里渗出丝丝刺骨凉气,笑声仿佛就在伏脚下,挂在房梁,趴在窗棂,愈发狰狞,挣扎著要爬进屋来。
张崇脸色煞白大汗淋漓,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剑,疾步奔到门边猛地一拉房门。
庭院中空空荡荡悄无声息,哪里见得半个人影。
黯淡月色被雾笼得混混沌沌,地上趴伏著密集树影,一道一道层叠交错,仿佛女人的细长指甲胡乱划拉了满地。
庭院里静得渗人,孩童笑声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崇强压下惊惧将剑收回鞘内,敛息屏气合上房门。
他方转过身,哪料双目竟正对上另一双眼。
是一双孩童的眼,僵硬冰冷,眸中仿佛盛著一滩死水,并无半点活气。
张崇吓得握紧剑柄倒退两步,腿肚发颤抵上屋门。
那孩童十一二岁光景,灰白面庞灰白嘴唇,眼神呆滞与死人无异,不知何时悄无声息潜进屋来,动也不动立於堂中。
张崇见他肢体僵硬好似木偶,稍稍壮起胆对著那不人不鬼的东西高声喝问:“你是何人?!”
那孩童起初不声不响,一问之下仿佛触动什麽机关,猛地扯开下巴发出阵阵撕裂般的笑,幽红烛火映得两排尖牙血迹斑斑。
张崇看得头皮发麻,转身狠狠抽去门闩没头没脑要向外跑,哪料方一开门就见那孩童挂著一脸渗人的笑,不偏不倚正在门外。
张崇面上血色尽失,惊魂未定扭头回望,只见屋内那娃娃还在原地动也未动,门前这个却也是一摸一样相貌,灰白面皮嵌著硕大眼白,鼻下裂开长长一道口子笑得撕心裂肺。
他脚底一软跌坐在地,颤声道:“你、你们是什麽人……”
话音未落,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冷不丁抛入庭院:“哎呀!这张府门面寒酸又不起眼,可叫奴家一通好找!想我凌晚字也不大识得,一家一户挨著寻来,几乎以为要把这辈子的路走尽!”
不多时门口飘飘摇摇现出一抹嫋娜身影,流泉长发松松挽起,小巧的足在曳地长衫中若隐若现,竟是个粉面朱唇的美人。
美人仿佛并未瞧见一地狼籍,旁若无人跨入屋中,不慌不忙挪到桌旁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只丝帕挑在指尖,眼角眉梢都是怨:“这张府外头瞧著不大,没料想里面比得上半个渔阳城,又是山又是水又是林又是园又是埋了满地的金银珠宝,害得奴家不知转了多少圈儿,迷了多少路儿才寻得此处!”
他一撸袖子提起桌上茶壶,仰面对准壶嘴咕嘟咕嘟把茶水灌下肚,左右开弓抹罢嘴角,恢复方才弱不禁风楚楚可怜的样儿,对著门里门外两个娃娃嗔道:“愣著作甚,还不快来给主子我捏脚捶背,真是,也不晓得心疼心疼你们主子!”
两个娃娃哢嚓转动脖子双双听令,走上前去乖乖跪在两侧垂首服侍。
美人这才将目光移向地上那人,扭扭捏捏含羞带怯,尖声细气道:“你就是工部侍郎张崇?”
张崇不知这唱的是哪出戏,却知这三人来者不善,冷汗淋漓沾满面颊,抖著两片肥厚嘴唇犹自强撑:“正是在下!你是何人,竟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好大的胆子!”
美人听得此句却是彻底放下心来,拍著胸口道:“总算是没找错人!我今夜前来不为他事,正是要取你性命,待我歇息片刻,缓了脚疼再来杀你。”
他见张崇还面色煞白坐在地上,遂拉开椅子好心道:“你先坐下喝口茶,若是身子乏了就去床上靠著,只当我是路过,别拘束著了。”
张崇浑身抖如筛糠,不知是气还是吓,竟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豁出几条命去!当扔掉剑鞘,剑身白得晃眼直指桌前那美人。
美人不躲也不闪,只娇羞一笑,仿佛在怡红院门口揽客,十指纤纤捏著帕子甩来荡去,“夜还长著,张大人著什麽急,依奴家看,这事儿可得慢慢来,虽说快有快的意趣,可终究不如慢那般情调,半遮半掩,欲语还休,百转千回……”
他话尚未说尽,张崇已经赤红双眼手持利剑狠狠冲他刺来。
美人陡然沈下脸,一脚踢开跪在身旁伺候的两个娃娃,忽地立起身。
一轮红月孤惨惨吊在天上,仿佛硕大眼珠布满血丝望向人间。
凌晚带著慵倦的清冷立於堂中,工部侍郎张崇早已断气多时,肥厚身子浸在血污里,仰面朝天胸腔大开空空如也,心肝脾脏仿佛烂泥糊了满墙,黄白肠子散落一地,一屋子腥膻腌臢不堪入目。
凌晚旁若无人走入那一汪粘腻血液,捧起张崇的脑袋抱在怀中,仿佛抱著个刚从母体脱落的婴孩,浑身是血。
小金小银一左一右托起桌上那只暗红木匣,双双伸手打开,只见匣内满当当铺著数层金灿灿的元宝。两个娃娃面无表情将元宝挨个儿扔到地上,足足扔了三层方才露出暗红匣底。
匣底别无他物,只安安静静躺著一封信,幽幽烛火染得信封微微发黄。
凌晚不顾满手血迹将信取出,随手把张崇的脑袋抛入匣内。小金小银不动声色合上木匣,重新将它置於桌上。
凌晚扯下床头帷幔擦干净双手,转身准备唤小金小银离开,却见两个娃娃不知何时在屋内寻得一只青花云龙纹盖罐,一左一右捧起盖罐四角无声无息立於自己身後。
凌晚默默无言打量那笨重物什,“拿这个做什麽?”
小金小银异口同声道:“秦爷吩咐的。”
凌晚面色微微一变,不再多问,径自出了门。
美人成灾 十二
秦辰面容清冷独坐屋内,蜡烛早已熄灭多时,芯子倒在桌上汪著大滴干涸的泪。夜幕浓黑遮去他大半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只嘴角噙著一抹冷然笑意。
许久,他方才轻轻抬眼,指尖倏地立起一簇明黄火苗,朝空中轻轻一抛。
那火苗在空中如水滴散作四瓣,每一瓣都仿佛长著眼,停顿片刻直冲寝屋四角灯罩划去,屋内烛光顿起,霎时间溢出融融暖意。兽炉中亦劈啪作响,燃起不知名的熏香,气韵清雅盈人,似能荡涤尘世浊气。
只听得屋外脚步声渐近,虚掩的门缝中隐约现出一双小巧的足。
秦辰自袖中取出书卷悠然送到眼前,面上展开柔和笑意,截然不似方才阴沈如夜。
凌晚玉指纤纤推开房门,寝屋内明亮晃眼得紧,暖意融融,沈香四溢。秦辰正端著本旧书靠在长枕上细细品读,他莲步轻移到近前,轻轻唤了声:“爷。”
秦辰从书卷上移开目光,抬眼笑容舒展:“我正想著你,你便回来了。”
凌晚面颊染上一团红晕,娇滴滴道:“爷就会哄我。”
秦辰重重将他揽入怀中,贴在颈项间湿热霸道地啮咬,“哪里哄你,不然我剖出心肺给你瞧瞧?”
凌晚面目低垂瞄他一眼,似嗔似怨:“爷就会说笑,逗凌晚开心呢。口口声声说疼凌晚,却又处处作弄,比个小孩子还会耍脾气……”他话音未落,突然“啊──”地一声惊叫,身体被忽地抛起,重重落在床上。
秦辰倾身压上来,一手托起下巴逼凌晚抬起头,一手沿著小腹向下抚摸撩拨,含著十分的调笑,“你呀,嘴皮子利索得紧,看你等会儿如何求我。”
凌晚调皮地眨眨眼,突然动作飞快翻身而起,反客为主跨坐在秦辰身上,双手费力按住他,“爷哪一句不是取笑我,偏偏还说得好似自己受了委屈,教人气也不是怨也不是,凌晚哪里甘愿由著爷揉搓,这回我可要……”
秦辰笑得愈发开怀,任由他按著动也不动,衣裳被一件件潦草剥下,转眼间赤坦而卧。凌晚虎虎生威,扑到他身上又吸又吮四处造孽,仿佛个毛头小子初尝情事欢天喜地,愈发衬得秦辰态度雍容周身如玉。
凌晚亲吻尚不得法,左啃右咬沾得秦辰胸前口水粘腻,柔韧刚劲的躯体仿佛蠕虫爬过,风情尽失。秦辰微微蹙起眉,双臂使力反抓住身上那人手腕。
凌晚一声惊呼:“说了让我来,好端端的怎生反悔!”
秦辰眼中情丝缱绻,一把扯掉凌晚亵裤将他放坐在自己身上,恣意地掐了一把,笑道:“我哪回忤逆过你的意思,你尽管来就是!”
凌晚急得面色泛红,用尽力气挣脱不得,眼见秦辰好整以暇望向自己,只得神情卑微轻声哀求:“方才只是玩笑话,爷倒是当真了,纵是给凌晚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般胡天胡地。爷说什麽,凌晚就听什麽,爷让凌晚做什麽,凌晚自然乖乖从命,哪里敢说半个不字。爷让凌晚自己动,凌晚动就是了……”
秦辰见他低眉顺眼乖声讨饶的模样煞是有趣,好像个小猫娇憨乖巧,忍不住按住他脑袋重重一亲,“我也只当是玩笑,逗你罢了,哪里当得真。”顿了顿,“四更天寒得紧,你才从张府回来,衣裳还沾著露珠,赶紧脱了我替你捂捂手脚。”
凌晚轻轻“嗯”了声,一件一件剥茧抽丝将中衣里衣逐层褪下,露出骨朵般温润躯体,烛火映得他肤如凝脂,又如一块上好的美玉。秦辰忍不住在他腰间重重噬咬一口,不待凌晚反应一把扯过镶金丝锦被抱著他一滚,将二人牢牢裹在被中。
凌晚不著一缕紧贴秦辰,这般亲密无间脸先红了大半,微微喘道:“还说不作弄我,这就来了!”
秦辰挑眉:“都许你不做那档子事了,还不老实。”
凌晚在被中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仿佛一只即将孵化的茧,勉力转过身对准秦辰,双目灼灼:“工部侍郎张崇已死,我向来管杀不管埋,你可懂得?”
秦辰悠然道:“这是自然。有我在,你无须担忧半分,之前如何过日子,今後依旧如何过日子,你可懂得?”
凌晚蜷在秦辰怀中,媚眼如丝:“自然听凭秦爷吩咐。”
清晨时分凌晚自被窝里醒来,床边早已空无一人,遂自个儿下床捡了衣裳。昨夜揣入怀中的信件已然不见踪影,想必已被秦辰取走。
太阳尚未十足升起,寒气侵骨,凌晚哆哆嗦嗦躲回被中,唤小金小银送热汤进来沐浴。
小金小银一左一右端著木桶进了屋,不偏不倚放置在堂屋正中,又转身回去将一盆盆热水注入桶中。凌晚坐在床沿看那两个孩子面无表情齐刷刷一同动作,直捂著肚子笑得翻倒在床。
顷刻间屋内飘满嫋娜蒸汽,小金小银手持托盘送过水盆毛巾早膳,不言不语躬身退出去。
凌晚跨入浴桶内,浑身被温热水流包裹,舒服地叹息。他眼角余光瞥见层层梨花木架底层部置著一只青花云龙纹盖罐,正是昨夜小金小银一路捧回的那只,佯装不经意闭上眼睛。
这寝屋不知沾上多少腥臭血液,无数憎恨簇在房梁嘤嘤嚎哭,鬼气阴森戾气难散,杀一人取一物,杀多少人方得这密密麻麻一屋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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