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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宅遗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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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整理房间时,周淇生想起了昨夜里硌到自己的东西,便掀了了床单去看。端端正正的漆金正楷刺痛周淇生的眼:族兄 周氏庭兰公 讳梓言 之神主,一时间他觉得胸闷,恐惧的情绪仿佛扼住了他的喉咙一般。他呆滞了半晌,把牌位放回原位,匆匆往福房的宗祠去翻查族谱。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周淇生翻查族谱,查出庭兰公周梓言的辈分来,却也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庭兰公周梓言的侄孙辈里,竟有周临芳的名字赫然在目,并且标注的日期表明他少年时便夭折了。周临芳,不就是芳叔的名字吗?周淇生感到背上一丝凉意。
这时,门外传来“吱呀——”一声,周淇生手一抖,放下了宗祠里供的族谱。只听见芳叔的声音:“淇生少爷,你在里面吗?”
周淇生连忙应道:“在,芳叔,我在这里。”
芳叔执着扫帚走了进来:“淇生少爷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宗祠地方小,又不干净。”
周淇生咽了口口水,道:“问句不敬的话,芳叔你的本名是周临芳吗?”
芳叔看了眼桌上的族谱,笑了起来:“你这个后生怎恁的有意思。”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皮肉竟一点一点地开始往下掉。
周淇生被骇到说不出话来,只是捂着嘴避免自己惊叫出声。
芳叔脸上的皮肉掉完后,竟是一张年轻的脸,俊秀白净,眼神却透着阴鸷。他翻了翻福房的族谱,轻蔑一笑,道:“虽被记载在福房的族谱里,但我不过是庶出的囝仔,被当做家役使唤罢了。我被家族祭祀处死,死后被诅咒禁锢在这条死街上,守着这些被诅咒的宅子。我要看着他们慢慢地腐朽慢慢地溃烂,哈哈哈哈!这个答案你可满意,我的淇生少爷?”
周淇生不停地深呼吸,他告诫自己不要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外,不敢看芳叔一眼。
芳叔又冷笑了一声:“你可知这宅子下埋着怎样的怨恨?我一人可终是镇不住的。他们是不是骗你要当族长啊?哈哈,你就等着他们把你架上祭台吧!”
周淇生感到冷汗湿了背衫,他不敢多留,只道:“我还要回祠堂去,先走一步。”
芳叔站在福房的宗祠里哈哈大笑起来,声音怨毒。
周淇生跑了起来,但是似乎不论他跑得多远,芳叔那怨毒的笑声都在耳边萦绕。
夜里,周淇生做了一个怪梦。他梦见许许多多黑魆魆的人影从祠堂的屋底钻出来,他们张着手臂向周淇生走来,发出芳叔那样怨毒的笑声:“哈哈,来陪着我们,来陪着我们啊……”周淇生在梦里不停地跑,终于从祠堂跑到了周家街的路口,却看见已有一位老者在那里等着他。
“爷爷,快走!”周淇生定睛一看,竟是自己的祖父,急忙大叫起来。可是他祖父竟扑过来,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道:“死在这里吧,镇住他们,镇住他们!”那些黑影怪笑着从后面赶了上来,拽着他的脚踝,掐着他手腕,把他拖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不,不要!”周淇生大喊起来。
“淇生,淇生,你怎么了!”周淇生睁开眼,发现父亲在推他。
周淇生软软地坐起身来,道:“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那天过后几日,周淇生完全不敢直视周临芳,几乎是远远就绕道走开。而周临芳也恢复了灰白头发的伪装,似乎本就是一个木讷的庄稼汉。周淇生本以为事情可以就此告一段落,却不知事态更是变本加厉。
后几日夜里,周淇生时常因为呼吸困难而醒来。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生病了,所以半夜鼻塞。但是其后一日,他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这日入夜了依旧在下雨,周淇生在床上听着雨声,心里忐忑不安,总之就是莫名的心慌,大半夜了还没有睡着。周淇生睡觉向来规矩,失眠也没有翻腾,只是静静躺着假寐。大概夜半时分,他感到有一股微凉的触感沿着他的手臂而上。他僵住了,完全不知所措,紧闭着双眼不敢动。那微凉的触感慢慢地绕过他的脖子蔓延进他的鼻腔。那是一种柔韧微凉的触感,还带着幽香。周淇生几乎是马上明白过来,那是头发!他想要挣扎,但是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就在窒息感越来越强烈的时候,他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然后那些头发就如同鬼魅般散去。
周淇生剧烈地喘息,感觉肺都微微疼了起来。难道这几日精力不济不是因为感冒,而是因为这诡异的头发?他越想越觉得后怕,冷汗湿背也不敢再动一下。
第二天开始,周淇生便注意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来,发现自己似乎真的虚弱嗜睡了许多,注意力难以集中。连周父都看出来了,叮嘱道:“淇生,要多多注意身体,这乡下的冬天湿冷的紧,容易感冒。千万别再祭祖前出什么岔子。”周淇生却只能摆摆手,一时竟是不能明言道出其中原委,只觉得内心一阵难过委屈。
除夕这天越来越近,周淇生的身体也越来越虚弱,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对父亲解释。他自知如此荒诞的事情无法轻易告诉父亲,内心十分苦闷。好几次他想找芳叔问个清楚,但是每每看到芳叔对着他那阴鸷扭曲的笑容,他便不敢再靠近一步。
除夕的前一日,周父带着周淇生再打扫了一遍祠堂大厅。周淇生奇怪的发现大厅的一根柱子上竟然有干涸的血迹,他觉得事情蹊跷,便没有多说,动手擦洗了起来。但是越擦,那血迹越新,根本擦洗不掉。最后,浓稠的血液竟然沿着柱子不断地流了下去,在地上积成一滩。周淇生失魂落魄地丢了抹布,腿一软,跌坐到地。然后,他看到柱子后边有一个满头是血的年轻人死死地盯着他,口里不知念叨着什么,向他伸出手来……
周淇生当时毕竟年少,独自撑了几天本就万分痛苦,此时白日里看到如此骇人的景象便惊叫一声,竟是生生昏了过去。
当周淇生醒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了。周父坐在床侧看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叹气道:“淇生,这老宅毕竟是阴气太重了。撑一撑,明日一过我们就回家!”周淇生坐在床上兀自喝着姜茶,已然说不出话了。他只觉得这热气腾腾的姜茶下去,落到肚里却是冰凉。他捂不出热汗,只觉得手心一片湿冷,背上也是冷汗涔涔。
其实周淇生已经心感绝望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一定程度了。以他自己的理解,他是被吸食了半条命,已然一脚踏入冥途了,因而能够看到这宅子里的亡灵。周父不知儿子心中的苦痛,只是拍拍他,给了他一个火笼,便起身走了。
那天夜里周淇生不敢灭掉蜡烛,他坐在床上几乎是一夜未眠,只想熬过今夜,明日一过才算逃出生天。否则,大概这条命就要断送于此了。
除夕前的这一夜,周淇生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可是他不知,他命里真正一大劫,竟是除夕那日。
除夕那日正是周家祭祖的日子,各房子孙回到老宅,献上祭礼三叩九拜,还需烧冥币燃鞭炮。总之,自有一套规矩。
除夕的这天早上,天才蒙蒙亮,周淇生就起来了。也不知是一种大逃亡的兴奋感还是终于要结束的解脱感,令他无比亢奋。早餐的时候,周父看到儿子惨白着脸、黑着眼圈却双目通红的样子,都忍不住心疼地想立刻带他回家。
早餐过后,周父和芳叔张罗着又摆出两张长长的朱漆供桌,用来摆放祭礼。而周淇生负责在排位前的香案上多摆两排铜脚香炉。
周淇生觉得自己此刻真是清醒得可怕,他摆好了香炉,又把香案边两排红烛也换上新的重新点上。烛花噼噼啪啪地响,烛光微微跳动,带着一股奇怪的香味腾起淡淡的烟来。周淇生随着青烟抬头看去,就见香案上挂着的幡布正微微摆动,那半遮着的房梁后似乎有双窥视的眼睛……
“淇生,淇生!”周父的呼唤打断了周淇生奇怪的联想。他回过头来,就看见父亲手里拿着几支香。
“今年是我们主持祭祀,这头几支供香得我们来插。”周父解释道。
“好,”周淇生淡淡地笑,“没问题。”
周淇生和周父在香案前规规矩矩地站好,每人手里拿着三支长长的供香。先是三鞠躬,周父念念叨叨道:“福房子孙临君拜克岐公,佑我一家今年平平安安……”总之就是一些唠唠叨叨的话,这些话和周父在观音像或是佛像面前唠叨的绝没什么区别。周淇生无聊地抬眼偷偷看迁居至此的先祖克岐公的画像,却觉得那拈须而笑的人像有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狰狞,那眉梢嘴角的纹路似乎和平日里所见有所不同。
还未想出有什么不同,周淇生就被周父拍了一下后颈,看来是该轮到他了。周淇生也像模像样地鞠了三个躬,还未开口呢,就听见周父在一边絮絮叨叨地替他说道:“克岐公保佑犬子淇生学业顺利,平平安安……”总之又是一套废话,周淇生无奈地撇撇嘴,继续偷看克岐公的画像。
这一看不要紧,骇得他几乎腿软。才短短的一瞬,就见克岐公的画像眼尾上挑,嘴含獠牙,连拈须而笑的那只手上似乎也鲜血淋淋。周淇生的心擂鼓似的跳起来,隐隐生出一股绝望,似乎今日必会突生变故。不容他多想,周父又按着他的肩膀,令他一同跪在香案前。
“给克岐公磕头。”周父小声道。
周淇生揪紧了膝下的蒲案,却磕不下头去。有古怪!他坚定地想,可是却又犹犹豫豫。眼见着周父已经开始叩拜,周淇生也装模作样地俯俯身。但他俯下身后还没直起身跪好,就觉得眼前一黑,于是连忙伸手撑住地面。那是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昏眩,似乎带着一股可以感觉到的恶意,有那么几秒钟,周淇生只觉得头疼欲裂。
周父站起身后,发现自己的儿子还跪在香案前,便伸手去搀他:“怎么,起不来吗?”
周淇生勉强地借力站来起来,不知如何解释刚才那强烈的昏眩,只是笑笑:“天气冷,腿麻了。”
周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周淇生点点头,视线掠过一直立在一旁的芳叔,莫名地打了个冷颤。因为芳叔正直直盯着他,唇角是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轻蔑……
冬日里天亮的晚,这阳光也来得迟。收拾好一切,大厅里燃起暖炉,前院里也支起两个烧冥币的大铜炉,已经是早上九点过后了。一连多日的阴雨歇了,阳光透过云层薄薄地洒下来,周淇生站在院子里,心情微微明朗了一点。
“怎么还没有人来?”他嘀咕着走到门口,就听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道:“淇生,你这是着急什么呢?”
周淇生探身看出去,不得了,是自家爷爷来了。于是他连忙恭敬道:“爷爷好。”
周楚风拍了拍孙子的肩膀,笑道:“淇生你也长大了,有担当喽。”
周淇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只是来给爸爸帮忙的。”
周爷爷的手还搭在他身上,却令周淇生觉得有些沉。他抬头看老人,却见老人目光也是沉沉的:“淇生,以后要出息呀,周家也要靠你了哟。”
想起芳叔之前说过的话,周淇生不知为何心里起了点疙瘩,他笑笑地转移话题:“淇生大学都还没有毕业呢,爷爷您说笑了。对了,今天您怎么一个人来了,太不安全了!”
“哦,没什么,”老人挥挥手,口气里有些怀念,“我只是想走走。毕竟,我也是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啊……”
周淇生一愣,想起这鬼气森森的宅子,想起芳叔的话,竟微微退了半步,道:“爷爷您先进去坐,我在这里迎客。”
“乖孙啊乖孙……”周家爷爷抚着他的肩膀笑道,迈步进了前厅。
随着日头高起,各房的亲戚们也陆续到了。有挑着扁担来的,有开着小车来的,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匆忙的空白的表情,没有一丝喜庆的意味。匆匆忙忙地摆好供桌,匆匆忙忙地燃香祭拜,匆匆忙忙地烧冥币燃鞭炮。他们彼此间没有交谈,一切好像是一出无声的默剧一般。
周淇生站在前门迎客,身后的院子里的铜炉正火光熊熊地烧着冥币,但是他还是冻得腿发麻。那是从心里开始发冷的感觉,所有人的来去匆匆静默无声,令他觉得他似乎就站在一个约定俗成的秘密旁边却不得而知。
正午时分,来不及赶回去的亲戚照惯例是要留下来用餐的。周淇生到偏厅去帮着芳叔摆碗筷,心底默默念叨着希望这一日快快过去,他希望什么秘密也不知晓。时间越是流逝,周淇生想离开的期望越是强烈。
但是就在眼见着饭菜要上桌的时候,有人在后院尖利地喊了一声:“天啊,老太爷他去了!”
周淇生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汤匙落到地上摔得粉碎,一种恶兆成真的恐惧感将他包围。边上一个老婆婆看着他把汤匙给摔碎了,念念叨叨起来:“哎哟,后生仔,不吉利啊!不吉利啊……”
周淇生只愣神了几秒钟,就开始寻找父亲的身影。他环顾四周,发现亲戚们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有担忧的,有冷淡的,有恐惧的,还有幸灾乐祸的。周淇生觉得头在隐隐作痛,但他还是打起精神跑到后院去。
后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脸上有惊恐也有镇定。周父已经到了,正半跪在躺椅边握着老人的手。
“淇生,你过来。”周父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周淇生走过去,就看见早上还中气十足和自己打招呼的老人合着眼躺在躺椅上,脸色微微发青。
“淇生,你……你来看看爷爷。”周父轻声说。
于是周淇生也在躺椅边跪下。
老人躺在开敞的院子里,微薄的阳光倾泻在他的脸上,那更加清晰的发青面色、乌紫嘴唇显得骇人。还有他脸上的老人斑,此刻像尸斑一样令人恐惧厌恶起来。
周淇生自小和爷爷并不亲厚,但是此时他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握上了老人的另一只手。只有一瞬间,一股寒意沿着他握住的那只手蔓延了过来。那感觉并不像尸体的温度,而是一种带着窥探的恶意,就好像供桌香案前的窥视和那头疼欲裂的昏眩一般。
“爷爷……”周淇生轻轻唤了一声,“爷爷,吃午饭了。”
除夕这天的下午,好端端的祭祖变成了族长的葬礼。
棺材早远前制的,本为了安葬不知哪一代的少爷,但是搁置了有些年头。乌漆漆的一口棺材却仿佛新的一般,没有虫蛀蚁噬,摆在祠堂的正中央,看着好不恕V芾弦哟┳耪感碌慕跖厶稍诶锩妫啄竞狭艘话耄牧成淖乓伦鸥缘霉钜炱鹄础�
乡下人觉得除夕去给别人送葬终是有些不吉利的,于是连村里吹奏丝竹笛管的伙计都没有来,整个灵堂萧条得可怕。周淇生披着麻衣跪在棺木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满堂冷眼的亲戚,猝然死去的祖父,还有这鬼气森森的老宅。一切都是那么那么的不真实,和他从前生活的世界相比,这里就好像一个异世界一般不可理喻。他跪得双腿发麻,抬头看厅堂中央挂的“福泽子孙”四字,也觉得可笑起来。
“按照老家的规矩,是要停尸七天的。”周父对周淇生说,语气里微微有些伤感和歉意。
“没事的,爸爸。”周淇生只能笑着安慰父亲。
但嘴里虽然说着没事,可身体却不是这么说的。周淇生勉强跪在棺木前已有一段时间,他虽悲伤惶恐,却出奇的没有想要落泪的冲动。只是这样跪着,发呆,然后犯困。在祖父的灵堂里犯困是件很糟糕的事情啊,可是强撑了一夜的周淇生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彤彤的烛影,缭缭的香烟,还有幽暗背景里三排牌位和那谜一般的克岐公画像。周淇生努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却觉得自己恍然已经神志不清了。他的视线越过祖父的棺木,盯着前方,恍恍觉得那随着烛影微微晃动的白色幡布背后是另一个幽冥的世界一般。
真是精力不济啊,胡思乱想什么!周淇生苦笑了一下想挺直腰身,但是一动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昏眩。在那难捱的昏眩中,他觉得自己隐约看到那口乌漆漆的棺材被推开了……
下午时分,亲戚们早已收起供礼急匆匆回去了。族长突然辞世这样的事情虽说难以接受,但是和家人一起过年还是比较重要的,何况老爷子的儿子孙子还都在灵堂守着呢。亲戚们只是客套着说:“头七再来,各位节哀。”
于是,冷清的下午,周父和芳叔在后院和偏厅整理东西,此刻空旷的灵堂里只有周淇生一人在守。
周淇生开始以为自己眼花了,他揉揉太阳穴,又偷偷捏捏发麻的小腿,叹了口气。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了,因为棺木正有节奏地发出一种“喀喀”的声音,那是棺盖推开时滑动发出的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嗓子发干,全身发冷。
因为棺盖是推倒周老爷子胸前的,所以周淇生简直可以想象老人是怎样吃力而缓慢地推开它。此刻,整个寂静的灵堂里充满了那诡异的“喀喀”声,周淇生木然跪在那里,无法移动身体。慢慢的,他看清楚,有一只手搭到了棺材边沿上。
那只手虽然布满了皱纹,但奇迹一般的没有了尸斑,在微弱的光线下似乎还可以看到血色。那只手像是僵了很久一般,非常迟缓地弯曲手指,慢慢地扒住棺材的边缘。然后顿了很久,又是一只手肘缓慢而笨拙地搭了上来。又停了很久,久到周淇生以为自己是产生了幻觉的时候,一个干瘪的身影被缓缓撑了起来。
周淇生瞠目,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几乎要弄裂胸膛。
老人坐在棺材里,崭新的衣袍衬得他满面红光。他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些疑惑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他看见了自己面色惨白的孙子,松了口气似地笑了,中气十足道:“乖孙……”
周淇生的昏眩更严重了,心跳紊乱,耳朵里是血流嘈杂的声音。他看着祖父坐在棺木里对他笑,那笑容和克岐公的画像重叠在一起,妖气森森。
周身愈发寒冷,似乎还有桀桀的怪笑在回荡。都是梦吧,都是噩梦吧。周淇生对自己说,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五章 家族秘闻
“哥,你就吓唬人吧,还诈尸呢!”周淇年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故作轻松的说,但他的笑容却僵硬得难看。
周淇生叹气着拍了他一下:“爱信不信。”
“那,”周淇年歪着脑袋问,“爷爷他究竟是怎样啊?”
周淇年的脸半隐在阴影里,他挑起唇角,露出有几分嘲讽之意的笑容来:“他在医院接受了检查,身体起码比那时的我要健康多了。我的检查结果是重度贫血过度疲劳什么的。”
“咦,那,那个时候……”
“所有人都说老太爷福大命大,大概是那一会儿痰迷了心窍,但最终还是缓过来了。”周淇生似笑非笑地说,眉间还含着讥诮。
周淇年看着自己的堂哥半晌,突然问道:“哥,你不喜欢爷爷?”
周淇生疲惫地半合上眼:“这要如何区分得清呢,他毕竟是爷爷……”
两人说了大半夜的话,周淇年也倦了,但死撑着没敢睡着,只是裹着被子干坐在床上。周淇生见他一副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笑道:“你怕什么,我守着好了,你只管睡。”
周淇年叹了一声,咕哝道:“真的?”
周淇生捏捏他的脸,道:“但是明天你要替我去镇上接爷爷,怎么样,害怕吗?”
“我才不怕呢,你说不定只是在唬我玩呢,”周淇年倒在周淇生的膝盖上,枕着他的腿,不满道:“再说,干嘛还要去镇上接爷爷啊?”
周淇生一板一眼地说:“这是礼貌,族长来了我们自然是要去接的。而且你不是有一大堆玩意要去镇上充电么?”
某人这下精神了点:“你不说我差点给忘了,这几天过得可揪心了!”
周淇生揉了揉傻堂弟的脑袋,把他按在腿上:“快睡吧你,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该亮了。”
周淇年撒娇似的拱拱脑袋,枕在自家堂哥的腿上睡了,没两分钟就轻声打起呼来。周淇生哭笑地看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周淇生一直没有合眼,只是怔怔着坐着,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屋里的烛火都燃尽了,屋外摇曳的红纸灯笼的光芒也寂灭了。阴寒的气息似乎是从地下慢慢升腾起来一般,令睡梦中的周淇年不安地动了动。
这微微一动却让周淇生被惊了一下似的缓过神来,他拢了拢周淇年身上裹着的被子,微蹙起眉,喃喃自语道:“对不起淇年,我只是……太想与你相见。或许,本不该让你来。”迟疑了许久,他用手指拂过少年的唇角,倾身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却慢慢透了进来。周家街再一次在死寂中迎来了一个新的清晨。
周淇年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扭扭脖子,这才发现自己还枕在周淇生腿上呢。小堂弟闹了一个大红脸,他挣扎着坐起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打了个寒颤,不好意思道:“你怎么不把我挪到枕头上去呀。”
周淇生揉揉腿,挑眉笑道:“被子都给你裹着了,我只好把你当暖炉靠着啦。”
周淇年这才发现周淇生的指尖几乎都冻青了,他凑过去抓着堂哥的手放在自己手里呵呵气,道:“手冻得这样冷,你可以放进被子里捂着啊。”
“这可不行,”堂哥眨眨眼,“你要是把口水流到我袖子上可怎么得了?”
周淇年红着脸甩开了周淇生的手,不理会他促狭的笑,又恼又窘地穿外套去了。
用保温壶里的热水洗漱了一番,周淇年这才打量起今日的天气来。虽说还是云幕沉沉,却不若前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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