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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可救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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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中土相较并无二致,只不过我们武功更高、文风更盛──有许多人因为陶先生这篇文章,上穷碧落下黄泉的找寻人间仙境“桃花源”,当中如有心术纯然、品行端正者,我们也会接引他们到东海之国定居。”

这么说的话,东海之国的人口一定爆满了,因为近数十年来中土动荡不安,想避祸的人何其多,能“接引”多少人呢?更何况“接引”二字用得太过傲慢自大;难道东海之国的人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什么桃花源的世外仙人?

见辛无欢始终没有反应,淼森叹口气。“公子不知道此事也无妨,无药庄算是武林世家,没读过这篇文也是理所当然。那么公子总该听过你们武林人口中的‘海上仙山’吧?”

“不曾。”

淼森开始觉得辛无欢是存心与他作对了,当时掳他离开的时候,他看来明明很是高兴,怎么一出了无药庄,态度便判若两人?

“在下不知何时何处得罪了公子,还望公子不吝赐知。”此刻有求于人,无论如何都要按捺住性子。

他已经想了个通透,无论这人是不是公孙灿,他毕竟住在劈石楼里没错;就算不是公孙灿本人,能住在劈石楼里,难道还会是个扫地倒水的小厮?这人必然身怀绝技,否则公孙老贼也无须亲自出马拦阻他们──他只能这么想,若不作如此想,他恐怕已经耐不住性子将这人一掌劈入海中喂鱼了。

他们上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辛无欢对任何人都视若无睹,连炽磊的伤势也不在他眼中,他根本是如入“无人之境”,全然不把他们当成一回事。

辛无欢回首望他,那双奇异的眸子中看不出情绪,他微微蹙起眉,算是回答。

淼森怔怔地与他对望,半晌之后终于叹口气。“公子喜怒不形于色,果非常人……”

“在下无悲无喜,也不明白淼先生所指为何。”

“你根本没在听我说话对吧?”

“有听,只是不觉得要紧。”辛无欢淡淡睇他一眼。“东海之国也好,桃花源也好,海上仙山也好,都与在下无关,在下只不过是应你们所邀,前往为公主治病的一介医者罢了。”

“公子对自己即将前往的地方没有半点兴趣?”

“没有。”

“公子对自己的未来也毫不关心?”

“未必尽然。只不过在下的未来与东海之国、海上仙山无涉。”他的未来必然在中土,这是毫无疑问的。

“既然公子即将前往我国,那么公子的未来无论如何都将会有巨大的转变。”淼森自信满满,傲然说道:“或许公子以为在下言过其实,但会被中土江湖人称为‘海上仙山’绝对不是浪得虚名。我东海之国物产丰隆、景致绝美,国中名人雅仕无数,学风鼎盛──”

他看起来还是一脸淡漠,淼森后头的话全都咽了下去。这是对牛弹琴──也许他所说的没对上这年轻人的胃口?

“东海之国之所以被称为‘海上仙山’也是因为国中美女如云,女孩们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环肥燕瘦任君挑选,个个婀娜多姿、美若天仙,无法言喻。”

还是没有反应。

“如果你能替公主治病,高官厚爵、金银财宝──”

辛无欢转身走了,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总之你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绝世美女,要金银财宝、要武功、要墨宝、要美食,我们一应俱全──辛无欢!你到底要什么?”淼森朝著他的背影喊道:“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肯出手救人?”

要什么?辛无欢抬头望著天,一轮明月高挂,闪亮又刺眼。

他要什么呢?他要的只不过是回到过去……

回到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从此绝不再放开妹妹的手。

可是,谁能办到呢?

没有。所以,他依旧没有回答。

※※※

“糟了……”

船终于靠了岸,码头上孤单单地站著一条人影,他穿著一身墨黑长袍,头上扎著白布条。

淼森愣愣地望著那青年,他面无表情,抬头茫然地仰望著龙船;然而他的眼里没有龙船,只有两行清泪。

“糟了……糟了……”淼森喃喃自语似地说著,跌坐在甲板上,他的双肩无力地垮下,脖子支撑不住脑袋的重量。“晚了……我们还是晚了……”

“不……”炽磊平躺在担架上由四名船工抬著,望见淼森的神态,努力想支撑起身子,却又乏力地躺回去。“不会的……不会的。”

然而码头上飘扬著白幡,远远望去,至善城内一片铺白。

马车有气无力地从龙船腹中慢慢驶了出来,码头上候著的青年默默接下马缰。

“疾风殿下,难道……”淼森颤巍巍地来到他身边,抬著脸,眼里还有一丝希望。“不是吧?对不对?”

“你们晚了。说好了是辰时要回来的,晚了好久。”青年有张俊逸出尘的脸孔,他说的话没头没脑,神态却是那么认真。

“是,我们晚了,昨儿个风浪格外的大,龙船驶不快──殿下,宗殿内出了什么事?怎么只有你来?”

“你们晚了很久很久……”青年自顾自地说著,对他的问题置若罔闻。“上不上车?不上车我就走了。”

青年掉转马车,此时他突然看到从船上下来的辛无欢,愣了一下,唇畔不由得扯出一抹苦笑。“你们把人带回来了……”

“是。但还是太迟了……”

“我得走了,肚子很饿,雪点雕它们正等著我。昨儿个地鸣,它们吓坏了。”青年依旧认真地自言自语。“宗殿里头的老虎病了,模样虽然还威猛得很,不过却是病了。”

“宗主病了?!”淼森的眼眉透著惊慌,连忙跳上车。“那还等什么!快走吧。”

马鞭在半空中挥出脆响,青年呼喝一声,八匹骏马迈开马蹄往东海境内疾奔而去。

车内,淼森悲伤的脸显得憔悴、落寞,他出神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脸凶狠地望著辛无欢。

“辛先生,公主已经薨逝,但此刻宗主正病著,虽然我们当初是邀你来为公主治病,但此刻需要你的却是宗主,如果你识大体的话,就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耍花样!如果你用对待炽磊的方式对待宗主,在下可以保证用不著一时三刻,你的人头就会落地。”

辛无欢只是凝视著马车外的世界。淼森说的没错,这地方跟中土非常相似,同样的红瓦白墙,同样的远山绿野。

马车疾驶在偌大的道路上,出奇平稳,比在中土时还要舒适几倍。这里的路没有泥浆碎石,铺得光滑平整,简直就像有人镇日在细心呵护著。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花草扶疏,绿茵片片,路人清一色穿著暗色衣袍,头上别著白花──只不过是死了一个公主,他们却煞有其事地举国哀悼。

这里的确很像中土,但隐约中却有某些地方与中土浑然不同。

日近正午,辛无欢眼里落下两行泪水,他不由得闭上眼睛。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再怎么没有礼貌,再怎么孤高傲慢也该──你在哭?”淼森突然愣住了,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护骂又吞了回去,他沮丧地垮著肩。“原来你也在为我们的公主悲伤……是的,她真是个极好极好的孩子,虽然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呜……呜……”

“我没有治脑袋的药。”

淼森又是一愣。

辛无欢厌恶地冷哼。“我没有能治脑袋残废的药。”

“你这家伙!”淼森的怒气终于爆发。这一路上他按捺著怒气,好言好语地对待他,然而这家伙丝毫不懂得感激也就罢了,此刻竟然还如此嘲讽讥笑他!

“你这家伙真是太惹人厌了啊……”说著,举掌飞扑上前,马车内空间不大,他这一掌可说是凌厉万钧、锐不可挡!

但他却停住了。

躺在一旁伤得无法动弹的炽磊惊得眼珠子险些掉出来!

淼森停住了。他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座石像,完全无法动弹,身子就这么以怪异的姿势停住;他的右掌高举著,膝盖微弯,脸上盛怒的表情还是那么生猛有力。传闻中中土有种“点穴”法,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难道这种武学真的如此神奇?神奇到他甚至没见到辛无欢出手!

辛无欢只是闭著眼睛,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看起来像是睡著了──

“啊……啊……”炽磊张口,却发不出声音;他太震惊,以致于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些什么。

“死不了。你放心,三个时辰后x道就会解开了。”

“三、三个时辰?!”炽磊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而那饱受惊吓的粗嘎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一跳。

“不过,解开之后大概得在床上躺个两天。”辛无欢睁开一只眼,眼里流银闪闪,竟似有一丝笑意。“维持这种姿势三个时辰一定很累。”

※※※

东海之国宗殿艳阳湖破绿楼──

“启禀宗主,左右二使携中土医者辛无欢谒见。”

艳阳湖内的破绿楼已改了装扮,紫红色精致美丽的楼阁如今白绫飘扬,出入的人们全身缟素,气氛哀凄肃穆。

淼森跟炽磊都让人抬著,一左一右两顶小轿到了破绿楼前,淼森连滚带爬离开了软轿;这种时候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搭著轿子进去是大不敬,他宁愿爬著进去!

炽磊同样也起了身,辛无欢只是淡淡望他一眼,道:“不想死就好好躺著。“

炽磊扭头怒视他。“我宁愿死!”

这栋楼有这么大的威力?一个穴道才刚被解开,浑身气血都还没通畅的淼森;一个身受重伤、苟延残喘的炽磊,都不愿意让人抬著进去。这栋楼有什么神奇之处吗?

辛无欢随手往炽磊身上点了几点,一直压在心头上的巨石突然消失,令炽磊惊愕得说不出话来;然而此刻他也不想说话,他只是默默望了辛无欢一眼,随即转身扶著淼森,两人一跛一摆地慢慢走进破绿楼;辛无欢跟在他们身后,静静凝视这一切。

从湖岸连接到湖心的桥两边规矩地跪著两列宫女,她们低跪在地不知已经有多久的时间,每个人的姿态都是那么的静肃,雕像似的谦卑,她们究竟在跪谁?

低低的啜泣声隐约飘散在空气中,某个或某几个宫女正哀凄地落著泪,这到底又是为什么?

“她们在赎罪。”淼森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冷冷开口。“因为她们没有好好照顾公主,竟让公主在她们的照顾之下死去,宗主没要她们陪葬,所以她们全跪在这里赎罪,直到公主入土为安的那一天为止。”

辛无欢望著那些黑乌乌低垂的头、一截截白嫩细致的颈项──到底是哪个笨蛋出的主意?竟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死了就是死了,用多少人命去陪葬也是死了,跪到膝盖穿孔也还是死了。

破绿楼就在眼前,淼森的脚步微顿,他转过身来。“辛大夫,在下最后一次警告你,不管你听不听。宗主此刻的心情一定悲痛到了极点,请你务必谨言慎行。”

辛无欢终于也停下了脚步,他望著淼森。“你到底……是怕他杀了我?还是怕我不肯治他?”

淼森一愣,连炽磊也一愣。

这问题太难回答。照理说答案应该是后者,毕竟辛无欢这家伙这几天以来的态度真是可恶到了极点;但……想想他下一刻可能就要被推出宗殿午门斩首,他们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他们不想他死,这年轻人太……与众不同。他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他们拿他没有办法,他们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但他们不想看著他死。

“淼森左使、炽磊右使携中土医者辛无欢谒见。”

传使宏亮的声音再度响起,破绿楼敞开的大门就在眼前,飘扬的白绫传来浓浓檀香──这香气太诡异,那么浓重的檀香也掩藏不住那股可怕的气味。才不过死了两天的尸首,已经腐坏得能传出这股令人闻之欲呕的可怕气息?

辛无欢脸色一变,猝然发足奔入破绿楼内,顷刻间已经到了公主的凤棺之前。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宇文延寿。骨瘦如柴的女孩躺在原本应该是雪白色的棺木里,然而此刻雪白的内棺已被秽物、血迹染得污秽不堪,她周围空气中弥漫著一股死亡腐臭的气息,令人忍不住想掩鼻四避。

女孩双颊凹陷,唇瓣呈墨黑色且干裂发皱,一头奇异的白发早掉得所剩无几;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层皮包覆著细瘦的骨头,却有个又大又硬的凸肚。

一名女子静静地擦拭著女孩的身体,但无论她如何擦拭,女孩全身上下仍然不断流出血水,情状可怖到了极点。

她的生命气息极其微弱,但在旁人眼中看来她却已经死了……

公主已经死了,发布国殇已经两天,原本肥胖到得要好几个人才能抬得动的公主死后不断消瘦,尸水漫流凤棺,浸透宫殿里的玉石地板。

“谁?!”随墨抬头,忽见眼前来了个年轻男子,她措手不及,甚至无法替公主盖上白褥。公主死后的容颜岂容陌生人亵渎!她绝不许公主的死状被任何人传出去,绝不许!

殷随墨屈指成爪,刷地往来人胸前要害抓刺,同时厉声喝道:“无礼!快拿下他!”

淼森与炽磊惊得呆了!他们两人同时发足狂奔,却也同时摔倒在地。“别!住手──”然而他们绝对来不及的。随墨的鹰爪威力万钧,不懂武功的辛无欢必会当场毙命!

“不!快住手啊……”淼森虚弱地吼叫著,他们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辛无欢的死状。

第三章

破绿楼内同时有好几个身影飞身跃起。

殷随墨屈指成爪,直攻辛无欢胸前要害──

四名左右侍卫提刀砍来──

宗主宇文祥瑞挥掌怒扑──

然而,他没死。

辛无欢全都闪过了。他真的不会武功?分不清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总之他全躲过了。

他俯下身子,手里不知何时已捻住一把金针。金针渡穴,以口传息。

顷刻间,他已在延寿公主身上扎了数十枚金针,辛无欢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口中含著回生散吐入她的咽喉。

那瞬间,破绿楼中一片死寂。

他们全停下了动作。

淼森与炽磊悄悄地睁开了眼睛,原以为会看到满地血迹、破碎尸骸,却只看到辛无欢低俯的身子跟六条仿佛被点住穴道的身影。

回生散进不了脏腑,这女孩已经完全进入假死状态,只剩一口活气堵在胸口护住心脉;他用金针开穴渡气,再以口传入生息,但缺了回生散的极阳之气相助,女子还阳的道路始终缺临门一脚。

辛无欢眉头一蹙,以口堵住公主冰冷的唇瓣,不让她把药粉吐出,同时伸手掐住她的鼻子。

见到他胆大妄为的动作,宇文宗主与其他人忍不住尖叫。“你到底以为你在做什么?!”

鼻子被掐住,公主紧闭的喉果然开了,回生散终于进了脏腑……

世界仿佛停止了运转,所有的人全忘了呼吸,他们屏息望著眼前这一幕……忽地,躺在玉棺里的宇文延寿狠狠地呛咳了几声。

那是从地府传来的声音,却远比天籁还要令人感动。

“活了……”

宇文宗主飞扑到女儿的棺木前,不敢置信地望著女儿再度有了生机。她颤动的睫毛、微微蹙起的眉──她活了,她居然活了!

他的腿撑不住魁梧的身子,他惊愕得浑身打颤,惊愕得忘了自己乃一国之主,他跪倒在地奇#書*網收集整理,不可思议地望著女儿微微起伏的胸口,眼中落下了泪水,他哭了。“她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了……”

顿时,紫红色楼阁内的每个人都哭了,又哭又笑,声音传遍了整座宫殿。

※※※

她似胎儿一般蜷曲著,在黑暗中沉睡,四周没有光,寂静至极。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直到心匠有个声音慢慢响起,她听到了呼唤声。

是谁在呼唤她?是父亲?是大哥?还是随墨?

她不想醒来,醒来之后面对的还是无边无际的苦痛,她实在是累了……

就让她睡吧,睡到地老天荒,睡到海枯石烂。

但那呼唤声不肯停止,坚决地在黑暗中回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忽视。

那声音的主人根本无法明白她所受的苦,那声音的主人如果真的心疼她就该放她走,她这一生人……她这一生人啊……

泪水像是滑落下来了,明明是睡著的,怎么却哭了起来呢?

她不知道自己从何时起开始生病,自有记忆以来就是躺在床上;她没有力气起身,没有力气说话,她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该睡,都有专人打理,自己不能有半点意见,即便她愿意,她的身子也不允许。

她是这么的寂寞,连望著窗外灿烂的日头也受到限制。

她是一个天生的废人,无用到让父亲经常望著她偷偷流泪;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听他们说话,但他们怕她累,有时连话也舍不得与她多说。

她明白他们对她的爱,因为她是一座会呼吸的牢笼。

她困住了父亲、大哥、随墨;因著她的病,他们全都不自由,镇日担心受怕,连大声欢笑的权利也无。

她明白他们对她的爱,所以她苦苦支撑,日复一日,熬过了死神一次又一次的追捕,只因为他们的爱,她不忍心教他们失望。但她实在累了……

那呼唤声不肯离去,蜷曲似胎儿的她不由得伸出手来挥舞,希望能将那声音赶走。这一动,她便醒了。

四下无光,这一片死寂的黑暗浓厚得教人害怕。

慢慢抬起脸,她努力叫自己不要怕,如果可以再一次沉沉睡去,如果那呼唤的声音可以远离,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死而已……

她从来都不怕死的;暗地里,她不知道已经祈祷过多少次死亡的降临,如今她终于解脱了,为何还不肯放过她?

“别再叫了。”她恼怒地咆哮,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被黑暗淹没。这明明是个无声的世界,那么那呼唤的声音究竟从何而来?

“醒来!不准死!快醒来!”那声音带著狂怒,那激烈的情感穿透这浓重的黑,像是天际那一灿之光。

咦?!

宇文延寿惊诧地睁大双眼,不由自主地朝那灿然的光芒行去,那光忽隐忽现,时而流动,时而凝伫,那是天地间仅存的光亮。她踌躇著,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往前。

原本被墨黑色完全吞没的世界渐渐有了声音,远远的,她听到有人正嘶吼著:“醒过来!该死的!小妹,你给我醒过来!我要你活过来!不准死!”

是大哥的声音?

不,不是,那光芒不是属于大哥的,那声音也不是。

唇瓣是最先有知觉的地方,有什么柔软炙热的东西覆在上面;接著是她的四肢,剧烈的疼痛突然传来,痛得她不由得猛然睁开了眼睛──终于,她见到了那抹灿光的主人。

四目相对,那眸光的主人直勾勾地望进她心底,刀一般凌厉的眼神惊得她眸子不由自主地放大!

她惊喘一声!

四周的光线突然灿亮得令她目盲,各种声音如潮水般狂涌而来。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嘶吼,有人咆哮,还有人窃窃私语……摇曳的烛火呢喃著,流动的风低语著──然而她再也无法睁开眼睛、打开耳朵分辨这一切;因为她终于发现自己的唇为何会如此灼热湿润,是那双眸子的主人……

噢天哪,真是羞死人了!她怎能就这么毫无动静的躺著任由一名陌生男子亲吻呢。

※※※

艳阳湖畔宁静依旧,撤去了满布的白绫与白灯笼,破绿楼终于恢复原先清丽典雅的模样。

她静静地躺在纱幕中,享受多年来未曾感受过的清凉微风。不远处的倚水楼传来悠扬笙乐,她正好可以眺望楼内彩衣翩翩、歌舞升平的美景。

“这位大夫真奇怪,怎么叫我们把窗户都打开?夜里这样凉,万一受寒怎么办?”

“就是啊。要是让医事局跟太医院那些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嘻,快别说了,医事局跟太医院这次丢脸丢大啦。”

“就是就是。他们哪还有脸来破绿楼。那个大夫听说很年轻?”

周围忙碌的侍女们正叽叽喳喳地说著话,多年没有新鲜事,最近一发生便是好几桩,由不得她们不嚼舌根。

提到“那人”,她的耳朵立刻竖起。

“何止年轻:他不但年轻,而且还俊美得像神人一样。”

“真的真的!好帅好美啊,比韩大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概只有疾风殿下能相提并论,呃……可是殿下是傻的……”

“呿!傻的又怎么样?殿下就算是傻,也傻得可爱极了。更何况殿下可是祁寒关的镇关大将军──”

“是啦是啦,早晓得你对大将军芳心暗许了,大将军给你,辛大夫留给我们好不好?”

“你讨死啊。”侍女们嘻笑著,又是一阵追打。

“飞凤营的人去迎接回来的,听说沿路上就把飞凤营那群丫头给迷翻啦。”

“嘻!你说这话也不怕等会儿蕊儿、珠瑾她们过来拔你舌头。”

“呿,明明是真的,怎又不许人说?”说话的女孩红了脸逞强:“我又没说错,那位辛大夫真的是又年轻又俊美,而且医术如神。”

“当然神,明明已经死了──”

“嘘。”

方踏进门的侍女蕊儿连忙对她们使眼色,转身一看,随墨那双冷冷的眼眸果然已经没好气地扫过来,她们连忙屈身告罪,忍著笑扮个鬼脸退下去了。

随墨冷哼一声,手里正忙著将纱幕扯紧,深恐进了风,让她受寒。

“别拉,让我看看。”

随墨有些恼火,微嗔道:“再怎么样也不该让大病初愈的人吹风,真不知道那位‘神医’是怎么想的。”

延寿微笑。也许那位神医知道自己治不好她,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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