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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书塾-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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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乐坊时好自抬身价。结果她遇见一个薄情书生,生下孩子后回不去乐坊,只得按薄情郎教的路走,嫁了别人从良。唐赋的目光一遍又一遍掠过信里的每一句,在旧故事里,他看见新戏文。
“此生得坊间乐师推荐……”那个人说乐坊生涯没有什么不好。“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那个人走过迢迢山水,将这串锈迹斑斑的风铃带在身边。“蕤自思已然改过……”那个人说多情善感是女孩子做蠢事的原因,说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然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女儿西樾。一向自信自己的洞察力,也听过英台求学的传奇,可竟然从未怀疑那文弱纤细的家伙是个女子。那家伙阴沉乖戾又狷介狂妄,怎么可能让人怀疑她是个女子。自己的洞察力,还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么老练。“唐公子从哪里学的西夏文?”冷淡的声音,隔着天井,“看公子的表情,似乎读懂了那封书信里面的奇怪内容。”“程西樾。”唐赋抬起头,手里的丝帕落在窗前的书案上。唐赋,你这表情——难道这丫头还真是个夜叉……她听到帘子后面皇甫劲说这句话。没有料到大家闺秀会被偷窥,但也没有心慌。皇甫劲那顽童若要当厅演出,不是自己对手。喜欢揣摩人的唐赋性情老成,不会轻举妄动。他们没有进来,她听见唐赋将嘴里呜呜有声的皇甫劲拖走了。同时皇甫劲的父亲皇甫乔努力咳嗽了一长串,皇甫夫人神色尴尬。还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可她错估了面前这位唐大公子。没想到唐赋揣摩别人的兴趣这么严重,会丢下老成出一回格,找到这里来。她更没算到,他竟然懂得胡人文字。她隔着天井,看着他立在窗下,带着惊异和感悟的神色研究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春天的太阳光斜斜照进天井,光柱里许多微小的浮尘。那微小到无形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跃舞动,无休无止,如同她对往事的回忆。
……“西樾,这帕子上好象是你跟着爷爷学的胡字呢,到底写的什么呀?念来听听!”
那管箫祖父十分珍爱,从不许她碰触,却被偶尔来作客的渔舟发现了箫管里的秘密。
十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和小邻居躲进自己的卧室,在窗前一字一字念出那封书信。
“好象是一个叫蕤的人,写给一个叫东木的人呢。”渔舟说。是。是将要出嫁的蕤,在书信里回忆和东木君的往事。她一字一字念道:“‘院门前挂风铃,蕤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风铃啊,和西樾窗外挂的那种风铃一样吗?”渔舟问。一样吗?不知道。窗外挂的那串风铃是七岁时祖父给她的见面礼。可是东木君不喜欢风铃,所以蕤好象也不喜欢风铃了,“‘如今执笔灯前,蕤自思已然改过’……”“为什么不喜欢风铃?我听着很好听呀。”渔舟不懂。她也不懂,她继续念:“‘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
没有读完那书信。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在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上。“西樾,怎么不念了?‘女儿西樾’,‘女儿西樾’……西樾,他们有一个女儿和你同名,也叫西樾呢。”十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拿着那方丝帕走去院子里见祖父。病愈后的祖父正和邻居慕叔叔下棋,抬头看见那丝帕,手里的棋子散落了一地。“我说过不喜欢小孩提问题。”祖父低着头,没有去拾地上的棋子。祖父不许小孩提问题,七岁那年起她跟着祖父,条件之一就是不提问题。
七岁那年的她没有问题要提,她懂事很早,知道从小带着自己的歌姬眉妩是因为被人抛弃才病死,知道祖父不得不出现是因为眉妩死了,也知道做乐师的祖父要她从此扮作男孩子的原因——随眉妩出入各处乐坊时,已经开始有乐坊主过来相看她,谈论小女孩将来会出落得如何,然后找眉妩出价钱。七岁那年,她曾经有过的问题都被眉妩姐姐回答过了:祖父是教授眉妩歌技的师傅。祖父喜欢游荡,将她寄养在眉妩身边。祖父在她幼小的时候来看过她一次。她其实是祖父捡到的孩子。父亲和母亲不知道是哪两个无情的人,把才出生的小孩子丢弃了。可是拿着那方丝帕的下午,许多问题有了新的答案。祖父不许提问么?不提问也可以知道答案。
“我母亲叫蕤,”她对低着头的祖父说。蕤是坊中出来的,也许和眉妩姐姐一样跟祖父学过音律,也许还学了西夏文。蕤不能带着她出嫁,将她托付给东木君。“我父亲是东木君,”东木君在一个叫青叶的地方遇见蕤。可是东木君不喜欢蕤的风铃,教蕤嫁给他人。“爷爷,东木君不肯留下西樾,因为西樾不是男孩子。”东木君只盼望有子接香火,女孩子没有用处。她没有提问,祖父不许提问。不提问也可以知道答案。她说出自己的猜想,然后从祖父的表情里寻找答案。祖父没有表情。倒是邻居慕叔叔呆住了。叫渔舟的小女孩在一旁好奇追问:“西樾,你说你不是男孩子?是真的吗?你是女孩儿!”第二天祖父带她离开了江宁那个小村子,没有和邻居一家道别……七年过去,如今她隔着天井,看着一个人仔细研究那方色泽陈旧的丝帕。对往事的回忆撩乱得如同光柱里跳跃舞动的浮尘。不过,她已经不是七年前的小孩,要冷下心神已经不难。“唐公子从哪里学的西夏文?”她隔着天井淡淡开口,“看公子的表情,似乎读懂了那封书信里面的奇怪内容。”“程西樾。”唐赋抬起头,手里的丝帕落在窗前的书案上。“不叫程兄了?看来唐公子是真的读懂了。”她冷笑,“现在唐公子是不是打算向书塾告发我,让我结束这场皮影戏,离开青叶?”“……程兄放心,我没有这个打算。”求君看在往日之情,千万顾念女儿西樾,留她养于皇甫府第……我想起从前和渔舟同看的皮影戏,戏里的狐狸精变化男女,千方百计想回来……
她回来了,带着母亲写给父亲的书信,带着书信里写到的那串风铃。唐赋不知道谁是蕤,可皇甫劲曾提过自己的舅舅林东木。怪不得方才见重樱小姐神色有异,原来小姐心里存着疑惑。小书房的书籍是故人遗物,所以一直按着他离开时的样子摆放……那个遗下书籍的故人是皇甫劲早逝的舅舅。程西樾昨日去皇甫府第,看到的是父亲的故居,父亲用过的书房。“唐公子果然沉着。女子男装读书我不是第一个,被蒙蔽的同窗唐公子也不是第一个,何必大惊小怪去告发。”她立刻将唐赋的许诺接下,再加一句提醒,“何况若因此得罪了柳尚书,对你将来的科举仕途也没有益处。” 柳井彦,是惊蛰那天她意外结识的一个靠山。那天有许多意外,第一个意外是看见皇甫劲一家上山拜寿。她一到汴梁就着手调查皇甫家族,寻找“皇甫东木”这个名字。后来皇甫劲家第一个被排除。可是看见他们全家来给塾长拜寿,她忽然意识到皇甫劲一家原来和青叶关系如此亲密,觉得自己必须跟上去。于是在塾长窗外,有了第二个意外。她清清楚楚听见塾长对皇甫劲的父亲感叹,“如今弟子中最有成就的固然是柳井彦,只可惜你妻弟林东木离世太早。”东木君,原来他已经死了。当初为什么要来青叶……祖父躺在苏州老家的榻上,和那时的眉妩姐姐一样衰弱,就要死去了。他承认她的父母是自己当年在青叶的弟子,但不肯说出他收养她的始末,还说不知道他们现在何处。就要死去的祖父不许她追寻青叶往事,命她留在苏州旧居。人生的苦恼多因为情之所牵,祖父命她不要太执著,不要追寻往事,不要对父母怀着怨恨。对父母怀着怨恨。怨恨他们都不肯给她一个家。她先跟着软弱的眉妩,再跟着怪僻的祖父,生活永远动荡,不知道明日身在何处。她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家,为什么她不能怨恨生下她,丢弃她的人?不只是怨恨。一个人,想要知道自己的来处。听说新房东是汴梁人,是汴京名塾青叶的学生,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青叶那么近。她写下请求帮助的书信。骄傲的祖父从不求助他人,她跟着祖父只学到孤僻和愤世。可是那一回她委屈自己,草稿改了好几遍,写下求助他人的书信。她终于找到东木君,只是原来,他早已经死了。为什么要来青叶……在听说东木君早已离世的那一刻,她猜疑又绝望。猜疑她根本不该违背祖父的遗命来青叶;绝望:她怨恨的那个人,她终于找到他,却不能够见到他。她逃离塾长的窗户,一路回到玉木村。村人的议论里出现了柳尚书的名字,说十八年前柳井彦也在青叶读书。如今弟子中最有成就的固然是柳井彦,只可惜你妻弟林东木离世太早……
她在黄昏后的村口等到柳井彦的小轿,以路遇贵人的学子身份向他讨教攀谈,全力赢得他的赞赏和好感,于是应他之邀,第二天去尚书府拜访。“程生见知广博,气质不凡,必有家学渊源。”柳井彦说。“晚生师从祖父程习,父亲林东木,或许还是尚书大人同窗。”她答得没有迂回和迟疑,想从柳井彦的第一反映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她没有失望。柳井彦不仅是是林东木的同窗,还是林东木始乱终弃行为的知情者,也知道她的存在。他震惊,欢喜,疑惑,向她仔细询问所有的过往,唏嘘感慨了许久。对自己当年的同窗好友,柳井彦不肯说出一句谴责的话,也拒绝说起被林东木抛弃的那个女子。不过柳尚书还是个好人,很想补偿同窗好友的遗孤。她得以去到林东木当年依附居住的皇甫府,看过林东木从前用的书房。小书房的每一本书,每一件陈设,都按着林东木生前的样子摆放。可她知道那窗明几净的书房不会有当年的气味和颜色。被苍白的时光洗刷过后,一切世事如同春天的短梦,留不下什么痕迹。
不过,柳尚书还是她目前可以依靠的人。她会利用这个靠山。“我当然没必要大惊小怪告发程兄,我也十分尊敬柳尚书。”柳井彦是个有趣人物,若程西樾找上门去求助,唐赋不意外柳井彦会费心维护已故同窗的遗孤,“柳尚书为何不将程兄身份直接告诉皇甫夫人,让程兄和姑母就此团聚?”“告诉皇甫夫人,我是他们从前拒绝收养的那个孩子?”程西樾皱起眉冷笑,“柳尚书有更好的主意。慈悲的尚书大人想将我作为尚书府千金,不着痕迹地嫁到皇甫家去,大家一样团聚。”
怪不得柳尚书突然去书皇甫家夸赞皇甫劲,“程兄打算依从尚书大人安排,离开青叶去尚书府——待嫁?”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不符合程西樾向来性情。“我做事不象林东木有始无终,我会先完成学业,其间三籁乐坊的话本先生也会继续工作。已经开始的皮影戏我都要唱完。少坊主,能允准么?”“程兄客气,有什么允准不允准的。”唐赋笑答,试图打消谈话对手的戒备心理,“我不想失去程兄这样出色的同窗,我想我父亲也不愿失去程兄这样出色的话本写手。”作为尚书府千金嫁入皇甫家,程西樾可以得到她原该得到的一切。程西樾来青叶一定是根据丝帕上的线索,她来青叶了解一个心结。对从前有可能拒绝收养她的皇甫家,狷介乖戾的程西樾不会怀着认亲归家的柔情。但她也没有必要报复生事,柳尚书帮助她得到她原该得到的一切,也没有什么不好。但唐赋觉得程西樾太骄傲,不会为嫁入皇甫家隐瞒真实身份。她另有打算,她不肯说出自己的打算。“多谢唐少坊主玉成。”已经取得知情者谅解,程西樾送客。唐赋告辞。她化解了一个危机。丝帕和箫原样收好,风铃也回归原处。风铃回归原处了?没有。也许永远不会回到原处了。是七岁时祖父给她的礼物。记事以来和祖父第一次见面,见面礼是一串又旧又沉重的铜风铃,她很疑惑。后来她喜欢了,跟随祖父四处游荡的日子里,风铃渐渐熟悉的声音在每一个陌生的地方带给她安慰。她不再喜欢风铃,从她知道蕤和东木君,知道东木君不喜欢风铃,蕤也不再喜欢风铃。
说它天籁自成,有不同于箫管的天真?只是敏感又多情的傻瓜,听来真是无味得很。
来青叶的第一天,去书塾后园向那位周到过分的房东作礼节性拜访,遇见房东先生锁闭的门。同一个院落还住着两个学生,忙着各自的事,没注意院门前逗留的她。书塾后园供学生居住的院落有二十六处,都有院门,都可以挂风铃,也许其中就有一处挂过当年蕤和东木君的风铃。她尝试找出那一处院门,想把蕤和东木君丢弃的,祖父收存后留给自己的那串风铃,挂回那一处院门。她不再喜欢风铃,她要摆脱风铃,要风铃回到原处。每一处院门都相似得那么冷漠,似乎每一处院门都从来没有挂过风铃。风铃回到青叶,离开十七年的风铃回来了,当年的院门却不肯留下任何可以辨认的痕迹。她将风铃挂到自己的后院。这一处是暂居之所。暂居之所的房东说,“听来觉得它自然随性,也算天籁自成。”房东先生是傻瓜,对风铃说出这样的傻瓜评价。又傻,又木讷,还是个过分多情的滥好人。是个奇怪的人。滥好人为她提供了暂居之所,她不能嗤笑他的傻。她会和他好好相处,做他的好房客和好同窗,在她最终得到母亲的线索,离开青叶之前。
第九章 宿雨
谁知渐渐因缘重,羞见长燃一盏灯。——唐?李涉春假后青叶三子回书塾,近午时分经过玉木村。村子里随处栽种的柳树正齐齐吐绵,春阴中团团花絮逐队成球,或连缀扶摇,或飞扬飘荡,将整个村庄笼罩得如梦如幻。“前面是广林巷巷口吗?几乎认不出那家小铺子来。”唐赋眯眼迎着扑面柳花,想起广林巷的程西樾,那个同窗如今的身份和小村的景致一样蒙胧。“你们先回书塾,我去广林巷。”廖羽迟停住缓缓行进的马车。“去看讨人嫌?他那张臭面孔有什么好看的!”皇甫劲咬牙。因为柳家丫头,他越发厌恶讨人嫌那张脸。仿佛为了应和皇甫劲对程西樾的评价,广林巷拐角传来急急忙忙吐字的稚气童音,“程生你摆臭面孔也没有用,认赌服输、欠债还钱,你要是耍赖,我以后都不和你玩了!”
接着是程西樾冰冷的语调,慢吞吞吐字,“跟前跟后,只为追讨几文钱?亏你自称本巷头号地头蛇,没出息。”“讨债是要这个样子嘛,不然欠债的怎么会怕?”小山振振有词,“好像程生你这样的外乡人,动不动几天不见人影,逃债落跑了怎么办?”“为几文钱赌债落跑?老大也太看轻青叶的读书人了。哪天再比一场,我赢了你当还债。”程西樾说得轻描淡写。“赢我?凭你那臭水准?”小山笑呵呵,“连小水坑都旋不过去,还有脸和人家赛陀螺呢,真不晓得你当小孩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咦?这来的一堆人不是你朋友吗?廖大哥!廖大哥!廖大哥来替程生还债吧!”隔着落雪般的柳花,唐赋看见程西樾犹豫了一下,才慢慢转过身来。“西樾兄,春假过得好吗?”廖羽迟微笑问候。“被人追债能过得好吗!”皇甫劲抢答,“我们都听见了,这家伙为了拖欠几文钱的赌债,竟管一个乳臭小儿叫‘老大’!老程你近来混得也太差了些,饭还有没有的吃啊?”
程西樾皱眉,“午饭只做了一个人的。” “不要乱敏感,我没打算雪上加霜跑去你家吃饭!”皇甫劲从鼻子里不屑,“既然遇见你小子,我就把话说清楚:你不要以为你已经赢走了渔舟!我皇甫大少早晚让渔舟明白,我比你强太多!将来娶渔舟为妻的一定是我,而不是负债累累、拖欠不还的某人!”程西樾冷眼看着皇甫劲的激动,“大少果真不服输?我怕你只会说空话。”
“我说空话?今天起大家走着瞧!”皇甫劲扭过头,不再去看讨人嫌那张脸。那张脸让他联想到尚未摆脱的未婚妻。不过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心虚,只要得到机会,像柳家丫头那种娇养深闺的千金小姐,打发起来太容易了。唐赋听着皇甫劲和程西樾对答。尚书大人想将我作为尚书府千金,不着痕迹地嫁到皇甫家去……可怜的皇甫还蒙在鼓里。此刻他若知道程西樾也就是自己的新任未婚妻柳重樱,而且实际上是自己的又一个表妹,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唐赋同情程西樾的身世,但也为朋友担心。皇甫不会糊里糊涂永远都蒙在鼓里。
现在想起来,慕姑娘应该从小知道程西樾女儿身份,她是借程西樾来拒绝皇甫劲。而程西樾立刻配合慕姑娘演出,没有丝毫犹豫地帮助慕姑娘摆脱皇甫劲。从一开始程西樾就视皇甫为不可靠的纨绔子弟,对皇甫从来没有好感。一切变故开始于惊蛰那天,那天慕姑娘见过皇甫伯母,也许正是那次见面让慕姑娘改变了对皇甫劲的态度。而程西樾神情异样、脚步匆遽地从塾长院子里出来,也许是得知了自己和皇甫家的某些渊源。其后程西樾去见柳尚书,柳重樱小姐终于在皇甫家出现。世事难料,面前这两个相互冷淡甚至厌恶的人,背后已经有了婚约。 迟钝的廖羽迟没有注意身边唐赋的反常沉默,正掏钱替程西樾还债。“数目不对。”程西樾走过去,从小山手里捡去几文。“还要留几个做本钱?早晚输给我,何苦小气来!”小山撇着嘴,拿着陀螺跑走了。
“总有一天赢你。”程西樾看着小山的背影没入乱絮,转身把钱递还廖羽迟。
廖羽迟不接,只管仔细看程西樾的脸,“西樾兄近来瘦了。”程西樾怔住,过了一会慢慢垂下眼睛,将那几枚铜钱收进袖中。“厚脸皮的家伙!小羽总被他占便宜!”皇甫劲在一旁为那些铜钱鸣不平。
“想起来,我从洛阳带回两本旧乐谱。”廖羽迟回身走向行李。臭小子是不是会给人家下咒啊?小羽从前出门都没有给同窗带礼物的细心,如今怎么就——皇甫劲纳闷未毕,忽然担忧。“老程你说实话,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我知道渔舟今天就要回来了,她出门买茶根本没带你同去!那她——春假里有没有和你联络过?”渔舟没和这小子同去算是好消息,可如果这小子给渔舟下咒,让渔舟对他念念不忘……可怜我还活不活!“渔舟很忙。”程西樾淡淡道,目光扫过若有所思看着自己的唐赋。“是吗?那就是没联络过?渔舟出门这么久,从来都没有联络过你!”皇甫劲顿时欣喜得精神百倍,“你小子太无知了!这根本不是渔舟忙不忙的问题,这其实说明了很多问题!说明渔舟并不更看重你!上一回她拿你当挡箭牌,想难为我一下,那是女孩子撒娇的一种方式啦!凭我的情场经验,早就看出来了!”“佩服,大少的经验原本丰富。”程西樾冷笑,“大少和众多表妹之间的风流韵事,玉木小居艳羡的茶客没少谈论,我和渔舟也听了许多。”“啊?怪不得渔舟忽然不理我!”皇甫劲终于找到自己被冷落的原因,委屈得捶胸顿足,几乎要落下泪来,“渔舟误会我了呀,我就是长得倜傥风流,骨子里再老实正经不过了,柳下惠和孔圣人也和我没的比!那些蠢表妹一相情愿歪缠我,实在不是我的错,我对渔舟一片诚心,寸心可表,痴心可鉴日月,渔舟不该误会我啊……” 程西樾丢下哀怨连篇的对手,走去廖羽迟身边。“传说中,司马相如为卓文君弹的那曲?”程西樾看着廖羽迟手里的旧乐谱。
“卖琴谱的人说和现今常听到的不同,是《凤求凰》的别一种版本,”廖羽迟将乐谱递给程西樾,“我见西樾兄书架上收集了许多旧乐谱,想着你或许喜欢。”“从前没有见过这一种。”程西樾翻弄乐谱,用似乎不经意的语气道,“唐公子今日倒沉默得很,阴天心情不畅快?不如过来研究一下乐谱,解解闷。”“程兄好意心领,我对乐谱兴趣不大。”见自己沉思默想的观察让程西樾失去耐心,唐赋只得苦笑着转开目光,“皇甫,你这出哭戏应该在慕姑娘面前唱,现在发挥浪费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幸亏你提醒!”皇甫劲立刻收起捶胸顿足,急急启动马车,“还是赶去玉木小居要紧!伙计说渔舟今天就要回来了,我一定要做渔舟回来后见到的第一个茶客!我要向她剖白心迹,要向她申诉我的大冤屈!”坐在皇甫劲身边的唐赋回过头,看着被马车抛在后面的,越来越远的小村。
他看见廖羽迟抬起手,拈去落在程西樾发间的柳花。程西樾垂着头继续看乐谱。
程西樾曾经避开慕姑娘代为整理发丝的手,现在却没有避开廖羽迟。这个人装扮成男子后,真的就此忘了自己是女儿家?在小羽面前,她真是沉着得很。如云似雪的柳花在春阴中飞扬飘荡,终于隔断了唐赋的视线。西樾只是仰慕中山塾长一手好画,自惜无缘跟随学习,所以今日才在塾长的书房外徘徊……是程西樾惊蛰那天说的一句谎话。可是廖羽迟记着这句话,春假后开课的第一天,他引程西樾去中山塾长家执弟子礼。“不像嘛。”塾长手捻胡须打量面前垂首肃立的新弟子,“廖羽迟,这就是你那位在青叶名动一时的小朋友?”“是的,塾长。”廖羽迟答道。“意外呀,我还以为今晚你会领来一个扎手扎脚的刺头,原来叫许多老先生头痛的狂狷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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