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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叶书塾-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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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花花公子……时常摆脱女孩子的纠缠……”
唐赋忍住笑避开念经的皇甫劲,回头看沉默了半天的廖羽迟。“程兄给三籁乐坊写话本,是因为近来很缺钱用吗?”廖羽迟那对疏朗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
“他是缺钱用,但我想这不是唯一原因。”唐赋想到程西樾在坊间游刃有余的表现。
“那……程兄在乐坊打工,做得开心吗?”廖羽迟回忆起花街的兰花指四爷。程兄不适合在乐坊打工,都怪自己太犹豫,没有及早邀请程兄到字画行去。“他开心不开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爹现在很开心。老爹一心要留那小先生长做,给程西樾的工钱很优厚。”“什么?你老爹还要留他长做?”念经完毕的皇甫劲苦恼呻吟,“老天爷啊,难不成今后我约渔舟看皮影戏,都要忍受臭小子瞎编出来的连篇鸟话?”唐赋失笑,“方才谁说,托程西樾这话本先生的福,他和慕姑娘才成了乐坊的常客?”
“程兄到坊间求钱,也许会耽误学业。”廖羽迟心不在焉地自语。唐赋正色道:“小羽,我怀疑程西樾北来不为学业。他求你荐他的时候,怎么说的?”
“程兄留书中说,‘弟亦有志于学,然自笑空闻青叶之名,无缘与诸学子一较短长。’”廖羽迟记得那封留书中的每一句,他相信程兄是真心向学来的。“是程西樾的口吻,听他那一份矜持骄傲。”唐赋微笑。“当初因为我答应引荐,程兄才跋涉山水来到这里。我应该为程兄多做一些,让程兄安心念书。”廖羽迟内疚自己没有给程西樾足够帮助。“他不用你操心,我看他很会照料自己,他做乐坊那份工作也不太费力气。”唐赋安慰太过善良的朋友,“再说他自尊心敏感得很,不接受别人的帮助。”“可是,我还是应该试一试的。”廖羽迟闷闷说毕,拐上回书塾后园馆舍的岔道。
“小羽,你不一起去玉木小居了?”皇甫劲冲着廖羽迟的背影问。“他大概没心情了。”唐赋笑着思忖,“这是我第一次见小羽为一个人这样分心。”
“臭小子到底有什么好?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先是渔舟,后来小羽,现在又有你父亲!”皇甫劲郁闷道,又改郁闷作苦口婆心状,“唐赋你该好好劝劝令尊,让他老人家再仔细考虑考虑!这么放任讨人嫌给皮影戏搅局,别叫他乱攒的戏文坏了生意!”“这倒不用你担心,我老爹关心的就是生意。”唐赋并不领情,“我也该回家了,你一个人去会你的慕姑娘,我们就此别过。”“且慢、且慢。”皇甫劲犹豫着拉住唐赋,“你方才说,姓程的小子对摆脱女孩子的纠缠很有经验?”“我几时说过?”唐赋纳闷,怎么皇甫的模样忽然有点鬼鬼祟祟的?“你就是这个意思嘛!听我说,兄弟的娘新近又给我招了一个表妹来,缠人的功夫相当了得!江湖告急,你要帮我。”皇甫劲作揖。“不会吧?”唐赋奇怪道,“皇甫你对付表妹一向是有办法的。”“咳,这一个尤其痴心难缠!”皇甫劲跺脚,作痛不欲生状。“其实也不用你太费事,你只要把这种情节编进皮影戏话本,功课自然可以交给姓程的小子做!等讨人嫌想出了解决疑难的办法,我就来个坐享其成,嘿嘿……”他已经转痛为喜。“才说你看不出程西樾的好处,这么快就想到利用人家?”唐赋哭笑不得。
三籁乐坊附近的一家酒肆,皇甫劲和乐坊近来颇为当红的舞娘碧翠坐在一起,隔座是唐赋。酒肆里客人来来往往,门外是汴梁城热闹的街市。皇甫劲忧心忡忡,“讨人嫌不可能比我有情场经验,我为啥要相信他?”
唐赋自斟自饮,“后悔了?要改主意还来得及。”装作没听见唐赋的提议,皇甫劲继续忧心忡忡:“等一下我这个‘郎君’不会有什么危险吧?我这场小戏只是拒绝女孩子的爱慕,不是对女孩子始乱终弃,所以我不是长戏文里那种在结尾时必须惨遭报应的浑蛋啊!”“你当然不是长戏文里那种浑蛋!”唐赋笑,“程西樾在小戏里为你这无情‘郎君’安排的惩罚,只是被痴心觉悟后的小姐泼了杯热茶,鼻子上烫了个燎泡而已。”“小二,快把这壶热酒撤掉,换凉——”皇甫劲叫了一半又放低声音,“来不及了,唐赋,穿粉红裙子的那个就是我约来的表妹。”唐赋并不回头,只对一直没精打采作慵懒状的碧翠使了个眼色。碧翠得令后立刻精神焕发,表情由懒洋洋变为甜腻腻,一双眼睛紧紧盯在皇甫劲身上,仿佛一条冬眠过后吐出红信的花蛇。她那夸张的表演让两个男伴都有点受惊。一个面庞娇美、衣着入时的女孩子寻寻觅觅着,穿过酒肆的大堂走来,一路牵住了所有酒客的视线,但惟独约她来这里的皇甫表哥尚未见她来到,所以她慢慢靠近,打算给表哥一个惊喜。
“我那些表妹蠢些也就罢了,还个个丑陋得不堪,哪里比碧翠姑娘这样、这样秀外慧中。”皇甫劲努力学着碧翠的甜腻眼光回看舞娘,心下却暗暗叫苦:老天爷,怎么方才那个苦瓜脸的女人突然就抛出这么狠辣的媚眼来了?看得人浑身发起麻来了。“皇甫少爷说的很是!”碧翠傲然一笑,“不是奴家夸口,我们三籁乐坊里那么多姑娘,可数我出色。奴家可不学那些小家碧玉假娇憨,撒痴卖呆歪缠少爷;也不学那些大家闺秀假矜持,矫揉造作难为少爷,奴家虽然多情,可是最懂事的,少爷你那些表妹如何比我?等一下她来了,不用少爷开口,奴家自会教导她几句做懂事女子的心得。”皇甫劲用力点头,瞥见桌旁的粉红色裙子,于是更硬起头皮去握碧翠的手,“那就有劳碧翠姑娘,我那位表妹是小家碧玉假娇憨类型的,最会撒痴卖呆歪缠我,让我着实腻味得很。若能教导她像碧翠姑娘这样明白事理,我也不用受那份罪了!碧翠姑娘……”一杯热酒浇在皇甫劲脸上,他很高兴可以就此打住,不用再背诵那无情郎的其他台词。
唐赋看见粉红裙子的女孩涨红了娇美的脸,而皇甫劲只顾拿袖子擦脸上的酒水。
丝毫没有松懈的碧翠继续着曼声唱作,“哎哟哟,这就是皇甫少爷那位表妹了?我看不像是娇憨类型嘛,很会撒泼撒野呢!皇甫少爷你没有烫着吧?真叫奴家怪心疼的!”她作出妩媚缠绵状,柔情万端地将皇甫劲的头往手里抱。唐赋暗笑,怪不得这个舞娘在乐坊迅速当红,她还真不是一般角色。可惜碧翠没有进一步发挥演技的机会了。原本以为的佳期变成了闹剧,那个表妹终于转身逃离。她的裙子匆忙掠过唐赋眼前,唐赋注意到那张涨红的脸已经变得雪白,眼睛里还含着盈盈欲垂的泪水。有一瞬,唐赋忽然觉得很有些不忍。碧翠将玉手从呆若木鸡的皇甫劲头上收回,酸溜溜摸着香腮,“少坊主,这么不放心地追着那女孩子看,莫不是责怪奴家方才的戏文演得太过火?”唐赋咳嗽一声,“你演得恰到好处,可以收工回去了。”他现在注意的已经不是那位表妹,而是那位表妹出门时和她擦肩进来的程西樾,以及后面跟着的廖羽迟。“碧翠姐姐忙着呢。”程西樾在酒肆柜台前问候迎面走来的碧翠,显然是认识乐坊里这位当红的同事。被性子可恼的少坊主打发走的舞娘正没好气,对话本小先生的问候只哼了一声作答,就径自跟在皇甫劲那位表妹的后面走出了酒肆。“咦?小羽?还有老程?”皇甫劲总算从碧翠的媚术中还魂,“你们怎么也来城里——又去卖花了?城里的桃花不是已经过季了吗!”“因为顺路,我方才送程兄去乐坊交皮影戏话本。”廖羽迟解释,注意到唐赋看程西樾的眼神,“有什么不对吗?程兄说这出小戏还能赶上今晚的演出。”唐赋叹口气,“程兄,你代为续笔的另一出小戏,我觉得似乎有不妥之处。”
“唐少坊主说的是哪一出?”程西樾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就是‘流水无情送落花’那出了,”唐赋苦笑,“那男子虽然无情,却也并非木石之心,他要拒绝一个痴缠自己的女子方法很多,而当着别个女子的面践踏她的芳心,未免有些太过!”
“是吗?”皇甫劲茫然插嘴,“我倒也没有觉得太过啊。”唐赋不去理会皇甫劲,“程兄也是男子,若戏中人换了是程兄,我相信程兄即使不能接受爱慕自己的女孩子,也还是会顾念她的多情善感,尽量不伤她的心。”“抱歉,我不是少坊主以为的情种。”程西樾的神情有些不以为然,“多情善感是女孩子做蠢事的原因,我为什么要顾念?她以为芳年可怜,会有佳期如梦,不知世事多有杀风景的。我不怕伤她的心,若可以让她及早回头,省去大家的麻烦,伤一下她的自尊心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说‘不伤她的心’,不是指她的自尊心,是指她的痴心。”唐赋语气无奈地说明,“程兄戏文多情,你一定能认同,一个人为情所困的痴心总是值得珍贵、值得怜惜的。”
不以为然的神情消失了,程西樾终于面无表情,“我懒得认同什么劳什子痴心。心若太痴必失自尊,没有自尊就不值得珍贵、怜惜。等那颗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还是自尊更要紧。”唐赋一时愣住,不懂这专写多情戏文的少年口中何以说出如此冷话。程西樾走过唐赋身边,转头去看廖羽迟,“房东先生,我坚持请客,不过是想抵消搭乘你马车的费用,等一下你不要吃太多。”不等廖羽迟答话,他往一张空桌子走去。“老程哥要请客?难得!难得!偏不轻饶了你!”皇甫劲跟去。唐赋看着程西樾瘦削的背影。“小羽,上回我说程西樾似乎多情,大概是我错觉了。那个人虽然善感,却不多情。他看似多情的戏文,全是闹着玩的游戏文字。” 廖羽迟沉默。等那颗没有用处的痴心受了伤,犯过傻的人就会醒悟过来,还是自尊更要紧……廖羽迟想着程西樾方才的古怪话。他又想着程西樾讲述风铃时的古怪话:敏感已经是愚蠢的负累,哪里还禁得起多情?越是敏感越需要无情……廖羽迟第二次来广林巷作客,小屋门前的桃树开了花,程西樾有了一套待客的茶具。
“多谢程兄留下这套茶具。”几天前来访程西樾不遇,那套普通的素瓷茶盏是廖羽迟托邻居转交的,他曾担心程西樾会拒绝接受。“房东先生不要羞我了。”程西樾淡淡一笑,“你拿出让邻居一家感激的价钱买下这处房子,在他们眼里是大好人,我若拒绝你的好意,在他们眼里就是不知好歹的怪物。”
“程兄,我不是……”廖羽迟讷讷起来。他们坐在光线暗淡的斗室,低矮的小窗外,正当时的桃花开得十分照眼。
廖羽迟想起几天前和程西樾一起在花街卖桃枝,那时桃花季节才开始,现在城里的花期已经过了太半了。“程兄的桃花开得比城里的晚。”廖羽迟看着窗外明亮的花树,试着另一个话题。
“山高气寒,有些地方的花期还更晚些。”程西樾也看向花树,配合廖羽迟的新话题,“若能在某一个春天开始的时候入山,一路迎着先后启发的花期往山深处去,那情形会如同接连度过几个春天。”微风摇动花树,几枚花瓣过窗而来,悠悠旋转着落在放着茶盏的小桌上。
接连度过几个春天吗?廖羽迟微笑着看茶盏里的落花,“程兄,我们就去实行一回,明年的春天开始时,我可以来邀程兄一起入山。”“明年的春天?”程西樾垂下看花的眼睛,“世上的事情好象皮影戏一样,那剧情一刻间就可以白云苍狗,谁能预期明年的春天可以去到什么地方。你我做人勿痴,各自只顾眼前罢。”
依旧是,无情的话。越是敏感越需要无情。似乎天生敏感的程兄真的相信这个道理,真的以此自勉。
那天回城里的路上遇见程西樾,廖羽迟曾经试图劝说程兄辞去乐坊的工作,“想请程兄去我家的字画行,虽然是小店铺,客人都很斯文,我想程兄……”“房东先生又来滥好人。一个人再不济,也背得起自己的负累。房东先生若想承担他人的负累,未免太多事了。”程西樾打断廖羽迟时,面色阴沉又冷淡。那时廖羽迟将没有说完的邀请收回,送程兄赶去乐坊交话本。在程西樾眼里,廖羽迟不是可以帮他分担的人,也不是可以相约下一个春天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的人。廖羽迟知道自己和程兄不是朋友,只是同窗。但同窗也是可以彼此友善的。
可是廖羽迟想起程兄说过,“同窗就不是陌生人?”自己和程兄只是同窗,也许只是陌生人……一些小小的感触在廖羽迟心里发生,廖羽迟怀着让自己迷惑的感触,很久没有说话。
“房东先生,关于西樾的房租,可不可以再缓些时日?”程西樾打破沉默。
“……可以。”廖羽迟想告诉程西樾,自己不需要他的房租。可是廖羽迟没有把话说出来,因为廖羽迟又想,程西樾不会愿意听到这话。“走之前,想收拾一下院落里的草。”廖羽迟从茶凉的桌前立起。第一次来这里做客时他说过要做这件事。至少帮程兄做完这件事再离开。经过天井,经过卧室的书架,经过不知何时卧在厨房阶下的长毛,他们由长毛跟随着来到院子里。从未芟夷过的野草疏疏落落没过了脚踝,草丛中一条隐约的小径通向院门,廖羽迟由那小径看出,程西樾时常走去院门前的风铃下。程西樾懒于清理院落,是不是也和他不肯接受下一个春天的约会一样,出于世事无常、人生暂在的悲观?廖羽迟脱去长衫时又想。程西樾袖手看荒凉的院落,“这些草可以不收拾,由着它长,也长不过秋天去。”
“还是收拾了好,山居除草为的是防蛇。”廖羽迟解释。“可是看着斯文的房东先生卷起袖子,感觉有一点不妥。”“没有什么不妥,这种活计我从前也做过。”廖羽迟在长毛的打搅下开始工作,“书塾西南门外有一位江婆婆,没有儿女,塾里的先生常罚淘气学生替江婆婆做农活。”“房东先生也有被先生罚的时候?想不出房东先生能做出什么淘气事情。”
“程兄忘了我有皇甫这个朋友,皇甫每次遭罚做农活,一定都要拖着我和唐赋一起受过。他说朋友就是用来帮着背黑锅的。”程西樾冷笑,“说起你那位暴躁的朋友,那天在酒肆听他好一通炫耀,说他对渔舟的追求进展得如何顺利,还说他会当着我的面迎娶新娘子。” 程西樾的冷笑让廖羽迟有些为难,“皇甫和慕姑娘近来是时常在一起的。皇甫虽然脾气暴躁些,可是他真心爱慕慕姑娘,慕姑娘一定也能觉出……”“真心爱慕?纨绔子弟的真心爱慕能坚持多久?哪怕的确曾经真心爱慕。”
廖羽迟怔住,不能接受程西樾给朋友的冷漠评语。“程兄,你会阻止慕姑娘和皇甫交往吗?”“我不是傻瓜,去阻止阻止不了的事情。”程西樾保持冷漠语气,“渔舟的心如今已经痴了,只是她不自知。等渔舟早晚得到教训,受过伤就会自己领悟过来。”多情善感是女孩子做蠢事的原因,我为什么要顾念?她以为芳年可怜,会有佳期如梦,不知世事多有杀风景的……廖羽迟觉得,程兄似乎是在等着慕姑娘遇见杀风景的世事。
慕姑娘一直把程兄当作故人和朋友来关照,程兄在决然预言慕姑娘将要遭受伤害时,却说的这么冷漠。唐赋说,那个人虽然善感,却不多情。他看似多情的戏文,全是闹着玩的游戏文字。
除着野草的廖羽迟不禁伤神,程兄原来,真的就这么无情啊……地面终于露出旧日的卵石,新芟野草的青涩气味在院子里弥散不去。廖羽迟看着程西樾走过自己身边,将半掩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廖羽迟转过身。觉得自己可以离开了,也应该离开了。“房东先生……”他听见背后程西樾轻轻唤道。“……程兄?”程西樾从未有过这样轻柔的语气,廖羽迟回头时微微吃惊。程西樾用眼神示意廖羽迟走近,示意廖羽迟去看门前溪水边的两只水鸟。
是两只雪色羽毛的鹭鸶,一只单脚立着,弯颈看自己映在溪中的倒影,另一只抖动展开的翅膀,缓缓踱过溪旁如茵的浅草。廖羽迟抓住腿边跃跃欲试的长毛。那是春天里一双幸福的鸟儿,看着它们,程西樾的表情是柔和的。因为那一双入画而来的生灵,总是保持距离的程西樾忍不住唤廖羽迟走近来。程西樾愿意有廖羽迟一同赞慕那美丽的生灵,廖羽迟明白这一点,明白得很温暖。微风从隔溪的山田吹过来,院门瓦檐下的风铃忽然摇响了一长串“叮呤”声,惊动了溪水里的鹭鸶。那两只白鸟一齐腾翅飞起,慢慢投进山峦的浅黛。长毛失望地轻吠一声,出了院门回隔壁的家,留下院门口依旧立着,不曾稍稍移动的廖羽迟和程西樾。那两个人用目光追随着飞去的鸟儿,直到它们飞出很远。世上的事情好象皮影戏一样,那剧情一刻间就可以白云苍狗,程西樾不期待廖羽迟关于下一个春天的约会。可是在这个春天里,在这个时刻,没有相约过的两个人也可以并肩站在这一条溪水边,就好象遥远从前的某一个春天,他们曾经这么相约过一样。微风里,风铃还在细碎低语,填补了两人之间的静默时光。
第七章惊蛰日
往事如寻去鸟,清愁难解连环。——宋?辛弃疾惊蛰日,塾长中山逸七十岁寿诞。中山塾长在青叶数十载,有教无类,学生中有靠文字谋生的,也有商贾、庄园主和力田的农户,生日会办得很热闹。唐赋领着一班师弟从早晨起就在书塾的正厅充当塾长的迎宾,代塾长招待各色贺寿的宾客,陪侍其中有身份和名望的客人茶酒。过午之后塾长倦怠,回了后园私宅,唐赋更是成了书塾待客的主人。唐赋是书塾学生中最老于交际应酬的,做事瞻前顾后,待客恭谦周到,对师弟们也是驾驭从容、指挥若定,中山塾长让他处理来往的常规礼仪之务,大有知人之德。可是,将近黄昏的时候,来了一位让唐赋意外的尊贵客人。那时唐赋正在厅门左近,他看见几个侍从拥着小轿过来,站班的师弟接过亲随递的帖子,一看之下立刻将眼睛睁大,顿一顿才恭恭敬敬长声报道:“礼部尚书柳——”亲随立即止住报门,似乎主人不愿张扬。但厅里的众人早已经惊动起来,大家乱纷纷离座整顿衣裳,又急匆匆鱼贯而出,激动地挨排在门首,好迎接大人物。相貌清癯、年过不惑的的礼部尚书柳井彦走下轿来。唐赋早已经调整出半是惶恐半是惊喜的合适表情,走上前去执礼:“不期尚书大人下降,学生唐赋是今日迎宾,中山塾长现在后园。”早听说当今礼部尚书十八年前也是塾长的学生,但唐赋没有料到他今天会亲自来拜寿。“你就是现下青叶三子之一了?曾听中山塾长提起你,如今看来果然仪表不俗,很有我当年做学生时的味道。”柳井彦微笑着打量唐赋。“大人谬奖,学生不敢当!”口里不敢当,唐赋的眼睛却也禁不住打量起对方。柳井彦此人似乎还算是个有趣的前辈,并非一般官场面孔。“我看你敢当得很。”柳井彦笑道,没有觉得唐赋的目光失礼,“你先拿我的拜帖去见中山塾长,我少不得要先见过这里的众人,随后再去后园拜望塾长。”“学生明白。”唐赋刚刚接过柳井彦的帖子,就被涌上来的主人、客人们冲散。眼看着大家众星捧月般将柳井彦迎入厅内,唐赋转身去见塾长。从连接正厅的回廊出来,经过平日授课用的课室,再往上坡走一段,就是青叶书塾的后园。园里前端分布着书塾先生们的宅院,后面是留宿书塾的学生所用的馆舍。唐赋一路往塾长的居处来,老远隔着花架,看见踱来踱去、长吁短叹的皇甫劲。
“皇甫,你是方才和你父亲一起来的吧?怎么不留在塾长和伯父身边侍座?”
“塾长和我父亲那边有小羽照顾,我不去侍座也罢。唐大公子你来得正好!快帮我分析分析情势。”皇甫劲等到救星一般急忙揽住唐赋的肩,“我现在担心得很——唐赋,我娘也来了。”
唐赋开始明白朋友烦恼的原因。“娘好像早已经知道我和渔舟的事情了,她一来就盯住渔舟看,接着就要渔舟丢下没煮的茶带她逛花圃,逛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回来!”皇甫劲心乱如麻、忧形于色,拿手满脑门子抓挠,“唐赋,你说我娘会不会在花圃考渔舟?我娘有时候是很厉害的,渔舟会不会奇书網收集整理被吓到啊?唉,我原要跟去的,我娘偏不许!” “你娘真在考慕姑娘才好呢,”怕的是皇甫伯母根本不给慕姑娘考试的机会。不过现在不是吓唬大少的时候,他已经紧张得可怜了。唐赋决定安慰一下朋友,“从前你总是对我们夸说你的慕姑娘不同凡响,是全汴梁最端庄最漂亮的女孩子,性情又温柔,心地又善良,现在你怕她通不过考试?你怎么对她没信心了?”“不是我对渔舟没信心,实在是情急关心、关心则乱!”皇甫劲悲愁感慨,作捧心西施状,“像你这样没有用心爱慕过的花花公子,哪里知道我这个情种内心此刻的苦痛煎熬!”
“是吗?被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想试试用心爱慕某个女子的滋味了,我看你苦痛煎熬得很享受嘛。”唐赋笑得很没有同情心,“少爷的情事稍后研究,我有要紧的名帖等着交给塾长。塾长和皇甫伯父现在客厅吗?” “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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