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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爱情-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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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让米卡知道,我不想离开她,也不能离开她。
我想知道那天她从我家离开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传呼机不停地震荡着。没有时间给我再和米卡说什么了。我一边奔向电梯,一边重复着说:“等我啊······”
手术
手术前的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了。医护人员全部严阵以待。
麻醉医生对病人进行了全麻,正在检查麻醉后效果。
护士长皮埃尔递给我内科急诊对病人进行的各项检查结果。病人是因为心绞痛发作叫的救护车。各种数据显示,病人有严重的冠心病。对于他的症状,必须立即实施旁路手术,也
就是冠状血管搭桥。
病人的病历里的一个情况引起了我的注意——病人的血型是很特殊的O型RH阴性血。这种血型在汉族人的比例里只有万分之十二。它在高卢人后裔出现里的确切比例我不清楚,但一定也是一千个人里面也难找到几个的。
我问皮埃尔,血库里有没有这种罕见的备存血浆。
他摇摇头。
并不是所有的心脏病手术都需要在术后进行输血的,这要视病人的失血情况而定。出于安全考虑,国外更是推崇尽量减少或者避免外来输血的可能。但这并不表示这个病人就一定不需要输血。
皮埃尔告诉我,他们正在和其他血库联系,也要求了病人家属联系相关血源。病人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在外省,有很久都没有联系了,不能确定一时能不能找到;小儿子太小了,才5岁,不可能成为万一情况下的补血来源。
我点点头。这些事情我只用知道就好了,不需要我来张罗;确切地说,这是护士长的职责。我是在对自己点头,意思是,我明白了,没错,一切信息都说明了,这个病人就是米卡的继父。
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我才想起我又犯了一个错误,我让米卡等我,但是,她会在哪里等我呢?
不敢去想更多与手术无关的事情了。
我迅速地换好手术服,戴上手套,走到手术台前。
扫视了一下躺在台上的病人。
病人看上去至少有70岁了,他体态臃肿,脸上的皱褶如同沟壑纵横。他的左眼眼眶深陷了下去,就算他是昏迷着,我也能够看出那是一个被摘取了眼球的轮廓。一个龌龊的老男人,还是独眼。
我接过助手递来的手术刀,为病人开膛······
我知道,这是米卡的继父,算起来,他也是她的亲人。为了米卡,我要做得认真一些、更认真一些。
手术进行得并不顺利,病人的血管太小,搭桥吻合并不满意,手术时间比平时要长一些。
当我终于把冠状血管的搭桥全部完成以后,我要求助手扯下心肺仪,让病人那被人为中止的心跳复苏。
病人的心脏并没有如我所期待的那样动起来。
按照惯例,我们开始给病人用药,助手把肾上腺素加到体外循环机里,然后为病人重新连接上心肺仪。
病人的心跳重新开始,不过,非常的缓慢和微弱。
等心跳趋于平缓了,我们再次尝试让病人的心脏自主复苏。
重新撤离心肺仪以后,病人的心跳象一个靠惯性来爬坡的破车一样,不可避免地一点点减速,直到最后停了下来。——这是一个苍老得已经接近完全丧失了机能的心脏,我们在竭尽全力帮它来找回一些运动的力量。
再次连上体外循环机,加大用药的剂量。
如此反复了数次。
终于看到了心跳持续而有节奏地坚持了下来。
我们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缝合工作是助手完成的。我提前走出了手术室。
皮埃尔紧跟着我走了出来,他告诉我,今天是他小儿子的一岁生日,明天晚上,他家里有一个大的生日派对,他请我们大家下了班都去。
我点点头。那种漫不经心地点头。点完头之后才发觉我给错了回应。今天晚上我不可能去参加皮埃尔的家庭派对。谁都知道,象给一岁大的孩子做的生日Party,主角是被忽略掉了的,因为他连记忆都还没有。所谓派对,一定只是大人的狂欢。我不要这种事不关己的狂欢,我有我的米卡啊。
等我想跟皮埃尔解释的时候,他已经重新回到了手术室。
站在手术室门口的病人家属是一个瘦弱矮小的亚洲女人。她穿一件已经很过时的、所谓柔姿纱的花衣裳,是那种在国内也早就淘汰了的质地和款式。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和她年纪不相称的浑浊。
徐娘半老了,隐约还可以想见她年轻时具备的某些颜色。
——这就是米卡的母亲了。巴黎这样的一个花都,把这样一个曾经一定是花样过的女人摧残得只剩得一张身份纸和同身份纸一样单薄的身躯。
我直接用中文告诉她说,病人的手术基本完成了。不是很顺利,现在还要看病人的恢复情况。
然后,我告诉她,我们尽力了。
她点头说,她知道。
我告诉她,病人还在昏迷状态,清醒还需要一点时间。
感谢我
她还是机械地点着头说,她知道了。
我把她叫了一边,说:“我还想和您说点事情。请等我去换一下衣服好吗?”
换成便装以后,我带着米卡的妈妈到了我们医生平时喝下午茶的地方。
她不主动说话,偶尔地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和我对视一下。那是一种经年累月的麻木了,任麻木侵蚀到了所有的细胞和表情。
我一直寻思着从哪里开始开口来和她说米卡。
想了想,我告诉她:“我不是来和您说您丈夫的病情。我想和您聊的是侯霓。以前我就认识您女儿,我是您女儿的朋友。”
侯霓是米卡的名字,她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愿她没有说谎。
米卡的母亲斜睨着我,问我:“你是侯霓的朋友?什么朋友?”
这问题问得太过直接,让我很有些窘迫。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说了出来:“前一阵子,她住在我那里。”
“哦。她在你那里没住多久吧?”她只是漫应着,语气里全然没有一个母亲对自己女儿私生活的那种自然的关心。
沉默。
我摆放在她面前的咖啡,她连碰都没有碰一下。然后,她站起了身说:“医生,我很感谢你······”
“感谢我?”我很纳闷。
但是她并不给我解释,她只是另起了一个话题说:“医生先生,我丈夫是不是已经回到病房了?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谈话无法进行下去了。
很明显,她在回避着和我说话。
这母女俩都象谜团一样。我相信,谜团的中心一定有很多伤心的故事。哪个在国外漂流的异乡客没有大把的心酸往事呢,说起来,出国的每个人都是心比天高、命若黄连;何况是这种梦很多、为了圆梦却要靠蛇头才出得国来的底层女人呢?那些曾经,是她们的不幸。也许在她们看来,我那渴望窥视和了解的心态是她们更大的不幸。所以,她们用殊途同归的麻木来回避着我。
但是,我想知道!
在我失去米卡的这一个多月里,我对她的思念、对她的想象、对她的揣度,越来越深。这是我想念和想要的一个女人。我要知道她的全部!
米卡的母亲离开的时候,留给我一个很苍凉的带点弧形的背景。我突然想到,也许这就是米卡许多年以后的写照?
不,我不愿意这样!
我要米卡过上好一点的生活。
我有能力让米卡过上好日子。
想起来了,病历上有病人的医疗保险卡号、家庭地址和电话。我把它们抄写了下来。回到家,我立即拨通了我抄写的那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所期待的一个声音。她只要说一个allo,我就知道那就是我的米卡。中国人总喜欢说什么化成灰了都还认得识。我不喜欢这种表达,但我相信,有些记忆和纪念,真的刻骨铭心到化成灰烬也无法弥散化解。就象我记得我的米卡,顶着我命名的这个名字的女人。
我说我是纪安之,我找你。刚才我让你等我的,这一下就过了好几个小时了。
“我一直在找你。终于找到你了,我不能又把你弄丢。”我急切地说。
米卡还是那么局外人一般的平静地反问我说:“是吗?”
“你不相信吗?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你必须告诉我。”
“你要是知道了一个答案,你还会有更多的为什么,不必了······对了,你手术做完了?”
“嗯,不算顺利。”
米卡没有追问手术的情况,显然,她对我的关心远胜于关心她的继父。
她问我:“你很累了吧?你应该休息一下了。”
我说:“我刚才还跟你妈妈聊了一会儿呢。”
“是吗?我妈妈什么都跟你说了?”
“不,你妈妈没告诉我什么。我想留给你自己来说,说给我听,好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你是医生,还是多管管你的病人吧。”米卡的语气冷得象冰一样。这样的话语里,我找不到过去那个温存的米卡的痕迹。
“你回来住吧,我现在就来接你。你的东西都在我这里呢。”
她迟疑了一下,说:“不了。”
我坚持说我一定要见她,和她当面说话。
“你等着,我现在就来找你。”
出门前,我带上了那张已经开出了多时的现金支票,我是想用它给米卡交学费的。钱不算多,一万法郎。从一开始,我就是给米卡准备的。
天已经快亮了。我要赶在早上7点半的全体高级注册医生研究会议以前赶回到医院上班。我催促出租车司机能不能快一点再快一点。[霸气 书库 ·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在蒙巴拉斯的一个古旧的民宅前,我找到了被我抄写在纸上的那个地址。
和我核对无误的门牌相对应的就是我脚底的一堆狗屎。随处的狗屎,这在巴黎是常有的
事情。我小心地绕开了它们,摁响了门铃。
米卡是我笑起来的理由
米卡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就势把她揽到了怀里。这是我们的习惯动作了,但是,米卡生疏地推开了我。
米卡领我进屋。
这其实就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studio。一张床,床边还有一个床垫。其余的不多的地面上铺着又脏又旧得已经看不到原来颜色的地毯,它们在和墙接角的地方,多多少少起翘着。空间确实太局促,仿佛连让声音和语气想转弯的地方都没有。
房间不通风,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腐败的气息,还掺杂着厕所里飘出来的尿臊味和上了年岁的狐臭。床上铺着已经褪色的床罩,毛毛正蜷缩着睡在地上的床垫上,象个小虾米一样。他的头顶着床架。
我愕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没想到米卡的家会是这个样子。我只是喃喃地说:“米卡,你······”
她接过我的话头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的家。你看看,我们四个人住的地方,空间够大吧?再放一百只跳蚤上去也还都能装得下。我妈妈和那个老东西睡床,我带着毛毛就睡地上的这个床垫。”
“把孩子放到床上去睡吧。老是睡在地上,对孩子不好。巴黎又这么潮湿,别小小年纪就得个风湿什么的。”
“他就是睡在地上的命。没要饭睡到大街上已经不错了。”
我想到武汉话里常有的一个感叹——嗨呀,造孽啊。
给了他一条命,却不能给他一个好的未来,不是造孽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我把支票拿出来递给米卡说:“这是给你的。上回我就跟你说过,我是想着给你交学费来着。”
米卡看都没看那张支票就回我的话说:“我不需要什么学费,”她摇摇头接着说,“不需要的。还上什么学啊······”
“那你留着做别的什么用处吧。买点好吃的也行啊。”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算什么?是施舍?还是别的什么?······”米卡下意识地缕了缕孩子的头发,转身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米卡说这话的口气,一点也不是质问。她很平静也很轻柔,就是一种陈述,不过是找我要一个理由的那种陈述。说完以后,她笑了笑,耸了耸肩。
我说:“米卡,走,跟我走,告诉我怎么回事情。”
米卡还是耸了耸肩,用牙齿咬住上嘴唇,再从嘴里呼出了一口气,把额前的刘海鼓动了起来摇曳了一下。
“有什么好说的?”
“你不想说就不说了······你还是回到我那里住去吧?”
“那谁来管毛毛呢?毛毛有病,不能上幼儿园。”
“他什么病啊?”
“自闭症。”
我愣了一下。
马上,我跟着说:“那你把毛毛也带过去吧。你的东西都还在我那里呢。”
米卡迟疑了一下,说:“等毛毛睡醒了吧?”
我不能在我一转身之后又无缘无故地把米卡弄丢,我很坚决地说:“不,现在就走。我带你们回去。”
说完,我就要去抱熟睡的毛毛。
米卡用手把我挡开,说:“你别吓着他了,他怕生人。还是我来吧。”
说实话,米卡抱着毛毛的样子,就象一只很小很小的猫、却衔着一只很大很大的老鼠。尽管如此,米卡从床上把毛毛抱起、一直到跟随我把毛毛放到招呼来的出租车上,这一系列的动作,她做得是那样轻巧熟练,一点不象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风情万种、还会熟练抽烟的米卡。我似乎看到有一种母爱般的光环围绕着她。我想,她要是做个母亲的话,一定是个很好的妈妈。
我把米卡和毛毛在汽车的后座坐好,系好安全带。然后,我往前,打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就那么匆促间,我觉得自己的脚下一滑——天,我踩在了刚才看到的那堆黄灿灿的狗屎上了!
如果用中国的民俗来解释,这应该算是我要交狗屎运了吧?但我更觉得,这是一段霉运的前奏。那恶心的颜色和恶心的气味,以神经性的状态固执地追随我,让我周遭的每一丝空气里仿佛都缠绕着它们,我无法自由呼吸。
应该说,每个执医的人,都是有洁癖的,及至身心。
出租车开到家门口,我帮米卡开了门、把毛毛安顿着睡在了床上,我拍了拍米卡的肩膀,告诉她,我必须要去医院上班了。
我让米卡不要离开屋子了,冰箱里还有一些库存的东西,她和毛毛要是饿了的话,就自己张罗着打点一下肚子好了,我会抽空回来看她的。关于她继父的病情,有什么问题,我会随时告诉她。
米卡点点头。
我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我的米卡。她用眼神回应着我。
还是这个屋子,但是屋子里有了米卡,仿佛就象黑暗的空洞里突然点亮了灯。
我冲她点点头,然后笑了起来。我一直笑着,去医院的一路上都在笑。
到了办公室的时候,有护士问我,是不是中了lotto六合彩啊?
我有那么开心吗?
一定是有的吧。
我不说话,有些喜悦是和我的母语联系在一起的,这些和我非母语的人不能分享它们。
于是,我还是继续沉默地笑着,心里和米卡说着话。
——米卡是我笑起来的理由。
有米卡在等
我要赶在开会之前到病房做一些检查。于公于私,我都要先去看看米卡的继父。
病人术后恢复情况很不好,体外循环的时间太长了,已经有胸腔出血和大脑出血的症状。
我跟护士交代了处理办法、为病人开了处方以后径直去了会议室。
会议进行的中间,我被急唤了出去。
米卡的继父出了问题——因为术后的并发症,他的脏器功能出现严重衰竭,尤其是肾脏、呼吸功能衰竭。
病人身上的各种急救措施用的管道和连线,就象是地狱派来的使者对他进行的五花大绑——那已经不是他停留在人间的任何通道了。一个个脏器的功能的中止,意味着所有的出口都已经封住,他只能走向地狱。
任凭我们在场医护的倾巢努力、这颗心脏,以及他体内的其他脏器,就是停止了一切的运动。
绝对。
永远。
当白布徐徐蒙上、罩住了病人的全身的时候,我们所有医护人员互望了一下,用眼神交换了遗憾和叹息。
病人死了!
我回头望了望站在墙角边的米卡的母亲。
她枯坐在那里,象房间里一件陈旧而又多余的摆设。
开始是蜂拥而至、后来是陆续清场的医护人员在她眼前进进出出,都没有带动她的任何表情,我走到她跟前,再次跟她重复我在几个小时前说的话,我说:“我们尽力了。”
她还是说,她知道了。她都看到了。
我问她:“要不要再看看你丈夫?”
“看够了,”她摇摇头,说:“一直在看,真的看够了······”
护工进来要把尸体推到停尸房了。
米卡的母亲和我一起随着尸体走出病房。
我告诉她,侯霓和毛毛现在在我家里。
她一点也不惊讶,也许是累极了、反应迟钝吧。
她说:“哦,那我就回去了。”
我害怕她回家以后会睹物思人,于是我跟着说:“要不,你到我那里休息一下吧,正好侯霓还可以陪陪你。”
她还是摇头,象是喃喃自语地说:“不用了,我只想回去睡个安稳觉······嗯,可以安稳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皮埃尔拍着我的肩膀跟我说,今天晚上给他们家的第四个孩子过一周岁的生日,他知道我没有自备车,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车一起走。我这才想起来昨天我承诺过的这个邀请。
我摇摇头说抱歉。
他马上问我:“是不是今天早上的病人死亡的情况影响了你的情绪?”
还没有等我回答,他就想当然地安慰我说:“是上帝想念他了,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牵强地笑笑。病人死在我的手上,怎么说也不是一件马上可以轻松忘记的事情。何况死者和我之间,还转弯抹角地有些别的牵扯。
皮埃尔又说,他准备了很多的上等白葡萄酒和新鲜生蚝。
我还是婉拒了。
有米卡在等,谁也拽不走我。
等到我走进家门的时候,毛毛已经睡了。厨房、吧台清洗得很整洁,把我这些天来积累的污垢都扫荡了,象是那种重新开始被人照顾着的生活。
米卡呆呆地坐在床头陪着毛毛,她的眼睛,是这屋子里唯一有点动静的东西,但那动静里注满的呆滞,象是另外的一个得了自闭症的孩子。
我一进门,习惯性地先去上了个厕所。卫生间里有着明显的被女人使用过的痕迹。我看到厕所的垃圾桶里有很多带血迹的手纸。
从厕所里出来,我看似随意地问了问米卡:“怎么,你来例假了啊?”
米卡看了看我,眨了眨睫毛,没有说话。
吧台上有米卡给我做好的饭菜。是久违了的家的气氛。
我一边拿碗盛饭,一边招呼米卡说:“过来陪陪我吧。”
这时候,我在米卡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随风而逝的笑容。
怎么来安慰她
我问米卡:“为什么不接家里的电话?”
米卡淡淡地说:“你没有让我接啊。”
我说:“你应该想到,除了我要找你,还有谁会找你找到我家来?”
米卡说:“我笨啊。”
我告诉米卡:“你继父死了,我本来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米卡问:“真的啊?”
我解释说:“手术后的并发症导致的脏器衰竭······我们尽力了。”
米卡沉静了一会儿,突然,她爆发出了嚎啕的哭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来安慰她。
她的抽泣牵扯着全身都在抽搐,那种激动远非一个“悲恸”可以形容。
我找来了纸巾,递给她。这个时候,让她先发泄出来应该比什么语言都更恰切。
米卡就这样抽搐着喘息着哭了很久很久,似乎把每一个毛孔的呼吸都全部调动和更新了一遍。
然后,我跟米卡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米卡红肿着眼睛点了点头。
死亡这个话题,因为刚刚的发生离得我们太近,我们都没有去碰。
夜里,我和她并躺在被子里,我问她:“为什么那天走了就不回来了?”
米卡摇摇头,不说话。
我伸手去抚摸她。她身上的气息总是吸引我的。
我掂量着自己的欲望和她的身体状况,问她,今天是你例假的第几天?
她回答我说,很多天了······半个月了吧。
我一惊。
医生的直觉让我赶紧直起身子,问她:“这不正常啊。你怎么了?你去医院检查过了吗?”
米卡还是摇头。
我是做过妇产科医生的,尽管那段时间简短得可以从我的履历里忽略掉,但是,有些常识、有些见识是会让我一生记得的。一个育龄女人,这样长时间的下身出血,如果不是内分泌的问题的话,就一定有其他的妇科疾患,比如盆腔炎、宫颈炎、或者是先兆流产、子宫外孕——出血是最明确的病兆。
我大致给米卡讲述了一下,然后,问米卡:“你身上经常有这种情况吗?”
米卡不说话。
我再问她:“你能告诉我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这很重要·······你是不是怀孕了啊?”
米卡无语,也不看我。
我能猜到她一定有什么隐衷。我也能猜到这个隐衷的大致方向。
我跟米卡说:“你跟我说实话,你不要瞒我什么,我是一个医生,现在我把你当成是我的病人。”
米卡把嘴唇咬得紧紧的,象是一种宣誓和决定,仿佛一松口就会流淌出一个惊天的秘密一样。
我把米卡的肩膀扳过来,我看到,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她咬紧的牙关处停留了那么短暂的一瞬,迅速地逃离了她俏丽、但苍白的面容。
米卡不说。
她侧过身子,上身顺着床架的靠背滑了下去,直到滑成了180度的样子。
她用沉默和假寐来回避我。
有些事情她心里是早有答案的,不过就是她不想告诉我罢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也没什么好想的,这世道,有什么东西的得到和失去是光靠这种瞎扯淡的冥想可以实现呢?
我让自己和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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