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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魂-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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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非但没有因为她而放下屠刀,甚至连她的悔意都不肯接纳,她费尽千年的等待,换来的竟是他的无情对待。

风行健看住她哀伤欲绝的容颜,心中竟浮现刺痛,他张开薄唇,些许话话凝在舌间。这张面容,他许久前见过,同样的哀伤,同样的幽怨,同样的牵动他的魂魄——倏地,他全身一僵。

某种声音,让芙叶猛地抬起头来。那声音透过他的身躯传来,虽不响亮,却让人不寒而栗。那是利刃容送人体的声音,贯穿了肌肤肌理,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她的双手湿润,有某种温热的液体,由他的身躯淌了过来,润泽了她的衣衫与肌肤。她困惑的低下头,看见洁白的手掌上全沾满了血液。

“不!”芙叶失声喊道,惊出了一声冷汗。拥抱着她的双臂收紧,那双黑眸里浮现诧异与愤怒。

他温热的鲜血如千年前的那一日般,浸湿了她的衣衫、滋润了她的肌肤。

在两人身后,有着一双眼睛,由黑暗中踏步而出。那双眼睛属于一个少年所有,而少年的手中有少年的手上有着一把染血的刀。刀上沾的,是他的鲜血。

那双眼睛,笑叶许久前见过。在云梦大泽的边缘,他护着她,挥刀斩向那无辜的男童。

那双眼里曾有的无辜惊惧,如今转为浓稠的恨,凶恶的瞪视着他。

前因后果,是早就注定的。冤冤相报,因果循环,总没个结束。

那时杀了他的人,这一世由得他报仇雪恨,全部束手就擒,磨刀霍霍,选择一(奇*书*网。整*理*提*供)刀痛快,或是百般虐杀。那么,被他无意间所杀的无辜男童呢?

杀人者人恒杀之,天理昭昭,对方也为了复仇而前来。

“风行健,你诡计多端,设计了几位大人,却也想不到有我这漏网之鱼吧?”少年咬牙切齿的说道,握紧了手上的刀刃,步步逼了过来。“螳螂捕蝉,倒是忽略了黄雀在后。你先前杀了我兄长,此刻,就该让你偿命了。”他低语着复仇的言诰,那双眼睛在火光中闪动。

火光先是微弱,接着陡然间窜高,荷花的香气中掺杂了桐油的气味。这少年有备而来,早在荷苑中放了火,存心置人于死地。

第十章

水上怖了桐油,点上火,满园的荷花都在火焰中。

“记得这张脸吗?不久前你率领属下,曾抢夺一批货物,我的兄长持刀抵抗,却被乱剑砍死。”少年凶恶的问道,逼近几步,手中的刀握得死紧。那是他复仇的工具,他的孪生兄长留下的遗物,死去时还牢牢握在手中,他亲自从尸首冷硬的掌间取下的。

其他的人毫发未伤,只有他的兄长因为反抗,所以惨死刀下。他听信了旁人的指证历历,执意报仇雪恨。在无人察觉风家马队有异状前,他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对风行健产生敌意。

是孪生兄长残余的意念使然,还是风行健根本就是他前世的仇人?

“你控制住魏府众人时,我藏在假山内,躲过一劫。”他徐缓的说道,看箸眼前的男女。刚刚那一刀刺得很深,就算不能立刻取他性命,也让他难以逃脱。

他不心急,享受着复仇的快意。一整夜他都专注的等待着,看着风行健对魏江说出前因后果,却又在那女人的阻止下,收敛起刀剑,然后拉着那女人离开魏府。

他兴奋得不断颤抖,握紧手中的匕首,跟随风行健来到此处。在那两人低语纠缠时,他在四周浇上桐油,下定决心要取风行健的性命。不只是为了兄长,更是为了了断心中奇异的深刻愤恨。

少年双眼中闪着光亮,举高匕首,在漫天火光间持刀砍来口口“不!”芙叶低喊一声,推开风行健因失血而无力的高大身躯,挡在他与锋利的刀剑之间。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刀下,就算这是天理报应,她也要插手。耗尽魂魄,不能再现阳世也罢,她都要救他,用残余的魂魄,为他挡去这一劫。

这天这地本就充满悔恨,女娲补不平情天,精卫填不满恨海,哪个女人不怀抱着某样悔恨?她因为当初的愚昧,付出千年的懊悔做代价。

早已许诺过要为他付出所有,即使再苦再疼再痛,她都不怨不悔。

苍天怜了她的痴情,能再见他一面,就已心满意足,纵然听不到他说出半句原谅,她却也无怨。

电光石火问,风行健甚至来不及反应,利刃已经砍了过来,她阻挡在他面前,硬生生为他受了那一刀。

刀刃穿过肌肤血肉,疼得销魂蚀骨,芙叶颤抖着,察觉到血液如一道丰沛的流泉,迅速的涌出。大量的失血,让她的身躯迅速变得冰冷。

“求求你。”她注视着他,在剧痛中仍勉强挤出一笑,挣扎着要将话说完。“求求你,放过你自己。”她低声说道,握紧他的衣袖,在他的怀中颓然倒下。

“住口,别再说了。”他匆促的说道,点住她周身大穴,鲜血却难以遏止,仍旧恣意流淌,润尽了柔软的荷花泥淖,濡湿了他的衣衫与双手。

瞬间,又是一阵火起,燎烧了无数荷花。火光莹莹,照亮她的容颜。火光,像极了长庆殿里的烛火。

她哀伤的摇摇头,仰望着他的面容,看见他黑眸中的焦急时,嘴角徐缓的凝出些许笑容。他这么焦急,莫非是在为她担忧吗?

“别再杀人了。”她低语着,觉得愈来愈冷。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身躯麻木,胸口却疼痛得无以复加。

芙叶艰难的举起手,轻抚着他的面容。“记得,我在等着你。”火光中,她温柔的一笑温柔的声音,还在夜色中回荡,她的身躯却已经陡然如烟雾般消失无踪,风行健的手中瞬间一空,抓握不住任何凭依,只留下那件包裹住她的染血衣衫。

少年呆愣在一旁,被眼前这幕震慑得无法动作。他的手中仍握着刀,明知道离复仇成功只差一步,只要再补上一刀,就能取风行健的性命,而四肢却偏偏动弹不得。

风行健蹲跪在原地,全身狠狠一震,火光映在他的面容上,照出他震惊的神情。他握紧手中的染血衣衫,猛然抬头,目光绝望的在四周搜寻着,却已经寻不见她纤细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都在火焰中焚烧,包括记忆。

一幕又一幕,电光石火的闪过,在眼前如黑夜中的惊雷,在一片朦胧中被劈出了瞬间光明,前尘往事,他想了起来二件又一件,仔细而分明,全都是烙在他神魂底的,那些记忆被掩盖了,却没有被遗忘。

烛火下她温柔的一笑。

铜镜前,她为他梳发时,专注的模样。

散落的合欢襦、枕在他头下,如一道素虹的袖。

她编织嫁衣时,眸中的幽怨。

奔逃云梦时,她冰冷的肌肤。

伤心欲绝的哀伤,以及悔恨。

轻颤的身躯、染了血的花罗、碎散的信期锈。

她举刀,为他自尽的姿态——明明就记得她悔恨的神情,那时,他的魂魄仍在,听见了她的低语。

别走,等我,我这就来找你。

他没有等待,被恨意蒙蔽了双眼,不肯见她,神魂拂袖而去,存心忘了关于她的一切,专注的恨着她,遗忘她有多么痛苦。

爱恨纠缠是一种痛苦,纯粹的恨,反而较为容易。他选择恨她,将她摒除在记忆之外千百年。查到如今,蒙在眼前的黑幕被掀去,那一日的斯情斯景,才又回到脑海中。

他想起来了。

“笑叶!”凄厉的吼叫窜出口,有着几近泣血的绝望痛苦。他呼喊出她的名,真真切切,想起关于她的一切。

覆盖在浓烈恨意下的,是对她难以磨灭的情意。否则,怎么能解释,千年过去,他始终将她的身影榈在心间,无法轻易遗忘。

爱恨如两股绳,紧密的纠缠,生生世世都缭绕在他神魂中。倘若不是爱得深切,又怎么会恨极了她当初的背叛?他是忘怀了她死前的模样,否则绝不能恨得如此理直气壮。

别走,等我,我这就来找你。

别走,等我。

等我。

芙叶竟寻了他,有千年之久。

他扑倒在泥淖间,以双手掘了又掘,发狂似的叫唤着她的名字,赤手空拳掘人柔软的泥泽,身躯陷入泥淖,几乎要难以脱身了,他却不在乎,即使挖掘得十指迸出鲜血,也浑然不觉疼痛。

但再怎么挖掘,也难以挖到黄泉,他见不到她了。

少年挣扎的站起身来,维于找回勇气,握紧了利刃,呼喊一声,就往风行健砍来。

蓦地,一阵诡异的风吹起,不局不倚,竟吹落了少年手中的利刃。

“该死!”少年暴怒的喊了“声,心中却觉得万分不安。出现在眼前的种种,都太过诡异,让他不禁怀疑,此刻发生的一切是否与幽冥有某些关联。

火光之中,一个垂垂老矣的婆婆踏着火焰中来,全然不觉得烫热,那些火焰甚至没能烧灼她的衣角。

“也该够了,一命只一命,芙叶已经替他拿命来还你了。”她徐缓的说道,见到少年不死心,挣扎着又要拾刀起身。她轻叹一口气,一挥衣袖,竟又掀起诡异的强风。

那阵风将少年凌空吹起,重重的撞上石墙,而后软弱的摔落在墙角,立刻昏迷了过去。

“世人就非要执意于复仇,在仇恨中浮沉吗?”婆婆叹息着,转身看向仍拚死掘土的男人。“孩子,住手吧,这只是白费工夫。”她劝说着。

风行健停下挖掘,以通红的双目注视着这苍老的老媪。“你是谁?”依稀记得,这老者总陪伴在芙叶左右。

“只是一个目睹她千年来悔恨的旁观者。”婆婆淡漠的一笑,悲怜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身上的刀伤不足以致命,真正让他伤痛欲绝的,是芙叶的骤然消逝,那张面容上深刻的镂到着他的心痛。为什么世人都如此愚昧,非要在失去后,才发现情意有多真切?

恨意总来蒙蔽双目,非得以千年的光阴,用痴情擦拭,才能让那双黑眸重新有了情绪的波澜。芙叶再度用身躯换去的,是这男人神魂深处的仇恨,而他非要在一切太迟时,才肯想起对芙叶的深切情意。

她忍耐了千年,注视着芙叶懊悔苦痛,多少话搁在心上,不得不说。

“芙叶是犯了错误,却也付出了代价。花费了千年的光阴等你、寻你,不求你的原谅,只想向你说一声抱歉。”守在奈何桥边许久,发觉受得住水溺火焚之苦的,竟都是痴情的女子。问世间情为何物,竟值得付出所有神魂去等待。

“她等了那么久?从那日,到如今?”他握紧双拳,将染血的衣衫握得更紧。在那衣衫上,还有她残余的温度。

“她始终不肯渡过桥去,就是要等你。”婆婆叹息着。

这么长久以来,芙叶都信着他的许诺,在奈何桥畔等着他,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他一日不入地府,她就等上一日,不肯离去,最后甚至还跨越阴阳,上来阳世寻他,非要将他拉出无边的血海。

他却如此愚昧,不肯听、不肯信,残酷的伤害她,非要将她捧出眼前,不愿意再多看那哀伤的眸子一眼。

“你可以不必原谅她,却也没有理由再恨她。她是个罪人,却不是个恶人。难道,你就没有罪吗?”婆婆低语着,松开手中的一朵残荷。这已是荷苑中最后的一朵荷,连这朵荷都没能逃过火焰的肆虐。“宿世因果总是有欠有还,这一生欠的,下一生总要还。怎么追究,说不定更久远前,你亏欠过那伙家什么。她只是刚好站在那儿,对你的情意,让她成为了恶人的棋子。”

他奋力的摇头,瞪视着眼前的老人。“她在哪里?我要再见她!你能让她来到阳间,必定也能再度复生。”他不愿意再多听什么前因后果,只想要再见她一面。

这一次,他要将她抱在怀中,将恩怨都抛诰脑后,要将心上的情意分毫不差的还予她婆婆摇摇头,纵然心中多少怜着追愚昧的男人,却也爱莫能助。“她是荷花化身,上苍讨了她机会,让她在花开的七日里重回阳世。但如今莲子也被焚烧殆尽,她从此无处托生,魂魄无法再来到人间。”

“芙叶!”他嘶吼着,奋力重击着柔软的泥泽,趴卧在泥淖中,手中握紧了那株被火焰烤炙得枯残的荷。

婆婆仰起头,望着无尽苍穹。

“天啊,你有眼吗?看见了吗?”苍老的语音缭绕在焚毁的荷苑,久久不散。

隐隐约约的,婆婆的影子也淡了。满园花残,这红尘冷冷睡去、死去。

在阴暗的院落中,残余一个男人的身影,形单影只,懊悔的不断低语着,将心爱女子的名字唤了一遍又一遍。

再怎么呼唤,却也无法唤回她了。

多年后,他寿终死去,魂魄渺渺,不知不觉的走上先前从不曾走的道路,像是闻唤见芬芳的蝶,执意朝某个方向而去。

百川汇于地下深处,他先前从不曾来过一路上听得到纷纷的耳语,都称这处为黄泉。

在忘川的河畔一座古老的桥边,有着他惦念在神魂中的身影。那一眉一目,分明就是芙叶,与他记忆中没有丝毫的不同。

她的双眼柔得有如湘江水,单衣上绣着婉转回首的飞燕,发上系着石青色的带子,她的姿态冷凝,如一尊玉雕的美人家,不知已在桥的这一端站了多久。

直到他到来,她才缓缓抬起头来,对着他嫣然一笑。仿佛是他的目光,才能将她唤醒。

“你来了。”她低声说道,语调轻柔。

“芙叶。”他低唤着她的名,将她扯人胸怀,激烈的拥抱如同想将她揉人体内,从来沉稳的持刀握剑的手,此刻竟在颤抖。

是她温柔的执念,终于传达进他的心,穿透了覆盖在心上多年的仇恨,才将他召唤来到此处吗?还是他的神魂想见她一面,终于懂得核在天地间寻寻觅觅?

原来,她的魂魄一直在这儿,哪里都未去,专注的等着他。

芙叶不知道他会不会来,却还是信守誓约。千年都等了,这几十年算得了什么?

“这是我们先前的约定,谁先死了,就在这里等着。等不到你,我不走。”她轻轻摇头,以指尖抚着他的雇,印下依恋的一吻。

他无言以对,将她抱得更紧,不愿意松开。恨意都模糊,她的痴情洗去他心间的恨,让他从无尽的血海中挣脱。

这一世,他舍下复仇的屠刀,放过那些宿世的仇人,到头来仍是听进了她泣血般的苦苦相劝。苍天听见他的悔恨,给了他最终的机会,终于让他的魂魄见着了她。

芙叶依偎在他的胸怀,握紧他的手,甚至没有追问,他是否还埋怨着她多年前犯下的错误。什么话语都毋需多说,他的到来,就已是最好的宣告,这么久远之后,他终于还是懂得,她的罪孽源于对他太深的爱恋。

因果循环,恩恩怨怨总难计较,只能牢牢记得,曾付出过的深深爱恋。只要确定情意坚贞,恨意其实微不足道。

“孩子,喝吧!”一个铜撙递来,面容苍老的婆婆难得露出微笑。

他依稀记得,曾经见过这婆婆。就是这人,陪伴着芙叶到了人间走了几回,好不容易才挽救了他的魂魄免于沉沦。

他握住铜樽,隐约的猜出,这该是忘川的水。他仰起头将忘川水饮尽,接着哺人芙叶的口中,喂得她涓滴喝下。

她温驯的饮下甘美的水,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这或许就是他们的最终,她没有任何遗憾,只是专注的看着他,非要将他的面容牢牢刻印在神魂中。

他捧起她的面容,以指尖重温她的眉目。“这一次,我们一起走过去。”

芙叶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跨上奈何桥。一步又一步,奈何桥只有三尺之宽,他们都等待了千年之久,才跨过这盈盈的短桥。

两人的身影逐渐在桥的彼端模糊,在河岸的这一端,持着铜樽的婆婆转过身,重复着亘古以来的举止,将忘川水舀给众多的魂,只是她满是皱纹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欣慰的笑。

但愿人长久,千古皆是团圆做结。

仇恨,悠悠然消逝了。

第十一章

湘、资、沅、澧四水奔流于楚地,日升月落,无数寒暑春秋。

初夏时分,暮霭沉沉楚天阔。

在那之后,这土地上,北方的女真族来过、东海上的日本人来过、同文同种同血缘的人们,自相残杀过,历经数次战乱与盛世,辗转到了如今。湘水畔城墙已颓,人烟始终不灭,寻常百姓的坚韧,远超过各朝各代的国柞。城※随时代推演而进步,化为繁荣都市,筑起连迭高楼。

多少年过去了,那些恩恩怨怨、风流缠绵都再难寻觅。吴宫花草埋了幽径,晋代衣冠成了古坟。

只在某些角落,这土地仍保存了旧日的蛛丝马迹。许多人来到这里,缅怀这个国度的过去。

某年某月某日,她来了。

游览车停在仿唐的门坊前,载来初访楚地的游客。走入门坊,眼前是汉白玉砌成的九曲桥。桥面平展于碧绿水潭上,水潭中种枪荷花,粉嫩而鲜妍,一朵朵都是含苞,尚未绽放。

这座连荷培植所,是旅途中的一处景点,旅客们来此欣赏稀有的荷花。

据说,有种荷花十分珍贵希军,只生长在这一处,离了这里的泥土水泽,就要枯萎凋零,无法生存。这种荷花,格外眷恋这儿的土地。

团员们喧闹的快步走去,只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落了单,步履迟迟,多所流连,如玉般的眉目,看过每一草每一木,不愿有任何遗漏。

“小芙,快跟上来。”站在前方,手中擎着伞遮阳的女子,是一同出游的朋友,正在声声叫唤。

“你们先走,我要看荷花。”她笑着挥挥手,脚步仍不快,像是一个回归故里的人,非要将记忆里点滴看得仔细些。

“看什么荷花,在台湾还没看够吗?再说,那些花都还没开呢!”朋友无可奈何的耸肩,放弃等待。“我们先进培植所里,你快些跟上来。听导游说一会儿要播放影片。”仔细叮嘱后,她抛下小芙,跟着同团旅客走入培枪所。

旅客都进入所内,少了异地的南方话言,九曲桥上变得寂静,她走得更慢。

燠热的夏季里荷花虽然尚未盛开,香气却已弥漫在空气中,从河塘那儿染了过来。她停在九曲桥的一个转折口,仔细读着“座石碑上的说明。

石碑上记载,这荷花是明代的珍曰叩,却被一把火焚尽。前些年长江水泛滥成灾,淹没山冈上一座明代的古坟,洪水退去后,古坟崩塌,四周化为泥沼,竟生出了姿态明媚鲜妍的荷花。

仔细考究,翻遍“花史”、“花镜”与“群芳诰”,才得知这荷花曾经出现在明代,之后就断了踪迹,历经数百年后才又再生,弥足珍贵。

荷花是从坟里再生的,阴暗的古墓中,柔软的枝芽冒出坚硬的膜,缠绕着酥脆的古老骨骼,以尸骨的灰烬做为养分,逐步成长。当第一朵荷花绽放时,泥沼之下,藕根与尸骨紧紧交缠,不分不离。

令人不解的是,坟的主人为何要怀抱着一颗莲子人土?那颗莲子对他而言很是重要吗?莲子放置在何处?是陪葬的陶瓷瓦瓮里?还是随身的衣衫里?或者,是锁在一枚折枝花五销中?

众人只知道这荷花是从明代复生,却不知道它更久远前,某段更缠绵婉转的身世。

她以指尖画过石碑,细读着那些文字,而后倾身,望着清澈的水泽,无意识的愈靠愈近。

不知为什么,她想喝水,喝这片土地下奔流淌娜的水泉,如一朵花渴盼吸取赖以维生的水流。莫名的,对这天这地道水,都有深深的熟悉感,她是一株离开故乡太久的植物,渴了许久许久。

掬起水流,她闻着水的气味,闭上眼睛。

“那是什么味道?”低沉的声音,从身旁而来。

她转过头,看见他。掌心一松,清水流决回水泽,冷冷的声响如一阵私语。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也踏上九曲桥,在她转头望去时,刚好,就与她四目交接。他的黑眸锁住了她的视线,闪过某种光芒。

不偏不倚,阴错阳差,难以解释是感应到什么,她就是看见了他。千古的时间长河如同旷野般荒芜,一个人要遇见另一个人,需要多少的巧合?没有察觉时,含苞的荷花悠悠开了。

花期持续七日,恰巧与她停留在这城市里,玩赏楚地风光的时日相仿。

他不知已经站在那儿多久,那专注的目光,已经注视她许久了吗?她这些幼稚的行径,全被他瞧见了吗?

“我渴了。”她羞赧的说道,不知该怎么解释此刻的举止。

他望着她,黑眸没有挪移分毫,仿佛不论如何都还看不够。她临水的姿态,让他心头震动,震撼充斥胸口,冷静的理智乱了章法。

“你是从台湾来的吧?”他再度问道,风中传来他的声音,那挺拔的身躯跨步走了过来。微风吹动他的黑发,让梳整的发变得有些凌乱,一绺黑发落在他凌厉的黑眸前。

“是的。”她露出羞涩的微笑,在异乡首次有人主动向她开口说话,她有些不知所措。

这人的神态样貌不像是当地人,也没有当地的口音,但看那衣着打扮,又绝不可能是游客。当他走近时,她望着他,无法移开视线。

“来旅行吗?”

“是的。”最简单的问答,为何流淌入耳时,会让她心头有奇异的蠢动?!她仰着头,迎视那双黑眸。

他的口吻陌生,目光却不生疏,深邃的眼里带着急切的搜寻,狂肆而焦急,注视她的模样,仿佛她是他寻觅了许久的人。

一阵风吹起,荷花轻摇,花飞花谢飞满天,漫天的粉嫩鲜妍、馨香素雅。如阵风也吹乱他的发、他的衣衫,衣袂飘飘的景况似曾相识,偏又禁不起记忆细细追究。

那阵风从何处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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