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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桥-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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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伎床坏健�

段娉婷一定知道他们在凌霄上了二十一天的戏,卖个满堂,为了吊观众胃口,故意休息七天,排一些新戏码,之后卷土重来。段娉婷一定知道他练功过了,有自己的时间,故而俘虏来。——怀玉可以不来的,他只是不忍推拒一个“劫后余生”的小姐吧。也许需借着这个理由才肯来。

很多事情在没有适当的引诱和鼓励下,不可能发生。唐怀玉,甚至段婢嫔,二人在心底开始疑惑,那一回的自杀,究竟是不是命中注定的,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一次“手段”?

佣人应门,招待怀玉内进之后,便一直待在佣人间内,不再出来。

“小姐请你等她。”

怀玉只见敞亮的客厅,竟有一座黑色的钢琴,闪着慑人的寒光,照得见自己的无辜。他无事地踏上又厚又软的大地毯,是浅粉红色的,排绊如女人的肉。踩下去,只羞惭于鞋子实在太脏了,十分的赵趄,不免放轻灵点,着地更是无声。

钢琴上面放了本《生活周刊》,封面正是段娘嫔。一锨,有篇访问的文章:……段小姐的脸儿,是美丽而甜蜜的,充满着纯洁无邪的艺术气质。二条纤秀眉毛底下,一双乌溜溜亮晶晶圆而大的眼珠,放出天真烂漫的光芒。丰润的双颊如初熟的苹果。调和苗条的体格,活泼伶俐的身段,黄惠儿似的声调,这便是东方美人的脸谱了。

段小姐的生活美份整齐、有规律。清晨八时起身,梳洗后便阅读中英文一小时,写大小字数张。有空还常看小说.增加演技修养。晚间甚少出去复会,不过十时左

右便已休息了。……

刚看到“这位艺貌双绝的女演员,正当黄金时代的开始,他目的前程是远大光明的,她却说,最喜欢的颜色不是金,而是紫和粉红……”

难怪花圃是紫地毯是粉红。简直是一回刻意求工的布置,好好地塑造一个浪漫形象以供访问。

忽地耳畔传来一阵热气,吓得怀玉闪避不及。不知何时,段娉婷出来了。她穿的是说不上名堂的滑腻料子,披挂在身上,无风起浪,穿不进睡房,穿不出大堂,只似一条莹白的蚕,被自己吐出来的丝承托着,在上面扭动。

她洗过了头,头发还是半湿的,手中开动了电气吹干器,把它张扬着,呼呼地吹,秀发竟自漫卷成纷杂的云堆,淹了半只右眼。她自发缝间看着怀玉:

“我叫你唐,好不好?‘唐’,像外国人的名字,TOM!”

“不,‘唐’是中国人的姓呢。”

“唐,”她迄自唤着:“你在看我的访问文章?”

怀玉马上掩饰:“不,我只在看这布告,什么是‘人造自来血’?”

“上面有英文。你会英文吗?”

“不会。”怀玉稍顿:“你会吧,说你每天阅读中英文一小时——”

‘给哈哈!”段娉婷笑起来:“你说没看那文章的?没有,嗯?”

怀玉脸红耳赤的,窘了一阵。

“那补品是金先生干的好事,报上的广告用上了英文,是洋货。唬人的,大家都来买,他也就发了一票大财。我是从来也不喝的。你要喝吗?”

“金先生——”

“不许问啦!”段娉婷马上便道:“你要咖啡?我给你调一杯。”

“不必麻烦了。”

“不麻烦,有自来火。”

乘势跑开了。

待怀玉开始呷着他此生第一口的咖啡时,段娉婷忽地责问:“你干么跟我搭架子?”

“是你先搭的架子。”

“我红嘛!”

“那与我无关,而且不想知道。我现在也红。”

“上海是我的地方呢。你真的不知道我有多受欢迎?你看过我电影没有?”

段娉婷不服气了,他竟然不知道她的地位?他竟然三番两次地瞧她不上?忿忿然只说得满嘴“我找我”。

“电影还没拍好。”

“哎,你这土包子。我拍过十部电影了。那《夙恨》,这几天我才不要拍。”

“那怎么成?”

“我身体虚弱嘛,你洗过胃没有?你不知道有多苦。我要休息。唐,你陪我休息O”

“段小姐,我怎么就有你那么闲?你身体差劲,那就好好躺一回吧。我来一趟,也没什么好聊的,倒好像耽误你了——”

段娉婷听得怀玉这般的倔,忍不住仰天格格大笑!道:

“小唐,你真可爱,一点也不滑头。”

笑的时候,身体往后一摊,胸脯煞有介事突出了,都看不清里头是什么,隔了最薄的一层,还是看不清——怀玉一瞥,骇然。在这初春,室内的暖气竟让他悄悄地冒了点汗,他忍不住又一瞥,想不到这样地贪婪。

段娉婷只觉诱惑一个僧人,也没如此费力过。她问:

“你几岁?”

二十一。你呢?”

“暧,你问小姐的年龄不礼貌。”

“是你先问的。你几岁?”

“跟你差不多。”

“比我大还是比我小?”怀玉拧了,好像她既一意在耍他,所以非得穷追猛打不可。

“哎地,穷寇莫道啦。”

——心想,真采,不回答,自是比他大。场面上的圆滑竟半点也沾不上。眼睛十分纵容地瞅着他。怀玉没回避她的眼光,只耿直问;

“你实在找我干么?”

“你是我救命恩人嘛。待我换件衣服逛街去。”

段娉婷换了袭灰紫色的旗袍,故作低调,那衣仅在腿弯下,走起来有点不便,但因为难期快速,倒让人把下摆的三列组边都看清了。人家不过单绝双组,她却是三维,手工精致得不得了,泛了点桃色艳屑,未了用一件浓灰的大衣又给盖住了。

正要出门,她又道:

“不,我要另换一只口红。我不用平日那只——为了你的。好不好?”

果然换了一只清淡的,怀玉哪敢说不好。

司机把二人载至南京路,小姐着他等着。便走进惠罗公司看布料去,什么月光麻纱、特罗美麻纱、桥其丝麻纱,都不甚中她意。只管对怀玉道:

“一想着要换季,就觉着头大。”

见他没什么反应,一把挽着他的臂弯:

“哦?闷煞你啦?惹毛你啦?——这可不是你陪我,是为了答谢,我陪你的!”

“不,我只是怕出洋相。”

“真是!只有付钞票的是大爷。来,你到过永安么?”

听倒是听过的,一直没工夫来一趟,而且这些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卖的都是高档商品,英国的呢绒、法国的化妆品、瑞士的钟表、法国的五金机具、美国的电器、捷克的玻璃器皿,甚至连卫生纸,也是印着一行洋文,标志着舶来品。

——光顾的客人,不是外国人,便是“高级华人”。

招待的都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笑脸迎人的“花一瓶”,斑斓的旗幡凌空飘舞,洋鼓洋号,吹吹打打,十分唬人。怀玉只觉自己是刘姥姥。

段娉婷原来真是个洗澡狂。到了化妆品柜台,买了大包小包的沐浴香珠香露香皂,用的是公司所发的“礼券”,随手一场,都是巨额,不知从何而来。柜台的花瓶们认得她,招待十分热情讨好。

怀玉溜到一旁,忽见一张大型彩色相片。

正是段娉婷。她斜倚着,拎着一块香皂的广告相片。因为是洗净铅华似的,变了另一个人。上面还有一段文字:

力上香皂之特长,不外色白香浓与质细沫多,以之洗但,不独清洁卫生,而且肌肤受其保护,可保常久娇嫩细腻。

未了签个龙飞凤舞的“段妈好”。

二人买好,转身走了,柜台上方有窃窃私语:“嘿,不管她用什么洗澡,就是‘脏’!”

“身畔的是谁,不像是户头。”

“不是户头,就是小白脸!”

“也不像。蛮登样的。倒是她巴结着他。什么来头?”

逛完永安逛先施,反正这般又谋杀了大半天。段娉婷非常的满足而疲倦,到了先施公司顶楼的咖啡室,便点了:

“冰淇淋圣代!”

怀玉忙劝止:“你身体还没好,过几天还要拍戏,不要吃冷的。”

“我偏要!”她有点娇纵地坚持着,目的是让他再一次关心地制止和管束。

—谁知他只由她。

这样的又撒手不管了?怨恨起来,便骂道:

“你虽然救过我,不过对我也不怎么好!”

“也不全为是你。在那种情形底下,谁都一样。你怎么可以糟蹋自己?听说不止一次。自杀又不是玩的——”

“你先说是为了我,我才跟你说话。”逼他认了方从详计议,婢嫔比较甘心。

“是——”

“好了,我满意了。不过我今天不说,改天再说。这是送你的。”

然后拿了一份包裹得很精美的礼物出来,一个长型的盒子,拆开一看,是管自来水笔。

怀玉忍不住笑了:“你们上海,什么都是咱来’的:自来血、自来水、自来火、自来水笔……”

“你什么时候咱来?”她马上接上了。

段娉婷看着怀玉,她等着他。他再一次地发觉,原来她的眼睛实在是棕红色的——与那晚的灯影无关。

像一种变了质的火焰。她原是多么的高傲、谁知栽在他手上。她心中菲绕的,已经不止是对男性的渴望了,她其实不是要一个男人,她心里明白,她要一个不知她底蕴,或者不计较她底蕴的天外来客,带领她的灵魂,逃出生天。也许有一天,她放弃了此生的繁华,但仍不是时候,她必得要他承认了她此生的繁华,她方才放弃得有价值。

莫非他也栽在她手上?

他不是不高傲的呀——段婢嫔,上海滩首屈指的女明星,像他手上一杯热咖啡,又苦又甜。当他们并立,他一点也不卑微,他是凌霄大舞台的头牌武生,简直便一步一步,踏向他的虚荣。

吃不了两口杨梅果酱攀,忽地来了三个女影迷,战战兢兢地偷看段娉婷,一边又你推我让,不敢上前。终有一人鼓起勇气,请她签个名字。连手都抖了。段小姐有点烦,便道:“我只签一个!”

打发了三人,由她们三人争夺一个签名好了。她瞅着怀玉,是的,又有影迷及时来垫高自己的位置了。

“你怎么可以没看过我的电影?”她问。

“今天有得看么?”他问。

她架上了太阳眼镜,领他到爱多亚路的光华大戏院去。架了眼镜,分明不是遮掩,而是提醒。在众人惊讶和仰慕的目光下,她请怀玉看她的电影。

戏院大堂还有宣传花牌:“亦瑰丽、亦新奇、亦温柔、亦悲壮。珠连玉缀,掩映增辉。”在她的剧照下,自是歌功颂德:“她,是电影圈的骄子!她,是艺术界的宠儿!”

今晚上的是《华灯》。她演一个被恶霸霸占着的妓女,为了孩子的前途,华灯初上之际,便倚在柱下等待过路的男人。每隔一阵,字幕便一张张地出来了:“人生的路是多么的崎岖!母亲的心是多么的痛苦!”

电影是无声的。

观众也是无声的。

在光华大戏院的楼座,怀玉从未设想过,他正坐在一个美女的旁边,而她的另一个故事却又在眼前。——是不是,会不会,还有另外的故事?他有点拘束地正襟危坐了。

大半年之前,他还不过拿着她的一张相片吧。世事甚是莫测。

《华灯》散了戏,段娉婷道:

“到什么地方吃饭好?”怀玉强调:

“什么地方你就拿主意吧,不过这一顿,我是一定要作东道的。——去一个我付得起的地方。”

“那不要到红房子吃大菜了。”段娉婷马上变了主意:“原来是让你尝奶酪鸡眼洋葱汤…研,有了!”

结果是吃素。

也不是素,是素菜荤烧。这店子卖鸳鸯鱼丝、倒鱼冬笋、八宝金鸡……全都是“虚假”的,不外把菜蔬粉团装扮成肉。

怀玉笑:“上海人花样真是多,连吃素也不专心。这虾仁明明是假的,偏又说是真的。”

“你权且把它当作虾仁来吃,假的就变成真的了。吃,对不对?”

“——对,果然是虾仁的味道。”

一壁吃,便聊到日后要拍的戏分。段婢好只不耐:“不知道呀,大概是拍跟男主角的恩爱镜头吧,那个人,别提了,他有一次想占我便宜,我一拍完,就当众推他个四脚朝天。哼,我还自杀呢,真是!戏就是这样。先恨了他,过几天,再补一段爱他,感情是跳拍的,简直不正常!”

牢骚发过了,自素食店出来时,二人正待上车,只见对面马路有辆汽车忽地一怔,车上的人遥遥投来一瞥,静夜中有点讶异,未见,即绝尘而去,没有反应。段娉婷认出来,依稀是史仲明。

她问怀玉:

“下一回演什么?”

“陆文龙。双抢陆文龙。”

怀玉回到五马路的下处,已是十一点多了,李盛天还没歇,只问他:

“今天到哪里去了?才一练完功就开溜。”

怀玉忙把那自来水笔给掏出来:“我去买了一管好笔,给我爹和志高写信呢。”

李盛天道:“什么笔写不了信?就钉了半夜才回来?”

怀玉只觉得自己已长那么大了,竟还是没有来去自如,那段小姐,一个姑娘家,闯荡江湖,自生自灭,不知多写意。便响暧:

“反正我不会迷路。”

师父总是个通达的人,艺事上非管不可,然而徒儿在外,如此地让他打闷雷?便命怀玉:“明儿一天就练好双抢去!”

怀玉只得应了,回到房间去,身后还听得师父很担忧地跟一个琴师道:

“那金宝也是,不知交了什么朋友,几件新衣裳花搭着穿,也交际去了。上海玩家坑了他都不知,当了‘屁精’,回头—…·”

怀玉执笔写起家书来。报平安,报上座,都是喜滋滋乐洋洋,直写到演好了戏,也收到红包礼物,就止住了。

执笔如执手。——也不知是不是那管笔执着他的手。兴奋而罪恶地,隐瞒了。她真是无处不在,如今也在。

怀玉睡不着。不睡,今天便不会过去。

哦,完全是因为那杯从来都没喝过的咖啡,苦的、甜的,混饨初开。真的,这东西够呛。——怀玉便一夜对自己表白,撇清儿,把一切推倭于咖啡上,显得十分无辜。

此刻的金啸风,也了无睡意。

澡堂本来到了十一点就上门板了,因金先生在,三楼依然灯火通明。他来晚了,先在那白玉大泡泡了好一阵,蒸汽氛氛中,他更抖擞了。

他今天收拾了一个老门槛,就连他的连裆码子也都一并受了牵连。那个所谓海上文人,在报上挖苦了金先生获颁的“禁烟委员会委员”名衔,金先生邀他到一家春菜馆吃西莱,吃罢出来,两个巡捕房包探就在门口将他捉住了。

一搜身,便搜出一大卷钞票,每张钞票上,都盖上了金啸风的私章。金先生也出来顶证,说是敲竹杠,当场交的款子。巡捕见了真凭实据了,便带到局里去。

文人?

金啸风想,海上的“文人”,怎么也不知道,还是“闻人”的奇Qisuu。сom书气大腰粗。如此地上了圈套,怕还不办个应得之罪?而他本人,依然是“禁烟委员会委员”。

他当然“禁烟”,他常派手底下的人去“禁”人家的“烟”。遇上一些权势不大,只偷偷贩运,又没打通“关节”的私立,他就动手了。

当他进了房,由那扬州伙计为他擦背时,毛巾由上往下刮,一根根的污垢随之脱落。

冲洗后,回到自己的私人房间,好好的来一顿扦脚、捏腿、按摩,专人侍候着,此时,手底下的徒子徒孙,也就—一来此向他汇报,澡堂成了治事所。

程仕林是个实际的“行动界”,本来是赌场的管事,赌场归了金先生,他也就投到他门下。报告道:

“那么险一万余两,由汉口夹带来,装了两大皮箱,预计明天晚上搭日清岳阳九轮船到,停泊浦东张家洪码头。”

“谁当的保?”

“一个新上来的,姓雷。”

“没拜过!”

“没。听说是汉口早派来的。”

“那倒不必跟他提保险了,干脆夜里在浦江守候,等他们提土上了划船,就拿了吧,一来教训他不会走脚路,不知道利害。二来,一万两土,他也不敢告发。”

仕林便加麻油:

“要是他改日拜门,就安排大寿那天吧。”

仕林去后,不久,又来一个报告了“包打听”往大上行查看。屋下地窖便是存放烟土处。他在地板上东敲西敲,帐房记下数,敲一下,给他一笔。结果给打发掉。

未几,史仲明这“文艺界”来了,只附金先生耳畔讲了几句话。

怀玉又到摄影场探望去。这一回是“自来”的。段娉婷正在排对手戏,原来是男女主角的谈情。丁森是个皮肤很白嫩的小生,唇红齿白,一看见女人便是三白眼。——总之像一团奶油。

段娉婷本来对他有点厌恶,不过他年轻英俊,又在当红,差不多都跟有地位的女明星演过对手,打情骂俏,戏假情真。大伙都怀疑他的钱来自阔太太,要不怎么倚待着一张脸行凶?

只是她一见怀玉来了,对丁森便又缓和下来,心情大好,竟也风情万种,对他稍假词色。怀玉忖量这位便是她口中那“四脚朝天”了,也留了心。

段好嫔跟丁森排了一段,便用手指擦擦他鼻端,十分俏皮地道:

“我有朋友来了。”

拉了丁森来见过怀玉。

——如此地左右逢源着。

一来给丁森看,二来,给怀玉看。女人便是这副德性。

丁森得知怀玉身份,也客气道;

“是在凌霄么?下星期有空档,我定当来捧场!”

只是丁森买不到票。

不但他买不到票,一众的戏迷,不管是谁,第二轮的演出:《双抢陆文龙》、《界牌关》、《杀四门》……一意来看唐怀玉的观众,都买不到票。

票房上一早就挂了满座的牌子,三天的戏票全卖光了。早来迟来的都向隅,失望而回。

班主十分地兴奋,回来跟他们道:

“真想不到,在上海这码头多吃得开!”越说越窝心:“金先生倒是一个人物,照应得多好,他大寿那天我可要拜他为师了!”

到了正式演出晚上,场面上的师父正要安坐调弦索,后台一贯的喧嚣,搭布景的也把软片弄妥了,万事俱备,只欠一声锣鼓。怀玉把玩着他的黑缨银枪。一个龙套自上场门往外随意一探。咦?

不对!他座里空荡荡,一个观众也没有!

班上的人吓得半死,一时间,震天价响,都是惊惶。

八点钟了,戏要上了,说是“满座”,可全是虚席。怀玉只觉一跤跌进冰窖,僵硬得连起霸都给忘了。

有人来道:

“金先生吩咐,戏照样上。”

金先生?

金先生?

怀玉脸上刷白,忽地明白了,他耍他,要他好看。

但难道自己要受业么?他如此地惩戒着一个不知就里的人?怀玉心深不忿。

好,他就上场给他看!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他记得的,自己说过,上了台便是“心中有戏,目中无人”。而且,才二十一,他多大?他要比自己老了近三十年。他竟那么地介意?怀玉的傲骨,叫他决意非演一台好戏不可。师父也看他是头顺毛驴儿,就是受不了气。怀玉提枪会过八大锤去。

他不怕!在人屋檐下,打渔三天,戏票全“吃尽”了,也罢,把戏演好,不肯坍台。他是初生婴儿,也不定就死在摇篮里。

台上的武生,直剽悍如野马,不管杀得出杀不出重围,还是肉欲而凶猛。他就专演给他一人看,表演着一点倔。

金啸风也在包厢中,也是一杯浓茶,一枝雪茄,一个美人。

他坐在那儿,闹闹冷冷地旁观怀玉的努力。

妈停脸上变了五种颜色,她明白了。金先生不以正眼看她,只微微一笑:

“说犯了桃花,可是会影响正运。他又不信。”

台上厮杀过了,金先生一人大力地鼓掌,啪,啪,啪。像是种畜刑。

轮到李盛天等人的戏了。——因为怀玉,他们全都受了牵连,面对寂寞的空座来唱出七情六欲悲欢离合。

金啸风依旧纹丝不动,只命手下:

“送段小姐回去吧。”

这一“送”。便是等于“弃”。在他的字典中,并无“撬墙脚”这码事,他自己早早不要了。

“不,”段娘蟀只不动声色地笑:“我还要把戏看完呢。”

“真肯看到散戏?”金先生又不动声色地笑。

“当然,戏还得演下去。难道上座不好,要跳黄浦去不成?”

“黄浦也不是人人可跳的。外来的就不许跳了。哈哈哈!”

她看他一眼:“天无绝人之路的。我就从来没兴趣。跳黄浦?开玩笑!”

金啸风抽一口雪茄,你完全不知道他的心,他道:“看戏,看戏。”

台上是台上。台上最骁勇善战的大将,也不过在他掌心翻筋斗。他怎么护花?他连自己也护不了。她怎么放心?他连自己也护不了。

段娉婷是“不肯”走?还是“不敢”走?金啸风只是十分明白:一个女人,他已得了她,她就不能再在他跟前那么骄矜自持了。若得不了她,她也保不定自己什么时候被弃。——到底,真奇怪,世上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天长地久。他眼前闪过一张脸,小小的,白瓜子仁儿的,忽地,措手不及,她在上面划了一个鲜血斑斓的十字……

金啸风心底无限屈辱,他总是得不到任何一个女人对他天长地久。

所以早早地表示不要了。

即使不要,也不肯便宜任何人。

他冷嘿一声:“上海这码头,他倒是要也不要?”

段婢嫔一直维持着优美的坐姿,直看到这夜戏散了。

第一晚、第二晚、第三晚。唐怀玉坚持的不欺场,打落门牙和血吞,他是冤枉的,却会沦落如草莽。他多么幼稚。简直是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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