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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漉波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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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王李定国一心护卫永历帝,曾是吴三桂最头痛的人物。

方乐江说:“没错,西宁王是六月病亡的。”

“四月皇上殉国,五月延平郡王病卒,六月西宁王也走了,这不是老天要亡我大明吗?”汪筹发狂的哭道。

“还有我叔叔靳统武也死了。”靳忠抹着泪说。

“邓凯呢?”王鼎询问南明的总兵的下落。

“和我一样,万念俱灰,出家为僧了。”方乐江说。

接着,大家又问了一些自己在永历朝中的故交至友,有的被杀、有的自缢、有的下落不明,不时引来一阵又一阵的唏嘘和叹息。

“此乃大明劫数,是祸躲不过呀!”方乐江转着手上的念珠说:“阿弥陀佛,据说鲁王已经到台湾了?”

“没错,目前他算安全了。”顾端宇说:“现在唯一要救出的就是张尚书,等他一逃出魔掌,又可以召集闽浙的义士,重新筹措反清复明的大业。”

“啊!我差点忘记好消息了。”靳忠说:“福州的兄弟飞鸽传书来,说耿仲明预定明天一早放出张尚书。”

“比我预期的晚了一些。”顾端宇说:“不过仍在我们估测的范围内。等明天黄昏张尚书平安出海,我们就放出耿继华和三格格,结束这里的任务。”

“侯爷,请恕我直言。”王鼎说:“吴三桂和耿仲明这群叛贼实在太可恶了,我们何不杀了耿继华和三格格,来出心中的一股怨气?”

顾端宇脑中立刻浮现出三格格那张富有感情的秀丽容颜,立刻否决说:“我们献身反清复明的事业,本的就是一股良知良能。此刻若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岂不变成吴三桂一流的人物了?”

“侯爷说的对,我们以义师为号召,行事就要光明正大,民心才会向着我们。”方乐江附和道。

既然明心师父如此说,众人也就住了口。

顾瑞宇感觉到四周激动的情绪依然没有散去,便悄悄走向潘天望,交代了几句话。

潘天望点点头,打开那扇破门,尚未开口,阿绚就走过来问:“我听到外面闹哄哄的,是怎么回事?”

“我们从云南来了一位朋友,大家的心绪都不太稳定。”潘天望表情凝重的说:“侯爷叫你们行事要小心,别惹出风波,否则,他也不能担保你们的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耿继华问。

“是耿家方面不放人吗?”阿绚急急的问。

“耿家明天就放人。顺利的活,你们明天黄昏就能离开。”潘天望说:“侯爷说的是,有人想杀你们为永历帝报仇。”

“桂王的死,又与我们何干?”阿绚不服地说。

“你们一个是满洲格格、一个是叛贼之子,不正好成为大家出气的对象吗?”潘天望说:“反正你们多留意,侯爷会尽可能不让任何人动你们的。”

阿绚拥住双臂,本来已经平静的心,又随着这一番话陷入低潮,她望着脸色苍白的耿继华,心中更沮丧。

“死”的字眼第一次进入她的心里,像个无底又可怕的黑洞。不!她还年轻,她不要死,更不要死在这远离父母家,又可能尸骨无存的地方!

顾端宇会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吗?不!不可以,如果他袖手旁观的话,她做鬼也不会饶他!

阿绚趁着去林子的机会,又和顾端宇争论起这件事,“你的人真的动了杀我和耿继华的念头吗?”

“只是念头,不一定会做。”顾端宇说。

“但也有可能会做,对不对?”阿绚不满意他的答案,“人家都说定远侯是个重然诺的人,我不信你会让这种事发生。”

“对耿仲明之流的人重然诺,这话未免太可笑了吧?”顾端宇冷冷的说道。

“所以你会任由你的手下杀我?”她瞪大眸子问。

“不!我不会,”他说:“潘天望没讲清楚吗?我会尽力保你们的安全。”

“还不够!”阿绚用命令的口吻说:“你必须发誓,除非你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我一根手指头!”

顾端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三格格实在是太天真了!她以为她在哪里,以为她是在和谁说话呢?但她眼中丝毫没有退缩的神色,经过几日囚禁的脸孔依旧显得高贵而骄傲。他突然有一种想笑的感觉,这是他亡命多年来所没有的心情。

可以说,他走遍大江南北,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被绑架之后,她不哭也不闹,更不惧不求,只在这破庙和敌人之间,一直努力维持着她格格的尊严,更甚的是,她还有一份心去化解彼此的仇恨,还为芮羽说情,天底下有几个女人做得到呢?

而这么聪明的女孩,此刻又如此的天真,他不禁有些被触动了。在日复一日的忧患岁月中,他早忘了人生阳光的一面,而阿绚就像是那片温煦的阳光。这样的女孩不该死,就仿佛乌云不该蔽日一般。

顾端宇不由自主地就照着阿绚的话赌咒起来,“我发誓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和可以你一根手指头。”

阿绚不但心满意足,还发出一个美丽的微笑。而一旁的顾端宇则眉头大皱,十分惊愕自己竟会说出这种愚蠢的话语。

阿绚因为顾端宇的许诺,有了难得的一夜好眠。但天一亮时,当她看到外面云层阴霾的气候,情绪又受到影响,开始觉得诸事不祥。

顾端宇是在她面前发了誓,但他有必要对一个满洲格格信守承诺到底吗?她应该让他多加几句“如有违逆,愿遭天打雷劈”的字眼才对。

她走到门口,想叫潘天望,身后的耿继华说:“天呀!这是什么?”

阿绚回过头,看他手上捏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三格格、耿少爷,请放心,靖南王军队已包围此地,只要处变不惊,必能擒贼脱困。”

她抢过来,又读了几遍才问:“你从哪儿拿到的?”

“我一醒来,就在我的袖口了。”耿继华兴奋地说:“我就知道我爹会有办法,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这……会不会是开玩笑呢?”她不确定地问。

“谁会开这种玩笑?”耿继华惊疑道。

“那和尚来了之后,顾端宇一群人的态度更充满敌意,会不会是有人要陷害我们?”她实事求是的问。

“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又慌了。

“嘘!你不能拿主意,至少也不要露出马脚嘛!”她责怪地又说:“我们来好好分析一下,若这纸条是假的,我们就可以置之不理,当它不存在;若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他焦急的问。

“若是真的,就表示这群人中间有我们的人。”她眼睛一亮地说。

“会是谁呢?”他说。

好问题!阿绚——想着那二十多个人,几乎没有一个可能。但如果耿家大军已在方圆百里之内,耿仲明不必放出张煌言,也能救出他们,顾端宇不就任务失败了?

不只如此,在寡不敌众之下,顾端宇不是被杀就是被擒,整个局面是完全不同了!

阿绚心一惊,忙问:“你爹会杀顾端宇吗?”

“据我所知,他会先招降,若顾端宇固执不从,当然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他老实回答。

然而,依顾端宇的脾气,他是宁死也不会投降的。

阿绚无法想像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定远侯,很快地就要变成一具尸首,再不能呼吸说话,所有的理想也终止了,所有的生命结束……如此轻易地,仿如脚下的蝼蚁……

天呀!芮羽若知道,一定会伤心欲绝的!

不!顾端宇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她眼前死!无论真假,她都应该告诉他这封信的存在,并且要小心内奸。

哦!她这是什么笨念头?如果顾端宇知道,全部的人一定会马上撤离,她和耿继华不但回不了福州,反而有可能身首异处,白白地就死在这里!

她怎么就那样糊涂?她是大清格格,顾端宇是反清份子,立场绝然对立,她再没有头脑,也不该由他的角度来看事情啊!

她是小皇帝敬爱的姑姑、太皇太后宠信的侄女,身为满洲人,耿继华才属于她这边,顾端宇是她的敌人呀!

而她竟想帮他抓内奸,然后赔上自己的一条小命?

她面色惨白,以至于当潘天望进水来时,不禁关心的问:“三格格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阿绚连话都说不出来。

“侯爷说他正忙着安排格格离开的事,没空相陪。若格格想去奇+shu网收集整理林子,就委屈一下,由我护送。”潘天望说。

阿绚点点头,没有像平日的抗议。她很高兴暂时不必见顾端宇,在这种情况下,她必须好好地、理智地想一想了。

阿绚没想到靖南王的军队会来得这么快!

她整个早上都是浑浑噩噩的,在是真、是假和该说、不该说之间百般的挣扎,人都有些发热了。

她不要顾端宇死,也不要自己死,但她要如何在这种危急存亡之际,两个都保全住呢?

近午时,一阵达达马蹄惊破了宁静的山林,半身是血的许得耀大叫:“耿家军队来了,有几百个人……”

他说完便跌下马匹,口吐鲜血,昏迷过去。

众人围在他身旁,不知所措。顾端宇瞪大眼说:“怎么会呢?耿家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

“会不会是靳忠出事了?”汪筹脸色惨白的说。

在惊慌中,王鼎大声说:“无论如何,我们是宁死不屈的!项羽是如何死的?”

“乌江自刎!”有人回答。

“陆秀夫又是怎么死的?”王鼎又问。

“崖山跳崖!”全体异口同声的说。

“对!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王鼎喊得嗓音都哑了。

顾端宇举举手,冷静地说:“我们不会死的。别忘了,三格格和耿继华还在我们手上,他们人多也没有用。”

“对对!我们不要败也不要死,快带人质出来,我们好好部署一番!”汪筹说。

阿绚在庙里早就听到外头的骚动,当潘天望进来用绳子捆住他们时,耿继华焦急的问:“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我们耿家军包围过来了?”

“你死到临头了啦!”潘天望不再是平日的笑脸对他说话。

她会死吗?还是如纸条所言,必能脱困?若依阿绚的个性,她倒能镇静地问清楚眼前的状况。但此刻她的内心有太多的忧虑及秘密,人仿佛病了般,当她看见被抬进来的许得耀时,忍不住在墙边呕吐起来。

正在紧急动员的顾端宇竟注意到她的不适,远远的问:“天望,你是不是绑太紧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在他眼中看见了极复杂的情绪。他是否想起了那句“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你一根手指头”的誓言;然而,她又如何能保证他不会被耿家军围杀呢?

“我这和尚没用处,只能看人质,你去帮大家吧!”方乐江走过来对潘天望说。

阿绚踉跄了一下,耿继华挣扎着,两人都被带到大院子。

就在防御工事尚天完成一半时,以耿继茂为首的几百人,已从破庙的前、左、右三方,如突来的洪水般包围过来。

“大哥!”耿继华首先叫道。

而联继茂旁边有个身穿骑装的妇人,立刻用满洲话喊道:“三格格,你还好吗?”

是佟太太!阿绚一听到乡音,几乎要流下泪来。

“顾端宇,看你们进退无门,若不想死,就快快投降吧!”耿继茂在马背上叫嚣。

“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顾端宇一定要弄清楚。

“是靳忠告的密呀!”耿继茂得意地说。

“你胡说,靳忠不是那种人!”汪筹大叫:“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哈!只要投降就不杀!”耿继茂说:“不只靳忠投降,连你们的张尚书也降清了!他们正等着各位来个大团圆哩!”

“我们不会相请你的,降清这种有辱祖先八代、绝子绝孙之事,张尚书绝不会做!只有你们这无耻丧义的耿家,才会去舔蛮夷的脚,让蛮夷当驴马来骑!”顾端宇冷笑地说。

耿继茂在众兵之前受到羞辱,一张脸涨得通红,“顾端宇,你死期已到,还敢胡说八道?”

“是谁死还不知道!”顾端宇毫无惧色地说:“三格格和耿继华可还在我们手上,若你轻举妄动,先死的就是他们。”

“哈!我耿家兄弟多得很,少一个又如何?”耿继茂狂妄地说:“至于三格格,我朝皇恩明白她是为除贼而死,也不会反对的!”

在场的志士全都骇然,耿继茂是真的不在乎两个人质,还是强摆出姿态呢?

在后面的耿继华闻言,面包如土,两腿差点站不住。押着他们的方乐江低声说:“稍安勿躁、处变不惊。”

阿绚猛一回头,看见和尚圆圆带笑的脸。啊!是他!奸细竟然是他!

他曾是顾端宇生死患难之交、曾是永历皇帝身旁的保驾之臣,如今则是六根清静的出家人,他怎么会做出这种背叛国家和朋友之事呢?

“好!我们就先取下耿继华的人头!”王鼎大叫。

“我……我不要死!”耿继华哭着。

“方兄,动手吧!”有人催着。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方乐江只欠欠身说:“阿弥陀佛,出家人是不杀生的。”

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一拖,人往后一蹲,竟把阿绚和耿继华半扛半推地送到了耿家军的阵营。

南明的志士都像是被点了穴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

阿绚一被松绑,佟太太立刻迎上来,抱着她痛哭,“三格格,幸亏你没事,不然我怎么向王爷和福晋交代呀?!”

阿绚只是看着顾端宇。

他的眸子瞪得奇大,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方乐江……竟然是你?!为什么?”

方乐江往后避,不敢面对他们。

“叛徒!亏你还是佛门子弟呀!”汪筹严厉的谴责道。

“他当和尚是骗你们的,他现在是大清命官,有着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耿继茂皮笑肉不笑地说:“投降与不投降,就在你们一念之间。降的人,封侯封将,还有几十年风光快活的日子;不降的人,则血溅五步,立刻下地狱天向阎罗王报到!”

“我们宁可向阎罗王报到,至少等在那里,还可以亲手送你们这些叛臣贼子,上刀山、下油钢!”顾端宇恨恨的说。

“顾端宇,你何必如此固执呢?想你妹妹在已是靖亲王福晋,你若妥协,马上就是皇亲国戚,前途不可限量,又何苦守着一个已经消失的大明呢?”耿继茂试图替他洗脑。

一句“靖亲王福晋”,一句“消失的大明”,让顾端宇怒不可遏,他对着凄暗的天大吼道:“莫为阶下囚!”

南明的志士齐聚着往破庙退,耿家军则步步进逼。

阿绚从没见过战争场面,又心急如焚,在震耳欲聋的马蹄中,对着原地指挥的耿继茂询问道:“你非要杀他们不可吗?”

“能生擒最好。尤其是顾端宇,靖亲王有交代过,绝对要捉活口!”耿继茂说。

那都是为了芮羽的缘故!但刀枪不长眼,马蹄不认人,以二十多个人抵挡数百名军队,存活的机率有多大?

“三格格,我们到后面去吧!”佟太太扶着她说。

“是的,三格格,这场面不太好看。”耿继茂也说。

不!她不能走,她无法走!站在草地上的脚仿佛生了根;扶着树的手,似乎被钉牢。还有她的心,扑通扑通的直跳,她在为顾端宇的生死而沸腾、而煎熬!

破庙的墙塌了,汪筹被一刀划破肚肠,就像当年他剖他妻母的肚胆一样;王鼎为长矛穿心,魂魄随他冤死的家人远去;还有潘天望,才十多岁,一向持她如兄弟般友善的人,竟满身是血,瘫在那里,为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分钟而挣扎……

然后是顾端宇,他一剑挡百,至今仍能毫发无伤,是因为士兵得到命令,不敢杀他。

顾端宇看到兄弟们一一倒下,心神俱裂,仰天狂啸,凄厉声划破云端,也让阿绚哭了出来!

“顾端宇,投降吧!”耿继茂鞭马前进说。

“你作梦!崇祯帝不会烧你们,永历帝不会饶你们。所有汉人都会记住这个血海深仇,你们将会受万代唾骂!”顾端宇剑锋直指着逼近的大军说。

“给我捉活的!”耿继茂下令。

“方乐江,你数典忘祖,不仁不义,将会永世不得安枕,我们会取你首组的!”顾端宇说完,便奔向千仞崖。

“抓住他!”一声号令,几百名将士往前冲。

阿绚也跟着跑,想喊住他。但他们之间,隔着嘶吼不巳的千军万马,要跨越,真的是千难万难呀!

“三格格,别往那里去,危险呀!”佟太太想拉住她,耿继华也挡在一旁。

“不能死,芮羽会受不住的!”阿绚狂乱地说。

她终于爬上一块大石,横过众人的头,看见站在崖边的顾端宇,大笑两声说:“宁为大明鬼,不为满清人!我,顾端宇,死得其所!”

接着,他便往断崖一跃,毫不犹豫,在场的几百人都呆愣住了,天边闪过一道电,雷声震震,雨一滴一滴的落下,狂风怒吼着,大地愤怒得有如鬼哭神嚎,这景象显得十分诡异?

“快!往断崖搜,看有没有活口!”耿继茂下令说。

“报告将军,这千仞崖笔直而下,连飞鸟都不栖,人掉下去是不可能活命的!”士兵们跌跌撞撞地回来报告。

仿如一场噩梦,她的南嫁却造成顾端宇的死亡。若是她说出有内奸,那二十几个血性汉子至今仍会活着。但她没有,因为她是大清格格,她怕死,她选择了站在叛臣这一边……

到底谁对谁错?谁该生谁该死?苍天呀!一个豪情万丈、充而理想的顾端宇就这样死了?她想到血肉模糊,肢离骨碎……这完全不对呀!

一阵昏眩,她如叶子般从大石头落下。有人迅速地接住她,阿绚勉强睁眼一看,竟是光头和尚……

呀!恶人竟不死?在悲愤交集之下,她眼前一黑,在大雨滂沱中昏了过去。

言妍……月漉波烟……第四章

第四章

阿绚到达靖南王府之后,生了一场大病。她先是高烧呓语,娇贵的身子受到百般折磨;烧退以后,又惊忡不已,有时不说不动,有时又哭个不停,把一干随着她而来的仆人和护卫,都弄得束手无策。

“三格格是在被匪贼绑架期间,受到惊吓的。”王府内外的人都这么传说着。

阿绚这一病,才体会到什么叫做水深火热。她一下如傍着火球,熊熊的赤焰像要烧得她片甲不留;一下又如跌入冰窖,寒酷的冷意,狠狠漫过她的五官七孔。

而最最可怕的,是那无所不在,真假难分的幻象。

白天,她听到各种声音,有哭有笑、有怒骂有哀诉,内容大都是有关满人如何屠杀汉人,如何侵占汉人家园。其中也有顾端宇,每次他一次出现,她就坐起身要去捕捉……

“我宁为大明鬼,不为满清人!”他飘在千仞崖的半空中,以流着血的唇反复的说着。

“我不要你死!”阿绚疯狂地抓着纱帐。

夜晚,则更是阴魅夺魂,不只是声音,还有人影,死的或活的,全都围绕着她……

“三格格,我的家人都没了,你为什么还要取我的命呢?”潘天望问。

“阿绚,我大哥是因你而死的!”芮羽说。

“不!不!”阿绚想由噩梦中醒来。

“别动她!除非我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动她一根手指头!”顾端宇挡在她面前说。

哦!端宇,还是你对我最好!想起枫河旁初见,虽然他是凶神恶煞地要绑架她,但自始至终,她仍保持最基本的尊重。比如去林子,他一脸的心不甘情不愿,可是仍顺从她任性的使唤,这是不是一种怜惜呢?

阿绚正兀自陶醉时,顾端宇又面向她说:“但我死了,再也不能保护你了!”

说完,千仞崖出现在她眼前,顾端宇如飞鸟般坠落,她则抢抓着他的衣袖,毫无防备地跟着跌入了万丈深渊……

啊!心要碎裂、人要崩散……阿绚每每总是自睡梦中尖叫醒来。

但醒来又如何?醒来又觉得人生无味呀!于是她又开始哭泣,哭她那颗遗失的心,还有那永远弥补不了的怅痛。

九月中旬,离那场意外已过了十来天,阿绚逐渐痊愈,但人依然苍白瘦弱,情绪亦抑郁得不太理会人。

她的婚礼在六天之后,那是已经不能再拖延的期限。

耿继华在父母的强逼下,天天来探视阿绚。对他而言,这是极痛苦的差事,以前,她就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现在更是目中无人,连话都懒得跟他说。若非她身边还有个善体人意的霞儿,会奉茶,会替他打圆场,他还真是一刻都坐不下去了呢!

这天,他来得早一些,并奉母亲之命带来一盒上好翡翠让阿绚挑了,再赏给佟太太。

阿绚依例在里房让他等着,但耿继华丝毫不在乎,只是一直和可爱的霞儿闲聊。

霞儿对他倒没什么成见,只觉得他这人傻乎乎的,满口经典文章,一见到格格,又像缩了头的乌龟,看来既好笑有可怜。

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对他说,格格这人再讲道理不过了,只要能让她心服口服。但瞧他一副扶不起的阿斗的模样,霞儿只有同情在心啰!

阿绚终于走了出来。因为瘦,她的脸拉长、眼睛变大,加上宽大的旗装,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脆弱之美。

她一眼也不还耿继华,迳自坐在窗口,看着园子里一树飘香的桂花。

“呃!看格格一切安好,我……我就先告退了。”耿继华巴不得赶快离去。

“急什么?留下来陪格格吃午饭嘛!”佟太太说。她们现在住在王府别院,有自己的厨房。

“不了!前些日子斩了张煌言一干人犯,我还得赶去衙门写奏章呢!”

阿绚听到这名字,猛一回头质问道:“张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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