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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不做鬼-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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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自己从来没有遇见他,这样她就不认识他,他也不会被她害了吧?

如果神佛真有慈悲,为什么听不到她的祈求?

“我不哭,我不哭……我、我——只有你了啊,我只有你……”从袖中拿出自己的玉镯,放入他的怀中,凝望著他。她强忍住呜咽,嗓音不稳地说:“宗政,我把镯子给你,因为它对我很重要,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请你醒来,醒来!好不好?”

泪眼中,似乎见到他的手微微动了下,她心一跳,立刻唤出口:

“宗政?”

匆地,碰地一大声,背后有人粗鲁地撞开房门!

她吃了一惊,赶紧抬眼转首望去,只见一个气质阴柔的青年跟枪走进来。

“那个……姓范的呢?”韩念惜拼命地喘息著,话都说不好,满脸汗水,虚弱地必须扶著身旁的木柜才能站住。他断断续续地道:“不、不来照顾我,又、跑到尸脸人这了吗?”居然敢要他在房里休息别乱走,他不过是风寒,和尸脸人才不一样,好得很!

费力地扫视四周,没见到要找的人,这才将目光放在孙望欢身上。

她赶紧抹干眼泪,困惑道:

“你是……”

在宗政明刻意的回避之下,她尚未见过韩念惜。

“咦?你……”他甩甩头,意识好像模糊掉了。“你是谁……该、该不会是那尸脸人的相好……哼,他都已经踏进棺材……”

“你、你胡说什么!”她恼怒打断他。什么棺材?宗政还好好的!

摇摇晃晃向前,他冷笑道:

“他本来就已经……踏进棺材了。我没说错。”看著她,不知怎地,脑壳里好像有股旺火在烧,指尖痒得不得了,令人暴躁的情绪在体内猛烈翻搅蠢动。他恨恨地说:“倒是你……居然敢顶撞我!”在还有两步的距离,他一阵冲动,倏地伸手,竟用力掐住她的颈子!

“呃啊!”孙望欢没料他如此举动,不及闪躲,只能推著他的膀臂抗拒。

一反刚才病弱的模样,他突然变得力大无穷,一手钳住她的肩膀,将她逼退到墙角去。

“痛……”背部撞上墙,她疼得动弹不得。

“真奇怪……你、你有点面熟啊……”他咬牙切齿,眯起眼睛。

孙望欢的容颜朴素,清秀普通的样貌,其实不会给人太深刻印象,就如同街边随处可见的姑娘。但……韩念惜就是感觉自己见过她。

“放……放开……”颈间被紧紧扼住,像是要致她死地般的用力,她无法呼息,脸色发白。

“嘻嘻。”诡异地发笑,他的瞳眸闪烁,神情变幻,道:“你和他……都去死好了。”

那手,又湿又冷,带著强烈恶意;他的表情扭曲,宛如想发狠把她彻底地搓圆捏扁,让她脊骨发寒,升起一股恐惧。

“你——”挣脱不开,眼前一片空茫,她的眸眶湿润起来,忽然放弃地觉得真的就这样死了也好。

亲娘因为生下她而失去性命,她绝不能不珍惜自己。但是如果宗政不在了,那她……她留著,又有什么意思?

“是在哪里呢……我看过你……”韩念惜的脑海里有许多片段飞逝而过。在很久很久的以前,他似乎曾在某个黑不见日的地方,这般地向她说道:“让你……就算要死也死不得,要死也死不得——对了,是一座桥!”

他总是伫立在桥尾,等待各种脸孔的到来。

记忆回溯的同时,他却像是断线的人偶,猛然松手昏厥在地!

“咳、咳咳!”脖子上要命的紧缚消失,孙望欢难受地曲腰咳嗽。“咳……”退开一个距离,她不明所以地看著突兀昏迷的韩念惜,他面朝下卧倒,全身汗湿,甚至在地上形成一摊深色的水渍。

她不懂青年的行为,她根本……不识得他啊!

察觉黑色的袍摆在眼角飘晃,只一瞬,她赫然抬起睑,惊讶得说不出话。

她激动低喊:

“啊!你、宗……”

没让她有能够唤出全名的机会,房里不知什么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宛如相互碰撞般嘎叽吵耳。

一刹那,变得无比强烈,地面亦骤然开始摇动!

※※※

他看著他自己。

或者说,看著那个名为宗政明的“壳”。

他的魂魄和身体已经分离,所以那个躯壳里,残存的,只是一口气而已。

双手被拘魂索所捆绑,铁黑色的粗链,只能用来钳制鬼魂,犹如在肩头上加诸千斤重量,是仅有灵魂才会感受到的沉重。

要来拘提他的使者站在房顶,等待著时辰的到临。

那个,将轮回导入正轨,最适当的时机。

只需要一瞬间,所有错误的事情都会得到纠正。一切都已安排好,这是无法违抗的命运,所以,他只是站在房间的角落看著床上的自己。

有人悄悄地推开门,他缓慢望过去。

是她。

前日,她也来了,一整晚伫立在他床边,只是注视,没说一句话。今天,她的鬓发有些散乱,手指和衣袖沾著黑墨,神情迷茫,看来相当疲惫,额头上……有块明显的青黑瘀血。

他想起她爹过世的那一年,她每夜跪在房里磕头,到头昏脑胀为止;她拼命地抄写经文,到手不听使唤为止。他在窗外,冷冷地望著她。

她想要让她爹活下去,但是她爹阳寿已尽,一定会死。她所做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在床缘看著他即将死去的身体,他在角落睇住她木然无语的容颜。

不知什么理由,她额间的伤口,有些刺目。

斜射进房的夕昏惨澹,手上的拘魂索起始牵引,他逐渐地被拉离。

“宗政……宗政……宗政……”

她的声音缓缓传递过来,那是在唤他,是他拥有二十年的名字。所以他不觉慢下了。

“你……不要睡了,起来,好不好?”

他不是睡,是死。跟她娘、她爹一样,要离开她了。

嘴唇有著温软的感触,他偏脸看过去,是她弯下腰,和他的躯壳唇瓣相贴。

“你不是要我教你吗?这就是喜欢,你懂不懂,知不知道?你不醒来,我要怎么教?

我怎么教……“

喜欢。她曾经说过,那是她对他的感情。

成为宗政明的二十年,他仍是感觉不到自己的七情六欲,亦没有喜怒哀乐。因为,人的情感太复杂、太混乱,他不明白,也不会,更想不起来。

也许,他根本从未当过人。一直都只是个鬼。

“你要跟著我一辈子的啊,一辈子,你自己说的……你……”

如果有一辈子,他真的会跟著她。可是,他现在要被抓回去了。

她伏在他的身上,无声流出眼泪。那泪水滑过脸颊,渗入他胸前的衣服,她的表情像是极为忍耐,却又难掩万分的悲痛以及伤心。

第一次尝到她的泪,是因为她的娘过世;第二次知道她的泪流不完,是因为她的爹死去。然后,她便说自己再也不哭了。

如今,她为何流泪?

是为他?

他不想看到她哭泣。虽然他始终不能真切了解各种情感,但是他知晓,伤心并非是一件好事。

他看见她把玉镯放入躯壳怀中。瞬间,他的胸口,有热意冉冉浮动,他愈走愈慢,愈慢愈迟疑,最后,终于停了下来。

“宗政,我把镯子给你,因为它对我很重要,而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请你醒来,醒来!好不好?”

她抽气般的话语,就在他的耳边。

拖著他的拘魂索逐渐地缠得更紧,在腕骨形成可怖的凹陷。他双手一颤,却再没往前移动。

“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你而已。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她曾对他这么说过。

所以,如果他这样走了,她就会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她畏黑又怕热,他不能再站在她房外,无法替她遮阳,或者陪伴。

他也……永远感受不到她给他的温暖了。

一种无名意念,让他慢慢地转过身,近乎无意识地朝自己的躯体走去。

才跨出脚尖,拘魂索就勒得他的手腕几乎断去。剧烈的痛楚却没让他的步伐变得犹豫。

已经没有再一次的机会。他意外成人,一旦遭到阎府拘拿,若非被打入地狱受罚,就是又会回到那个黑暗的地方做捏眙鬼。

当人,只有这一世。

脑中响起这句话的同时,更凝聚某种深刻意志。

每走一步,每向前一点,他整个魂体就像被由头圣脚硬生生剥扯掉一层皮。那是一种,因为活人无法承受而会死亡,所以只有鬼魂才能感觉到的可怖痛苦。

被折断的双手垂落,他继续走;三魂七魄一而再地遭受撕裂,他仍下停。

那些七情六欲,太多太复杂,几十年的人生,他学不会。

但是,他想知道她的喜欢是什么喜欢,她的重要是有多么重要。他想明白、想理解,想懂得她对他的感情——

他想要成为人!

终于接近触碰到躯壳的同时,强大的力量由四面八方朝他挤压而去,一道狂乱的气旋往外推阻,他却瞠目凝神执著向前。

那已是具阳寿该尽的半尸,要再进去,会比脱离时更难受干倍。在灵魂和身体终于相合的同时,他的骨骼犹如错位重接,经脉揪扯扭转,血液逆流!宗政明忍受全身每处传来的剧烈疼痛,一瞬间猛地张开双眼,汗水已湿了整张床铺。

他……回来了?

“是在哪里呢……我看过你……让你……就算要死也死不得,要死也死不得——对了,是一座桥!”

一清醒就听到韩念惜的声音,宗政明看见他掐住孙望欢的颈子,仿佛遗忘蚀入骨髓的疼痛,探手就要阻止,才刚触到他的肩,对方就立刻倒地不起。

他注视著昏厥的韩念惜,然后望住自己的掌心。

“咳……”孙望欢一抬头,发现他居然醒了,兴奋地喊道:“啊!你、宗……”

“他们是要收回两个。”宗政明喘息冰凉,汗流浃背,低幽地说道。

“什……”孙望欢只瞧到他动了动嘴,却没听见说的是什么。

突然间,旁边的木柜抖颤起来,脚底传来压抑地鸣,随即就爆发开来!只不过眨眼,震撼变得巨大而且强烈,天摇地动了!

“地震!”孙望欢错愕喊叫。

如此大的地震,她小时遇过一次,只要等摇完就没事,就没事……一片动乱之中,她站也站不稳,只能扶著墙。宗政明则冷冷地垂首,始终看著地上的韩念惜,她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好相像,那样青白得像是不像活人的脸色。

摇动呈现趋缓的迹象,房顶喀叽的声响却愈来愈明显,尘灰落在颊边,她一愣,才昂首,一大块的屋脊就这样在他们头顶上直接地砸掉下来……

宗政明见状,伸手就要推开她,孙望欢却不管危险,反而紧抱住他的膀臂,气愤地瞪他一眼,像是在说即便会死也要一起,跟著奋力拉他往床铺方向滚倒。

仅是瞬间,只听得砰磅几声巨响,一阵尘烟暴起,许多破碎砖瓦纷纷跟著落下,直到再没有声音为止,宗政明方能睁眼视物。

天黑了。

他横躺在已垮掉一半的床铺上,从破裂的屋顶睇著皎洁明月,偌大的石块在他腿边,只差分毫就会将他和孙望欢捣成烂泥。

刚才的情况,应该是躲不过。是出差错?还是神迹?

房顶上有两个黑影缓慢地消失,不留残像,云散烟消。那块脊梁,目的本是要砸死他和韩念惜的。他脑海里忽然想起韩念惜刚才的话:

“让你……就算要死也死不得。”

周围已经恢复平静,前一刻的激烈震动像是作梦。夜风灌吹进来,拂过他的四肢,他抬起手,几许柔软的青丝乘风与他长指缠绕著。

好真实,他不禁握在掌心里。

孙望欢就趴在他的身上,挣扎一会儿才半撑坐起,她的发梢尽是泥灰,衣裳和面容也都完全脏了,她没有丝毫重获新生或为自己感到万分庆幸的喜悦,仅是双眼湿润并带有责备地狠瞪住他。

用力喘口气,她紧抿嘴角想要忍耐,眼眶却完全红了。

“你说……你现在就说!说你再也不做只顾著救我这种蠢事!说你从此以后再也不生病!说你会活到一千岁!说你一定不会比我早死!快说啊!”她忿懑恼怒,抓著他的衣襟,全身都在细抖,却依然掩不住啜泣,流出的涕泪,弄得满脸都是,哭得像个孩子。

他的记忆回到她很小的时候,她也是像这样坐在他身上。

以为二十年短暂,但原来,他也拥有“回忆”这样子的东西了。

宗政明伸过手,拭去她的泪,然后放到唇边舔去。

是温的,这就是眼泪。

她怔住了,瞠著泛湿的双眸瞅住他。

“小姐,你生,我就不死。”

他白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嗓音还是一样清冷。

闻言,她却屏息凝视他,跟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紧紧抱住他的颈项,像是永远也不会再放开。

宗政明压住她柔软的腰,身躯贴紧得没有空隙。不知是她的还是自己的,鼓动的心跳打在胸腔上。

他是一个鬼。

一个,想要当人的鬼。

第八章

“我说,我肯定是看到鬼了!”

“大白天的看到鬼?你是不是眼花弄错了啊?”

“我可没老到瞧不清楚东西!”

“是吗?那你说,那鬼是生得什么样?”

“你们不信我?好!那是个男鬼,穿著一身黑衣,有时出现在入山的步道上,五官又硬又冷,像是用笔给画上去的,像极面具,尤其脸孔白得呢,寻常人可不会有那种肤色……对了,他还戴著一顶笠帽,好像在拣柴!”

“咳!”

一声打岔的咳嗽,让几名专注的妇人同时转过头。

孙望欢放下杯子,低首捣住嘴巴,一口茶水呛得她面红耳赤。

“哎呀!望欢师傅,你真不小心,喝个茶也会呛到。”离她最近的大婶连忙帮手拍背,替她顺气。

“咳、咳咳!”孙望欢眼眶泛湿,又厉害地咳了几声,再拿起茶杯喝水润喉,才终于能好好说话:“谢谢你,张大娘。不过,我不是说了别喊我师傅吗?”她抚著喉部,伤脑筋地苦笑道。

“不不,望欢师傅,你这么好心,替咱们这些不识字的乡村野妇写家书给外头的男人孩子,咱们心里可是很感激很感谢的,尊称你一声望欢师傅,并不为过啊。”

五、六个年约四十的大婶都连连附和著。

来这小茶亭听望欢师傅念信,或者请望欢师傅写信,都已经快要成为她们的日常活儿了。

“可是……”她觉得那些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不足为道。

“望欢师傅,上回我说要介绍儿子给你认识,你不是说自个儿已经成亲了吗?改日带你夫婿来给咱们瞧瞧嘛,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啊?甭担心,咱们只是想要认识一下望欢师傅的家人而已。再说,咱们年纪都这么大了,不会……被看上眼的啦!”

几个妇人呵呵直笑。

孙望欢愣了愣,才弄懂最后一句话的含意。她双颊一红。

她……她又没有故意藏起来不给看!

何况,她们明明瞧过了,只是……没当他是人而已。不知是好气还好笑,她睇著外头天色,道:

“几位大娘,我该回去了。下次送信的时候,再唤我吧。”

也到了该回家烧饭的时候,妇人们纷纷道谢,不忘继续提醒孙望欢下次记得带人来,随后各自离开了。

“我的……夫……婿啊。”走在小路上,她喃喃自语著,随即满脸通红,轻喟一声。

就快要到家了,她……和宗政的……家啊。

明明旁边没有人,她却低头快步地走进门内,好像怕谁睇见般。

若是让宗政知晓在外头,她已成了他的妻,不晓得他那冷冷的脸庞会不会终于有些表情?

关上大门,抵著门板,她叹出一口长气,慢慢走进厅里。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左右张望著,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便找张椅子坐下。

望向窗外,日阳西斜,几户人家炊烟袅袅,想到厨房还有午膳吃剩的馒头和卤肉,今儿晚可以就这样打发了……大婶们请她写读家书,她不收钱,她们热心分享食物说是交换,其实是互助互信的,那声师傅,真是担不起。

她是不是该学著烧饭呢?那样……就真的会变成他的妻了吧。

身体好像会冒烟似的热起来,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不过搬来这小村镇三个月,却好像过了很久……

在杭州韩府发生的事情,也已经是一年前的往事了。更似恍如隔世。

她面向大门,坐在桌旁,山头后,橘红色的日阳一点一点地转暗,四周没有人为的声响,风吹进来,将她的发梢撩起,她却只是望著门口。

她真的,很讨厌等待……

怎么等,怎么看,不来的,依旧不会来。

思绪就要飘远之际,有人推开门。孙望欢瞬间醒过神来,不自觉地站起身,就要小跑出厅迎接。发现自己表现得太过期待,她一顿,步伐又停了住。

但见一个戴著斗笠的男人走进屋内,背上负著柴薪。

男人摘下笠帽,太过白皙的脸色,真的不像常人所有。

虽然戴著斗笠出门,还是不小心给看见真面目了啊。忆起大婶们说的话,她倚站在门前,总算露出笑意,低喊:

“宗政。”

宗政明将上山拣回的柴放落在一边,抬起头来。

“我回来了。”

“我……我又不是没看到。”她一愣,红著脸小声嘀咕。

好像被发现她在等他似的,什么“我回来了”……这里,这个地方……她抿抿干涩的唇瓣,最后只说:

“你饿吗?我——”

转回视线的刹那,宗政明放大的脸孔就在眼前,她不觉吓了一跳。

他无声无息地,突然缩短距离,靠得好近。

她瞠著受惊的瞳眸和他极近地对看著。因为他也是睁著一双眼望住她,她便只能这样尴尬地和他相瞅……她动也不敢动,只是感觉他冷冷的气息一点一滴,慢慢地像是渡给她了。

他的睫毛细长浓密,孙望欢倒是头一回注意到这点。

“你饿的话,自己先吃。”在奇怪的停顿之后,宗政明这么说道,随即越过她,走向自己的房。

她混乱地站立在原处没出声,半晌,不禁举起手摸住自己的嘴。

待发现自己羞耻的举动,她满面热红,愤恼地小声道:

“谁教他一副……教人误会……的样子……”

他一定不知道惹得她多么心慌意乱吧。可恶的笨猪。

※※※

她又来到这个地方。

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每一次,走上这座必经之桥,她都会有种曾经来过的熟悉感,只是在喝汤过桥之后,就全部都忘了。直到下一回又看到这曲桥,她才会再度想起自己确实是来过的。

牛头马面,阎罗王,判官,婆婆,她都识得。每回一到此地,她就自然地明白他们的存在了。

可是,桥的那一头,还有某个谁吧。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在轮回投胎之前,还有谁正在那里等她的感觉。

缓缓地行至桥中间,她接过婆婆的汤饮下,继续往前走。

每跨出一步,脑海中的生前回忆就减少一块,之前种种的伤心、哭泣、怨恨,甚至喜乐,全部都消失了。是婆婆那碗汤的关系。

她偷偷地含一口在嘴里,没有全部吞下。如果整碗都给喝进肚子里,在到达桥尾之前,就会失去最后的意识,什么都看不到也记不得了。

她只是想知道,想知道是不是有谁在桥尾等著她。

含著那口汤,她就要走完曲桥,脚底忽然轻飘起来,穿越重重浓雾,一个穿著黑袍的人形出现在她面前。

真的有啊!她一吓,怕被对方发现自己保有清醒,赶紧闭上眼。

牵引逐渐减弱,她停了住。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凉凉的,就在她脸前,拂过她的鬓边。

那黑袍人开始在碰她,摸著她的脸、她的手,还有她的身体。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身上存在很多腐烂的伤口,虽然现在已经不会痛了,但是她可以感到冷冰冰的手指就好像是在抚平那些创伤一般,轻巧地触摸著。

好舒服啊。

生前的记忆,因为喝汤而丢弃了,冰凉的手,又如此温柔地让她变成干净的灵魂,无论下一世是好是坏,她已经拥有新生重来的机会。

她不禁细声道:

“谢谢你。”

随即,她安心地吞下嘴里含著的那一口汤。并且告诉自己,下一回再来的时候,她也要想起这个黑袍人,不会就这样忘却。

“……咦?”

左耳一热,孙望欢匆地由睡梦中睁开眼睛。

一旁,冷白的脸孔,没有预料的伫立在床缘。她愣了愣,方才清醒过来。

“你……半夜站在我房里做什么?”她失声脱口问。如果换作是别人,一定会被吓去半条命吧。

“我听见你在说话。”宗政明平冷地道。

说……说话?抚著额撑身坐起,案头的油灯尚在燃烧,将她的影子拖得好长,贴映在墙上,随著火光摇晃不定。房里除了她和宗政明,再没有其他人。

上一刻明明还在她面前的呀,一个身穿黑袍……的人。

好像,作了一个相当真实的梦。

梦里的遭遇,仿佛是她曾经亲身经历一般。

不觉摸上自己左耳,并无任何异状。全部……都是梦吗?

“我说了什么?是下是说了‘谢谢你’?”她好奇地抬头问。

仅是瞬间,他深不见底的瞳仁像是会将她吸进去似的,那样认真地睇住她。

她有些茫然。他的眼,好黑好黑,毫无边际,令她想起梦里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

“……你记得?”

他的注视,让她迷糊了。

“记得什么?”

宗政明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她的颊边黏著湿发,他抬起手,轻轻地替她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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